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去看看博尔迪兰的画。”
自学者突然现出愁容。
“大展厅里的那些肖像?先生,”他露出颤抖的微笑说,“我对绘画一窍不通。当然,我能看出博尔迪兰是大画家,他的笔法,怎么说呢,有功夫。可是,先生,乐趣、美学乐趣,与我无缘。”
我同情地说:
“雕刻也与我无缘。”
“啊,先生!唉,我也一样,还有音乐,还有舞蹈。不过我也不是一无所知。是呀,有些事难以想像,有些年轻人的知识不及我的一半,但他们一站到画前就似乎能感受乐趣。”
“也许是装出来的。”我用鼓励的口吻说。
“也许吧……”
他遐想片刻:
“我之所以感到遗憾,主要不是因为我失去某种享受,而是因为人类活动的一部分与我无关……然而我是人,这些作品也是人画的……”
他突然变了声音:
“先生,我曾大胆想过,美仅仅是趣味问题。每个时期不都有不同的标准吗?您允许吗,先生?”
我惊奇地见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黑皮小本。他翻了一下,有许多空白页,隔很远就有用红墨水写的几行字。他脸色苍白,将小本平放在桌布上,大手压着翻开的那一页,局促地咳了一声:
“我有时有些——姑且说思想吧。很奇怪,我在那里看书,可突然不知从哪里钻出这些东西,仿佛是幻象。最初我不在意,后来我决定买一个本子。”
他停住,看着我,他在等待。
“哦哦!”我说。
“先生,这些格言当然是暂时的,因为我的自学还没有完成。”
他用颤抖的手捧着小本子,十分激动:
“这里正好谈到绘画。您要是允许我念念,我就太高兴了。”
“请吧。”我说。
他念道:
“十八世纪所认为的真实,如今已无人相信。十八世纪所认为的杰作,难道我们必须欣赏吗?”
他用恳求的眼光看着我。
“您看怎样,先生。也许有点像悖论。我是想让自己的思想采取俏皮话的形式。”
“是的,我……我觉得很有意思。”
“您在别处见过吗?”
“没有,当然没有。”
“真的?哪里也没有见过?那么,先生,”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这就是说它不是真理,否则别人早想到了。”
“您等等,”他说,“我现在想起来了,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掏出铅笔,用精确的语调问我:
“是哪位作家?”
“是……是勒南。”
他欣喜若狂。
“您能给我那段精确的话吗?”他一边吮笔尖一边说。
“可您知道,我是很早以前看到的。”
“呵,没关系,没关系。”
他在小本上那条格言下方写上勒南的名字。
“我和勒南不谋而合。我用铅笔写他的名字,晚上再用红墨水描一遍。”他兴奋地解释说。
他入迷地瞧了一会儿小本,我等他继续念格言,他却谨慎地合上小本,塞进衣兜,大概想一次有这么多幸福就足够了。他用亲密的口吻说:
“时不时地这样倾心交谈,这可真是愉快的事啊。”
可以想像,这块砖头击碎了我们有气无力的谈话,接着便是长长的沉默。
两个年轻人进来以后,餐馆的气氛变了。那两位红皮肤的男人不再说话,放肆地端详迷人的女郎。高雅的先生放下报纸瞧着那对青年,露出欣赏、甚至会意的神气。他在想老年是智慧,青年是美丽,他带着几分殷勤点点头。他知道自己仍然漂亮,风韵犹存,他那棕色的面孔和瘦高身材仍然有吸引力。他高兴地以慈父自居。女侍者的感情似乎更为单纯,她站在那对青年面前,目瞪口呆地瞧着。
他们在低声交谈。女侍者已经端上了冷盘,但他们根本没碰。我竖起耳朵,抓住谈话中的片言只语。女人的声音低哑而丰富,我听得更清楚。
“不,冉,不。”
“为什么?”年轻男人激动地说。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那不是理由。”
有几句话我没有听见,接着年轻女人做了一个可爱的手势表示厌烦:
“我尝试够了。我已经过了重新开始生活的年龄,我老了,你知道。”
年轻男人嘲讽地笑了。她又说:
“我承受过不止一次……失望。”
“应该有信心,瞧,你现在的样子,这不是生活。”
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
“你瞧瞧冉奈特。”
“是呀。”她撇撇嘴说。
“可我,我觉得她做得很对,很有勇气。”
“你知道,”年轻女人说,“她是饥不择食。我告诉你,我要是愿意,这种机会有的是。我宁可等一等。”
“你做得对,”他温情地说,“这才等到了我。”
她也笑了:
“自命不凡!我可没这么说。”
㊣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 不必老远寻找生命的意义
我不再往下听了。他们使我不快。他们会在一起睡觉,这一点他们知道,他们每人都清楚对方知道这一点。然而,他们多么年轻、纯洁、端庄得体,他们都想保持对自己和对对方的尊重,爱情是一个富有诗意的大东西,受不得惊吓,他们每星期去几次舞会和餐馆,表演他们惯常的和机械的小小舞蹈……
总之,得消磨时间。他们年轻,身体好,还得这样过三十多年,所以他们不慌不忙,慢慢吞吞,他们没有错。等他们在一起睡过觉以后,他们就该寻找别的东西来掩饰存在的巨大荒谬性了。不过……必须对自己撒谎吗?
