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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日-片山恭一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2

“哪怕跟我说一声也好。”我不无抱怨地深问一句。

“说得对。”他老实认账,以不含感情的语声继续下文,“反正想谁都不告诉就出门来着,莫名其妙地耍起了性子。打定主意谁也不告诉,回来后也不跟任何人说去哪里干了什么。连自己都觉得孩子气,也只能说是孩子气。”

他似乎想以自嘲搪塞过去,就此结束交谈。

“话虽这么说,可你不是预定星期六下午下山、傍晚回家的么?”我咬住不放。

“问题就在这里,”他再次换上事不关己的口吻,“昨天……不,在那以前吧。今天星期几?”

“星期一。”

“星期四、星期六……那么,是前天。在山上时间够长的了!”他如梦初醒地讶然说道,“那天早上离开山庄的时候,忽然想登黑头岳。”

“又是胡来!”

“说的不错,是胡来,异想天开。不过,也不是上山前没有想过。”

“想登黑头岳?”

“还没登过黑头岳嘛!”他似乎蛮有正当理由,“从顶峰往下看会是怎样的光景呢,边看地图边如此这般想像个没完。所以忽然想到这个,心想既然到了这里,哪有不登之理呢!”

“登山是个危险活计,那么突发奇想,可是不好办的哟!”

“千真万确。”他有口无心地附和道。以为他会哭,结果语气意外恳切,“觉得站在峰顶把自己走来的山梁路尽收眼底,会发现什么变化。说变化也好,反正有可能让什么告一段落,定下往后何去何从的决心。”

“可是没登。”

“到底明白那是不可能的,雪相当不少。那个程度的判断能力,我也还是有的。”

“遇见留胡子的小个子了吧?”

“遇上了……对了,原来是他记得我的!”

“他说劝你不要登黑头岳。”

“那不准确,是我以自己的判断打消主意的。这倒不是自我炫耀,毕竟食物也剩得不多了。”

“反正离开避难小屋对吧?”

“嗯,昨天……不,前天中午。”

我在脑袋里核对日期。前天是星期六,那么同在山庄见的那个人的话相吻合。

“没有直接返回山庄的打算?”

“当然有返回的打算,你叫我往哪去呢?”

“那是该我来问的。”

“啊,倒是。”

波佐间唱和似的附和着,而后做出令人诧异的愁苦脸色。

“目不斜视地笔直走到中途。好天气,雪没下雾没起。时间上当天下午是有困难,但如果山庄能让我再住一晚,第二天即使慢慢下山也能在傍晚回到家里。本想从山庄给老婆打个电话的。回家是比预定晚一天,但毕竟是星期日,并没给谁添麻烦。前方山梁线清楚连在一起,哪里也没有岔路,想迷路也迷不了,简直就是我的人生。”

大概对这种带有演戏意味的说法厌恶起来,波佐间忽然打住。我等待他说下去。他果真又说了起来,就像一度停止的车轮重新启动。

“感觉上就好像看见了走在前面的自己的背影。从山庄开始走到另一条山梁,然后直线下山,返回市里,把想问这问那的老婆哄住,第二天去公司若无其事地处理工作,一切照常,无非把以前走过的路规规矩矩照样走下去罢了,也觉得那样未尝不可。说到底,过去我亦步亦趋地走过了自己从一降生时即已定下的道路,以后也将继续走下去……如此思来想去时间里,觉得眼前连绵起伏的山梁可憎起来,虽然山没有罪过……”波佐间把比语气远为抑郁的眼睛游移地投往树林方向,“在山梁路旁边看见了一座石标。”他继续道。

“石标我也看见了。”

他轻轻点头:“不知道谁为了什么堆的,也许曾有过遇难者。我以为是道祖神①向导什么的。扫了一眼,见斜坡有一条隐隐约约的脚踏痕迹,肯定是穿行树林的岔道……往下就记忆模糊了,时间的前后关系也稀里糊涂,意识到时,就像追赶杀父仇敌一般奔下树林。也许精神状态不正常了,没觉出不安和恐惧,或者不如说什么都觉不出,正常判断力早已无从谈起。没办法思考什么,怕是迷失自己了吧。五感被切断,好像被塞进了黑匣子。腿很快开始打晃,跌倒了好几次,结果就成了这样子。”

①据说是防止恶魔和保护行人的神。一般为石雕,较小,经常出现在日本乡间路旁。

两人注视受伤的腿。

“跟你说波佐间,总那样下去又顶什么用呢?”我以同案犯的口气说,“谁都有一两个难题,那东西是不可能一下子扔开消失的,再麻烦也只能一个个解决。”

