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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日-片山恭一 当前章节:154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2

1

同事们紧紧盯视显示屏上的股价,谁也没开口。就连平时好说俏皮话的佐佐木也脸色有些发青地盯视显示屏出神。这天,推迟三十分钟开盘的东京股市,日经平均指数一瞬间跌破一万日元。时隔十七年。谁都不记得十七年前的情形。对于二十多岁的佐佐木,更该是闻所未闻的事。

纽约股市已经关闭。电脑网络等基础设施不知受了何种程度的损伤。但是,因为银行办公室本身随着大楼的崩毁而荡然无存,网络终端部分肯定破碎不堪。既然银行之间或银行往FRB①输送的数据已经停止,那么股市只能封闭。美国政府表示尽快开放,但不晓得什么时候。从华尔街惨状看来,迅速重开股市在客观上是不大可能的。

办公室里,投资家们打来的问询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三个同事忙于应对,抽空往显示屏看上一眼。大家忙得团团转,任何人都一副茫然不知底细的眼神。我自身大概也如此。自己做的事说的话不伴有实感。感觉很奇异,就像现实与虚幻错综复杂地搅和在了一起。而且,原以为是虚幻的东西成了千真万确的现实。那么,现实一一我们天天面对的“现实”又是什么呢?

①FederalReserveBoad之略,(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

新情报没有进来。一直没关的电视不断播放两架客机扎进大楼的图像和大楼崩毁瞬间的图像。那既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又是何时发生都无足为奇的事,莫如说是不能不发生的事,我觉得。最初给人以冲击力的图像,看过几次也见怪不怪了。毫无所感的心间所飘浮的,是不明所以的悲哀。至于那是不是我自身的悲哀,我不太明白。就连对什么悲哀都不清楚。有的只是仿佛到达终点的凄苦。

“好像挺悲伤似的。”沙织以同样的说法道出和我同情的心情,“刚看见双塔倒塌的图像时很害怕,但反复看过多少次之后,就渐渐感到悲伤了。是悲伤坐在飞机上的人,还是悲伤大楼里的人呢?觉得两种都是,又觉得两种都不是。”

我们是在外见面吃的饭,想找一个要好的人说说,但同时又清楚找谁说都排遣不了这无形的孤独。

“感觉好像世界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她用筷子戳着盘里的菜说,“直到昨天世界还好端端的,就连美苏冷战都很有牧歌情调,现在想来。”

我默默端起老酒的杯子送到嘴边。她继续说下去:

“上初中的时候,看历史教科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第一次世界大战啦‘满洲事变①’啦一一看见那种战争的照片,脑袋里知道死了很多人,做了很多惨无人道的事,但另一方面又好像有些怀念……怎么说呢,说怀念怕是不大对头。从战壕里开炮的照片也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就像卓别林电影里的一个镜头……这个你可明白?”

①我国称“九.一八事变”。

“好像明白。”

“对到昨天为止的世界怀有一种乡愁,已经过去了,完结了,好像成了历史教科书。总觉得一个晚上就上了很大年纪。”她扬起脸,“对不起,光说自己了。工作那边怎么样?”

“至少股市方面的人现在看上去还冷静。”

“因为同钱有关?”

“想必。”

餐馆的桌子几乎满了。人们像往常一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这一来,我再次陷入感觉不出现实的心境中。位于这里的果真是人不成?觉得他们全都缺少“人”这一字眼所应附带的微妙感觉和情绪。他们超越性别和年龄差异,而给人一种纸币般平板和均衡的印象。或许在他们眼里我和沙织也是那个样子。

“GodBlessAmerical①的God是怎样的神呢?”她忽然想起似的说,“祝福特定国家的神,你不觉得一点儿也不像神?”

“本来神就有不像神的地方的。”

“有个巴勒斯坦妇女口念阿拉祝福恐怖袭击成功,是吧?”

“啊,看见了。”

①上帝祝福美国。God,神,造物主,上帝。

“她心目中的神和GodBlessAmerica的神是怎样一种关系呢?”

“哪方面的神都没人介绍给我,不晓得。”

她对我的玩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百无聊赖地注视着黑暗的窗外。这时间里,服务生把新菜端来。

“不知是谁写的来着:世界的成败取决于那个时代有没有真正正确的三十六个人。”沙织边说边把菜分到小碟里,“好像《塔木德经》①或什么书里写的。问题是,如果没有三十六可如何是好呢?”

对此我没有直接回答。“现在,恐怕全世界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人。”我说出自己的感想,“所以才格外求助于神的祝福。”

“想找个安全地方生育孩子,却哪里也没有避难场所,这个地球上无论哪里也……敌人看不见,战争永远没完。没有胜利没有败北,人们怀有的只有恐怖和憎恶。”

“过于悲观不大好吧。”

“找不到可以不悲观的理由。”她出声地嚼着黄瓜,停了一会。“我们怕是生活在比安妮.弗兰克②还不幸的时代,至少她还有希望,对吧?”

