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朗夫人就是那位一头棕发的收款员。
“这种天气对她的肠胃不好。”老妇人说。
侍者摆出煞有介事的神气说:
“这是由于大雾,和法斯盖尔先生一样。真奇怪,他还没有下来。有人来电话找他。往常他总是八点钟下楼的。”
老妇人机械地瞧瞧天花板:
“他在上面?”
“是的,在他的卧室里。”
老妇人有气无力地,仿佛在自言自语:
“也许死了……”
“什么!”侍者脸上露出强烈的愤慨,“什么话!真多谢您了。”
也许死了……这个想法也掠过我。这种雾天里难免有这种想法。
老妇人走了。我也该效仿她,这里又黑又冷。雾气从门底下钻进来,它将慢慢上升,淹没一切。我本可以去市立图书馆的,那里既明亮又暖和。
一张面孔再次紧贴在玻璃窗上,还扮着鬼脸。
㊣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 他被人发现死在床上
“你等着瞧。”侍者气急败坏地跑到外面去了。
面孔消失了,我独自一人。我狠狠地埋怨自己不该出门。浓雾多半已经侵入了我的房间,我害怕回去。
在收款台后面的阴暗处,什么东西咯啦响了一下。声音来自私人楼梯,老板终于下楼了?不,没有人出现,楼梯是自动地咯啦响。法斯盖尔先生还在睡,要不他就是在我头上死了。一个雾天的清晨,他被人发现死在床上。小标题:在一家咖啡馆里,顾客们吃喝着,哪知……
但是他仍然在床上吗?他没有拽着被单翻倒在床下,脑袋碰着地板?
我很熟悉法斯盖尔先生,他有时向我询问我的健康状况。他是一个蓄着整整齐齐的大胡子的、快活的胖子。如果他死了,准是由于中风,他的脸会呈酱紫色,舌头伸在外面,胡子翘起,卷曲起伏的须毛下,脖子呈紫色。
私人楼梯隐没在黑暗中。我勉强能看见栏杆顶头的球形装饰。必须穿过这层黑暗。楼梯会响。在楼上我能找到房间的门……
尸体在那里,在我头上。我会扭动开关,摸摸那温暖的皮肤,瞧一瞧。我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如果侍者突然发现我上楼梯,我就告诉他我听见了声音。
侍者突然回来了,气喘吁吁。
“来了,先生!”他叫道。
傻瓜!他朝我走来。
“两法郎。”
“我听见上面有声音。”我说。
“也该有声音了。”
“是的,但我看情况不妙,好像有人在喘气,还有一个低沉的声音。”
厅堂阴暗,窗外是雾,在这种氛围下,这些话显得十分自然。侍者露出古怪的眼神,我永远难忘。
“你该上去看看。”我狡诈地说。
“啊,不!”他说,“我怕他骂我。现在几点钟了?”
“十点钟。”
“他要是到了十点半钟还不下来,我就上去。”
我朝门口走了一步。
“您走了?不再待一会儿?”
“不了。”
“真是有喘气声?”
“我不知道,”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也许是我的想像吧。”
雾气稍稍散开。我急急忙忙去绕绳街,因为我需要亮光,但我大失所望。的确,绕绳街上有亮光,商店橱窗里有亮光,但不是欢快的,而是蒙着雾气的白生生的亮光,像淋浴水一样落到你肩上。
这里有许多人,主要是女人:女仆、做零工的女佣、老板娘,总之那些认为“我亲自采购比较可靠”的女人。她们在商店橱窗前闻一闻,最后才走了进去。
我在于连熟肉店门口停了下来。玻璃窗内有只手指点着块菰猪脚和小香肠,接着出现了一位胖胖的金发姑娘,她向前弯下身子露出了胸部,用手指拿起了那块死肉。在离这里五分钟路的地方,法斯盖尔先生死了。
我在四周寻找可靠的支持,以抵御我自己的思想,但没有找到。雾逐渐破碎,然而街上仍然有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也许它不是真正的威胁,因为它是隐蔽的、透明的。不过也许正是这一点使我害怕。我的前额靠在橱窗上,注意到俄式蛋黄调味汁上有一个暗红点,那是血。黄色上的这个红点使我想呕吐。
突然我看到幻象:一个人朝前摔倒了,血流进菜里,鸡蛋滚落在血中,上面的西红柿圆片平平地落下,红色落在红色上,调味汁有点变稀,成为一摊黄黄的奶油,将血分为两个支流。
“这太蠢了,我得动一动,还是去图书馆工作吧。”
工作?我很清楚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又虚度了一天。我穿过公园时,看见有个人坐在我常坐的长椅上,他披着蓝色长斗篷,纹丝不动。他可真不怕冷。
我走进阅览室时,自学者正要出来。他朝我扑过来:
“我得谢谢您,先生,您的照片使我度过了难忘的时光。”
一见到他,我产生了片刻的希望。两个人在一起也许更容易度过这一天。然而,和自学者在一起,所谓两个人只是徒具形式而已。
他在一个四开本的书上拍了一下,那是《宗教史》。
“先生,努萨皮埃能写出如此广博的综论,谁也比不上他,对吧?”