我用眼光扫视店堂。这是闹剧!这些人都万分严肃地坐在那里,他们在吃饭,不,不是吃饭,是在补充体力以完成所承担的任务。他们每人都有自己小小的顽念,因此看不到自己的存在。没有一个人不认为自己对某人或某事是必不可少的。自学者那天不是说过吗:“努萨皮埃写出这么广博的综论,谁也比不上他。”他们每人都做一件小事,做得比谁都在行。那位旅行推销员推销斯万牌牙膏,比谁都在行,这位有趣的年轻人在旁边女人的裙子下乱摸,比谁都在行。而我,我在他们中间,如果他们看我,他们一定想到我干我的事,比谁都在行。但是我知道。我看上去若无其事,但我知道我存在,我知道他们存在。如果我精通辩术,我会走去坐在那位漂亮的白发先生旁边,向他解释什么是存在,他会做出一副怪相,想到这副怪相我不禁大笑起来。自学者惊讶地看着我。我想打住,但不由自主,一直笑出了眼泪。
“您可真开心,先生。”自学者用审慎的口气说。
“这是因为我在想,”我笑着说,“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吃饭喝酒,无非是为了保持我们珍贵的存在,不为其他任何东西,任何东西,没有任何存在的理由。”
自学者神情严肃起来,他在努力理解我的话。我的笑声太大,几个人转头看我。我后悔说了这么多话,其实这事与谁也没有关系。
“没有任何存在的理由……您大概是说,先生,生命没有目的吧?这不就是所谓的悲观主义吗?”
他又沉思片刻,然后缓缓地说:
“几年前,我读过一本美国人写的书《生命值得你活着吗?》《生命值得你活着吗?》,罗宾逊著,麦克米伦出版社,伦敦,一九三三。。这就是您对自己提的问题吧?”
当然不是,这不是我对自己提出的问题,但我不想解释。
自学者用安慰的口吻说:
“书的结论是提倡有意义的乐观主义。如果你愿意赋予生命意义,它就有了意义。首先得行动,投入一个事业。等你后来思考时,大局已定,你已经介入了。不知您怎么想,先生。”
“没有想法。”我说。
不如说我在想:这正是这位旅行推销员、这两位青年、这位白发先生经常欺骗自己的谎话。
自学者微微一笑,狡黠而又一本正经地说:
“这也是我的看法,我想我们不必老远去寻找生命的意义。”
“啊?”
“有一个目的,先生,有一个目的……有人。”
说得对,我刚才忘记他是人道主义者了。他沉默片刻,以便将半盘焖牛肉和一大片面包消灭掉,干净利落、毫不留情地消灭掉。“有人……”他刚刚描绘了自己,这位多情人。——是的,但是他说不清楚。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心灵,这是无可辩驳的,然而这远远不够。从前我结交过一些巴黎的人道主义者,听他们说过上百次“有人”,但那是另外一回事。维尔冈是无与伦比的。他摘下眼镜,仿佛要赤身露体,用令人激动的眼光,沉重而疲惫的眼光盯着我,似乎要脱光我的衣服,好抓住我的人性本质,接着他便抑扬顿挫地喃喃说:“有人,老朋友,有人。”他赋予“有”字一种笨拙的威力,仿佛他对人类的爱——永远是新的、惊奇的爱——因翅膀太大而行动不便。
自学者的表演还不到这种精湛程度。他的人类之爱是天真的、野蛮的,他是外省的人道主义者。
“人,”我对他说:“人……可您看上去并不十分关心人。您总是独自一人,总是埋头读书。”
他拍拍手,诡秘地笑了:
“您弄错了。啊,先生,请允许我对您说:您完全错了。”
他沉思片刻,然后谨慎地把话咽了下去。他的脸像曙光一样灿烂。在他身后,年轻女人轻快地大笑起来,她的男伴正朝她俯身,和她耳语。
“您弄错了,这也不奇怪,”自学者说,“我早该对您说……可我这人腼腆,先生,我一直在寻找机会。”
“这不就是机会吗?”我有礼貌地问。
“我看也是。我看也是。先生,我要对您说……”他脸红了,停了下来,“也许我使您厌烦了?”
