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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Y饭店旧地重会.2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60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胡说。”

“……”

“我连儿子都没有,家中哪来的儿媳妇?”

“喔?”

元子突然感到仿佛对面飞来一块石头,朝自己脸上打来。

“您真的没有儿子吗?”

“有一个儿子,上中学的时候就死了。”

“……”

元子一时目瞪口呆。但她还不死心:

“不过,不过,那天在您家里,确实有个媳妇,说是您家少奶奶,并且她还说我公公睡下了,按照您的吩咐,把您的笔记给了安岛先生……”

“你是说的两个月之前吗?”

“是。”

“那时候,我去九州住了一个多星期,那可能是安岛趁我不在家的时候,玩了一场把戏。”

“那,那是怎么回事呢?”

“你是被安岛耍弄了。那个家伙净出坏主意。他交往的女人,什么样的都有。那个女人,八成是安岛趁我不在家,让她冒充我的儿媳妇。”

元子的膝盖似乎挺不起来了。

“那个女人是什么模样?”

“三十二、三岁,圆脸,唇边有颗小黑痣。”

“哦,明白啦,是那个女人吗……那个女人跟着安岛的时间最长,安岛说是他的秘书,经常带着她各地转悠。”

刹时间,天地间象罩上了巨大的黑幕一般,元子觉得面前一片漆黑。

在耀眼的阳光下,元子又返回原来的道路。从网球场上归来四个青年姑娘,她们的笑声回荡在天空,又随着空气飘荡过去了。元子却感觉自己的周围,仿佛是一片真空世界。

——原来这是安岛富夫的骗术……那天夜里,在江口虎雄家的正门处遇见的那个“少奶奶”,原来是安岛的情妇,这是江口老人刚才亲自断定的。当时,就是那个唇边带黑痣的年青女人说:

“无奈上了年纪,一打盹,就象孩子一样坚持不住了。”

“人老了,都是这样,是我们来迟了,不必过歉。”这是安岛当时的回话。

元子回忆当时的情景,这个女人一本正经地装成“江口家的儿媳妇”,安岛作江口参议院议员的秘书,对议员叔父家的家属,也确实表现了礼貌客气的态度。这一切都是一个大骗局。那些所谓的材料都是安岛的创作。笔迹和安岛的不同,很可能是让那女人写的。

元子回忆自己把这份笔记摆在桥田面前的时候,他曾叫嚷道:

“胡说,全都是捏造的。”元子本来认为桥田应该表情狼狈,无言对答,可实际上他不是那样,而是大吵大嚷说这是胡诌,是捏造。可见,桥田是一开始就明白的。

可是,桥田在开始的时候既然明白了笔记内容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在元子面前表现战栗?为什么要表示认输,并答应元子的要求签书让渡土地的字据?元子现在分析这是他和安岛的共谋。

元子原来深信桥田和安岛的关系很坏,他们两人都这么说,特别是岛崎澄江,更是这样肯定的。看来他们这也是演戏,桥田和安岛之间的亲密关系,仍和以前一样。在土地登记簿上,用“失误登记”的方式把土地转来转去,和他合作的梅村喜美,也是共谋者。

在这次大骗局中,桥田的情妇岛崎澄江帮了他们的大忙。

关于桥田的各种内情,元子是从澄江那里听来的。她原以为,澄江的情报,是从陪睡桥田的床头上得到的,她认为男人和女人躺在一个被窝里的时候,总是要说些真心话的。关于梅村和桥田的亲密关系,关于安岛和桥田的反目,元子都是听澄江告诉她的,而且深信不疑。元子万没想到,她片面相信了岛崎澄江那床头语,到头来反而是自己被欺骗。

元子回想当初的情形,岛崎澄江这个中年妇女,象可怜的小猫一样朝自己偎靠过来,张口闭口甜蜜地叫着自己老板娘,要求找桥田给她要赡养费。澄江的演技装得再逼真不过。在这中间假如没有岛崎澄江起作用,自己大概不至于被桥田和安岛轻易地欺骗到这种程度。

澄江当初到咖尔乃店来说,梅村店最近要歇业,要求咖尔乃店雇她当女招待。元子现在分析,那个时候,她和桥田合作欺骗自己的计划就已经开始了。对酒吧经营者来说,当然喜欢日本风格的女招待,这一点,她们是熟知的。策划者是桥田,安岛参与并配合了桥田的阴谋。

元子充满信心地认为,当初凭安岛的一张利嘴,从江口老人那里得到的揭露桥田的黑材料,会成为自己的“第三黑皮笔记本”。在这份笔记中,有二十五名学生家长给桥田提供后门入学通融金,元子又委托青山的兴信所,对这二十五人的存款银行作了调查。她现在发觉自己是多么愚蠢,禁不住狠狠地咬着嘴唇。