他看上去很疲乏,两手发抖。
“您气色不好。”我对他说。
“啊,先生,是的,因为我遇见了一件倒霉事。”
图书馆的管理员朝我们走来,这是一个肝火旺的小个子科西嘉人,蓄着军乐队队长那种大髭须。他在桌子中间一连走上几个小时,鞋跟橐橐地响。冬天,他捂着手绢吐痰,然后将手绢放在炉边烤干。
自学者走近我,凑到我脸边低声说:
“在这个人面前我不讲,”接着用知心的语气说,“如果您愿意,先生……”
“什么事?”
他脸红了,腰部优美地晃动了一下:
“先生,啊,先生。我斗胆问您。您肯赏脸在星期三和我一起吃午饭吗?”
“很乐意。”
我乐意和他一起吃午饭,就像我乐意自缢上吊一样。
“您真给我面子,”他说,又急忙加了一句,“如果您同意,我去您家找您。”然后他就消失了,大概是怕我反悔。
那时是十一点半,我一直工作到两点差一刻,效果很差。我眼睛看着书,心里却不停地想着马布利咖啡馆。法斯盖尔先生现在下楼了吗?其实我并不太相信他会死,正是这一点使我不快,因为我这个念头飘浮不定,我既无法信服,也无法摆脱。科西嘉人的皮鞋在地板上橐橐响。有好几次,他来到我面前,仿佛要和我说话,但改变主意又走开了。
㊣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 寂静的阅览室
将近一点钟时,最后一批读者走了。我不饿,主要是不想走。我接着工作了一会儿,突然惊跳起来,因为我感到自己被掩埋在寂静里。
我抬起头,阅览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科西嘉人多半下楼去他妻子那里了,她是图书馆的看门人。我想听见他的脚步声,但听见的只是炉子里的煤炭在轻轻地跌落。雾气侵入了阅览室,不是真正的雾,因为它早已散去,而是另一种雾,充斥街道的、从墙和地砖中散出的雾气。物体显得缥缈。当然,书籍仍然在这里,按字母顺序排列在书架上,书脊或呈黑色或呈棕色,上面有标记UP If 7996(公众用书——法国文学)或者UPsn(公众用书——自然科学),可是……怎么说呢?在平时,这些强大而矮壮的书籍,加上火炉、绿灯、大窗和梯子,就抵挡了未来。只要你待在这四堵墙里,将发生的事只能在火炉的左面或右面发生。即使圣德尼圣德尼,三世纪巴黎第一位主教,后殉教而死。民间传说他捧着头从坟墓中出来。本人捧着自己的头进来,他也必须从右边进来,行走在法国文学书籍和女读者的桌子中间。如果他脚不着地,在离地二十厘米的地方飘浮,那么,他那血淋淋的脖子正好和书架第三层一样高。因此,这些物体至少可以用来确定可能性的界限。
然而今天,它们不再确定任何东西了,它们的存在本身似乎都成了问题,它们艰难地从这一刻挨到那一刻。我两手紧紧握住我看的书,但是最强烈的感觉已经迟钝了。一切看上去都不是真的。我好像置身于纸板布景中,布景随时可能被拆掉。世界在等待,它屏住呼吸,缩得小小的——它在等待它自己的危机,它的恶心,就像阿希尔先生那天一样。
我站起来,我再也不能在这些衰弱的物体中间待下去了。我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安佩特拉兹的头。我低声说:一切都可能出现,一切都可能发生。当然不会是人们臆想的那种恐怖,安佩特拉兹不会在底座上跳起舞来,而是另外的东西。
我惊恐地看着这些不稳定的存在物,它们再过一小时,再过一分钟就可能崩溃。对,是这样。我在这里,我生活在这些载满知识的书籍之中,一些书描述了动物种类永不变更的形状,另一些书解释了宇宙的能量不灭。我在这里,站在窗前,窗玻璃有一定的折射率。但这是多么软弱无力的屏障呀!世界大概是出于懒惰才一成不变的。可今天它似乎想变了。于是一切,一切都可能发生。
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我的不适起因于马布利咖啡馆的那件事。我必须再去一趟,必须看见法斯盖尔先生活着,甚至摸摸他的胡子和手。那样一来,我也许就得到了解脱。
我匆匆取下外套,顾不得穿,往肩上一披就逃走了。穿过公园时,我又见到那个穿斗篷的人,他仍然坐在原处;他那张大脸呈灰白色,耳朵冻得通红。
马布利咖啡馆在远处闪亮。这一次,那十二盏电灯大概都开了。我加快脚步,得尽快结束。我先从大玻璃窗往里瞧,厅里没有人。收款员不在那里,侍者也不在——法斯盖尔先生也不在。
我鼓起勇气走了进去。我没有坐下,喊道:“侍者!”没人答应。一张桌子上有一只空杯子,碟子里还有一块糖。
“没有人吗?”