我叫他放心。他高兴地叹了口气:
“不是每天都能遇见像您这样的人,先生,您思想深刻、视野开阔。好几个月以来我就想找您谈谈,向您解释我原来是什么样的人,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他的盘子空了,干干净净,仿佛刚刚给端上桌来。我突然发现,在我的盘子旁边有一个小锡盘,盛着一只泡在棕色汤汁里的鸡腿。必须把它吃掉。
“我刚才和您谈到我曾被囚禁在德国。一切正是从那里开始的。战前我是孤独的,但我并未意识到,我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他们是好人,但我们并不融洽。我现在想起那些年头……怎么能那样生活呢?那时我是死人,先生,而我不知道,我收集邮票。”
他看着我,换了话题:
“您脸色苍白,先生,您看上去很疲乏。我没有使您厌烦吧?”
“我很感兴趣。”
“战争来了,我莫名其妙地参了军,又懵懵懂懂待了两年,前线的生活不容你有许多思考,再者,士兵们都很粗俗。一九一七年年底,我当了俘虏。后来有人告诉我,很多士兵在被关押期间恢复了童年的信仰。”自学者接着说,眼皮垂了下来,垂在燃烧的瞳仁上,“先生,我不相信上帝,科学否定了上帝的存在。然而,在集中营里,我学会了相信人。”
“他们勇敢地承受命运。”
“是的,”他含混地说,“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我们受到良好的待遇,但是我想说别的事。战争最后几个月,我们没有多少活干。下雨时,他们就把我们关进一个木板搭的大厂棚,差不多二百人挤在一起。他们锁上门,让我们待在里面,几乎漆黑一片,我们相互拥挤在一起。”
他迟疑片刻:
“我不知道怎样向您解释,先生,所有的人都在那里,你几乎看不见他们,但你感觉他们紧靠着你,你听见他们的呼吸……最初,有一次拥挤得厉害,我想我要闷死了,但是突然,一种强烈的欢乐在我心中升起,我几乎昏倒,于是我感到我爱这些人,他们像我的兄弟,我想亲吻他们所有的人。从这以后,每次我去都感到同样的欢乐。”
我该吃鸡,它大概凉了。自学者早已吃完,女侍者等在那里换盘子。
“那个厂棚在我眼中显得神圣。有时我躲过警卫的监视,独自溜进去,在阴暗中回忆曾经体验到的欢乐,坠入如痴如狂的状态。时间在流逝,而我毫不觉察,有时我还抽泣。”
㊣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 使我不知所措的震怒
我大概病了,否则无法解释这种使我不知所措的震怒。是的,这是病人的愤怒,我的手在颤抖,血涌上我的脸,最后我的嘴唇也哆嗦起来。所有这一切只是因为鸡是凉的,我也是凉的,而这是最难受的事,我是说很久很久以来,我的心就凉透了,冰冰冷。愤怒的旋风穿透了我,像战栗,又仿佛意识在与低温奋力抗争。这种努力毫无效果。我本可以莫名其妙地将自学者或女侍者揍一顿或骂一顿,但是那样一来我便不是完全参与游戏了。我的愤怒在表层上躁动,因此有一刻我十分难受,像是一团被火包着的冰——怪味蛋卷挪威甜食,由冰淇淋、杏仁蛋糕等构成,外热内冰。。这种表层的躁动消失了,我又听见自学者说:
“那时每星期日我都去望弥撒。先生,我从来不信教,但是我可以说,弥撒的真正奥秘在于人与人的相通。有一位失去一只胳膊的法国神甫主持弥撒。那里还有一架风琴。我们脱帽站着听,风琴的声音使我激动,我感到和周围所有的人融为一体。啊,先生,我真喜欢那些弥撒。现在我有时星期日早上还去教堂,去回忆当初的情景。圣塞西尔教堂有一位卓越的管风琴师。”
“您大概常常回想这段生活吧。”
“是的,先生。一九一九年,我被释放。那几个月可是很难熬,我不知干什么好,一天天地消沉。只要看见人们聚在一起,我就钻进去。”他笑笑又说,“有一次我居然跟在人群后面去送葬。有一天,我感到绝望,把我收藏的邮票扔进火里……但我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真的?”
“有人劝我……先生,我知道您会为我保密的。我是——也许您不以为然,但您很豁达——我是社会主义者。”
他低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眨动:
“一九二一年九月我加入了社会党,SFIOSFIO——工人国际法国支部。一九二○年十二月在图尔大会上,社会党分裂,产生了法国共产党。——原编者注,这就是我想告诉您的。”
他容光焕发,自豪地瞧着我。他仰着头,半闭着眼,半张着嘴,像一位殉道者。
我说:
“这很好,很美。”
“先生,我早知道您会赞成我。再说,一个人告诉您他是怎样安排生活的,他十分快乐,这时您怎能责备他呢?”