我停下观察反应。波佐间呆呆注视自己脚前。

“时常控制不住自己。”他自言自语地说,“小时候就那样。上初中的时候,学校流行从安全楼梯的转角平台往下跳的游戏。有三米多高,不是谁都敢跳的。敢跳的家伙一个班仅限于运动神经发达的几个人。说干脆些,我算是运动神经迟钝的。随着进高中上大学,倒是逐渐变得和常人差不多了,但当时长得也矮,体育不擅长,从转角平台往下跳那类把戏,死活做不来。不料有一天一个同班同学向我挑衅。说的什么不记得了一一既然不记得了,应该没说什么大不了的一一对方想必也没以为我会真往下跳。可是我大踏步走上前翻过栏杆,一下子跳了下去。结果摔成重伤,被救护车送去医院,两个月才全好。”

“是够成问题的。”我轻轻带过。

“平时是个老老实实中规中矩的学生,但有时突然狂暴起来。”他以淡淡的语气说下去,“同样是上初中的时候,上课当中前座一个家伙把我的文具盒弄掉了,让他捡他不捡。倒也不是特别生气’可意识到时,已经把自动铅笔尖扎在对方后背上。幸好没受大伤,事情作为同学吵架处理了。可若是小刀在手上,难免把小刀扎上去,像扎自动铅笔一样。这点我清楚知道,自己都感到害怕,觉得迟早要捅出惊天动地的事来。”

我看不出波佐间的话的意图。

“恐怕谁都有那种奈何不得的冲动。”我准备收场。

“是啊。”波佐间好像也无意恋战。

看时间,正午过了一点点。

“差不多该动手了吧?”我边穿鞋边说,“黑了连直升机都飞不来’也想好好吃顿晚饭。在这儿老实别动等我回来。”

“想动也动不得嘛,这腿。”

“由于装备关系,也许租用民间直升机,不要紧的?”

我所以特别提出费用问题,是为了让波佐间多少找回现实感觉。

“钱的事别担心。”他说,“都让你担心到这个地步了……”

“两小时内返回。”

“路上小心。”他应道,眼睛并未看我。

6

使用安全绳躲过大瀑布下到山谷,而后顺山谷缓步前行。由于东西几乎全留下了,身体轻了不少。每次歇息时我都取出手机,确认是否进入电波范围。但是,山谷里电波好像很难抵达,试了几次都显示“范围外”。登上山梁肯定没问题,但往下懒得一个人穿过那片树林折回。没听得直升机声。这个时间还完全飞得了,气象条件也没问题。莫非搜索还没开始?我越来越急不可耐。

滑石瀑布和小瀑布交替出现的普通溪谷持续了一阵子。过得冰沟状岩板,水干了。顺利缩短一段距离之后,又一道十米左右高的瀑布出现了。我手抓灌木丛,准备从高处绕过去。而要进一步往前,就只能在不用登山绳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横穿危险岩壁。坡很陡,加之有崩毁的河谷扎在上面,横穿怕要花很多体力和时间。若中途跌落下去,笃定重伤。本该放过返回这里才对。到达山梁石标前的行动路线已报告给山庄管理员了。如果搜索队进山,很有可能一两天内发现。明天直升机也该起飞。我说服自己,必须确保自己处于能动的状态以等人救助。

我一边逆向沿着刚刚走来的路线走动,一边考虑波佐间的儿子。上次去波佐间家临走时从夫人口中听来的话仍留在脑海。那是我要相片、夫人返回客厅时的事。两人的儿子也在。由于问了年龄的关系,错过了接过相片马上动身回去的时机。孩子伸开五指回答“五岁”的时候,我不由觉得他长得够小的。为了掩饰在小孩母亲面前流露的惊讶神情,我开始陪小孩玩。

“从丈夫那里没听说这孩子的事?”夫人迟疑地问。

“没有。”我不明白问话的含义。

“是么!”

沉默片刻。

“有什么的吗?”

她没有回答,深深叹息一声。随后说出意外的话来:“这次的事,我想原因恐怕在这孩子身上。”

夫人把幼儿用的录像带放进录像机,叫小孩儿的名字。大概是小孩儿中意的录像带。小孩儿不再玩积木游戏,坐在了电视前面。我们转去客厅沙发,夫人低声说了起来。

她说孩子从出生时就是个发育迟缓的孩子。三个月大做健康检查时,医生说脖子挺不起来。为了查明原因,夫人天天抱孩子去医院。先在脑外科做脑电图和CT检查,但没发现明显异常。循环内科也大体做了检查,还是没能查出原因。大致推断为分娩时呼吸困难造成脑细胞坏死,从而延缓了运动功能的发育。检查就此告一段落。

由小儿科医生介绍到区里的福利中心,开始接受理疗师的康复指导。据说德国人想出的理疗法对脑性麻痹的医治特别见效。不知是否由于康复指导的关系,运动功能一点点有了进步。半年前做不到的事可以做到了。两岁过后,虽然有些勉强,但终于可以独立行走了。随着运动功能以眼睛看得见的形式取得进展,原来表现不明显的症状、尤其感情方面的迟延和停滞开始浮出水面。叫名字也不回头,没有活力,麻木不仁,不够敏捷,对周围状况没有反应。

“尽管是去专门医院费周折得来的孩子!”讲完来龙去脉后夫人说道。

“医院?”

