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乘上了飞往肯尼亚的航班。到肯尼亚大约需要8个小时,当时是黑夜,虽然没吃安眠药,汹涌的困意却朝我袭来,于是我决定把药留下来,等回首尔时再吃。我真的好累啊,到巴黎13个小时,在巴黎机场里等了6个小时,从巴黎到肯尼亚8个小时,总共27个小时,我都没能平躺下来睡一觉。
抵达肯尼亚首都内罗毕后,吃了早饭兼午饭,别人都要去参观国立公园。我太累了,只想休息,就让他们帮我买点儿水果回来,并和他们约好晚上8点钟一起吃晚饭。
在一家韩国人经营的饭店里吃晚饭的时候,我听说卢旺达的难民乘船来这里,常常发生翻船事故,基伍湖里打捞出了很多尸体。
第二天早晨7点钟,我们出发前往卢旺达,并且打算在那里停留3天。肯尼亚通往卢旺达的道路简直就是“通往地狱之路”。乘飞机的地方就是上次去索马里时的那个机场。前往非洲其他国家的人,大都要在肯尼亚转乘小型飞机。上次我们去索马里的时候是凌晨5点钟,机场里弥漫着浓浓的大雾和灰尘,四周漆黑,好几架小型飞机整齐排列,救助物资堆积如山,那种紧张感就像形势紧迫的战场。虽然还是这个地方,但是由于这次没有持枪的军人,而且天也亮了,让人感觉机场很小,很简陋。
如果你的冰箱里有很多食物,有衣服,头上有屋顶,还有地方可以睡觉,那么你就比世界上75%的人过得幸福。
我们要去的第一站是靠近卢旺达边境的刚果民主共和国的戈马市。虽然坐的是小型飞机,感觉却像是乘坐10人小巴士。到戈马需要两小时零十分钟。从那里坐卡车,我们去了位于戈马南部的无穷歌难民营,那里聚集了将近100万名难民。
无穷歌难民营简直就像个巨大的垃圾场。前一天夜里下了雨,道路泥泞不堪,到处都是腐烂的垃圾和污物,散发着让人难以忍受的臭味。人们相互拥挤,就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垃圾桶里。他们不是动物,而是活生生的人啊!
卢旺达是个美丽的国家,卡里辛比山等许多海拔超过3000米的高峰将它团团包围,很久以前来到这里的德国探险队甚至将这里称为“非洲的瑞士”。卢旺达是个很小的国家,面积只有韩国的1/10。
卢旺达的西边是占国土面积1/10的巨大的基伍湖,东南部分散着好几个碧波荡漾的小湖,既有耕地,又有牧地,许多牛羊在那里吃草。山峦叠嶂,树木茂盛,草原地带栖息着很多野生动物,包括大象、狮子、黑猩猩、水牛、羚羊、疣猪、斑马等等。东部的卡盖拉国家公园和牧塔拉禁猎区生活着大量的稀有野生动物,比如大穿山甲(食蚁兽的一种)等。此外,还有山地大猩猩栖息的国家火山公园。
卢旺达保留了古老的传统文化,如敲鼓,弹奏弦乐器,举行与诞生、死亡、结婚、秋收、打猎相关的仪式,口头文学也很丰富。他们缝制的布料、编织的篮子都很出色,艺术性很高。我曾在卢旺达的国立博物馆参观过他们的传统艺术品,忍不住连连赞叹。
古时候,卢旺达境内居住着以制造餐具和打猎为生的俾格米族。但是从公元8世纪开始,农耕民族胡图族迁徙于此,将俾格米人赶进了山林,才建设了今天的卢旺达。到了14世纪初,放牧长角牛的游牧民族图西族从尼罗河流域进入卢旺达。饲养家畜的图西族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他们拥有精湛的军事技术,而且以借长角牛给农民为由,统治起了农耕民族胡图族。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金字塔结构一直持续到1916年比利时占领卢旺达。
和非洲大部分国家一样,因为殖民强国的野心,卢旺达也被蹂躏得千疮百孔了。殖民地时期,少数部族图西族成为比利时人的傀儡,势力更加强大。但为了牵制图西族,比利时又扶持下层阶级胡图族,壮大他们的势力。
卢旺达独立之后,胡图族夺取并掌握了政权,在很长的时间里对曾经压迫自己的图西族实施了大规模的屠杀政策。原因是长期遭受少数民族图西族欺压的胡图族利用掌握的政权企图灭绝图西族。在这场残酷的种族大屠杀运动中,数万名图西族人被杀,还有很多人逃亡到了邻国。
20世纪80年代后期,国际市场的咖啡价格下滑,加上严重的干旱导致连年歉收,卢旺达的经济状况急剧恶化。1990年,逃到乌干达的图西族组成军队,卷土重来。后来,两个种族通过协商达成了和平条约。不料,激进的胡图族领导人拒绝权力分配,单方面撕毁了条约。胡图族激进主义者向求稳派总统乘坐的飞机发射导弹炸死总统,然后栽赃给图西族,并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杀害了50万名图西族无辜平民。为了将图西族斩草除根,还杀死了大量图西族的少年儿童。他们甚至公开叫嚣:“要想消灭大老鼠,必须先消灭小老鼠。”这简直是震惊世界的灭绝大屠杀。因此,卢旺达一半以上的人口沦为难民。