“就是说,这个世界已经让你绝望到不得不在安妮。弗兰克

①Talmud,关于犹太教口传戒律的法典,由《密西拿》和《革马拉》两部律法书合成。

②Anne.Frank(1929一1944),荷兰的犹太少女,二战中饿死在纳粹集中营,以《安妮日记》广为人知。身上寻找乡愁了。”

“不对?”

“我想她有她的孤独和绝望,还有恐怖。这里的她,指的是安妮。弗兰克。在那种孤独、绝望和恐怖之中也还有一丝希望。”

“你是说我们也同样?”

“希望同样。”

简直就像塞着耳塞说话,无法确认自己讲的话传达给对方没有。觉得和谁也不相连,即使和眼前的她。每次向别人摇唇鼓舌,都有一种徒劳之感,好像不架桥梁就要往对岸铺桥板似的。

“结婚也不打算要小孩儿,”沙织说,“可以的?”

“可以是可以……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怎么也不怎么。”她长长叹息一声,“对这个谁都不能准确表述的吧?姑且被称恐怖袭击,但没有哪个人明白伤口有多深,会给将来带来什么影响。我们必须在不明不白和惶惶不安的情况下活下去。不认为在这样的世界上养育小孩儿风险太大了?”

“任何世界上养育小孩儿都有危险相伴。”

“我不是作为泛论说的。”

“知道。”

话突然中断,桌面上流过尴尬的空气。

“对不起,”少顷她以干巴巴的声音说,“好像有点焦躁。”

“不光你。”

又是泛论。

“觉得和自己这么位于这里一事格格不入似的。”

倒不如这么说才好:人正和身为人这点变得格格不入。作为默契以为人只要处于“人”这一范畴内就绝不可能做的事已然成为现实。“人”这一字眼早已不再有任何理想韵味了,我觉得。

2

我们最怕的是美元在恐怖袭击影响下暴跌,外国股市陷入巨大混乱或整个股市彻底麻痹。不料,虽然事发当天美元被抛售,但后来开始反弹,本星期在较为平静的进展中度过了。当然,FRB和欧洲中央银行的介入恐怕也是有的,不过相比之下,股市人士之间产生不可思议的共识这点似乎起了更大的作用。也许出于类似恐惧心理的因素。全世界的投资家们害怕人们失去对美元这一基轴通货的信任,害怕以美元结算的体系出现危机进而导致国际金融市场的混乱。为此似乎达成了看不见的共同意见来保证美元不大幅下跌,同时不做非做不可的交易。

以前产生过几次的奇妙感触这次又产生了。通过金融来看世界,有时觉得这颗行星好比一个活物。我们恐怕通过因特网和卫星网络而置身于同一共同体的内部,超越英语日语等民族语言而潜在性地置身于同一通用语言的内部。平时我们在此通用语言的基础上以各自的语言尝试沟通。在这一限度内,看上去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动机和欲望。可是,当极其视觉性的东西像此次恐怖袭击这样赫然出现的时候,网络上的全世界所有人都显现出令人惊异的共同反应。

我们首先显现的反应是惧怵。即便以这颗行星保安官自居的合众国总统也不例外。希拉克等人明确表示可怕。但共识很快开始形成。无论在政治外交层面还是在金融经济层面,要达到的目标都是秩序、和平与正义。全世界简直就像物理现象一样遵循同一法则迅速达到系统性均衡。其井然有序的动向,看着都让人不寒而栗。

纽约股市下个星期一就早早开盘了。想到灾难的严重程度,堪称惊人之举。我指示所有同事确认有关品种。乘客必然减少的航空方面的股票、须支付巨额保险金的平安保险公司的股票以及二次保险企业的大幅下跌是任何人都一想就明白的事。相反,国防方面和医药等股票必然上扬。这些不过是简单的加减法。问题在于企业间的相互关联和波及效应导致的股价走势。布什向国民强调“消费是爱国精神的发扬”。消费者若抑制消费,那么GDP差不多七成依赖国内消费的美国经济就运转不灵。重开股市,大概FRB就要有所动作,就要通过降低联邦基金利率和法定贴现率等所有手段致力于稳定股市。ECB①也可能协调降低利率……我把这些话讲给同事听。

“也可能有托盘出现。”植村说。

“不管怎样,就算一时下跌,跌幅也不至于很大。”

“说不定反倒上涨。”佐佐木接道,“由于股市对策充满布什所说的爱国精神的关系。”

“投资家不那么傻的,”我说,“一般消费者在爱国精神的驱使下买的顶多是星条旗之类。股市是没办法靠爱国精神支撑的。上涨有上涨的理由,下跌有下跌的理由。”