衣钩上挂着一件大衣。在独脚小圆桌上有几个黑纸夹,里面夹着一叠叠的画报。我屏住呼吸,捕捉最轻微的声音。私人楼梯在轻轻响动。外面响起了汽笛声。我紧盯着楼梯,倒退着出来。
我知道,下午两点钟时顾客稀少。法斯盖尔先生患了感冒,准是打发侍者出去办事了——也许是请医生。对,只不过我需要看见法斯盖尔先生。我走到绕绳街街口时,转过身来,厌恶地端详那灯光灿烂却荒寂无人的咖啡馆。二楼的百叶窗是关着的。
一种名副其实的恐慌攫住了我。我不知道自己正去什么地方。我沿着码头跑,拐进博伏瓦齐区荒凉的街道。房屋用无神的目光看着我逃跑。我焦急地一再自问:去哪里?去哪里?一切都可能发生。有时我的心怦怦跳,我猛然转身,我背后出了什么事?也许它在我背后开始,而我突然向后转身时,已经太晚了。只要我能盯住物体,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我尽可能地盯住地砖、房屋、路灯,我的视线迅速地从这些物体转到那些物体,以便出其不意地打断它们的变化。它们的模样不太自然,但是我拼命对自己说,这是一盏路灯,这是一个界石形状的小喷泉,而且我试图用强烈的目光使它们显出日常的面貌。我在路上遇见好几个酒吧,其中有布列塔尼人咖啡馆和海员酒吧。我站住,看着它们粉红色的罗纱窗帘,犹豫不决,这些封闭式的小酒店也许被幸免,也许还保留着昨日世界的一部分,孤立的、被遗忘的部分。但是我必须推门进去。我不敢,便走开了。我特别害怕房屋的门,怕它们自动打开。最后,我在街心走。
我忽然来到诺尔船坞码头。几只渔船和小游艇。我的脚踏在嵌在石头里的圆环上。我在这里,远离房屋,远离门,我将得到片刻的休息。在有小黑点的、静静的水面上,漂着一个瓶塞。
“那么水下呢?你没有想到水下会有什么吗?”
一个虫子?一个半陷在泥里的大甲壳虫?它那十二对脚爪在泥里慢慢地挖。它有时稍稍抬起身子。在水底。我走近观看,等待一个旋涡,一个轻微的波动。瓶塞静止不动地待在黑点中间。
这时我听见人声,正是时候。我转过身继续走路。
在卡斯蒂格利奥讷街,我赶上了两个正在说话的男人。他们听见我的脚步声大吃一惊,一同转过身来,不安地看看我,然后看看我的身后,惟恐还有别的东西。那么,他们和我一样,也在害怕?我超过他们时,我们相互对视,差一点就搭上话了。但是,他们的目光中突然露出了怀疑。在这样的天气里,不能随便和人说话。
㊣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 不时跌入充满威胁的现实
我气喘吁吁地又回到布利贝街。是的,命中注定,我得再去图书馆,试着拿起一本小说看看。我沿着公园的铁栅走,远远看见那个披斗篷的人。他一直在那里,在荒凉的公园里。他的鼻子现在和耳朵一样红。
我正要推开铁栅门,便被他的面部表情吓呆了。他眯着眼睛,似乎在傻笑,一副痴和虚情假意的神气。而与此同时,他直直地盯着前方我看不见的某个东西,眼神冷酷而强烈,以致我突然回过身去。
在他正对面,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抬起一只脚,半张嘴,尖尖的脸往前探;她一面神经质地扯头巾,一面呆呆地看着他。
男人在对自己微笑,仿佛即将开一个大大的玩笑。他突然站起来,两手伸进一直垂到脚边的斗篷的口袋里。他走了两步,直翻白眼。我想他要跌倒了,但他仍然在痴痴地笑。
我突然明白了,那件斗篷!我本可以阻止这件事,只要咳两声或推开铁门就行了。但是小姑娘的表情使我呆住了。她满脸恐惧,心肯定在猛烈地跳动,但是在这张老鼠脸上,我也看到一种强烈和邪恶的东西。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有把握的等待。我感到无能为力。我是在外面,在公园的边沿,在他们小小的悲剧的边沿,而他们呢,他们被暗暗的强烈欲望铆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对。我屏住呼吸,想看看当我身后的这个男人敞开斗篷时,那张显老的尖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突然间,小姑娘得到了解脱,摇着头跑开了。穿斗篷的人看见了我便站住了,在小径中央一动不动地站了一秒钟,然后便缩着脖子走了,斗篷边碰着他的小腿。
我推开铁门,一下子跳到他跟前。
“这是怎么回事!”我喊道。
他战栗起来。
“城市受到严重的威胁。”我从他身边走过时,有礼貌地说。
我走进阅览室,从桌上拿起《巴马修道院》,想聚精会神地读,在司汤达的明媚的意大利寻找庇护。但我只有短暂的、断断续续的幻觉,不时地跌入充满威胁的现实。在我对面,一个小老头在清嗓子,一位年轻人正仰坐在椅子上遐想。
时间在流逝,玻璃窗完全黑了。科西嘉人正在办公桌上给新进的图书打钢印,不算他,我们是四个人:那个小老头、金发青年、一位正在读学士学位的年轻女人,还有我。有时候,我们之中的一位抬起头,迅速地、疑虑地向另外三个人看一眼,仿佛害怕他们。有一刻小老头笑了起来,年轻女人便全身发抖。我从反面认出了他看的书,这是一本轻松小说。
七点差十分。我突然想到图书馆七点钟关门。我又将再次被赶到街上。上哪里去呢?干什么呢?