没过多久,内战再度爆发。图西族对胡图族的大屠杀政策进行反击,并最终击败胡图族,重新掌握了政权。胡图族人害怕图西族会报复,于是大举渡过基伍湖,逃到了邻国刚果民主共和国。他们现在聚居的地方,就是靠近卢旺达边境的刚果民主共和国的戈马难民营。
虽然图西族政府宣称自己不会报复,让胡图族回来,但是胡图族人自知罪孽深重,不敢重返卢旺达,只好继续生活在这样的垃圾场,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的族人曾对图西族人做了太多残忍的事情。不过,聚居在难民营里的大部分是与屠杀毫无关系的农民。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头脑到心灵的距离。从头脑移动到心灵,有人需要耗费毕生的时间。
这里还有个孤儿院。一个瘦巴巴的十几岁少女看着里面的孤儿们,显得失魂落魄。其实她已经不是少女了,而是痛失丈夫的妻子,同时也是一位失去3个孩子中的两个的母亲。她长得太瘦弱了,显得年龄很小,别人都以为她是小女孩。她仅剩的一个孩子被收进了这家孤儿院。她没有信心养大自己的孩子,可是又不能接走,因而只好每天来到孤儿院门前,独自坐着发呆。
我还见过一个女人,丈夫和8个孩子中的两个死了,还有一个下落不明,她带着剩下的5个孩子一起生活。他们住在用稻草做墙壁、塑料膜做屋顶的窝棚里。每逢下雨的日子,他们就冷得瑟瑟发抖,还必须抓住塑料膜,以防屋顶掉落。这哪里能算是房子啊。最小的孩子正发高烧,额头滚烫,不停地咳嗽。孩子一生病,妈妈恨不得能代替孩子受苦。
难民营成立于春天,有的孩子就出生在这里,因此很多人都患有霍乱、痢疾、脱水、肺炎、感冒等各种疾病,孩子尤其严重。我看到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躺在医疗所的帐篷里,由于手臂瘦得连针也扎不进去,输液针只能扎在额头上。
妈妈坐在孩子身边,除了帮他驱赶到处飞舞的苍蝇,再也无力为他做些什么了。医生说,这个孩子脱水严重,可能没有希望了。我抚摸着孩子,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的心情虽然无法和你的妈妈相比,可是我的心也好痛啊。你为什么要出生?既然这么早就要离开,为什么还要来到这个世界?”
望着即将死去的孩子,我的眼里已经流不出泪水了。刚来非洲的时候,我的眼泪仿佛能够打湿整片土地。如今,我已经目睹了太多太多的残酷现实,泪腺也干枯了。可是,我仍然情不自禁地从喉咙深处发出近似哭泣的呻吟声。
抬着担架的人们不断从我身边经过,担架里的人都已经死了。有的是小孩,有的是大人,他们一个个就这样走向死亡。在这样龌龊的地方,孩子们的抵抗力怎么可能支撑得了?这里简直就是地狱!
凡是在这里工作的救助人员,几乎每个瞬间都要做出艰难的决定。当他们看到某个人的病情极度恶化,不可能救活的时候,那就需要决定是否继续治疗。有位志愿者这样说道:
“我们怎么能对某个病人说‘我们帮不了你,你可能会死’这样的话呢?可是在这里,我们每天都要这样说,这就是现实!”
一个拉着丈夫的手的年轻妈妈,当听到医生对自己做出“没有必要继续治疗”的诊断后,立刻吐出最后一口气,魂归西天了。对于难民营里的百万难民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她的尸体也和死在她前面的1万多具尸体一样,被扔进崎岖不平的黑色火山岩中的一个大墓坑。
1995年,普利策奖的新闻摄影奖授予了美联社的摄影记者杰克琳·阿尔茨。在他拍下的那张获奖照片中,卢旺达的孩子们排队等候接种疫苗,有个孩子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趴在地上等待。那个场景真是催人泪下。
距离卢旺达首都大约30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哈拉玛教堂。其实它已不是教堂了,而变成了一座公共墓地。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个屠杀现场,5000多人在这座教堂里惨遭杀害。原来,图西族人为了躲避屠杀,逃进了这座教堂,可是被追踪而至的胡图族人用枪、刀和木棍残忍地杀光了。教堂里面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人的遗骸和烧成灰烬的《圣经》、被褥,以及衣服。这个残忍无度的屠杀现场散发出刺鼻的臭味。但是为了让后人永远牢记那场惨剧,哈拉玛教堂一直保留着当时的屠杀现场原状。教堂的墙壁上刻着一位游客留下的字句:
“上帝啊,请不要宽恕他们!”