①EuropearCentralBank之略,欧洲中央银行。

面向投资家的网站持续发布信息,说即使纽约股市重新开盘也绝对不会暴跌和狂抛。判断我想是不错的。道.琼斯工业股票平均指数虽然跌破九千美元,但首日下跌处于预料范围之内。另一方面,主要工业国开始降低外汇储备中美元所占比率。金融机构投资者们开始重新考虑美元本位资产的比重.这已作为外汇市场美元抛售现象反映出来。

“较之投资家,问题更在于消费者吧?”在紧急召开的投资战略会议上,藤木质疑我提出的投资蓝图,“出于恐怖袭击的担忧,消费者心理无疑更加趋于保守。这点在你的蓝图中好像没有作为具体战略考虑进去。”

“差额利润由于利率下调而变大的消费者金融和信用贷款公司、股价因恐怖袭击暴跌而使得评价下滑的保险业和传媒业一一这些我正在注意。”

“那些嘛,全世界投资家都在注意吧。”他不无揶揄地说,“跟你说这个怕是班门弄斧。不过美国人通过401K①以股票赚取了养老资金,股票上扬自然没了养老之忧,所以减少了储蓄。但是,纽约已不再具有吸引全世界资金的磁场。从中长期看,可以认为世界经济将以美元疲软为基调向前推移。而美国股市规模一旦难以维持,那么储蓄率为零的家庭势必削减消费开支。这样一来,就有可能发生日本十年萧条这样的情况。日本的泡沫经济也好美国的繁荣也好,地方和股市固然不同,但在以资产膨胀为基础这点上是一样的。”

①美国1978年开始实行的一种年金制度。大约相当于集资制(公积金制)养老金。加入者有权参与年金运用计划的制定、选择投资对象并监督其效果。

“我不认为美国会变得和日本一样。美国拥有通过放宽限制而在信息、生命工程、新材料、流通、医疗等领域进一步增加就业机会的能量。”

“这种话以后还能适用下去吗?这种新经济国家,同时也是世界最大的债务国,年年出现巨额经济赤字,可以说正在沦为生活破产者。出现赤字也能不存款而进行投资,是因为外面有资金流人。而资金不流人的时候怎么办?”

不用藤木指出,我自己当然也正在就此考虑。国际金融市场已开始对继续以美国这一国通货为基轴这点怀有不安。资本总有一天从美国流出,或者抑制流人美国。一旦美元失去向心力,世界经济就将失去方向性而开始漂流。

最为容易理解的前景是,美国将一个接一个发动战争,用战时经济这个法宝以美国为中心重新整合世界经济。新保守主义那伙人说的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从经济角度读取布什主义,等于我们宣布把世界置于战时经济之下。否则资本主义有可能寿终正寝。

从根本上说,没有暴力,资本主义是无法存续和扩张的。如马克思分析的那样,资本所以产生剩余价值,是因为让劳动者从事了超过必要劳动的剩余劳动。然而剩余劳动时间的增加伴随体能极限.所以,资本为了继续保持自我增殖,就必须不断从非资本主义国家制造出新的无产阶级和劳动力。这就是资本主义性质的帝国主义、就是殖民地政策。这一做法曾经伴随武力,如今则以钱为媒介在别人看来温情脉脉地进行,如此而已。

货币绝非中立的东西。它以其适于自我繁殖的方式改变人们的生活形态和思维,改变世界本身。所谓全球化,无非是力图在货币这一超宗教之下对世界进行重组的运动,原教旨主义是对它的抗拒。再概括得激进些,不妨说在全球化方面找出制胜机会的人祭起新保守主义大旗;相反,将其视为导致进一步受苦受难的元凶的人则皈依原教旨主义。

只要蕴含这样一副构图,全球化的渗透就不可避免地使恐怖活动和纷争变成恒常行为。而为了实现所期望的秩序、和平和正义,美国军队就不得不愈发作为世界警察耀武扬威。日本的自卫队将以荣任世界警察远东支部的形式参加美国主导的治安维持活动。我觉得这几乎已成定局。新保守主义的政论家们开始主张:此次恐怖袭击证明民主党主导的抑制和封锁政策彻底失去效力。对于阿尔卡伊达那样不惜自杀式袭击的对手,抑制本来就无能为力。而且,从恐怖袭击的本质看来,反击对手的攻击这一做法早已依赖不得。为了保卫国民,只有先行攻击一一找出可能施加危害的潜在威胁,在其到达国境之前予以摧毁。

为了维持本国和平而先行攻击他国。编造种种借口极力挑起战争。曾几何时,战争被视为旨在维持和平的消极活动。从今以后,倘若不将战争作为恒常行为接受下来,任何和平都将无从指望。纵然自己所在的场所风平浪静,也不能称之为和平。对于我们手中的“和平”,也许早该看作战争的一部分,或视之为战争与和平交织的无法命名之物。

我想起沙织说的话。我们岂不比安妮.弗兰克还不幸!或许如此。她可以希求和平和自由,而我们连祈求和平的资格都没有。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希望和平不外乎反过来希望战争。眼下的平静,是以眼睛看不见的他者的恐怖和痛楚换取的。和平是丑恶的东西,差不多和战争同样血腥,我认为。