烈日当空,元子沿着烤人的路面蹒珊步行。擦身走过去的人又回过头来看看,象是在怀疑她是不是病人。

她踉踉跄跄,来到了七号环行线的宽大马路。从身后跑来的普通车和卡车,响着喇叭减慢了速度,司机认为前方走路的女人是梦游患者,不得不格外当心。

元子从新代田车站的石紛上下来,坐在站台的椅子上。这时候,开往涩谷方向的电车进了站,在站台上等车的客人纷纷上了车,只剩下元子依然坐在椅子上,列车员以好奇的目光看着她,发车的鸣笛又响了。

下一班车来了,元子还没上去,只是呆然若失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一次接一次来站台上等车的乘客,都把视线投在她身上,仿佛在探问,这个女人为什么独自坐在那里不动?接着,他们相继都上车了。说她是在这里等人吧?神态又不象。她上身前倾,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

“喂喂,你是不是不舒服?”有的人也上前来这样问她,其中多半是中年男子。

“不!”元子连头也不抬,无精打采地回答。

看到她这异常情绪而来关心她的男子,听了她这冷冰冰地回答,也就走开了。

“下一站是下北泽站,下北泽站。”——只有那广播声音随着电车一道跑去了。

元子至今还在围绕着安岛富夫想心事。前一时期,安岛自称为了下一次的选举,要去九州作一些准备活动,可是他走了一个多月,再没听到他的音信。元子想知道他的消息,便向他的所谓“安岛政治经济研究所”打去了电话,当时是个女办事员回电话说:

“先生在选举区里,至今还没回来……因为太忙,预定的时间要延长。”

回答的语调干净利落。还说:

“安岛先生不只是在熊本市,县内的其他各个地方都要去活动……所以不能准确告诉你联络地址在哪里,很对不起。另外,先生也嘱咐过,对初次来联系的人,不告诉联络地址在哪里……喂喂,你有什么事,可不可以告诉我给你转达?”

当时元子就认为,这是一个精明利落的办事员,不过感觉到,她的声音好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当时也费过心思考虑到底象谁的声音。是不是自己店内的女招待?不是。是不是到店里来的女客?也不是。结果还是没有猜准到底是谁,

现在她找到这个人了,当时在电话上回话的那个女人,就是江口家的那个所谓的儿媳妇,实际上是安岛的情妇。在江口家门口的时候,她和安岛那相互问答的声音,同一个月以前在电话上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完全相同吗?但在当时却没有想起来。

后来江口老人对元子说,安岛把那个女人称作秘书,带着她到处转悠。从电话上的回话语气来听,也确实象是秘书。就是在她伪装江口的儿媳妇时,说话也是干脆爽快。

元子想到这里,脑海里不觉浮现出安岛和那个女人在背后嗤笑她的面孔,元子这时判断,安岛虽然自称去了九州,实际上肯定还在东京。后来安岛给咖尔乃打来电话问,桥田是不是真的把梅村店完全买下了?其实他这是明知故问。而元子自己当时却信以为真,并把自己去查看土地登记簿的情况告诉安岛,安岛听了后说:

“到底还是梅村店的女主人在桥田的甜言蜜语的哄骗下上了当,把土地贱卖给了他呀!”

安岛当时在电话上,仿佛深思似地嘟嘟哝哝说道。话里流露出的不快,原来也是为了让她信以为真。

元子这时认为,一切都是桥田和安岛的策谋,梅村和他们配合合作,安岛的情妇作他们的帮手,岛崎澄江甘当桥田的走狗为他服务。

回想起来,自己直到购买卢丹为止,一切计划都进行得太顺利了,对这过分的顺利,自己本来应该引起注意和警觉的。

可是她却认为那是天赐良机,过分相信了自己遇到了好运气。她回顾走过来的种种经历,从东林银行千叶支行私吞七千多万元的资金也好,敲诈楢林院长的五千万元也好,就是失足一步,也有被控诉贪污罪和恐吓罪的危险,简直象走钢丝一样冒险。可是,这两件事都成功完成了,所以自己就认为好运气来了,并且过于相信好运气还在继续着,只要运气好,万事都能顺利发展。于是导致自己不曾冷諍下来考虑一下,四周是否有险情。

那么,他们的目的到底是想干什么呢?他们是以梅村的土地为诱饵,把自己的钱全部诓了去,他们不只是抢我的钱,而是要叫自己倾家荡产。

他们为什么这样狠毒地来对待自己呢?桥田也好,安岛也好,元子实在想象不出自己怎么把他们得罪到这种地步。对方朝自己使出了这种狠毒手段,仿佛是向自己复仇,可是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复仇,元子也想不起具体原因来。

一个女人,经过个人奋斗来建立自己的生活,在他们看来,是不是太狂妄了?他们要戏弄自己一下?或是想看到女强人的哭相,并在背后鼓掌喝彩,幸灾乐祸,把欺骗女人作为他们的乐趣寻开心?