“波佐间家,想要个男孩儿作后嗣。”她避开我的视线,继续说下去,“所以一开始无论如何都想生个男孩儿。没有把握连生几次,但又不愿意在得知是女孩儿后打掉。结果,丈夫说有保证生男孩儿的办法。”

“体外受精?”

夫人点头继续:“一般情况下据说是用于不孕治疗的,但那家医院好像同波佐间家有特殊关系,可以特殊对待。”

我没觉得意外,在电话中交谈起CRYOGENESIS公司时,波佐间的反应稍有些不可思议,想必此事触动了他的下意识.

“没有抵触心理。”夫人说,“通过精子银行使用他人精子不愿意,但这次仅仅受精是人工进行,只把男孩儿受精卵放回去。”

“如此生下来的孩子出现了障碍。”

“我想对丈夫是相当大的打击。”较之讲述内容,她的语气是平淡的,“酒量增加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最后她这样说了一句:“尽管我知道是分娩时的问题。”

看样子夫人想把波佐间的出走同孩子的障碍联系在一起。实际上也可能那样。对于通过选择胚胎生下的孩子出现障碍,或许波佐间看得格外严重。不难想像此事在不断侵蚀他的心。

莫非波佐间到底想通过这次登山而来个自我消除不成?我这才把原先置于一旁的可能性放在正面。意外的是并没有紧迫感。一来怕是出于已经找到当事人的释然,二来一一更主要的是一一脱离这个世界也是我本身的潜在性愿望,自己也可能那样做。现在开始也为时不晚。进山寻找朋友,从此下落不明。作为脚本情节我觉得不坏,对谁都说得过去。不是吗?

三点一过,深谷底渐渐暗了下来。也是因为电话接不上带来的无奈的关系,我骤然涌起一阵疲劳,全身上下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估计体力也已到了极限。很想休息一下,却又担心一旦坐下去再也无从站起。失魂落魄继续行走之间,溪水的潺潺声和掠过林木的风声听起来似乎变幻不定。孩子们吵吵囔囔的说话声,大人的呼叫声,汽车的行驶声……明知是幻听,但又有一种期待刹那间划过脑海一一没准意外近的地方有汽车道和人家。

返回波佐间所在位置,天色已相当暗了。口说两小时内回来,但因步调放慢,仅回来路上就花了一个多小时。四周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唯独山的气息变浓。我奇异地觉得心神不定。因回来晚了,我歉疚地往帐篷里窥看。

波佐间裹着睡袋躺着,懒洋洋回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看我。

“当学生那阵子,两人常一起喝来着。”

“啊,那时候是无底洞,”附和语气中,开始意外渗出怀旧意味,“喝多少都好像整个儿变成尿水,想来也真够傻气的。”

“你很有两下子。”

“彼此彼此吧!”

虽说是山岳部,也无非比大学里的爱好者协会强一点点,平时也没什么像样的训练。一年到头部里的主要活动也就是欢迎新成员时的山中漫游和夏令营。往下顶多各自相邀爬爬附近山头。我和波佐间也该爬过几次,但时至现在,想得起来的较之登山,几乎全是喝酒。

我在经济系,因此和法律系的波佐间是在山岳部才见面认识的。不知何故,很对脾性,很快像老朋友一样要好起来。我常去他租住的单间公寓,大多时候带一瓶廉价威士忌去,从天刚黑开始喝,到日期变更时分喝得光光的。醉意上来,又去附近的便利店买酒,一直喝到天亮。

“也真是怪事,”波佐间说,“在树林里走来走去时间里,边走边想那时候的事,当时想留校当研究人员来着。”

头一次听得。

“该是刑法吧?”我梳理模模糊糊的记忆。

“家里人似乎认为我既然念一回法律系,应当学学商法或民法等多少对公司经营有用的东西才是,可偏偏是什么刑法。”

“乱臣贼子啊!”

“啊,算是我的一种造反吧。”

“如同这次进山。”我试着泼冷水。

但波佐间没加理会,无意离开学生时代的话题:“毕业论文题目是现代犯罪论。正是莫名其妙犯罪明显增多的时候:铁锤杀人案、巴黎发生的肢解荷兰留学生凶案……对那种猎奇性残忍凶案的嫌疑人进行精神鉴定的结果,很多都没发现有明显的精神障碍。弄不好,鉴定结果居然完全相反。”

“就像拳击裁判似的。”

他不肯定也不否定:“从根本上说,如果鉴定结果两相对立,就差不多说明精神障碍这一范畴是有问题的。依我看,恐怕最好认为那种界线无效才对。”

波佐间似乎沉思良久。我往篝火里添柴。他突如其来地抛出一问:

“看上去异常的犯罪,哪里异常呢?”