3

看报也没有任何前景看好的材料。世界经济开始带有通货紧缩色调,放松到接近零利率的各国金融政策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棘手感很快在投资家之间扩展开来。有的经济评论家指出甚至有可能发生世界性经济恐慌,而不仅仅限于日美同时萧条。

美国发动了在任何人看来都愚蠢透顶的报复阿富汗的战争。我们则开始估算这场报复性战争的经济效果。恐怖袭击也好战争也好,都会产生股价因此上扬的企业。所有的基金经理都把它们一一列在表上,开始在脑袋里构思重新搭配股票品种或批量买进。这样,我们就成了那个毫无知性可言的人,成了那么唾液四溅地谴责恐怖行为而公然打响以“自由”和“正义”为目的的报复性战争的人的帮凶,为搜刮顾客的钱财而忙得团团转。

“真的开始了!”傍晚往公司打来电话的波佐间一开口就触及战争,“不过这战争也够奇妙的,同一军队,不光扔炸弹,还扔药品和食品。作为阿富汗人,怕是搞不清自己是被攻打还是被保护、是要被解放还是要被镇压。”

“作为我们也看不明白。”

“就是说大概一切都被复杂化了。”波佐间事不关己似的继续道,“可以照单全收的一样也没有。”

“战争本身正变得似是而非。”我说,“同一军队既扔炸弹又扔药品食品一一这样子早已不能称为战争。”

“不是战争又是什么呢?”

“一份报纸的社论写道是行使联合国宪章认可的自卫权。不但报纸,国际社会也似乎想在乃是对于恐怖袭击这一无法无天行为的惩罚这点上达成妥协。即使为了这点,恐怕也必须空投救援物资。但为了取那些空投的救援物资,必须步行穿过好几公里埋有地雷的沙漠。对这个报纸倒好像不怎么报道。”

“啊,报道那玩意儿是为了同现实状况妥协才存在的嘛。”

“或许。”

交谈中顿片刻。之后提起其他话题。

“近来看的一本书有点意思,一位古生物学家写的关于生命史的书……内容可想听?”

“即便我说‘No,thankyou’,你也照样开讲的吧?”

波佐间笑道:“算是吧。”

“讲来听听!”

“宇宙年龄约有一百五十亿年,生命诞生以来有四十亿年。关于最古老的人类自是众说纷纭,但以常用的比喻说来,在表示地球历史的钟表盘上大概处于午夜前一分钟的位置。”

“怕是灰姑娘想起自己同继母的约定那个时候吧。”

“恐龙和旧石器时代的人类相隔六百五十万年也是第一次知道,于是我陷入了沉思。”少顷,他继续说:“上小学时倒是看了《恐龙一百万年》那部电影。”

“那部电影我也看了。”我附和道,虽然不晓得他的话讲去哪里。

“拉克威尔。韦尔奇遭遇恐龙的镜头有吧?”

“记得……啊,是的是的。”

“那个镜头看得我胆战心惊,心想可怜巴巴的我们算是什么呢?”

我低低笑出声来,算是表示同感。

“联想生命漫长的历史画卷,当今世界各地发生的纠纷看上去总好像微不足道。”他不无诚挚地继续下文,“说是文明的冲突,可是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历史,充其量不过二千年吧。至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问题,还不出五十年。较之生命四十亿年的历史,不过是眨眼之间。”

“的确。”

“纯属徒劳无益的想人非非。例如让古生物学家来调停复杂的民族纠纷和宗教战争如何?让布什和沙龙在卡纳第安.洛基或哪里一边找三叶虫化石一边清醒脑袋……”

“设想可能不坏。”

“除了不现实这点。”

我开始用圆珠笔在桌面上的便笺涂鸦。这是开始无聊的证据。但流势未能停止。

“心里某个地方恐怕还是信赖美国这个国家的。”波佐间以懒洋洋的语调继续话题,“虽然这个那个抱怨多多,但还是乐观地以为最低限度的良心和理性还是具备的,至少比日本的政治家好些。但就是这个美国变得莫名其妙了,说失去平衡了也好,总之几乎没有反战的呼声。”

“对布什的支持率,真有点难以置信。”

波佐间在电话另一头点头继续:“说到底,你以为美国国内投布什票的家伙有多少?往最多里算也才占有选举权的人的半数,实际上要少得多……问多少次也从未真正理解合众国总统选举是怎么个体制。”

“我也差不多。”

“我想说的是,六十亿人类之中投布什票的家伙不过占极小极小的百分比。和佛罗里达州的戈尔大约只差五百票左右吧?但选举中胜了就是所谓总统,加之碰巧是美国总统一一仅凭这一点就好像全人类代表似的不可一世。这一来,人们就要问民主主义这东西所反映的到底是谁的想法?是无限正义还是什么我不知道,布什可是真要把全世界拖入永久战争的。”

“而他本人战死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一点不错。”波佐间略一停顿,“未尝不可以说是仅为他一人之故。当然未必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但作为人之常情,难免心想若是多少有点见识的家伙当总统就好了。”

“阴差阳错是他。”

“是的,阴差阳错……或许不如认为就那么回事。”

“那么回事?”