老头看完了小说,但是不走,用指头敲着桌子,一下一下,干脆而均匀。
“先生们,”科西嘉人说,“马上就闭馆了。”
青年一惊,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年轻女人转身看着科西嘉人,接着又拿起书,似乎沉入阅读之中。
“闭馆了。”五分钟后科西嘉人又说。
老头迟疑地点点头。年轻女人推开书,但不站起来。
科西嘉人很吃惊,犹豫不决地走了几步,摁下了开关。阅览桌上的台灯熄灭了,只有室中央的那盏灯还亮着。
“该走了?”老头轻声问道。
青年恋恋不舍地慢慢站起来。每个人穿大衣时都慢慢吞吞。当我走出去时,那女人仍然坐着,一只手平放在书上。
下面,大门开向黑夜。青年走在最前面,他回头看看,慢步下楼,穿过门厅,在门口停留片刻,然后投入黑暗中,消失了。
我下了楼梯,抬起头。过了一会儿,小老头一边扣大衣纽扣,一边走出阅览室。当他走下三级阶梯时,我闭上眼睛,冲到外面。
我脸上感到一阵微弱清新的抚摸。远处有人在吹口哨。我抬起眼皮,在下雨。轻柔安静的雨。四盏路灯宁静地照着广场,雨中的外省广场。青年大步走远了,是他在吹口哨。我真想对那两个不知道的人大喊,告诉他们可以大胆地出来,威胁已经过去了。
小老头出现在门口,局促地搔搔嘴腮,然后大度地微微笑着,撑开了雨伞。
㊣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 参观布维尔博物馆
星期六上午
可爱的阳光。薄雾预示今天是个大晴天。我去马布利咖啡馆吃早饭。
收款员弗洛朗夫人对我嫣然一笑。我从座位上大声问道:
“法斯盖尔先生病了?”
“是的,先生,重感冒,得在床上躺几天。他女儿今天从敦刻尔克来了,住在这里照顾他。”
自从收到安妮的信后,我这是头一次真正高兴能再见到她。六年以来她干了些什么?我们见面时会感到局促吗?安妮从不局促。她接待我时仿佛我们昨天才分别。但愿我别一上来就犯傻,别使她不快。好好记住,见面时别伸出手去,她最讨厌握手。
我们在一起待几天呢?也许我带她来布维尔?只要她在这里生活几小时,在普兰塔尼亚旅馆过一夜,就够了。然后,一切将改变,我不会再害怕了。
下午
去年我头一次参观布维尔博物馆时,奥利维埃•布莱维涅的肖像令我吃惊。是比例失调还是透视法有问题?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我感到别扭。这位议员在画布上并不自在。
后来我又去过好几次,仍然感到别扭。我不愿意相信博尔迪兰——罗马奖得主,六次获奖者——会有败笔。
今天下午,我翻阅《布维尔讽刺报》的老合订本——这是一份进行敲诈的报纸,老板在战争期间被控有叛国罪——隐隐约约明白了真相,我立即走出图书馆,去博物馆转转。
我快步穿过幽暗的门厅。我的脚步在黑白两色的石砖上没有任何声音。在我周围是一大群扭着手臂的石膏像。我从两个大入口处门前经过时,看见里面有碎纹瓷瓶、盘子、立在底座上的一个蓝色和黄色的森林之神的像。这是贝尔纳•帕利西贝尔纳•帕利西(约1510—1589),法国画家,陶瓷玻璃工艺家,农学家,古生物学家和作家。陈列室,专门陈列陶瓷制品和小工艺品。我不喜欢陶瓷制品。一位先生和一位戴孝的女士正毕恭毕敬地欣赏那些烧制品。
在大厅——或称博尔迪兰—雷诺达厅——入口的上方,有一幅大画,大概是前不久挂上去的,我没有见过。它叫《独身者之死》,署名理查•塞弗朗。这是国家赠品。
独身者躺在一张零乱的床上,上身赤裸着,像死人一样微微发绿。紊乱不堪的褥单表明临终阶段为时很长。我微笑着想起了法斯盖尔先生。他可不是孤独一人,他的女儿在照料他。在画幅上,一个女仆——满脸邪恶的女管家——已经打开了柜子的抽屉,在那里数钱。从另一扇开着的门,可以看到在阴暗中有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他下唇叼着烟,正在等待。靠墙边,一只猫在漠然地舔牛奶吃。