我没出声。他也没往我这边看,兀自继续:

“杀了人碎尸万段,或切碎后吃了一一以我们的常识是不可设想的事。可是,常识这东西是随着时代和文化的变化而千变万化的.任何社会都有类似常识幅度的那个东西,从中偏离的行为被视为异常。换句话说,由于时代和文化的不同,同样的行为既有时被视为异常,也有时进入常识范围。”

我已跟不上他的思路,遂看对方的脸。波佐间以白问自答的语气继续下文:

“碎尸万段之类,是未开化之人打败强敌的时候极为理所当然的做法,似乎认为具有防止对方苏醒和封住怨魂的效果。吃被杀敌人的肉,是为了将其力量纳入自己体内。就是说,大凡人做的事,无论看上去多么残忍和异常,以某个时代、某地文化的角度分析也是正常的。其实,即便不隔断时代和文化,切割人体在医疗现场等地方也是日常性作业。只是,不分场所地在自己家浴室里下手,就成了猎奇性犯罪。而若在完备的制度和体系中进行,同一行为既可成为医疗方法又可成为学术研究。不过,假定其他星球有人来,那么外星人大概就分不出二者的区别了。如果他们知道有的人因此赚钱,有的人被捕入狱,肯定吃一惊。”

波佐间仿佛感觉不出旁边有人。

“制度这个东西,目的就在这里,”他接着说,“就是为了合法地实施与社会常识不相容的行动,死刑制度也好医疗制度也好学术研究也好,无一例外。口称学术研究,其实还不是拿动物做实验一一如今不敢随便进行人体实验,而以动物实验为主,唯其是动物,也就无所顾忌。动物实验的残忍性,可不是轻描淡写的东西。或者取出脑子移植到别的动物身上,或者划开老鼠肚子取出胎儿放在榨汁机里搅碎……人这东西干什么都非干彻底不可。彻底性和残忍性无非是同一东西的两面。我们的文化是通过将危险之物圈人体制之内来保持平稳的。偶尔有跑到圈外的,就视之为扰乱平稳的灾难性行为打上犯罪或异常等烙印。但是,所有的残忍性本来就是同人这一存在糅在一起的,不是吗?”

话语中断之后,双方的呼吸都仿佛带有困惑。我把细树枝放进火里,他凝视火苗述说下去:

“并非单单猎奇性罪犯才把人碎尸万段。人类的历史不折不扣是将人碎尸万段的历史。所谓Homosapiens(1)的sapiens,可以说就是剁碎之意。CT也好MRT②也好,作为手段的确温和了,但构思仍意味剁碎。换言之,剁碎创造了人类文化。所以,摩西再三叮嘱‘汝勿杀生’。‘杀生’即剁碎之意。当然,动物为了生存也杀其他动物的,但那只是作为食物链一环的互相撕咬,而不是出于好奇心和快乐杀害对方。因此,无需从动物中出现一个摩西告诫‘汝勿杀生’。然而,人不仅仅吃掉对方,还要将对其客体化,或者必须使之作为物从属自己才解气。所谓烹调即是同一回事吧一一要随心所欲改变对方的形状。较之出于吞食的必要,恐怕更是满足好奇心才那么做起来的,纵然在结果上增加了食物供给量。工具的发明和技术的进步也源于同样的动机。人的认识和文化,想必就是这样发达起来的。”

他一住口,置身山中的孤立感就更强烈了。瀑布的水声如图与地反转一般浮上来。掠过山梁的风声听起来是那么辽远和寂寥。篝火中时而响起湿木的劈啪声。

“我儿子的事?”波佐间以毫不在意的语气问。

“从太太那里听了一点儿——正在接受康复指导。”

随即他好像再次沉思起来。我正想说什么的时候,他问我听说过“性情缺陷型精神病质”这句话没有。

我试着在脑袋里换成汉字。

① 拉丁语.人,智性人。人类概念的一种,认为人的本质在于智性。

②MagneticResonanceImaging之略,核磁共振图像。

“没有。那又怎么?”

波佐间没有回答。不久,注视着篝火原封不动地端出专业性话语:

“以往的脑研究当中,主要通过脑波和脑磁波把握神经元的电活动,进而根据神经元的电活动探讨脑的功能。可是,近来可以使用不断开发出来的仪器将脑内血流和新陈代谢化为图像,进而精确推测脑的哪一部分发挥何种程度的功能。如此探讨人脑的过程中,得知显示某种感情障碍的患者中的多数有回路功能不健全的现象。而这一回路的功能是将即使在掌管脑感情的回路当中也是系统发生方面最为古老的部分和唯独人才发达的新的部分连在一起。如果它由于某种原因受损,那么就难以保持作为人的高层次感情。因为不能产生同情、怜悯、羞耻、懊悔、良心等感情,所以他们往往对他人的痛苦和不幸无动于衷,对自己的痛苦和危险也满不在乎。”

他停顿下来,以便给我领会的时间。

“那么?”