他伸开双臂,手心朝着我,手指朝下,仿佛等待接受什么烙印。他的眼神呆滞,我看见一大块暗红色东西在他嘴里滚动。
“啊,”我说,“既然您快乐……”
“快乐?”他的眼光令我局促,他又抬起眉毛,严厉地看着我,“您可以判断,先生。在做出这个决定以前,我感到可怕的孤独,想到自杀。之所以没有自杀,是因为我想到没有任何人,绝对没有任何人,会为我的自杀感到惋惜,那么我死了比活着更孤独。”
他挺直身体,两颊鼓了起来:
“我不再孤独了,先生,永远不再孤独。”
“啊,您认识许多人?”我问。
他微微一笑,我立刻发现自己多么幼稚。
“我是说我不再感到孤独。当然,先生,这不是说我必须和谁在一起。”
“可是,”我说,“在社会党支部里……”
“啊!我认识那里所有的人,但大都只知道名字,先生,”他调皮地说,“难道必须以这种狭隘的方式去选择同伴吗?所有的人都是我的朋友。早上我去上班时,在我的前前后后都有人去上班。我看见他们,要是有勇气的话,我向他们微笑,我想我是社会主义者,他们都是我生活的目的,我努力的目的,而他们不知道。对我来说,这就是快乐,先生。”
他用眼光探询我,我点头赞同,但我感到他稍稍失望,他希望我更热情些。可我能怎样呢?在他的全部表白里,我看出他在模仿和引用别人的话,难道这是我的错吗?在他谈论时,我仿佛看见我见识过的所有人道主义者都再次出现,难道这是我的错吗?唉,人道主义者我可见得多了!激进的人道主义者是官员们的亲密朋友。所谓“左”倾的人道主义者一心要维护人性价值,他不属于任何派别,因为他不愿背叛人,但他同情卑微者,他那丰富的古典学识是献给卑微者的。他往往是一位鳏夫,蓝眼睛里噙满眼泪,每到周年纪念时必定要哭一场。他喜欢猫狗和一切高级哺乳动物。天主教人道主义者出现较晚,最年轻,总用赞叹不已的口吻谈论人。最微不足道的生命,伦敦码头工人的生命,缝鞋女工的生命都是多么美丽的神话呀,他说。他选择了天使的人道主义。为了启迪天使,他写出忧愁的、精彩的长篇小说,并经常获妇女文学奖。
这些都是大明星,还有其他种种人道主义者。哲学家——人道主义者像兄长一样关心弟弟们,并富有责任感;有的人道主义者爱的是现状中的人,有的人道主义者爱的是理想状态中的人;有的人道主义者在你的赞同下挽救你,有的人道主义者不顾你的反对挽救你;有的人道主义者想创造新神话,有的人道主义者满足于旧神话;有的人道主义者欣赏人的死亡,有的人道主义者欣赏人的生命;有的人道主义者总是快乐、诙谐,有的人道主义者总是愁眉苦脸,特别爱去守灵。他们都相互憎恨,当然是作为个体,而不是作为人。然而自学者不知道,他把人道主义者都关在自己身上,就像把几只猫装进一只皮袋里,它们在那里相互残杀,而他一无所知。
他看着我,显然不那么信心十足了。
“您的感觉和我不一样吗,先生?”
“我的天……”
面对他焦急不安,带几分埋怨的神气,刹那间我后悔不该使他失望。但是他又和蔼地说:
“我知道,您有您的研究,您的书,您以您自己的方式为同一事业服务。”
我的书,我的研究,这个傻瓜。这是他最大的蠢话。
“我写作不是为了这个。”
自学者突然变了脸,仿佛嗅出了敌人。我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在我们中间有什么东西死了。
他假装惊奇地问:
“可是……如果不冒昧的话,您为什么写作,先生?”
“嗯……我不知道,就是这样,为写而写。”
他得意地笑了,笑得已经使我不知所措:
“如果是在荒岛上,您会写吗?写东西不总是为了被人读吗?”
出于习惯,他采用了疑问语式,实际上他是有看法的。他那个温和腼腆的表层龟裂了,我认不出他来。他的脸上露出一种笨拙的固执,这是一道自命不凡的墙。我还没有从惊奇中缓过来就听见他说:
“总得为点什么吧:为某个社会阶层写作,为某些朋友写作。好吧,也许您是为后代写作……总之,先生,不管您怎么想,您总是为了某个人写作的吧。”
他等待回答,见我不说话,便微微一笑:
“莫非您愤世嫉俗?”