这个人一生都为了自己。他受到了应得的、严厉的惩罚,临终时,没有任何人来帮他合上眼睛。这幅画给了我最后的警告:我还来得及往回走。而如果我继续往前,那就必须清楚这一点:在我即将走进的大厅里,墙上挂着一百五十多幅肖像。除了几位过早夭折的年轻人和一位孤儿院院长以外,画上的人物去世时都不是独身,都有儿女在场,都立有遗嘱,都接受临终圣事。这一天像别的日子一样,无论是对上帝还是对尘世,他们都合乎礼仪;他们慢慢地滑入死亡,去索取他们有权享受的那一份永恒。
他们曾有权享受一切:生活、工作、财富、权力、尊敬,最后是不朽。
我冥想片刻,便走了进去。一位看守在窗边打盹。从玻璃窗泻下的淡黄色光线在画面上留下了斑点。在这个长方形的大展厅里,除了一只见我来就吓跑了的猫以外,没有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但我却感到有一百五十双眼睛在注视我。
布维尔城在一八七五至一九一○年间的全部精英都在这里,其中有男有女。这是雷诺达和博尔迪兰精心绘制的。
这些男人们修建了海滨圣塞西尔教堂。一八八二年他们成立了布维尔船主和商人联合会,“以便将一切善良的人们组成有力的束棒束棒,古罗马执法官的权力标志,束棒中捆有一柄突出的斧头,意大利法西斯(fascio)借用了这个字。,重振国家,挫败无秩序党派……”他们使布维尔成为设备最好的法国商港——煤炭和木材。扩建码头是他们的功绩。他们充分扩大了泊船站,并且不懈地挖泥,使低潮时的抛锚水深达十点七米。由于有了他们,渔船的吨位从一八六九年的五千吨上升到一万八千吨。他们不惜为培养劳动阶级中的优秀代表而主动创办各种技术和职业教育中心,这些中心在他们的大力扶持下十分兴旺。一八九八年,他们瓦解了著名的码头工人罢工,一九一四年,他们为祖国献出了儿子。
女人们——这些斗士可尊敬的伴侣——创建了大部分教养院、托儿所和缝纫工厂,但她们首先是贤妻良母。她们抚育了漂亮的儿女,教他们懂得自己的责任和权利、信仰宗教和尊重法兰西赖以生存的传统。
肖像画的总体颜色近乎深棕色。由于考虑到庄重,画家们排除了鲜艳的颜色。雷诺达喜欢画老头,在他的画中,雪白的须发与黑色背景形成反差,他擅长画手。博尔迪兰的画技不如雷诺达丰富,他对手有所忽略,但是他画中的硬领像白色大理石一样闪光。
室内很热,看守在轻轻打鼾。我环视四周的墙壁,看见了手和眼睛;这里或那里,有一张面孔被光影吞食了。我朝奥利维埃•布莱维涅走去时,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因为从墙壁的葱形饰上,商人帕科姆朝我投来明亮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头稍稍后仰,一只手臂贴着珠灰色长裤,手里拿着高礼帽和手套。我不禁有几分赞叹,因为在他身上我看不到一丝庸俗,简直无懈可击;细小的脚,纤细的手,角斗士的宽肩,含蓄的高雅,再加上几分花哨。他礼貌地向参观者显露那明晰、整洁、没有皱纹的面孔,唇上甚至漾着几分笑意,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没有笑。他可能有五十岁了,但像三十岁的人那样年轻、精神。他很美。
我不对他吹毛求疵,但他却不放过我。我在他眼中看到一种平静而不留情的评价。
于是我明白我们之间相距遥远。我对他的看法根本不能触及他,这只是心理学,和小说中一样。但是,他对我的评价却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我,使我的生存权也成了问题。这是真的,我始终意识到自己没有权利生存。我的出现纯属偶然,我像石头、植物、细菌一样存在。我的生命胡乱地向四面八方生长。有时它给我一些模糊的信号,有时我仅仅感到一种无足轻重的嗡嗡声。