“在美国,有几个州在判断重罪犯人在释放后有无可能重新犯罪的时候采用某种测定仪器作为科学辅助手段。那是一种跟踪注入血管的放射性物质和将脑活动图像化的装置,称之为.PET①。目的在于作为判决和假释决定的参考,但在认为有暴力性倾向的人里边也包括所谓性情缺陷型精神病质。”这时他才看我的脸,“我的儿子就是因脑内部代谢异常而被诊断为性情缺陷型精神病质。”

①positroneotissionltomography之略,阳电子放射断层摄影法。

叫名字也不回头,没有活力,麻木不仁,动作迟缓,对周围情况没有兴趣。夫人说这种感情方面的迟延或者停滞变得明显起来,我则看成自闭症状。

“诊断是确定性的?”

“关于人脑所明白的,几乎是零。”波佐间以似乎透出厌恶的声音回答,“确定性的事情,根本无从谈起。而人的本质是残忍性的,这是我始终一贯的观点。研究那样的人脑,说什么那个是暴力性的而这个不然是没有意义的。同比较绞刑架和电椅哪个人道些是一回事。问题不在于脑的内部如何如何。人这一物种本身就是和残忍性一起出现的。说起来,把儿子诊断为性情缺陷型精神病质这项脑研究本身也是人将人剁碎之残忍性的一个顶点。就是说,归根结底,提出暴力性这一范畴的一方,其内部就纳入了残忍性。罪犯和精神异常者的残忍性,乃是我们的文化悄悄包围之物的外部化、对象化……不对?”

“听得我心悦诚服。”这是实话。

“但这里有问题。”他说,“障碍弄明白的时候,我想坚决站在儿子一边。也许他果真搭载了暴力性的脑,可是做出诊断的医生也是暴力性的。给儿子那样的人贴上残忍性标签的一方足以是残忍的。我决心站在孩子一方,同一口一个异常者之流战斗到底,保护孩子不受医学、科学等愚昧狂妄的暴力的伤害。”

波佐间在此轻轻叹了口气。

“不可爱的!”

一瞬间,我觉得话语失去了前后关联性,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他叮嘱似的抬起脸:

“感觉不出儿子可爱。”

“说的什么傻话……”我姑且置身其外。

“命运这东西,大概类似人求生过程中的安全阀,”波佐间当即像下象棋声东击西那样往稍离开些的地方投下一子,“通过将现实托付给超越性的东西来减轻压到自己身上的负担一一也许是以此回避最终危机的装置。而我竟愚蠢地以自己的手堵死了这样的安全阀。所以无法在偶然或命运这种地方寻找逃路,无论如何只能退回人为层面、退回地面论据。”

波佐间不理会我这听者是否向他转过无可奈何的面孔,径自滔滔不绝。

“最近电视上报道了关于基因诊断的事:一个美国妇女做了诊断,结果得知将来患子宫癌和乳房癌的危险性大。大也不外乎百分之三十几或百分之四十几,顶多这个数字。可她为了逃避患癌的担忧,索性切除了子宫和乳房。”他转过脸,嘴角浮现出不无猥琐的冷笑,“这莫非就是人性的、地地道道的人性做法?”

“喂,波佐间……”

他打断我的话:“不合适的东西出生前就予以排除,好像在哪听过这样的话。”

“指的什么?”

“Cryogenesis,我想名字没错。别做出那么一副神情好不好?活像在灌木丛里抓出一条蛇似的。”

我没有像自己说的那么意外。

“CRYOGENESIS怎么了?”我追问一句。

“名字从你口中出来时,说实话,我吃了一惊。人体.临床试验的事知道吧?”

我没做声。

“嗬,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语气并不含挖苦意味,“在确立此次项目之际,CRYOGENESIS极其秘密地在世界各地实施了试验性协定。从需要体外受精的夫妇当中招募志愿者,免费或低费进行基因检查。大概是为了搜集不同人种的基因数据。当时,采取的形式是由主治医生在有特许协定的医院和诊所向有意作为不孕治疗接受IVF(1)的夫妇进行试探。以标准费用就连胚胎基因诊断都能做,拒绝的夫妇想必很少。反正总要接受体外受精治疗,虽说在受精和胚胎移植之间增加胚胎基因诊断,但在母体负担这点上同普通IVF并无不同。又可以因此事先确认重大遗传病症,所以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对吧?”

我想起在波佐间家见到的那个男孩儿。母亲好像叫他“达也”。

“就是说成了实验对象!”

“一个身边人建议的,”他没有改变淡淡的语调,“说由他的家族作后台的一家医院正巧进行人体临床试验,可以将并非接受不孕治疗的我们夫妇特殊作为试验者登记。从身边那伙人看来,如果有作为公司继承人的男孩儿,大概可以成为推举我为下任总经理的正面材料。老婆也想要男孩儿,想必感觉到了来自波佐间家的压力。提起前期试验,她也很积极,说通过精子库使用别人精子是有抵触心理,但若仅仅受精是人工的,倒没什么问题。”

① InvitroFertilization之略,试管内受精。

“你本人呢?”