我知道在这番虚假的调解口吻后隐藏着什么。实际上他对我要求不高,只要求我接受一个标签,但这是一个陷阱。如果我同意,自学者就占了上风,会马上包抄我,抓住我,超越我,因为人道主义将人的种种态度融合在一起。如果我正面反对他,就会上他的当,因为他是靠对立面生活的。有一种既固执又狭隘的人,一种无赖,他们每次都输给他。他对他们的暴力和极端行为进行消化,使之成为一种白色泡沫状的淋巴液。他消化过反理智主义、善恶二元论、神秘主义、悲观主义、无政府主义、自大癖,它们只是一些阶段,一些不完整的思想,它们只有在他那里才能找到解释。愤世嫉俗在这个大合唱中也占一席之地,它是整体和谐所必需的不谐和音。愤世嫉俗者是人,因此人道主义者在某种程度上也应是愤世嫉俗者,但他是科学的愤世嫉俗者,他善于掌握仇恨的分量,他最初恨人正是为了以后更爱人。
㊣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 仁慈上帝的娇艳表皮
自学者的笑声使我从忧郁的遐想中惊醒。
“请原谅。我想到我对人们的深深的爱,想到我对他们的强烈的激情,但我们在这里一个劲地争论,辩论……我真想大笑。”
我不说话,勉强笑笑。女侍者将一只盘子放在我面前,盘中有一小块像白垩一样的奶酪。我环顾店堂,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我在这里干什么?我为什么多管闲事讨论什么人道主义?这些人为什么在这里?他们为什么吃饭?当然,他们不知道他们存在。我想走,想去什么地方,找到我的位置,嵌进去……然而哪里也没有我的位置,我是多余的人。
自学者的态度温和了下来。他原本怕我做出更强烈的反驳。他愿意将我说的话一笔勾销。他朝我俯身,用秘密的口吻说:
“其实,先生,您爱他们,像我爱他们一样,只是用词不同而已。”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我低下头。自学者的脸紧挨着我的脸。他在自命不凡地笑,紧挨着我的脸,像在噩梦中一样。我艰难地咀嚼一片面包,迟迟不咽下去。人。应该爱人。人是值得赞美的。我想呕吐,突然,它来了,恶心。
一次大发作,我从头到脚都在战栗。一小时前我就看见它逼近,但我不愿意向自己承认。嘴里的奶酪味……自学者在喋喋不休,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鸣响,但我不知他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点头。我的手抓住甜点刀的刀柄。我感觉到这个黑色木柄。是我的手在拿着它。我的手。我个人宁愿不碰这只刀,为什么总是触碰物体呢?物体不是用来让人触碰的。最好是在物体中间滑动,尽量少碰他们。有时你用手拿起一个物体,那就应该尽快放掉它。小刀跌落在盘子上。白发先生听见响声吓了一跳,瞧瞧我。我拾起刀,将刀锋压在桌面上,使它弯曲。
那么说,这个令人目眩的事实,就是恶心了。我绞过多少脑汁,写过多少东西!现在我知道:我存在——世界存在——我知道世界存在。这是一切,但对我无关紧要。奇怪的是一切对我如此无关紧要,它使我害怕。从我想打水漂的那个特别日子起就是这样。当时我正准备扔石子,我瞧瞧石子,于是一切便开始了:我感到石子存在。在这以后还有其他几次恶心。物体起初不时地在我手中存在。有铁路之家的那一次,在它以前,还有夜间从窗口往外看的那一次,然后还有星期日在公园的那一次,然后还有别的。然而哪一次都不如今天强烈。
“……古罗马,先生?”
自学者大概在向我提问。我朝他转身,对他微笑。哦!他怎么了?为什么缩在椅子上?我使他害怕?其实终究会是这样。再说,我对这也无所谓。他们害怕并非毫无道理,因为我感到我什么都干得出来,比方说将奶酪刀插进自学者的眼睛。那样一来,所有的人都会来踢踩我,用鞋子敲掉我的牙。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嘴里是血味而不是奶酪味,其实这并无区别。但是我必须做一个动作,制造一个多余的事件——自学者会惊呼一声,那一声也是多余的——于是他脸上流着血,所有这些人都会惊跳起来。有许多事就是这样存在的。
大家都看着我,那两位青春的代表中断了情话。女的撅着嘴。但他们肯定看出我是不会伤害人的。
我站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自学者睁大眼睛瞪着我,我是不会扎破他的眼睛的。