然而,对于冉•帕科姆这位死去的、毫无瑕疵的美男子——他是国防部的帕科姆的儿子——来说,情况却完全不同。他的心跳,他的器官发出的沉闷的声音,都像小小的权利,瞬间的、纯净的权利。在六十年间,他始终一贯地使用生存权。多么美丽的灰色眼睛!它们从未闪过一丝怀疑。帕科姆从未弄错。
他一贯履行责任,全部责任,作为儿子、丈夫、父亲、领袖的责任。他也理直气壮地要求他的权利:作为孩子,要求受良好教育,要求家庭和睦,继承清白的名声和兴旺的家业;作为丈夫,要求受到照料和爱的关怀;作为父亲,要求受到尊敬;作为领袖,要求得到任劳任怨的服从。其实,权利始终只是责任的另一面。他的巨大成就(帕科姆一家今天是布维乐最富有的家族)大概从未使他本人吃惊。他从不对自己说他很高兴,而当他高兴时,他便很有节制地说:“我在消除疲劳。”这样一来,高兴转换为权利,便不再是刺激性的无聊事了。在左面,在他那发蓝的灰白头发上方,书架上有书。漂亮的精装本,显然是经典著作。每晚睡觉以前,帕科姆大概重读几页“我的老蒙田”或者拉丁文版的几首贺拉斯的颂歌。有时他大概也读一本当代作品以了解世事。因此他读巴雷斯和布尔热。阅读片刻以后,他微笑着放下书,目光失去了值得赞赏的警惕性,几乎充满遐想。他说:“尽责任是多么简单,又是多么困难呀。”
他从来没有反躬自问,因为他是领袖。
墙上挂的还有其他领袖。甚至只有领袖。这个坐在安乐椅上的、灰绿色的大个子老头,是领袖。他的白坎肩与银发十分相配。(这些肖像主要是为了道德感化而绘制的,其精确性真达到一丝不苟,艺术性也有所考虑。)他将细长的手搭在一个小男孩头上。他的两膝裹着毯子,上面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但他的目光游移在远方。他看见年轻人看不见的一切。在肖像下面的一块菱形金色木牌上写着他的姓名,他大概姓帕科姆,或者帕罗坦,或者谢尼奥,我无意走近去看。对他的亲朋好友,对这个孩子,对他自己而言,他仅仅是祖父。等一会儿,如果他认为时机成熟,应该用未来的诸多责任来开导孩子的话,他将用第三人称来谈论自己:
“答应祖父你要好好听话,小乖乖。明年要好好学习,明年祖父就可能不在人世了。”
㊣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 生命的黄昏
在生命的黄昏,他将宽容的关怀分给每个人。如果他看得见我——在他的目光下我是透明的——我也会得到他的好感,他会想到我也曾有过祖父母。他不再要求任何东西,这个岁数的人不再有欲望了。他只要求在他进来时人们稍稍压低声音;只要求当他经过时人们对他露出温柔而尊敬的微笑;只要求儿媳妇有时说:“父亲可真了不起,比我们大家都年轻”;只要求当孙儿生气时,惟有自己能用手摸着他的头使他冷静下来,然后说:“这些伤心事,只有祖父能安慰他”;只要求儿子每年就棘手的问题多次请教于他;最后,只要求自己感到安详、泰然、睿智。老先生的手仅仅碰着孩子的鬈发,仿佛是祝福。他会想到什么呢?想到他光荣的过去,正是这个过去使他有权谈论一切,而且在一切事情上有最后决定权。这是我以前没有想到的,因为经验不仅仅是对死亡的抵御,它也是权利,老年人的权利。
挂在菱形饰上的奥布里将军佩着长军刀,他是领袖。埃贝尔院长也是领袖,他是敏锐精细的文人,是安佩特拉兹的朋友。他的脸长长的,和其长无比的下巴很对称。嘴唇正下方有一小绺胡须。他的下颌微微前伸,像是在打嗝,那副得意的神态仿佛在做精细的剖析,在提出不同的原则。他手执鹅毛笔遐想,他也在消除疲劳,用写诗来消除疲劳。但他具有领袖的深邃目光。
那么,士兵们呢?我站在展室中央,成为所有这些严肃目光的靶子。我不是祖父,不是父亲,甚至也不是丈夫。我不参加投票,只是交点捐税。我不能夸口说我有纳税人的权利,或者选民的权利,我甚至没有受人敬重的小小权利——这是顺从了二十年的职员所获得的权利。我开始对自己的存在真正地感到吃惊。莫非我仅仅是个表象?