我的心留在了非洲
手可以把彼此推开,也可以彼此紧握一起。手可以变成拳头,也可以在痛苦的时候伸向对方。
基伍湖非常美丽,水平线显得遥远而苍茫。辽阔的湖畔坐落着许多残破的别墅,可以推断以前这里应该是富豪们的休养胜地。如今,这里已经败落了。
直到一个月以前,基伍湖还是霍乱的源头。如今在各个国家的援助之下,这里建设了净水场,据说霍乱因此已得到有效控制。我在净水场里看见有个眉清目秀、长得像电影演员的小伙子,面带微笑,正给排着长队的难民盛水。看样子他非常喜欢自己的工作。
我终于回到了内罗毕的宾馆。因为早晨离开的时候,只是简单地喝了杯牛奶,直到下午5点钟还在忙着照顾孩子,我已经精疲力竭了。那天我出了很多汗,特别想冲个热水澡,然而当我走进浴室放水的时候,却感觉冷飕飕的,只有凉水流出来,很快凉水就变成了淡红色的泥汤。我只好用凉水简单地洗了洗脸,然后就躺下休息了。
因为7点钟还要在窝棚里吃晚饭,所以我只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真的好累,感觉连手指也不能动了。虽然我曾经去过许多国家,但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家。那天,我悄悄地哭了。
好不容易振作精神,我又跟随大家去了窝棚。那天我吃得太多了,肚子鼓得就像青蛙。白天在难民营服务的人们也都赶了过来。我在白天见过的少女志愿者凯莉,那时候她穿着牛仔裤和宽松的T恤衫,忙于照顾孩子,此时此刻,凯莉飞扬着洗得干干净净而且清爽柔顺的金色秀发,穿着短裤,好像还洒了香水。她显得愉快而活泼。
我对她说:
“看着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子这么辛苦,我感觉好心疼。”
她却回答道:
“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志愿者。”
话刚说完,凯莉突然扑进了我的怀抱。我很惊讶,连忙问她怎么了,她回答说想妈妈了。多么可爱的凯莉啊!她说自己要在这里服务6个月。我衷心希望她儿时的梦想能圆满完成。我轻轻地拍着凯莉的后背,好像拍着自己的女儿。
吃完晚饭,我们坐在阳台上休息,突然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降。天地漆黑一片,只能看见面前的大树在风雨中摇曳。我忽然想起了电影《呼啸山庄》。男主角怀抱着死去的恋人喃喃自语:“如今她终于属于我了……”那个夜晚,夜空里仿佛弥漫着甜蜜的哀愁。
第二天早晨,我来到院子里散步。尽管我们住的房屋早已破旧不堪,尽管天气酷热难当,然而某种类似爬墙虎的藤蔓植物依旧沿着破败的墙壁攀缘,并盛开着火红的花朵,将这座房屋装点得异常美丽,犹如艺术家的杰作。院子里紫花与白花交相辉映,恣意绽放的花木比比皆是。还有什么东西比大自然更神秘更神奇呢?这个国家拥有如此美丽的自然景致,可是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悲剧呢?
韩国摄影家李镇晚担任法国伽玛出版社特派员期间,曾经孤身涉险,前往卢旺达和乌干达等战区采访,后来撰文发表了个人的经历,内容如下:
卢旺达,不眠之地。经过留下巨大创伤的内战之后,它才揭开面纱,在世人面前露出了真相。我最早听说卢旺达的名字也是通过新闻。卢旺达与刚果民主共和国相邻,后者的戈马市是世界上最大的难民营。因为这里靠近辽阔的大湖,所以从地理上来说也会有大量的难民渡水而来。记录卢旺达内战的过程中,我常常感慨万千。我学会了重新审视自己,也懂得了多为别人着想。我不想奢望得到什么,只想通过自然的心境去感悟人间。
有个小女孩的背影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记忆。她独自站在那里,面朝自己的祖国卢旺达。也许别人难以理解她的背影为什么让我感觉如此沉重。许多饥饿的孩子,许多凄惨而可怜的孩子,他们已经渐渐淡出了我的记忆,然而这位女孩的背影却始终挥之不去。
如果初次来到戈马市,你首先会看到追逐着刚刚着陆的飞机的孩子们。我们小的时候,汽车还没有现在这样多,每每有汽车开进乡村,孩子们也会追着车飞跑。然而当我走进难民营时,这种萦绕着淡淡乡愁的感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散布各处的孩子们;拿到分发的粮食先让弟弟妹妹吃饱,然后再用所剩不多的粮食填充自己的辘辘饥肠的孩子们;伤痕累累却无药可治的孩子们;因没有食物,饿得寸步难行的孩子们……
我在非洲领悟了这样的道理:人生的价值不是拥有,而是奉献。
我在卢旺达的首都基加利遇见一位年长的美国非政府组织成员,自称参加过朝鲜战争。他告诉我说,朝鲜战争时韩国就跟现在的卢旺达差不多,并且嘱咐我不要忘记这里的人民。
刚刚来到卢旺达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批判意识,只是伪装成清高的摄影者,四处游荡,一心只想拍出好照片。但是,每天我都要问自己好几遍:“你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慢慢地,我好像悟出一些道理,逐渐明白是什么东西激发了我。这不仅仅因为他们是难民,也不仅仅因为他们很可怜。每当我走进他们中间,我好像变成了心无尘埃又了无牵挂的人。因为这些难民已经一无所有,所以也不会有什么私欲。这给了我很大的触动。
坐在从戈马到布卡武的小船上,我遇到了很多卢旺达的学生,就问他们如何看待自己的处境。他们的回答不是等待缓解饥饿的粮食,说目前肉体上的饥饿还可以忍受,未来精神上的饥饿才是他们最大的担心。同时,他们还拜托我不要只报道一些表面的现象,而是要向世人揭示当地灾难的根源。尽管谁都不愿意看到部族之间的内战,然而作为内战的牺牲品,他们只能坦然接受这个现实。