“您这就走。”他喃喃说。
“我有点累了。谢谢您邀请了我。再见吧。”
离去时,我发觉左手还握着奶酪刀。我把刀扔到盘子上,盘子咣当一响。我在一片寂静中穿过店堂。他们不吃了,瞧着我,食欲也没有了。如果我朝那位年轻女人走去,对她说“喏!”,她准会跳起来。不过这犯不着。
然而,出门以前,我还是转过身,让他们看看我的脸,好终身不忘。
“再见,先生太太们。”
他们不回答。我走了。现在他们脸上该恢复了血色,他们该开始议论了。
我不知道去哪里,直直地站在那个厨师模型旁边。我不用回头便知道他们在玻璃窗后面看我,他们既惊讶又厌恶地瞧着我的后背。他们原以为我和他们一样,也是人,但我欺骗了他们。突然间我失去了人的外形,于是他们看见一只螃蟹,螃蟹后退着逃离了如此富有人性的店堂。现在闯入者在被揭露后逃走了,会议继续进行。我感到背后麇集着这么多双眼睛和这么多惊惶失措的思想,我十分不快。我穿过马路,走到对面那条沿着海滩和更衣室延伸的人行道上。
有许多人在海边散步,他们那春天般的、诗意的面孔朝向大海。在阳光下,他们高高兴兴。一些女人穿上了浅色的、去年的春装,她们修长洁白,像是上了光的山羊皮手套。还有些中学的、商业学校的大男孩,此外还有戴着勋章的老头。他们互不相识,却心照不宣地相互注视,因为天气晴朗,因为他们是人。在宣战的日子,人们相互拥抱,虽然互不相识;在春天,他们相互微笑。一位神甫读着祈祷书慢步走来。他不时地抬头,用赞赏的眼光看看海,因为大海也是一本祈祷书,它在讲述上帝。轻快的色彩、轻微的芳香、春天的灵魂。“天气晴朗,海是绿的,我喜欢这种干冷,不喜欢潮湿。”这些诗人!如果我抓住他们之中一人的大衣,对他说:“来帮帮我”,他会想:“这只螃蟹是怎么回事?”于是丢下大衣逃之夭夭。
我背朝他们,两手扶着栏杆。真正的海又冷又黑,充满了动物。海在这薄薄一层蓝色下蠕动,蓝色是用来骗人的。我周围的精灵们上了当,他们只看见那薄薄的表层,是这个表层证明了上帝的存在。而我,我却看见了下面!光泽消失了,一片片润滑闪光的表皮,仁慈上帝的娇艳表皮,在我的注视下,发出爆裂声,裂开了,微微张着嘴。圣埃莱米尔的有轨电车来了,我旋转了一下,物体也随我旋转,它们像牡蛎一样苍白发绿。我跳上车,其实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因为我哪里也不去。
㊣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 电车爬上了埃利法尔山冈
车窗外闪过一些僵直硬挺的东西,一阵一阵地,它们发蓝,有人,有墙。一座房屋开着窗,露出黑黑的心脏。玻璃窗使一切黑色变浅发蓝。这座黄砖的住宅大楼也发蓝,它向我逼近,犹豫着,战栗着,突然又耷拉着脑袋停住了。一位先生上车,在我对面坐下。黄楼又动起来,一下子紧挨着玻璃窗,离得那么近,以至我只能看见局部,它暗了下来。楼房又升高了,其高无比,楼顶看不见了,几百扇开着的窗户露出黑黑的心脏。楼房沿着电车延伸,与之摩擦。颤抖的车窗之间是一片黑暗。楼房像泥土一样黄,没完没了地延伸,而车窗外现在是天蓝色。突然间,楼房消失了,留在了后面,于是一种强烈的灰色光线侵入车厢,而且以一种必然的公正方式四处蔓延。这是天空。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层层叠叠的天空,因为电车爬上了埃利法尔山冈,两面都看得清楚,右面一直看到大海,左面一直看到机场。禁止抽烟,哪怕是茨冈女人牌香烟。
我的手搭在长椅上,但又急忙抽回,因为它存在。我坐着的这个东西,刚才用手扶着的这个东西,叫做软垫长椅。他们制造它就是为了让人坐的,他们拿了皮革、弹簧、织物,开始工作,目的是做一张椅子,等他们完工以后,做成的就是它。他们把它搬到这里,搬到这个车厢里,车厢此刻在行进,在颠簸,车窗在颤动,车里载着这个东西。我喃喃说:“这是一张长椅”,仿佛在念咒驱邪。然而这个词停留在我唇边,不肯去栖息在物体上。它仍然是原样,有着红绒毛,几千个红色小爪朝上竖着,像僵死的小爪一样直挺挺的。这个硕大的肚皮仰天待在那里,血红色,鼓鼓的,肿胀的,上面净是僵死的小爪。这个肚皮在车厢里,在灰色光线里飘浮。它不是长椅,它完全可以是一头死驴,死驴被水泡胀,在一条泛滥的灰色大河里肚皮朝天随水漂流,而我呢,我可能坐在死驴的肚皮上,两脚泡在清水里。物体摆脱了它们的名字。