仅仅是这些吗?元子觉得还有更深的蹊跷隐在其中。——哎呀,猜不透。

元子想起在大久保的旅馆里,安岛对自己糟塌的情景。

“您还不熟练呀!”安岛抱起元子之后,又道:

“真没想到,您的经验太少啦!”

安岛的表情索然无味。

元子推断,安岛事后可能对桥田说:

“我和她睡过,一点意思也没有,她是个乏味的女人,一次就够了……”

这虽然是元子的猜测,可是她却恍惚感到,安岛和桥田二人就在她眼前这样大声说笑。

男人们这种自我炫耀的活,在咖尔乃店的醉客中,元子也常常听到。他们有时说和某某店的女招待睡过几次,有时说某店的年青姑娘一下子就上了手。他们总是以卑猥的表情,谈论着鉴赏的内容和火口,并且把这些事作为男人之爱情轻浮的本领来相互炫耀。安岛在桥田面前轻蔑元子的女性魅力,当然也属于这一类轻浮男人的卑猥交谈。

元子想到这里,从内心感到屈辱,全身发抖。她象被弹起来似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突然一阵头晕,飘飘然,象是离了地,站不稳脚跟。这是一瞬间的贫血反应。

元子下了电车,走上了坡道。那里有照相机店、水果店、杂货店、中国汤面店、茶馆。一切光景都很眼熟,可是在感觉上,却仿佛走到远处什么城镇去了,心情很不好。她好不容易走到公寓前面的时候,附近的妇人向她问候说:“您好,今天好热呀!”

“您好,真的太热啦……”元子强作笑颜回敬了对方的问候,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急急跑上公寓的二层楼,在转动钥匙开门的当儿,也用手帕捂着嘴。

她进了门赶紧跑进厕所,胃里的东西象喷泉一样吐了出来。一次没有止住,接连又吐了二、三次。吐完东西之后,又吐出了酸臭的胃液,非常不快。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又漱了漱口,回到房间,精疲力竭地坐了下来,好长时间里气喘吁吁。

元子这次遭到了粉碎性的打击。另外,今天也确实太热,宛如盛夏一般炙人。江口老人的话和天气的炎热,二重打击之下,使她感到身体不适。可是这样激烈的呕吐,以前未曾有过,从看到那改写了的登记簿之后,她就感到恶心,甚至不得不跑进茶馆的厕所里。

元子想稍微躺一会儿,刚上了床,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邻居的一位年轻主妇,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酸橙子,说是从乡下送来的,送几个给元子。这位主妇身穿怀孕服,腹部膨胀,说是怀孕八个月了。

主妇回去之后,元子突然不安起来,她想起两个月前和安岛的那次不寻常的幽会。

元子这一次的不安,是至今还没有想到的那种不安。她所以没从这方面来想,是因为近一年多,她的生理状况是不顺的,例假时来不来。她认为这种状况的出现,可能是因为环境的变化,原先是当女职员,长期生活在银行环境里,后来又当了一段时间的酒吧女招待,离开银行,也不是普通的退职,实际上是在危险地赌博,心情一直处在紧张状态。

她的紧张心情,从在烛台俱乐部当女招待之后,再就没停止过。从在烛台当女招待,又发展到自己开店,独立经营咖尔乃,也是颇为劳心费神的。

接着就是和楢林院长的周旋,元子说服了护士长中冈市子,利用她去和楢林院长斗争,这也是走钢丝式的危险的赌博。

从那之后,又拼命努力,想把梅村的土地弄到手,进而再得到卢丹店,这紧张的气氛始终不曾间断过。

元子记不清是在哪本书上读过,在这种紧张的状况下,生理状态就要出现不调。实际上,自己在一年以前,就常常是两个月没有行经,这一次三个月没来,她也认为是那种生理不调状况的继续,所以就没去认真注意是怎么回事。

可是,和安岛的幽会正好是在两个月前,生理上闭了经,今天又呕吐,难道真的怀孕了吗?

不会是这样。元子摇摇头想:那幽会不就是一次吗?当然,只有一次,也不一定不受胎。但是,那是太偶然了,很少会发生这样的事。不要紧,不要紧。元子自我安慰。生理不调从一年前就开始了。今天的这种情况,即使是明天,说不定还会出现,这次的心情不好,是因为明白了桥田和安岛的阴谋,受到了强烈的打击,再加上今天的天气也确实太热了,这种情况不管落在谁身上,胃里也不能好受。

元子想象之余,一眼盯上了邻居主妇刚送来的酸橙,心想试试看,便抓起一个剥了皮,以似乎害怕的心情送进口里。一吃,果然味道很美,那甜酸味仿佛溶化在舌尖上,她忘我地吸吮着,感到清爽,心旷神怡,就象在沙漠地带遇到了清泉一样,不停地吮吸着酸橙的水分。

她把一个酸橙干干净净吃下去之后,又不安地抬起了头。

但是,她又认为这是虚惊。口干,是大热天在外面走路的关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和怀孕没有关系。橙子谁都吃,吃酸橙的人,怎么会都是孕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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