如今,我离开卢旺达已经好几年了。当我重新回到日常生活中,却发现如实吐露卢旺达灾难的真相并非易事。好像时间并没有真的流逝,记忆里竟然储存着我不愿再想起的部分。也许,我已经像变色龙那样渐渐适应了日益纷繁的生活。
离开戈马市的难民营后,我们乘坐了5个小时的汽车,沿途经过无数处设置的警卫岗哨,才赶到了卢旺达的首都基加利。基加利仿佛是幽灵之城,而不是人类的居住之地,所有的建筑和物体上面都布满了子弹的痕迹,宛如蜂巢。为什么要发射如此之多的子弹呢?弹孔如此密集,恐怕连建筑物里面的昆虫也死无葬身之地了。
辽阔的农田里,红茶和白菜都腐烂了,却没有人采收。戈马难民营里的人们大部分都是农民,他们在避难,自然无暇顾及自己的庄稼。路边的孩子们嚼着捡来的甘蔗皮,勉强用些许的甜水安慰自己的辘辘饥肠。
正如前面所说,卢旺达是个树木葱茏、湖光十色的美丽国家。我想,如果把韩国人迁移到这里,他们很快就能把卢旺达变成生活富裕的国家。如今,历经战乱的卢旺达,还是慢慢地恢复了元气。曾经逃难到邻国的图西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头脑精明的人们开始做起了生意,市场也随之出现了。
这里的宾馆也差不多。我用淡红色的凉水洗了头,别人都去吃晚饭了,而我因昨天吃方便面肚子不舒服,加之今天很累,只能留在宾馆休息。
在卢旺达,我曾经去过基加利的诊所。这所此地仅有的医院里人满为患,全部是负伤和生病的人。我在这里看到一个年仅10岁的男孩后脑勺有两处刀伤,脸颊上也有长长的刀痕,人们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然而他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但是被砍伤的脸颊神经已经麻痹了,眼睛也瞎了。为了灭绝一个种族,他们做出了惨无人道的事情,现在他们自己也在戈马市垃圾场般的难民营里,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看到成年人的卑劣行径,我真的不愿意帮助他们。可是孩子们又犯了什么错呢?如果非要说他们有错,那么他们的过错就是生在非洲。
我曾经拜访过一个家庭,墙壁上挂着全家福,一对夫妇和两个孩子,四口人带着甜蜜的笑容。然而,如今也只有照片里才有这样的笑容了。丈夫在内战中失踪了,两个孩子也都不幸罹难,孤身一人的母亲已经不再哭泣。当悲伤到了一定程度,人就没有眼泪了。
我们住的房屋后面有个巨大的坑穴,据说这是胡图族人屠杀图西族村民后挖掘的坟墓,里面埋葬着大约200人。这样的地方仅仅在这个村庄就有3处。女主人说这里埋葬着她的两个孩子,还有她的妹妹。当时他们都藏在附近的山洞里,但是被胡图族带着狗找到了,并杀死了所有躲避在那里的人。现在,他们害怕遭到报复,不敢回来。不管是哪一个民族遭到迫害,最可怜的终究是妇女和儿童。
如果把世界人口按比例缩小为100名,那就会有50人营养不良、20人营养失调、1人处于饿死的边缘、15人肥胖。
最后一天,我去了基加利的孤儿院。这里都是父母双亡的孩子们。非洲的孩子们渴望拥抱,喜欢缠人,以致场面有些混乱。给他们气球当玩具,有的孩子吹不起来,便焦急地让我帮他们吹。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接过所有递到面前的气球,一一帮他们吹好,最后竟然感觉头晕目眩了。我和孩子们手拉着手玩耍,别人都劝我赶快洗手。但是我不能那样做,即使得病,我也不能那样做。
“内乱导致卢旺达15万名儿童变成了孤儿,孤儿院却只有20家,能够进入孤儿院的孩子们真太幸运了。”我茫然地望着这样说的人。
我曾多次前往非洲,每次回来做节目的时候,我都会想是不是我们已经变得太麻木了,没有感情了。世界上那么多地方都在发生着这类悲惨的事情,而且距离我们又是那么遥远。可是你想过没有,那里的孩子也和我们的孩子一样,有着会思考的头脑,会感受的心灵。他们乌黑的大眼睛在倾诉着痛苦,我们又怎能置若罔闻呢?只要1万韩元(相当于人民币80元—译注),就足够让一个孩子一个月不饿肚子。只要让这些孩子有机会长大,他们就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生活了。否则,如果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向死亡,那我们就是没有爱心的罪人。
基加利的最后一夜。
同行的人们来到宾馆院子里,我们用手电筒照明,割开矿泉水瓶,插上野花,在木椅上举行了派对。有人唱起了《我的心留在了旧金山》
(I left my heart in San Francisco),只是旧金山被改成了非洲。非洲的最后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是啊,我的心留在了非洲。回国之后,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会像变色龙一样,重新融进庞杂的现实生活。然而,非洲的孩子们却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仿佛网捉不住的风
根据印度政府的统计数字,印度贫民家庭每天的收入是10卢比(相当于人民币2.4元—译注),每个月的收入是296卢比。10卢比可以买到含热量2200卡路里的粮食。从科学角度来看,这些热量仅能使人免于死亡。(摄影:Steve Mccurry)
人有时不可信赖,有时自私自利,
尽管如此,你还是应该宽容他们;
你待人热忱,别人却认为你另有谋取,
尽管如此,你还是应该亲切待人;
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明日便可能被人遗忘,
尽管如此,你还是应该乐善好施;
你君子坦荡荡,但也可能遭小人算计,
尽管如此,你还是应该高风峻节;
你觉得自己身无长物、一贫如洗,
虽是如此,你还是应该与他人分享你最珍贵的东西。
小时候,有位叔叔常常对我说:
“你的眼睛怎么这么黑?真像印度人的眼睛!”