“嘿,”我突然对自己说,“士兵就是我!”我毫无愤懑地笑了起来。
一位五十多岁的胖乎乎的人有礼貌地回我一个漂亮的微笑。雷诺达是怀着爱来绘制这幅肖像的,他的笔触十分柔和:小小的、厚厚的、精雕细琢的耳朵,尤其是两只手,修长而有力,十指尖尖的。这的确是学者或艺术家的手。他的面孔对我是陌生的,我大概经常从它面前走过而未加留意。我走近这幅画:“雷米•帕罗坦,一八四九年出生于布维尔,巴黎医学院教授”。
帕罗坦•瓦克菲尔德医生和我谈起过他:“我一生只遇见过一位大人物,就是雷米•帕罗坦。一九○四年冬天我听过他的课(您知道我在巴黎学过两年产科)。他使我明白了什么叫领袖人物。我向您发誓,他真有领袖气质。他使我们激奋,我们会跟随他到天涯海角。此外,他还是位绅士,他家财万贯,并且拿出一大部分去资助穷学生。”
就是这样,当我头一次听人谈起这位科学王子时,我便有了强烈的印象。现在我来到他面前,他对我微笑。多么机智聪明、多么和蔼可亲的微笑!他那胖胖的身体舒适地坐在一只大皮安乐椅上。这位不装模作样的学者立刻使人不再拘束。如果没有他那充满灵性的目光,你甚至会把他当做一位好好先生。
不需很久就能猜到他的威信从何而来。他受人爱戴是因为他理解一切,人们什么事都可以对他讲。他有点像勒南勒南(1823—1892),法国作家及历史学家,在语文学、宗教史诸方面均有建树,对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青年影响很大。,只是更优雅。他属于说这种话的一类人:
“社会主义者吗?可我比他们走得更远!”当你跟他走上这条危险的路时,你很快便不得不战战兢兢地放弃家庭、祖国、财产权以及最神圣的价值,甚至怀疑资产阶级精英的统治权。然而,再往前走一步,一切又突然恢复了旧有的方式,而且理由出奇地充足。你回过头去,看见社会主义者被远远抛在后面,显得很小,他们挥动手绢喊道:“等等我们。”
从瓦克菲尔德那里我还听说,这位大师常常微笑着说他喜欢“分娩灵魂”。他始终年轻,身边也都是年轻人。他经常接待攻读医学的富家子弟。瓦克菲尔德去他那里吃过几次饭。大师把刚刚学会抽烟的学生当成年男人看待,请他们抽雪茄。他躺在长沙发上,半闭着眼,滔滔不绝地说,大群弟子们如饥似渴地围在四周。他追忆往事,讲述故事,从中得出有趣而深刻的教训。在这些有教养的青年中,如果谁的见解与众不同,帕罗坦便对他特别关心,请他发言,专心致志地听,并提供意见和思考题目。这位青年被丰富的思想装得满满的,遭到同伴们的仇视,又不愿再孤身一人与众人唱反调,于是必然有一天会请求单独谒见大师,腼腆地向他倾诉最隐秘的思想、不满和希望。帕罗坦将他抱在怀里,说道:“我理解你,从一开始我就理解你。”于是两人畅谈一番。帕罗坦走得很远、很远,年轻人跟不上。但是,在这样会谈几次以后,年轻叛逆者的情绪出现了明显的好转。他看清楚了自己,开始明白自己与家庭及阶层之间的密切关系,终于理解了精英们令人钦佩的作用。最后,仿佛出现了魔法,这只迷途羔羊在帕罗坦一步一步的指引下回到了羊圈,大彻大悟,改邪归正。瓦克菲尔德说:“他医治的灵魂比我医治的肉体还多。”
雷米•帕罗坦和蔼地向我微笑。他犹豫着,想了解我的立场,以便慢慢改变它,将我带回羊圈。但是我不怕他,我不是羔羊。我瞧着他那没有皱纹的、美丽而平静的额头,他那稍稍凸出的肚子以及放在膝上的一只手。我回他一个微笑,便走开了。
他的弟弟冉•帕罗坦是SAB可能是“布维尔船主协会”的缩写。——原编者注的主席,他正两手扶着堆满文件的桌子的边沿,那姿势向来访者表明会见已经结束。他的目光很特别,仿佛既抽象又闪着纯粹权利的光辉。令人目眩的眼睛占据了整个面孔。在这团火的下方是神秘主义者紧闭着的薄薄的嘴唇。“真奇怪,”我心里想:“他和雷米•帕罗坦很相像。”我转过头看那位大名医,寻找他们的相似点,突然在他那张温柔的脸上看到某种冷漠和忧愁,这是这家人特有的神情。我的目光又回到冉•帕罗坦身上。