“好像没多大抵触。”他像在说别人似的说,“赌在五比五的概率上本来都未尝不可,而若可靠的方法就摆在眼前,那怕是要按捺不住的。何况又能排除先天性疾患,对出生婴儿有利,作为父母也好解释。”

“绝大部分人恐怕都要同样选择的。”

“不料通过那样选择生下来的儿子出现了障碍。”

“太太说分娩时出了麻烦。”

“啊,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解释,因为真相还是个谜。”

“你的想法呢?”

“的确,分娩时拖延时间造成脑性麻痹的嫌疑很大,最初我也那样认为来着。心想不就是普通麻烦吗?因为老婆骨盆小的关系。看着自己的孩子判断这个孩子不正常,那是很困难的事。感情上的牵挂也使自己觉得无非是肢体障碍所派生的现象。”他在此略略停顿,“你认为胚胎选择比人工流产更人道?”

“妇产科医生们好像那样认为。”

“你呢?”

“我想是稳妥的做法。”

“好!既然你这么聪明的人都如此认为,那么就不能说我们夫妇有欠考虑。”

“一开始不就那么说了吗?”

“你看人工流产和胚胎选择的区别在哪里?”

“我说波佐间,这么繁琐的议论还想继续下去不成?”我提高了声音。

“快陕了,马上结束。”较之不介意,语气更接近拒绝,“胚胎这东西,四分裂也罢,八分裂也罢,反正都是细胞。而胎儿则有手有脚,差不多呈人形。从自然感觉来说,胚胎选择比人工流产容易接受。跌跤就跌在这里。”

他就此止住,察看我的反应。

“什么意思?”我带有挑战意味地问。

“人流生不出小孩对吧?”出乎我的预料,波佐间换上家庭教师那样亲切的口吻解释起来,“对于没在这个世上出现的人,再怎么说也没有用;但在选择胚胎的情况下,有人因此出生,他们就是父母事先选择、甄别的孩子,是父母精打细算后生下的孩子。在被诊断为性情缺陷型精神病资质、可能难以产生正常人情感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罪孽深重。”

“深也好浅也好,不都纯属事故么?”

“从根本上说……”他像要把我的话撩开似的提高音量,“从根本上说通过胚胎选择生下来的孩子能具有正常人情感吗?比如他们看见花会感觉花是美的吗?会萌发类似美感的东西吗?对人的爱又如何呢?会萌生爱的情感吗?我想不可能萌生。因为爱是植根于一种确信之上的。如果没有自己的出生是被无条件祝福的这一确信,没有这个理所当然而又至关重要的依据,那么爱或被爱的情感就不会发芽,至于美的感觉之类更是无从谈起。无论看什么都感觉不出美,无论怎样的邂逅都不为之动心……这样的存在能称其为人吗?问题不在于性情缺陷型精神病质这个狗屎标签,没准是我让一个非人的存在诞生出来,这个才是问题。”

“听起来你是对自己穷追猛打。”我不得不把话岔开,“你做的不外乎胚胎选择罢了,而不是从哪里搞来新的基因放进去。而且你们夫妇的希望无非是要个男孩儿和孩子健康成长。这不是大凡父母无不盼望的普通范围内的事吗?”

“话虽这么说,但不正确的事也不能变成正确的。”

“问题不是正确不正确。”我不由提高嗓门。

“祖父创立了公司。”波佐间像要闪开我的话,微妙错开论点继续说下去,“父亲把公司培育成了名牌中坚建筑公司,堪称有功之人。继承公司就任总经理是我自出生以来的既定路线。包括父母在内周围所有人都要把我培养成为将来可以托付公司的人。对这种境遇我从小就觉得是负担。从楼梯平台跳下去的事说了吧?还有把自动铅笔扎在同学后背的事。被叫回公司以后,无能之人当总经理的悲剧就发生在眼皮底下,下次轮到我本身尝试了。也是因为公司内有矛盾,那必须是万无一失的走马上任。对这种情形我本该是打心眼里厌烦的。”他停住话,喟然长叹一声,“岂料,我又在孩子身上干起了同样的事。作为将来当总经理继承公司之人选择和控制了尚不存在的、应是他者的孩子。没什么了不得的,一开始谁都那样想,我也同样。首先想要一个男孩儿作接班人一一将来当总经理继承公司的人。至少希望生得健康,脑袋好使,个头最好高些,太胖不好看,如果可能,头发密密匝匝的为好……人的欲望这东西是没有止境的.因此,一旦犯错的父母,以后也一直犯下去。”

“怎么那么灰心丧气?”

他没有回答,兀自继续:“老婆现在领着儿子定期去咨询,目的是为查看是否出现粗暴行为。有征候出现的时候,通过服药等方法及早消除。我觉得自己无法保护儿子免除那种医学操作,反倒可能放手参与医生和心理学家的行为,不是站在孩子方面,而是站在医疗方面。最初是咨询,继而是药物疗物,再往下就是住院。并且将被告知开放病房不合适,须住封闭病房。那种操作有可能永无休止地持续下去。最后说不定剥夺本人的人性,用身体疗法来抑制。我不惜帮助人家在人格上对儿子实施安乐死。即使不积极参与,也难免予以默认。这一来,我能够若无其事地和老婆一起吃饭吗?”