他还用日语叫我“印度人”。当时我年纪不大,却也对印度这个国家产生了好奇。
后来我学会了几种冥想法,有位声称可以看到前生的冥想家对我说:“你的前生是印度公主!”我当时虽然没把这话当回事,但是确实让我产生了要去印度看看的念头。
有一年秋天,我的人生突然瘫痪了。丈夫死于癌症,孩子们也相继结婚成家,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而我的演艺生涯也逐渐平淡。我曾经拥有很多很多,对人世也不再有什么执著和留恋。从前我打算只活到19岁,可转眼之间已经50多岁了。
凯瑟琳·赫本写完自传以后,留下遗言要等她死后再出版。我不想学她写什么自传,甚至什么也不想留,只想静静地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不是有这样的话吗?在应该离去的时候离去的人最美丽。当我到了该离去的时候,我真想毫无留恋地与世界告别。
那年秋天,随着我的心病越来越重,我给平时无话不谈的诗人打电话,告诉他说:“现在我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事实上,我只是因季节的变化变得多愁善感才这样说的。然而那位诗人静静地听我说完后,非但没有安慰我,反而若无其事地说,如果想离开这个世界,选择到印度恒河附近岂不是最好?我忍不住笑了。
我当然知道,这位诗人每年冬天都要去一趟印度。既然说到这里,我就让他带我去了。我们要经过喜马拉雅山环绕的尼泊尔,然后再去印度。他是个崇尚自由的人,不喜欢受人干涉。我们在尼泊尔乘巴士时,他感觉车内太闷,于是额外给驾驶员塞了钱,非要坐到巴士顶棚上面。我拿他没办法,只好跟他一起爬上了巴士顶棚。我生怕自己稍不留神就会从巴士顶棚滚落到地面,于是紧紧地抓着车顶的把手。
虽然坐在顶棚上面比车内危险,但却能感觉到自由,而且路边的风景显得格外清晰,一览无余。我这才知道,怪不得他非要坐到顶棚上来呢。
当巴士行驶到拐弯处时,我怕自己会掉下去,于是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却使劲甩开我,还嘲笑我:“你不是想离开这个世界吗?这又有什么好怕的啊。”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如此无礼的挖苦。在我的生活中,向来都是所有人像保护公主似的保护我,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我。可是,现在他看见我摇摇摆摆稳不住重心,不但置之不理,反而泰然自若地坐着,舒舒服服地欣赏着飘浮在远处天空中的喜马拉雅山。
无奈之下,我也只好抛弃一切恐惧,努力让自己放松。这样一来,我很自然地配合着巴士行驶的节奏找到了平衡,也可以尽情欣赏喜马拉雅山的美景了。尼泊尔的司机很怕我们掉下去,连连探头张望顶棚,车子开得小心翼翼。真是个善良的人啊!
路上经过一个检查站时,因为坐在巴士顶棚是违法行为,我们遭到了警察的制止,只好回到巴士里面。可是,巴士通过检查站不久,诗人又像松鼠似的飞快地爬到顶棚上去了,还冲我做手势,示意我也快点儿上去。虽然车开得很慢,毕竟也是运动着的,对于我这样一个柔弱女人来说,要沿着小梯子往顶棚上爬,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又不是拍电影,弄不好会摔下百米深的山谷。看我两腿发抖,迟疑了好久,无情的诗人这时候又挖苦我说:“看来你对人世还很留恋吧?”