这个人思想简单,在他身上,除了骨头和死肉外,只剩下纯粹权利。这是一个着魔中邪的案例,我想到。人一旦被权利占领,任何驱魔咒语也赶不走它。冉•帕罗坦一生都在思考自己的权利,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像每次参观博物馆一样,我感到轻微的头疼,但他不会头痛,他感到的只会是被医治的痛苦权利。人们不能让他过多思考,不能让他看到令人不快的现实,看到他可能的死亡,看到旁人的痛苦。人们在弥留之际往往按自苏格拉底以来的习惯,说几句崇高的话,而他呢,对守护了他十二夜的妻子说(就像我的一位叔叔对他妻子那样):“你,泰蕾兹,我不谢你了,你只是尽到了责任。”一个人竟然到了这个地步,真该向他脱帽致敬。
㊣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 雷米•帕罗坦
我惊讶地凝视他的眼睛,它们示意我离去。我不走开,显然很不知趣。我曾在埃斯库里亚尔图书馆久久凝视过腓力二世的肖像,因此我知道,当你正视一张闪烁着权力的面孔时,不用多久,闪光就会熄灭,只剩下灰烬残渣,正是这残渣使我感兴趣。
帕罗坦有很好的耐力。但是突然间,他的目光熄灭,画幅暗淡下来。还剩下什么呢?盲人的眼睛,像死蛇一样细薄的嘴唇,还有脸颊,孩子般圆圆的、苍白的脸颊,它摊开在画幅上。SAB的职员们不会猜到它们的模样,因为在帕罗坦的办公室里从来待不长,他们走进办公室时,遇见的是那道可怕的目光,它像一堵墙,遮掩住那张苍白的、软弱无力的脸颊。他的妻子是在多少年以后才注意到的呢?两年?五年?我想像,有一天,当丈夫躺在身边,鼻子蒙上一缕月光时,或者当他饭后仰靠在安乐椅上,半闭着眼吃力地消食,下巴上有一片阳光时,她鼓起勇气正视他,于是这一大堆肉便现出原形,臃肿不堪,流着涎,有几分猥亵。从那一天起,帕罗坦夫人大概就掌握了指挥权。
我向后退了几步,一眼览尽所有这些大人物:帕科姆、埃贝尔院长、两位帕罗坦、奥布里将军。他们曾戴过高礼帽,星期日曾在绕绳街与市长夫人——曾见到圣塞西尔显灵的格拉蒂昂太太——相遇,他们郑重其事地对她行大礼,这种大礼的秘诀已失传。
他们的肖像精确之至,然而,在画笔下,他们的面孔已失去人脸的神秘弱点。就连最懦弱的面孔也像陶器一样纯净。我在上面寻找与树木和动物、与土生或水生的三色堇的相似之处,但是找不到。我想他们在世时不曾需要肖像,但是,在去世前,他们请来名画师为自己画像,好让他们为改变布维尔周围的海洋和田野而进行的工程审慎地重现在他们脸上:疏浚、钻探、灌溉。因此,凭借雷诺达和博尔迪兰的帮助,他们征服了全部自然:身外的自然和自己身上的自然。这些暗色肖像提供给我目光的,是人对人的重新思考,而惟一的装饰是人所获得的最大战利品:美妙的人和公民的权利。我毫无保留地赞赏人的统治。
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走了进来。他们身穿黑衣,尽量避免引人注意。他们在门口站住了,显得很惊奇,先生本能地摘下帽子。
“啊!怎么!”女士激动地说。
先生很快镇静下来,用恭敬的口气说:
“这可是整整一个时代!”
“是的,”女士说,“是我祖母的时代。”
他们走了几步,遇见冉•帕罗坦的目光,女士仍然惊呆地张着嘴,先生并不洋洋得意,他显得谦卑,大概是对这种令人生畏的眼神和短暂的接见十分熟悉吧。他轻轻拉拉妻子的手臂。
“瞧瞧这一位。”他说。
雷米•帕罗坦的微笑从来不让卑微者感到拘束。女人走近肖像,专心致志地看:
“雷米•帕罗坦,一八四九年出生于布维尔,巴黎医学院教授。肖像由雷诺达绘制。”
“帕罗坦是科学院院士,”丈夫说,“雷诺达是研究院院士。这可真是历史。”
女人点点头,然后看着大名医:
“多么有派头!神气多么聪明!”
丈夫做了一个泛泛的手势,简单地说:
“正是这些人建造了布维尔。”
“把他们全放在这里,真不错。”女人感动地说。
我们这三个士兵在这间宽大的展厅里操练。丈夫在不出声地、毕恭毕敬地笑,不安地看了我一眼就突然不笑了。我转过身,走到奥利维埃•布莱维涅的肖像前。一种温和的快感侵袭了我。啊,对,我是对的。真是太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