物体在那里,怪诞、固执、硕大,我称它为长椅,或者说点什么关于它的事,都显得愚蠢。我在物体中间,无以名之的物体中间。我独自一人,没有语言,没有防卫,物体包围我,在我上下前后,它们并无要求,并不强加于人,它们在那里。在长椅的靠垫下,紧靠着大隔板,有一条细细的暗线,一条细细的黑线,它沿着长椅延伸,显得神秘与调皮,几乎像微笑。我很清楚这不是微笑,但是它存在,它在发白的玻璃窗下,在丁当作响的玻璃窗下延伸,它顽固地在那些停停走走、在窗外驰过的蓝色图像下延伸,它很顽固,就像是对微笑的模糊回忆,就像是你已忘记一半,只记得第一个音节的字。最好的办法是移开视线,去想别的事,想这位在你对面半卧在长椅上的男人。他长着陶土般的脑袋和蓝眼睛。他的整个右半身下斜,右臂贴着身体,右侧勉强活着,艰难地、吝啬地活着,仿佛瘫痪了。然而整个左半身有一个小小的寄生性生命,它在繁殖,像毒瘤。手臂颤抖起来,随后便举起,手臂末端的手僵直不动,后来手也颤抖起来,举到头的高度时,一个手指伸了出来,开始用指甲搔头皮。右半边嘴出现了心满意足的鬼脸,而左半边嘴仍然是僵死的。窗玻璃在抖动,手臂在抖动,指甲在搔、搔,嘴巴在笑,眼睛凝滞;这个人在不知不觉中承受了这个小小的存在,它为他的右半身充气,借用他的右臂和右脸以实现自我。售票员挡住我的路:
“您等车到站。”
但是我推开他跳下电车。我受不住了。我再也无法容忍物体离我这么近。我推开一扇铁栅门,走了进去,一些轻巧的生命一下子跳了起来,高栖在枝头。现在我认出来了,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这是公园。我跌坐在一张长凳上,周围是黑色的大树干,是伸向天空的、黑色多节的手。一棵树用黑指甲抓搔我脚下的土地。我多么想放松一下,忘记自己,睡一觉,但我做不到,我透不过气来,因为存在从四面八方钻进我身体,通过眼睛、鼻子、嘴……
突然一下子,面纱撕开了。我明白了,我看到了。
㊣安托万•罗冈丹的日记 “存在”意味着什么
晚上六点钟
我不能说自己感到轻松或满意,相反,我不堪重负,但是我的目的达到了。我知道了我一直想知道的东西。自一月份起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我都明白了。恶心从未离开我,我看它也不会很快离开我,但是我不再忍受它,它不再是疾病或阵咳,它是我。
刚才我在公园里。栗树树根深深扎入土中,恰巧在我的长椅下面。当时我记不起那是树根。字眼已经消失,与之一同消失的是物体的含意、用途以及人们在它的表皮上划出的浅浅标记。我坐在那里,低着头,微微弓着背,单独面对这个黝黑多结、完全野性的庞然大物,它使我害怕。于是我得到了启迪。
我喘不过气来。就在不久以前,我还未预感到“存在”意味着什么。我像别人一样,像那些穿着春装在海边散步的人一样,像他们一样说:“海是绿的,空中那个白点是海鸥。”但是我并不感到它存在,并不感到那只海鸥是“存在的海鸥”。一般说来,存在是隐藏着的。它在那里,在我们周围,在我们身上,它就是我们。人们说话必定要谈到它,但是触摸不到它。我自以为想到它,其实什么也没想到,脑子空空的,或者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存在”。要不我就想……怎么说呢?我想到属性,我对自己说,海属于绿色物体,或者绿色是海的一种属性。即使我瞧着物体时,我也从未想到它存在,因为在我眼中它是布景。我将它拿在手中,将它当做工具,我预见到它的抗力,但这一切都发生在表层。如果有人问我存在是什么,我会诚心诚意地回答说它什么也不是,仅仅是一种空洞的形式,这形式是从外面加在事物上的,它丝毫不改变事物的本质。但是突然间,它在这里,像白日一样清楚;存在突然露出真面目。它那属于抽象范畴的无害姿态消失了,它就是事物的原料本身,这个树根正是在存在中揉成的。或者说,树根、公园的铁栅门、长椅、草坪上稀疏的绿草,这一切都消失了。物体的多样性、物体的特征,仅仅是表象,是一层清漆。这层漆融化了,只剩下几大块奇形怪状的、混乱不堪的、软塌塌的东西,而且裸露着,令人恐惧地、猥亵地裸露着。