“说是的民主主义。民主主义所带来的是若干选项中最糟的东西,好比收视率优先的电视节目。沟通方法上有没有问题我不明白,反正取决于多数结不出好果子。”电话线另一端传来点烟的声音。吐罢吸人的烟,他接着说下去:“民主主义和股份公司一一到底是万恶之源。只要这两样不从地上消失,世界就好不了。”

“听你这么说,觉得真可能那样。”

“保准那样。”

我蓦然想他怕是喝酒了。看钟,时针已过四点半。太阳虽然还高,但开始喝酒也差不多可以了。想着想着,发觉想酒喝的可能是自己。

“如果方便,不一起吃饭?”我试探道。

不料他好像有些歉疚地答说今晚不大合适。“有安排了,应酬!因时间空出来,就打了这个电话。添麻烦了?”

“哪里。”

话出现空档,往下本应约定下次见面时间。但在听他讲的过程中,我开始有了不吐不快的感觉。

“到底看不顺眼啊!”我不知趣地老调重弹。

“对布什?”对方的语调已带有安慰意味。

“布什也好美国也好联合国也好日本也好,一切的一切。”我像吐出一直克制未吐的东西一口气激动地说,“美国的空袭无论谁看岂不都毫无道理?然而恐怖袭击是恶、空袭是正义这一不伦不类的逻辑大行其道。各国所以支持美国,总之是想站在欺负者一方以免自己受欺负。无论小泉还是布莱尔都一副胆小鬼的窘态。说起来,所谓人道战争所谓和平军队到底算是什么?

布什之流或许是那样认识美国军队的,但由和平军队进行的人道战争云云,岂不令人作呕?人被杀害了还有什么人道可言?无论找什么理由都不可容忍。NGO①也面目可憎,和耶稣基督会②有什么区别?先进行人道支持,紧接下去就开始经济侵略,不是吗?在这个世界上,善已沦为丑恶的东西,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不被任何人指脊梁骨的善……有什么不对头?”

“啊,一点点。”

“什么?”

“原来你竟是这么讲伦理的人!”

我默然。

“你恐怕是世界上最讲伦理的基金经理。”他说。

“那是对基金经理的偏见。”

“未必不是。”

看样子他并未理解。

“我倒认为是普通人所具有的普通感觉。”我没掩饰语气中流露的不快,“眼前接连发生这么荒唐的事,愿意不愿意都不能不讲伦理。不是我变了,是情况变了。”

“不,不然,”波佐间格外斩钉截铁,“是你变了,里边有女人影子。需要移植器官的女子……是叫由希吧?是她的存在把铁石心肠的基金经理奇异地变成了执著于伦理的人,我猜想。”

①NongovemmcntalOrganizatioll之略,非政府组织。

②SocietasJesu,天主教修道会之一,创立于1534年,拥有纪律严格的准军队组织,力图收复宗教改革造成的失地,亦热心向东方传教。

“离奇的借口!”

“是吗?”

这回轮到我不理解了,遂缄口不语。

“也罢,过几天喝一杯去,”少顷,他改变语气收场,“骂一通布什消消气。”

“不大可能让人欢欣鼓舞。”

“欢欣鼓舞对我们好比一种传奇。”

在床上一闭眼睛,飞机扎进大楼那一瞬间的图像倏然闪出。我开始考虑被劫飞机上的乘客。恐怖分子挟持不巧同乘一架飞机的人不由分说地向大楼扎去。用无关的人杀无关的人。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的现实。

因了仅仅一次的恐怖袭击,整个人类就被阉割了。当然,这或许是位于日本这一场所从事金融业之人偏颇的看法。但是,至少从股市这一相位观察世界,不难看出攻人我们生存秩序的这一突发暴力使得人们的欲望明显萎缩。谁都好像感到无可奈何,觉得只要平安活着就应满足。为此任何不自由都甘心忍受。甚至压制眼下都叫人心里舒坦。

我们也许正陷入一种恐慌状态。一人叫喊,全世界一齐随之叫喊。似乎全都吓得大气不敢出。谁也不再相信自己的力量。唯独竭力回避破灭的僵直欲望笼罩着世界。一切都是客机扎进大楼那幅图像造成的。

美国打算招募同盟国建立全球保安体制。英国最先报名,日本慌忙跟上。法国和俄国固然把本国利益放在天平上称量,但结果上势必承担以美国为盟主的保安体制的一角。此乃美国主导下的自由贸易主义的另一面目。