“我看你是过虑了。”

“习惯这东西真是可怕,一如很难把米罗的维纳斯看作断臂女人的裸体。”波佐间说起似是而非的话来。

“什么正确什么错误,很难那么轻易决定的。”我以设身处地的语气说,“有入主张为保障有障碍者的生存权而禁止进行基因诊断,同时也有克服遗传性障碍成为医生的人为了不让孩子遭受和自己同样的痛苦而接受基因诊断。”

“人的想法是复杂的啊!”口气未尝没有挖苦意味,“但是,我并不是把正确或错误作为问题,因为说那个也没有用。儿子为满足父母施加的条件而得到生于此世的机会,因为已消除了什么才被允许出生。恐怕是这一点从根本上损坏了我们之间的什么。”

波佐间从睡袋里扬起脸,怔怔看着树梢间闪露的夜空。城里看不到的明亮的星斗在那里倾珠泻玉一般璀璨。蓦然,一个疑问浮上我的心间:这美丽的星空在他眼里是怎样的呢?

许久,他突然让我猜谜似的问道:“恐怖主义和食人肉风习,你不认为二者相似?”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仅仅是说语尾相同,还是将其含义作为问题呢?我决定姑且置之不理。

“联想白是有趣,不过跳跃性太大了吧?”

不料,波佐间以冰冷得令人战栗的声音说:“话没有跳跃性,也并不有趣。”逐一否定我的说法。

“关于BSE②好像有人这么说过:牛们大概发疯了。把牛骨肉粉作为饲料喂牛,等于牛们吃自己的伙伴。互相吃,也就是食人肉风习。它们被置于强制性互相吃的状态。奥斯威辛再残忍,也应该没让犹太人吃犹太人当午饭。牛们被置于比奥斯威辛还要残忍的互吃状态。把牛的内脏和骨头细细弄碎喂牛,如此喂大的牛由人吃掉。但人并不认为这种做法残忍。大概效率和经济收益这一合理主义使得正常感觉发疯了。也说不定人在牛发疯之前就已疯了。BSE大约是发疯的牛们对于发疯的人们实施的恐怖行为。毕竟cannibalism和terrorism……非常相似的吧?”说着,他以浮出冷笑的脸注视我。

②BovineSpongiformEncephalopathy之略,疯牛病。

我想起波佐间夫人说的话。她说波佐间表现变得反常是从人秋时开始的。酒量增加,一个人喝酒喝到很晚,边喝边自责似的说什么。种种事情开始连在一起。

“不让不合适的人诞生,换个想法,这恐怕比死刑制度还要残忍。”他说,“无需玷污任何人的手,大约是人排除人体制最为洗炼的形态。在美国,有身患重病或障碍的孩子的父母把医师和医院告上法庭,理由是那个孩子本来不该生下来。没有就胎儿健康方面潜在性问题向父母提出建议以及没有就甄别方法提供信息将作为医疗机构一方的怠慢追究责任。将来,说不定将不进行适当甄别或无视甄别结果生下自己视之为怠慢起诉父母。”说到这里,他抬起脸看我,“不认为是同一回事?不认为一切都发端于一种深层次的愚昧和狂妄?”

“所以您说该怎么办?”

“所以……恐怖活动发生了。”波佐间以悒郁的声调继续,“至于是谁为了什么干那种事的,我一不清楚二不感兴趣。看客机猛烈撞击贸易中心大楼的图像时,心想那乃是穿过我脑袋的子弹。那场恐怖袭击恰恰是针对自己进行的。这不是跳跃性。因为那个重大事件在每个人的心里是作为个人事件来接受的。”

话突然断掉。波佐间仿佛置身于深不见底的孤独中。我刚要说什么,他像拒绝搭话似的说:

“睡吧!”说罢,闭起眼睛。

7

睡得好像倒在泥水坑里的野兽,深深的疲劳一直漫到脖颈,睡觉好比一种苦行。断断续续或浅睡或醒来时间里,山边开始泛白。山脉扑朔迷离的表情逐渐带有实体。山谷笼罩着浓雾。大概要等到云开雾散直升机才能飞来。身体关节无不作痛。手脚像铅一般重,能够以自己的意志动弹的部位一处也没剩下。

即将被再次拖入睡眠时,我猛然回过神来。

“波佐间……”

篝火差不多熄了,我一脚踢开通红的火炭,朝瀑布那边奔去。波佐间甩出双腿坐在瀑布上端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呆呆看着瀑布。简直就像坐在快艇边缘的跳水员用手按住口里叼的调节器即将跳人海中。只是,他面前的不是海,而是令人双腿发软的冷飕飕的空间。白雾掩盖的是刀削般的悬崖和吞没一切的瀑水潭。只要身体稍一前倾,就将大头朝下栽下去。尽管坐在那般危险的地方,而他却一副飘飘然的样子,仿佛同早晨清澄的空气融为一体。

“干什么呢?”