当时,我真的恨透了那个诗人。他非但不把我看成演员,甚至不把我当女人看。但是,那次尼泊尔的巴士顶棚之旅却让我终生难忘。我永远都记得那种自由和释放,那种久违的刺激!其实在非洲时,我也想这样做,以使自己忘记所有的悲伤和痛苦,自由自在地飞翔。
今天回想起来,当时也许是那位诗人故意这样做的。我们毫无来由地去了喜马拉雅山谷,然后又乘巴士下去。也许他只想让我明白什么道理,让我不要成为感伤的奴隶,要学会超越感伤。通过冥想,我也明白了这些道理。
以前的我总是生活在别人的保护和服侍中,可是这次去印度,我却像个孩子似的总是跟随在他身后,不断地纠缠他。他似乎把我当成摆脱不掉的累赘了,甚至在住酒店的时候,为了不受到我的骚扰,他故意把我的房间和他的房间分别安排在走廊的两个尽头,因为他知道我不会英语,没办法独自离开。虽然这时我很生气,很想回家,可是我语言不通,甚至连到哪里去坐飞机都不知道,所以只能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女人,乖乖地跟着他。
动身前往印度那天,他把我独自留在尼泊尔的机场,说是去卫生间,然后就溜走了。明明说好要带我去印度,然而他却像烟雾似的消失不见了。当时我很慌张,不知道如何是好。离飞机起飞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我在男卫生间门口东张西望,然而他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只有留着黑胡须的尼泊尔人和印度男人用怪异的眼神看我,似乎觉得我这个女人不正常。
我不知所措,只是提着手提包发愣。突然,我想起他有空就告诉我去印度北部城市瓦拉纳西的路,甚至连在瓦拉纳西机场下飞机之后,怎样乘出租车去恒河附近的住所也详细告诉过我。此前,每当他说这些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想:既然有你带我去,为什么还总是跟我说这些呢?所以我常常是左耳进右耳出。然而他说的次数太多了,再加上此时情况紧急,我突然都想起来了。
突然,我想开了,我自己也不是去不了!非洲、亚洲的贫穷国家我都去过,怎么可能去不了国境那边的印度呢?我艰难地办完手续,登上了飞机,同时怀着侥幸的心理,下意识地回头找他。但是,那个可恶的家伙始终没有出现。他真的溜了。
登机门关闭了,飞机轻盈地升起,庄严的喜马拉雅山慢慢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飞机向着印度方向飞去。以前我去印度是为了看望那些贫穷和痛苦的孩子,而这次是真正的旅行。虽然我满怀信任、一路追随的向导不见了,心里多少有些不安,然而平生第一次尝试无人陪伴的旅行,却让我感觉很自由,充满了怦然心动的期待感。
偷了两个芒果的孩子
我记得印度女导演米拉·奈尔有部电影叫《早安,孟买》。该片讲述的是印度西北城市孟买的贫民窟的生活。虽然这是电影,但是内容和画面却接近于纪录片。
电影主人公是个名叫奎师那的少年。奎师那是印度人最喜欢的神灵,所以叫这个名字的印度人很多。奎师那原本在一个小村庄的马戏团里打杂。有一天,他拿着马戏团让他出去办事的钱坐火车逃到了孟买。
孟买属于马哈拉施特拉邦,人口约790万,70%以种田为生。一旦遇到旱灾,孟买附近村庄里的农民就无法种田了,只好扔下土地,纷纷涌入孟买城区。20年前出现的一次旱灾,曾使300万农民涌进了孟买,露宿街头。每当有干旱或水灾发生,孟买就会被这些背井离乡的农民占领。
即使没有出现干旱,大城市也总有吸引人的力量。比如,加尔各答、孟买、新德里等印度主要的大城市,每年都会有很多从周围农村涌来的贫民。处在岛屿之间的孟买地域狭窄,容不下太多的人口,于是这里变成了印度最早建设高层建筑的城市,今天仍在继续建设。因此,孟买的参天建筑和建筑物后面的贫民窟举世闻名。
年轻的奎师那来到孟买,打零工的时候跟街头的不少流浪小混混成了好朋友,还认识了妓女莱卡和她的女儿万竺,因此被莱卡的丈夫巴芭这个靠剥削妓女为生的地痞流氓所雇用。后来,他中了偶然相识的查理武的奸计,倒卖起了毒品。
为了拍好这部电影,奈尔亲自来到孟买街头收集资料。她和孩子们一起吃饭睡觉,通过和贫民的交谈,创作出了剧本,还起用街头的孩子们做演员,拍摄也在孟买的暗娼街完成。电影中出现的贫民窟不是为拍摄而制造的布景,而是孟买的实景。这是米拉·奈尔的长篇电影处女作,荣获第41届戛纳电影节的最佳新导演奖和摄影金像奖,当时只有31岁的她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女性导演。
奎师那每天和妓女们厮混,并以贩卖毒品为生。有一天,他在红灯区看到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孩,并对这个女孩一见钟情。然而那个女孩在巴芭的胁迫之下,最终也做了妓女。