冷战结束以后,美国作为可以掌控国际正义的唯一权力得到承认,联合国自不用说。就连IMF①和NGO也要求那个国家在世界秩序中承担核心职责。其权力中枢受到攻击,掌控正义的主体本身正在失去冷静。因意外遭袭而血冲头顶的超级大国发疯一般开始了空袭,而联合国予以支持。对于安南获诺贝尔和平奖的闹剧,国际社会看上去丝毫不以为耻。

无论往世界什么地方看都找不到善和正义。力量万能的结构、强有力者专横跋扈的体制扩展到天涯海角。干什么都被允许。无论去哪里杀多少人,联合国都给予支持,国际社会都加以默认。如此不寒而栗的世界即将不声不响地赫然登场。我们的生存即将落入军事经济政治纵横交错的密密实实的天罗地网之中。生存其中的成本被计算出来,被在全球范畴中规定、分配和交易。

不妨设想一下在沙漠中作战的士兵们。无论其本人怎么想,他们都要以自己的生命为食粮生产“和平”这一商品。从美国力图构筑的全球经济体制的角度看,未尝不可以说战争乃是劳动,战死属于工伤事故。如此生产出来的“和平”被课以附加值出售,谁都不能不买一一当然是在接受由美国掌控的正义并对其带来的后果负责这一条件之下。只看“和平”这个字眼就可以得知它已不是纯净之物,一如当时之于安妮.弗兰克。它已沦为横跨军事、经济和政治范畴的极其注重实利且满身血污的东西。

①InternationalMonetaryFund之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我回想波佐间说的话,他说由希的存在使我变得讲究伦理了。也可能那样。在他眼里想必是那样的。以我的感觉来说,她是我最后的避风港,几乎是唯一可以让我藏身的场所。我无意以伦理面目招摇过市,只想待在自己应在的地方,这种心情很强烈。在她身旁,我可以让自己身上流移的时间悄然内敛,处于自闭状态。我和由希的关系使自己的生存勉强得以避开世界的劫掠。

4

低烧持续不退。因出现感染而用了抗生素。见效之后,开始逐渐降低输液的浓度,同时以自发呼吸和人工呼吸相结合的方式尝试摆脱呼吸机。但是,或许出于对撤离呼吸机的不安,由希不时发生严重的呼吸困难。也有时自发呼吸还配合不上呼吸机的节拍,引起被称为fighting(1)的发作。发作十分厉害的时候,脸色发青,直让人担心她直接死去。

配备人工呼吸机时间里,所有活动都必须依赖他人,对本人是莫大的痛苦。既是肉体痛苦,又是精神痛苦。尤其不得不把呼吸这一关系到生命根本的活动交给器械的时候,等于让自己暴露在identity(2)的危机之中。由于意识早已清醒,这种痛苦也就格外不堪忍受。因此,当人工呼吸机撤下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安乐死。

“得这个病以来,没有一天不遭受死亡威胁。”由希细声细气地说,“每次都对自己说死并不可怕,就像睡着了一样。但有了这次这样的事,就又不明白了。那么苦不堪言,为什么还得活着呢!身体已彻底坏掉,却把感受痛苦的气力剩了下来。

① 挣扎,抗争,战斗。②自我认同,自我确认,同一性,主体性

我默默等待由希往下说。

“怕!”她少见地直接流露感情,“怕同样的情况再次出现。因呼吸困难抬进医院,自己全然奈何不得。安上人工呼吸机,想说拿掉都说不成,甚至痛苦都不能表示。”

由希越说越激动,却又突然止步似的闭住嘴。话语中断后的沉默致使病房更加安静。

“能帮我吗?”她把视线笔直地对准我,“永江君,那时候能帮我一把吗?”

“不能。”我躲开她的视线。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为那能帮助你。”

由希的眼睛浮现出些许失望的神色。未几,自言自语地说:

“我也不是就想死,这以前一次也没想过。只是想去一个能好好呼吸的地方。”

“在我听来像是说想死。”

“健康人听来肯定都那样的。”

我觉得自己像被推开了,轮到我闭上嘴巴。

过了一会儿,她字斟句酌地说了起来:

“死已经不怕了。不是我嘴上要强,说来不可思议,对于死本身的恐惧如今已经没有了。因为就这种病来说,死好比终点。我怕的是死的痛苦……不是死的恐惧,是死这件事的恐惧。”

我默不作声。医院里一片寂静。也许特殊病房的关系,附近连护士的语声都听不到。

“有什么不同呢?”我声音嘶哑地问。

随即,她像是说我问话本身问错了,以强烈的口气说:“截然不同!”继而说道:“死的恐惧属于心的领域。而若是心的问题,自己一个人就应付得来,也是必须由自己解决的。即使再难,只要花时间也可以一步步解决掉。”她停下来,仿佛验证自己的话。片刻,大概找到更加确切的说法了,重新开口:“与其说可以解决,倒不如说习惯了更合适。”她改口说,“心里挥之不去的东西,哪怕再花时间,也总有一天习惯。即使最初不快,也会不知不觉地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一如珍珠贝把小石子做成珍珠。多少年来,死始终在我心头挥之不去。即使不愿意想,即使用别的事情冲淡,也绝对不肯消失。稍一疏忽就钻到意识里边,结果只能想那一件事。长年累月,总是这样,所以早习惯了。死成了我的一部分,成了我自身。”