波佐间纹丝不动。

“在那里干什么呢?”

间隔有顷。

“有保险金下来。”他以心不在焉的声音回答,“我原以为自杀肯定得不到保险金。自杀成为免究责任的事由,好像仅限于自责任开始时起算的一年之内。”

“打算只留下钱马上离去不成?”

我克制涌上来的战栗,缓步向前。他不说别过来也不说别靠近,仿佛意识去了另一侧,唯独身体如空壳留在悬崖边上。

“让我去好了!”当我来到差一米手即可够到他的地方的时候,他以全然没有温度的声音说。

“等等,等等!”我伸出够不到他的手,“到哪里去?除了这里你要去哪里?”

波佐间向前倾起上半身,做出窥视脚下的动作。刹那间我几乎叫了起来,但身体仍在原地。

“反正先从那里下来,那样说不成话的。”

“话已经没有了。”

“波佐间,看这边!求求你,好好看我这边!”

他顺从地转过脸。刹那间,我惊愕得忘了下一句话。这以前我不曾见过死人,但我想准备以自己的意志结束生命的人肯定都是这样的眼神一一一看就知是蔑视对方的眼神,较之蔑视特定的某个人,更是蔑视世界、蔑视自己存在这一事实本身的眼神。

“求你了,别离开那里!”

波佐间没有回答,脸重新转向前方。姿势像是在看倾泻的瀑布,但焦点很可能在遥遥的远方游移。感觉上他已到了远方。再踏出一两步即可触及对方的身体,却又觉得远得无可触及。

倏然,我想起在去由希所住医院的路上见到的那个企图自杀的男子。那是今年夏天的事。样子没有看见,实际看见的只是下面起哄的一伙人和伸出云梯的消防车。然而,此刻陷入自己置身于那个现场的错觉之中,一种不合情理的意念俘虏了自己:如果在此让此人死去,那么自己就无法承担由希的死,也没有那个资格。我不知道自己何以想到这上面。

“记得一次我跟你说的那个需要做移植手术的女子吗?”我问。

“理由的由,希望的希……”

对方这么机械地回答时,我不由得胸口一阵堵塞再也说不下去了,不知是波佐间的原因还是由希的缘故。只有自己的声音传过去而他予以回答这点给了我勇气。

“她求我帮她自杀。当自己无法下手时,求我帮她解除痛苦。虽然她那么说,但我下不了决心。现在也不知如何是好。怎么做才是最佳的呢……大概没有什么最佳。无论做怎样的选择,都不可能是最佳的。可是我又必须选择一个。”

波佐间一动不动地坐着。我继续往下说:

“活不久了,除非发生奇迹。至多活一两年。怎么都救不了她。喂波佐间,你可听着?对于身患不治之症的人,所谓希望意味着什么?意味万一治好?意味即使治不好也症状减轻些、身体多少好些。然而病在时好时坏过程中稳步向前推进。忽上忽下……最好死心塌地不成?”

本来我就没期待他有反应,只怕他趁话语中断时跳下去。我像快到时间的棋手一样移动棋子。

“她活不久了。”我重复一句,仿佛向自己确认这点,“不可能再活五年十年。同我的生死无关……那是没有考虑余地的现实。莫非我们同珍贵之人的关系都不得不忍受某种无奈不成?任何交易任何协定都无从成立。不能给予什么,不能赠送什么。能做的事一件也没有。自己的努力一概不被接受。莫非他或她就是作为这样的人而存在的?还记得你一次说的话么?你说她的存在使我变得讲伦理了。我一直在思考这点。的确,或许我多少变成地道的人真是因为她。”

我停顿片刻,然后继续说下去:

“这个世界像话吗?不蹂躏他人的生活甚至就活不下去这样的体制已渗透到世界每个角落。大概如你所说,那是改变形式的食人肉风习。或许可以说,将地球上所有的他者都作为自己生存的手段乃是洗炼的现代的食人肉风习。人已堕落成了互相吞食的生物,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可是自己的一部分好像还不要紧。我身上仍有未被损坏的部分,任何时候都可以解救出来,因为一个需要移植器官的女性……”

我就此语塞。想以笑掩饰,不料声音颤抖起来。我深深吸了口气,接着往下说:

“她到底是什么人?理由的由,希望的希……尽管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名字。靠坏了的肺叶和心脏勉强活着,几乎卧床不起,连日常生活都料理不了。起始我想以钱款援助的形式救她来着。如今想来,那和富人对穷人施舍没什么不同,不过是自以为是的motiva.tion~罢了。表面上的关系是那样维持过来的,但在根本层面真正获救的是我自己,是她救了我。这点我终于意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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