奎师那是背着偷窃500卢比的罪名离开家乡逃到这里的,现在只想尽快赚够500卢比返回故乡。然而对他来说,这笔钱数目太大了,而且查理武偷走了他攒了很久的钱去吸毒,并为此丢了性命。奎师那因此受牵连,和妓女的女儿万竺双双被警察逮捕,送进了感化院。奎师那逃出感化院,杀死了罪大恶极的卖淫业者巴芭后,趁机躲进了印度教的祭奠队伍。葬礼和印度教的祭奠场面充满了整个银幕。
印度是个电影业发达的国家,每年制作的电影甚至比美国的好莱坞还多,而电影制作的中心地就是孟买,所以这里有个别名叫做“宝莱坞”。孟买居住着很多著名的电影明星、医生、大学教授和外国企业家等非常富有的人。但是,和这些富人相比,更多的是数不胜数的贫民,他们不断地从市中心向北部转移,最终在加可帕和安赫里附近形成了贫民窟,同时也成了暴力团伙的魔窟。
有“印度洋珍珠”美称的孟买,市中心到处是人,拥挤不堪,看上去就跟一个装满黄豆的口袋差不多。街头露宿的贫民随处可见,他们或卧或坐,有时也拉着行人乞讨,整条街挤得没法通过。
位于郊外的贫民窟更是惨不忍睹。污物和堆积如山的垃圾,刺鼻的下水道,没有彻底脱硫的印度产挥发油散发的煤烟,令人头昏脑涨。估计到2025年,孟买的人口将达到3320万,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
孟买是印度最具现代化气息的第一大商业城,曾经主导过印度的历史,现在却变成了如此截然不同的另一张面孔。世界三大贫民窟之一便在这里。在这些村子里,连公厕都没有的贫民窟竟有12处之多。大多数房子都是搭在地上的简陋窝棚。到达孟买以后,在我去我所认养的儿童卡比塔家时,身后就跟了一长队没有地方玩游戏的小孩子。
卡比塔只有9岁大,去年她的父亲死于结核病,她跟30岁的妈妈丽拉、4岁的弟弟那尼亚一家三口人生活在行将倒塌的窝棚里。两口白铜锅,一个白铜盘子,一只水桶和几只蜥蜴,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妈妈丽拉的工作就是拿刀切开一种名叫“卡久果”(像是杏)的硬皮果实,挖出里面的果仁。这是做咖喱用的材料,深受印度人喜爱。
年幼的卡比塔也要跟着母亲一起做这项工作,因为这是他们家惟一的收入来源。他们来到大路边,铺张报纸,再在报纸上铺上宽大的树叶,最后把剥好的卡久果放在上面叫卖,一天下来只能赚到二三十卢比(相当于人民币4.8元—译注)。
对于卡比塔家而言,生活是非常艰难和痛苦的事情,所以卡比塔和那尼亚常常到不远处有芒果树的人家去偷芒果。铁丝网包围的围墙里面结满了诱人的芒果。卡比塔避开铁丝网突出的铁签子,迅速爬上树,再用弟弟那尼亚递给她的木棍偷偷摘下两个芒果,然后翻过铁丝网逃跑。她的脚掌上因此留下了很多被铁丝网刺破的疤痕。如果不偷芒果去卖,他们一家就活不下去了。卡比塔的行为不能算是偷盗,因为她也是为了维持一家三口人的生计。
正如所有的贫穷国家一样,印度同样面临的另一个问题就是缺水。人们在自来水管上钻个洞,让水从里面流出来,从那里接水喝。所以,贫民窟总是沿着自来水管线形成。不过,只有早晨1个小时和晚上1个小时才能接到水。孟买的问题还有很多,比如人口密度过高,自来水、卫生和电力等基本生活设施严重不足,以及缺少学校、医院和健康保护中心等设施,还有和首都新德里一样露宿街头的数百万儿童。
妈妈出去卖东西的时候,卡比塔用很少的一点水淘米,用膝盖折断拾来的树枝烧火做饭。等饭熟后,她就在饭上撒点辣椒粉,滴两三滴政府配发的食用油,搅拌好后盛在家中惟一的一个铜盘里,一家三口轮流吃。即使这样的饭一天也只能吃一餐。不仅卡比塔家的生活是这样,住在那里的人们大部分都是这样生活。
切卡久果的时候,要把卡久果放在类似于磨刀石的东西上面切成两半,妈妈和女儿的手都变得很粗糙。我真担心她们切着手。也不知道她们已经多久没有洗过头了,头发已结成一绺一绺的了。身上是破烂不堪的上衣和宽松的橡皮筋裙子,然而卡比塔却和别的印度少女一样漂亮。她的眼窝有双深邃的眼睛,脸上总挂着微笑,因此更讨人喜欢。她的弟弟那尼亚正在玩蜥蜴。
今天的工作开始得很早,早晨只喝了杯茶。为了照顾孩子们,我忙得团团乱转,直到下午4点什么也没吃。村里的孩子们递给我像樱桃似的红果子。他们似乎觉得我快要虚脱的模样很可怜。我尝了尝,味道很甜。见我吃得津津有味,孩子们都去争着摘果子给我吃。这时,有个妈妈走了过来,朝着她孩子的后背狠狠地打去。我惊讶地看着她,那个妈妈做手势告诉我,吃多了这种果子会肚子疼。
就算肚子疼,看着这些争先恐后给我摘果子吃的孩子,我仍很开心。在我的身旁身后,还有膝盖上,那些抚摸我的孩子们,我多想成为他们的保护人啊。
当我离开的时候,卡比塔用报纸包了些东西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竟是9颗卡久果。要卖掉这些卡久果,全家人才能吃上一顿饭,可是……我很珍惜这份礼物,当时就流泪了。我想,既然卡比塔想上学,我就一定要帮她实现这个心愿。*