由希像调整呼吸似的停顿下来。

“可是,对于身体,自己就怎么都没办法。连呼吸都不能随心所欲。现在所感觉的,就是对于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态的恐惧,就是对于自己一个人应付不了的痛苦不知该怎么办。身体的、物理的、直接的……”她扬起脸看我,“所以,那时候希望你帮助我。”

离开医院,我没有回公司,只管驱车前行。我握着方向盘自己问自己:为什么一定是我呢?由希为什么把那么重大的事托付给我呢?也许此外没有合适的人。总不好委托父母。莫非因为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正适合帮助她自杀不成?而这样的我又到底算什么呢?

没有法律上的关系。固然是朋友,但朋友关系未免缺乏说服力。可又用不上恋人和情人这样的字眼。不是至亲,不是夫妻,恋人和情人不恰当,友人不充分……便是这种只能以否定式提及的关系。唯一能用肯定式表达的,不外乎适于帮助她自杀这点。不由得想笑,却又不是笑的场合。

细细切割开来的地块上,紧挨紧靠地排列着由涂着白砂浆的院墙围起来的住宅。整个街区呆板板没有表情,没有生活气息,感觉上似乎时间本身挥发一空。

“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自己,天天都像失魂落魄。”一次由希这样说过,“怎样把食物完整送进嘴里,怎样更换衣服,怎样克服日常烦恼,每一个都像是一种挑战。”也曾这样说过:“既然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那么至少能控制心情也好。通过控制心情避免让照料我的父母悲伤或难过。困难的是不知道在哪里划一条界线,分清自己能做的事和依赖别人的事。太远了不行,太近了也不行,这点很难。”

以我看,那已经不是一般的毅力了,足以让我联想起强韧而纤细的植物。从这样的她的嘴里发出但求一死的话语对我是个震撼。她便是绝望到那个程度。这一来,就连我的心也好像染上了同一颜色。

我一边在冷冷清清的路上驱车行进,一边向自己发问:为什么自己同由希交往到现在呢?意在帮助别人。这的确也是有的。我想用自己挣的钱帮助她,想让她接受现在所能期望的包括器官移植在内的费用最高的治疗。这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她,为了既不是恋人又不是情人的一个女人。那仅仅出于大学同窗之谊?

器官移植不是最佳选择这点,就连我也清楚。一如许多医务人员指出的,就算移植手术成功,移植护理所伴随的问题也是不少的。长期高强度免疫疗法,可以说好比人工制造出和艾滋病感染同样的状态,使得接受移植的患者经常遭受严重感染症危险。同时我也清楚,由于免疫药物的副作用,高血压、高血脂、肾功能衰竭等症状将以相当高的比例发生。而且,接受心脏移植手术,需要每月进行一两次心肌生检来决定免疫药物的使用量。那对于患者是很大的痛苦,况且检查可能导致并发症。综合考虑这些,哪怕患者病情再重,也未必可以说接受移植手术是最佳选择。

尽管如此,主治医生还是劝由希去海外做移植手术。这恐怕是因为那样会让人解脱一一医治除了移植别无获救希望的患者,作为医生肯定是难以忍受的事情。即便以传统疗法做得尽善尽美,患者也还是迟早死去。届时他必定遭受失落感和无奈感的折磨。而若送去海外,作为医生也算姑且尽了责任。不仅可以对自己制造alibi(1),甚至可能领略自以为是的成就感。莫非我正要进行同样的欺骗,把某种宝贵的东西偷换成移植手术不成?

①不在现场的证明.

举例说,每次发生严重灾害都会有数额相当不小的捐款集中在一起。我们为什么出钱帮助素不相识的受灾者呢?莫非因为他们的悲惨处境同自己的平安无事之间有距离不成?我们绝不曾对其惨境坐视不理。莫非我们是为了得到alibi而踊跃拿出若干钱款的吗?我们因此而免除愧疚感,将自己的生活置于平安无事的园地。就是说,捐款和募捐同接受身体检查、与保安公司签订合同是一样的,恐怕都是保护自己的消费行动。我们通过这些行为来驱除降临自身的他者这个灾难,来否认他们,将侵入自己内部的他者排挤出去。

让由希接受移植手术,对我来说是一种消费行动。企图通过提供移植费用在自己和由希这个他者之间设置距离,换取自己的安稳,把她排挤出去。这是因为,我已经认识到自己无法彻底接受由希这一现实。如若接受,她的存在就要马上威胁我的安稳。所以我准备下次见面的时候通过求助于医疗高科技来取代接受,以便对自己本身制造出并未坐视不理的alibi,进而获得将所挣的钱进行有意义投资这一确信,也就是说……