我小心翼翼地一动不动。但是我不用动就能看见树木后面的蓝柱石和音乐亭的路灯,还有月桂树丛中的韦莱达石像。所有这一切……怎么说呢?使我不舒服。我真希望它们的存在不那么强烈,而是比较冷漠、抽象、克制。栗树紧靠在我眼前,整个下半截被绿锈覆盖,黝黑、肿胀的树皮像是煮硬的牛皮。马斯克雷水泉的潺潺水声溜进我耳朵,在里面筑巢,使我耳中充满了叹息,我的鼻孔里充塞着一种绿色的、腐败的气味。一切东西都慢慢地、柔和地随意存在,就像那些疲惫的女人尽情大笑一样,她们说:“笑笑多好。”而她们从前相互卖弄,相互卑下地倾诉自己的存在。我明白,在不存在和痴狂的满盈之间是没有折中的。如果存在,就必须存在到这个程度,直至发霉、肿胀、猥亵。在另一个世界里,圆圈、乐曲,都有它们纯净、严格的线条。然而,存在是一种弯曲。树木、深蓝色的柱石、泉水愉快地喘息、生动的气味、飘浮在冷空气中的薄薄的热雾。在长椅上试图消化的红发男人,所有这些半睡眠和消化状态,合在一起,提供了一个泛泛的滑稽景象。滑稽……不,还不到这个程度,凡是存在的东西都不可能是滑稽的,只是与某些通俗笑剧的情景有着某种飘浮不定、难以捉摸的相似罢了。我们是一群局促的存在者,对我们自己感到困惑,我们之中谁也没有理由在这里;每个存在者都感到不安和泛泛的惶惑,觉得对别人来说自己是多余的人。多余的,这便是我能在这些树木、铁栅、石子之间建立的惟一关系。我试图数数栗树,将它们与韦莱达石像的距离定位,将它们的高度与悬铃木的高度相比,但是我没有成功,因为每株栗树都逃脱我想用来禁锢它的关系,它孤立出来,超越禁锢。至于这些关系(我坚持维护它们,从延缓人类世界的崩溃,延缓衡量、数量、方向的崩溃),我感到它们的任意性。它们不再咬啮物体。多余的,在我前面稍稍偏左的那棵栗树。多余的,韦莱达石像……
还有我——懦弱无力、猥亵、处于消化状态、摇晃着郁闷的思想——我也是多余的。幸亏我没有感觉到,但我明白这一点,我之所以不自在是因为我害怕感觉到(就是现在我也仍然害怕,怕它从我脑后抓住我,像海底巨浪一般将我托起)。我模糊地梦想除掉自己,至少消灭一个多余的存在。然而,就连我的死亡也会是多余的;我的尸体,我的血,在这些石子上,在这些植物中间,在这个笑吟吟的公园深处,也会是多余的;腐烂的肉体在接纳它的泥土里也会是多余的;我的骨头,经过洗濯、去污,最终像牙齿一样干净清爽,但也会是多余的。我永生永世是多余的。
荒谬这个词此刻在我笔下诞生了。刚才在公园里我没有找到它,不过我也没有去寻找,没有必要,因为当时我不是用字词来思想,而是用物体来思考物体。荒谬不是我脑中的一个念头,也不是一种声音,而是我脚下的这条长长的死蛇,木蛇。是蛇还是爪子还是树根还是秃鹫爪,这都没有关系。我没有形成明确的语言,但我明白自己找到了存在的关键、我的恶心及我自己生命的关键。确实,后来我所能抓住的一切都归结为这个基本的荒谬。荒谬,又是一个词,此刻我与字词搏斗,而那时我触及物体。但是,我想在此确定荒谬的绝对性。在涂上色彩的、人的小世界里,一个动作,一个事件,其荒谬性永远只是相对的,就当时的环境而言。例如疯子的胡话,它的荒谬是就他当时的处境而言,而不是就呓语本身而言。而我刚才经历了绝对,绝对或者荒谬。那个树根,它对什么而言是荒谬的呢?没有任何东西。啊!我怎样才能用语言将它确定下来呢?荒谬,对石子、干泥、一簇黄草而言,对树、天、绿色长椅而言。荒谬是无法还原的,什么也无法解释它——包括大自然深沉和隐秘的谵妄。当然,我并非无所不知,我没有见过胚芽发育,也没有见过树木生长。然而,面对这个粗糙的大脚爪,无知还是有知已无关紧要,因为加以说明的世界和理性的世界并非存在的世界。圆不是荒谬的,一段直线围绕本身的一端旋转,这便清清楚楚地解释了圆,但圆是不存在的。相反,这个树根,我无法解释它,但它存在。它有许多节疤,它没有生气,没有名字,它迷惑我,占据我的眼睛,不断将我引向它本身的存在。我重复说:“这是树根。”但无济于事,不起作用。我看出来:无法从它作为根部、作为抽水泵的功能过渡到那个,过渡到它海豹般坚硬厚实的皮,过渡到它那油光光的、有老茧的、固执的外貌。功能解释不了任何东西。它使你大致了解什么是树根,但不是这个树根。这个树根有它的颜色、形状、固定的姿势,它是……低于任何解释。它的每个品质都稍稍脱离它,流到它外面,半凝固起来,几乎成为物体;每个品质在树根里都是多余的,而整个树根现在也仿佛在稍稍脱离自身,自我否定,消失在一种奇异的极端中。我用鞋跟去刮这个黑爪,我真想刮去一点皮,不为什么,只是为了挑战,只是为了在它棕褐色的树皮上出现荒谬的浅红色伤痕,只是为了与世界的荒谬性开玩笑。然而,当我缩回脚时,我看到树皮仍然是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