*现在,12岁的印度女孩卡比塔成为金惠子的认养儿童,就读于孟买的萨伊纳斯西格辛小学。除了卡比塔,金惠子还为全世界贫穷国家的50个孩子支付学费。
—编者注
我愿把双眼借给世人
我们在印度南部的钦奈机场下了飞机,乘坐了3个小时的汽车才到达萨拉比宾馆。原以为只需1小时的车程,却没想到这么远,开了半天还没看到目的地。在我看来,这只不过是一条崎岖不平的新路,然而印度司机却坚持说是高速公路。他一边摇晃着他那锅盖般的大手,一边说:“没错,就是高速公路。”偶尔迎面有载满货物的大卡车发出“哐当”的巨响飞驰而过,像是要撞到我们的车子。
听说3月底到4月初,这里的气温会升到将近50摄氏度,非常炎热。可是我在宾馆迎来的第一个早晨却像韩国的初夏时节那样清爽宜人。窗外那棵红绿相间的无名树木,不知道本来就是这样,还是没有了精神。但是不管在哪里,见到树木我都很高兴。虽然树叶有些低垂,但是看到枝繁叶茂的树木,昨天的疲劳仿佛也一扫而光了。
不知是谁最早用“叽叽喳喳”描述鸟儿的叫声。这里的鸟儿们真的是叽叽喳喳在唱歌,还有稍大些的鸟儿发出“呱呱”的叫声,让人分不出是在唱歌还是在呐喊,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猫叫。
刚才给我送来热水的宾馆服务员像我见过的大部分印度人一样,轻轻地点着头接过小费,问我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我微笑着说:“没事了!”他就像跟我合演电视剧似的,也回答了一句:“好!”然后就后退着离开了房间。他因为知道我是著名演员,似乎总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印度机场办理入境手续的时候,有位制服类似军装的官员只顾盯着我看,竟然忘了在我的护照上盖入境章。我当时也没看,接过护照就走了。后来出境的时候,却成了非常严重的问题。因为没有加盖证明我入境的印章,无从得知我是什么时候从哪里进入印度国境的。由于那位机场工作人员只关心我的脸,忘了盖章,结果把我变成了偷渡者。同行的人们手忙脚乱,到处打电话找人帮忙,然而最后出面的印度高级官员只用一句“护照没问题”就解决了问题。
离开首尔的时候,我在登机之前看到了伊拉克战争的消息和反战示威的混乱场面。正如越南作家鲍宁的作品《青春的悲怆》所说的那样,战争永远是令人悲伤的。我居住的宾馆房间里,电视正在播放时装秀。有的是普通服装,有的是一侧乳房完全裸露的礼服,有的模特穿着像是比基尼的衣服,足蹬长靴。这是全世界时装设计师们的盛会。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悲哀。
这时,我想起了我的大学生活。我的专业是美术。有一天,我很想知道哲学系都学些什么东西,于是偷偷地听了一节课。我虽然忘了当时那位教授叫什么名字,但是把他说的话牢牢地记住了。那位教授说,生命中有本质层面和非本质层面的东西。人首先要重视本质层面的东西,因为这才是哲学性和宗教性的生活。
可是,这个世界已变得很奇怪了。人们往往把本质的东西忽视了,而为那些非本质的东西忙碌。在我的观念里,给即将饿死的孩子们送食物,停止战争,关心贫穷的人们,这些才是最本质的东西。然而,全世界90%的企业却在集中生产满足人们非本质需要的产品,地球上60%的公司和工厂都在生产让女人变得更加美丽的产品。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边,每天都有3.5万个孩子因饥饿而死。不只是昨天,今天、明天都是如此。
转眼间,时针已经指向3点。长途旅行的疲惫使我很晚才起床,我在房间里思来想去,时间就这么匆匆流过了。我来到前台大厅,呼吸外面的空气。昨晚我们是在黑夜到达宾馆的,所以当时没发现,其实我在房间里看到的那棵树是这个宾馆惟一的一棵树。我想喝杯茶,于是就走进宾馆的餐厅。等待热茶的时候,刚才那个服务员从钱包里拿出了他和妻子的合影,告诉我他是1月份结的婚。“新娘子真漂亮啊!”我说。之后,他说明天早晨他会把热茶送到我的房间,还会附上一壶热水。
服务员那装有新婚照片的钱包很破很旧,皮革已经全破了,皮夹的白色衬子一览无余,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破裂。钱包里面的钱,加起来似乎还抵不上钱包的价值,怎么看都不像是新婚燕尔的新郎使用的钱包。但是,我从他的眼神和微笑能感觉到,他是个心灵纯真的年轻人。我给了他10美元的小费,他幸福地笑了。10美元竟然可以让一个人如此幸福!这让我也感到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