不觉之间跑出了住宅地段,路两侧铺展着收割完的稻田。简易道路的两旁长着蒙了一层白色土尘的杂草。我以超慢速继续行驶。前方出现坡势徐缓的丘陵地带。黑土地的点点处处残留着免于开发的杂木林。迂回翻过丘陵后,一条稍大些的河挡在眼前。新搞的护岸工程,两侧的路刚刚铺上沥青,一条了无情趣的河。

行驶了一会儿,周围变成了留有往日乡村面影的田园地带。不过,撩人情怀的田园风光也并非完好无损,式样相差无几的房屋一排排坐落在把农田切割成虫蛀状的地块上。不久,沥青路面没有了。再往前去,路也到了尽头。我把车开进草丛,下车出来。沿堤上一条小路可以往下走去河滩。

也许不下雨的关系,水量不多,河滩到处是泛白的鹅卵石,一片荒凉。兴之所至,我拾起扁平的石子朝水面横削过去。石子在水面跳跃几下,沉入水中。这简单重复的动作似乎奇异地使我的心情沉静下来。我如醉如痴地不断拾着石子。拾起脚下石子朝河面抛去,不知连续抛了多少。有鼓声从远处随风传来。我停住手,蓦然回神,环视四周,看这里是哪里。

对面河堤上正有举行庆贺活动的队列通过。运动衫外面套着号衣的小孩子们提着小小的神轿行走。头上缠着圆点花头巾,后面跟着打旗的更小些的孩子.没看到附近有神社,想必是庆贺秋季丰收的活动。队列规模不大,不到十个人。大概因为孩子数量减少,很难找到人抬东西。有两人抬一面日式大鼓,后面的孩子用鼓槌敲打,大家随着鼓声哼唱贺词那样的曲子。不知是无奈还是累了,没什么气势。况且神轿本来就给人以一种凄寂孤独之感。那随风飘来飘去的旗,看上去让人觉得好像碰上了送葬队伍。

神轿过去之后,河滩顿时安静下来。细弱的水流声似乎反倒烘托了寂静。低空逶迤着如烟似雾的淡云,太阳从其背后渗下模模糊糊的光。不可思议的景致。整个天空发暗,暗中又带着扑朔迷离的光亮。较之离太阳近的天空,土堤上方反而亮些也很奇妙。于是,风景失去纵深,或者不如说失去远近感,远景和近景融为一体。感觉上,本应位于远处的东西位于近处,而本应位于近处的东西位于远处。

我久久伫立不动,陷入梦游般的心境。河滩也好土堤也好,不觉之间只剩下了令人联想水墨画那种昏暗的浓淡。河流聚集空中微乎其微的光亮,勉强在幽暗中闪闪烁烁。我朦胧的意识中出现了由希的死,犹如隐藏在雾状云絮后面的死。那不是她的病,是她的死……她的不在。而抵达那里的时间,感觉上仿佛没有抓手的、缺乏实体的、不可能实际存活的东西。

不管多么缺乏现实感,她的死也还是迟早成为现实。然而成为现实的死却很难让我认为是现实的。现实追赶死亡这一事态似乎是非现实的。例如,在没有了由希的世界上,河也照样流、云也照样在空中飘荡吗?当然是的。即使少了一个人,世界也依然如故,我自身也依然如故。世界仍将继续存在,一如以前曾经存在。可是我无法完整勾勒那样的自己,就好像用于沙制作器皿,轮廓从准备加固的一角倏然解体。

对于由希的死,我第一次怀有了不成形的恐惧。对其愈来愈近觉出火烧火燎般的焦虑。

5

我们为什么要赌博呢?任何赌博在统计上都不能指望出现收支大体相抵以上的结果。彩票也好扒金库游戏也好,作为数学上的概率无疑要蒙受损失。尽管如此,我们仍抵挡不住这种不利的诱惑。为了占大便宜的低概率,我们主动接受吃小亏的高概率一一从道理上可以得到解释。问题是,市场越是合理,赚大钱的机会越少,因为预期回报和风险调整的状态,对于同时拥有同样信息的任何人来说看上去都是一样的。

美国股所以难做,一是因为市场的合理化十分彻底。任何企业都只做赚钱生意,此外的事则利用企业外部资源,资本效益被提高到极限。而且,即使同一行业,各个企业也拼死拼活打造自己的商业模式。在日本,做到这个程度的企业肯定赢到最后。然而在美国则是理所当然的常事,只看图像资料和听经营者介绍,很难判断企业的优势。每个企业都各有其成功的原因。其中高出一头的企业在任何人眼里都出类拔萃。结果,各基金挑选组合的股票品种相差无几。即使偶尔有手段不凡的经理,也很快就被仿效,致使其独创性战略的优势被打压下去。因此就更需要投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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