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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手术室里的绝命惨叫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以后的一个月时间里没有发生什么事。

和长谷川交换的买卖卢丹俱乐部的契约期满了,为此而作为定金付给长谷川的四千万元,被他白白得去了。

今后要得到这四千万元,不知需要多少时间。在失去以后,才知道这笔钱的价值。金钱这种东西攥在手里不觉得多,人们总想再多赚,手里的钱有多少也觉不出多。一旦钱没了,才会恍然大悟。

今后不知要到哪年哪月才能再赚出四千万元。这仿佛是神志不清的想法,说不定在这期间,又会早早遇上赚钱的机会。这种情形在这之前是有的,今后肯定还会有。

因此,咖尔乃店绝对不能丢,只有以这个店作基地,超过这个店的发财机会才会找到门上来。如果放弃了这个店,这种发财的幸运就不会再来了。所以元子认为,咖尔乃店是抓住幸运机会的据点。

为了这个目的,长谷川要求的那四千万元罚金,绝对不能给他,不然的话,咖尔乃店就要失掉,据点就要崩溃,除了沦落风尘或以乞食为生之外,没有任何出路。因此,就是抱着店的墙壁,也要守住咖尔乃店,绝对不能让给别人。

尤其是在这次购买卢丹的过程中,实际上是被对方的诈骗术嵌住了。首先是桥田常雄和安岛富夫共谋,制造了买卖梅村土地的假象,梅村的女服务员,也就是桥田的情妇岛崎澄江,也参与了这一阴谋。还有医大升学预备学校那密事记录,也是他们三人搞的。现在想想,江口虎雄这个人也很可疑,自己不在家,让安岛的情妇冒充他的儿媳妇,把预备学校后门入学交易费的明细记录,通过她转交给安岛。其实,他不在家是借口,看来,江口也是安岛的同伙。不论怎么想,事实真相恐怕就是这样。

桥田制造了买卖梅村店的假象,安岛又捏造了预备学校的“密事”记录,最后又把元子引进了购买卢丹店的迷魂阵中去。可见,长谷川也拉进桥田和安岛的阴谋计划中去了。这样联系起来一看,就连悄悄通风报信的兽医牧野也值得怀疑,没有他的耳语,元子怎么能知道卢丹店要出卖的消息呢?看起来,牧野似乎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实际上,他不也是被长谷川利用的一只走狗吗?

但是,元子怎么也不明白,桥田和安岛他们,到底为什么给自己致于死地般的报复?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惹起这些人对她这么深的仇恨?她想来想去,想不出头绪来。

元子想,在这里面还有更深的阴谋。陷害自己的这套计划是庞大的,并且是精心策划出来的。在桥田和安岛的背后还有其他什么人,这套陷害自己的策略是这个人策划出来的,这个人一定是自己的熟人,是想把自己毁灭的人。再联想,这个人既然能驱使桥田、安岛、长谷川为他服务,这就说明,他一定是个相当大的人物。那么,他能是谁呢?元子猜不透,恍惚在那里站着一个妖怪,使她觉得阴森可怕。

但是,自己遭到了诈骗术的暗算这一点确是事实,自己是受骗,所以不必要付四千万元的违约罚金。契约在正常情况下才有效,如果其中有诈,就是从法律上讲,也应该是无效的。咖尔乃店决不能放手。

在契约到期的第二天下午,元子收到了一封挂号信,信封是茶色的。

封皮上是横徘铅字:“东京地方裁判所民事第9部”,收件人姓名、地址的左侧,印有“特别送达”字样。

抽出信纸一看,有三组内容:

临时查封决定:

东京都中央区八丁崛第四条街五十二号

债权者:长谷川庄治

东京都目黑区驹场第一条街四十七号,青叶公寓内

债务者:原口元子

东京都新宿区市谷茱王寺町九十二号

第三债务者:仓田道助

以上当事人之间,在昭和五十四年(曰)第三百二十一号的债权临时查封申请书中提出来的有关事件,本裁判所承认债权者的申请理由,特作如下决定:

主文:

为了保全债权者的权益,债权者在附件中所列债务者的财产,判决临时查封。

第三债务者不可向上述债务者支付债务。

请求债权目录(第二组)

昭和五十四年五月二十五日,在债权者和债务者之间,债权者作为卖主。债务者作为买主,签定的长谷川商业有限股份公司四万股份买卖契约,由于债务者不按约履行义务,债权者(卖主)申请赔偿损失。

查封债权目录(第三组)

——金额一千万元

债务者以月房租二十万元、期限两年的条件租用第三债务者所有的东京都中央区银座七丁目三十七号楼的十七号房间时向其支付的一千万保证金冻结。

——第三债务者仓田道助,系咖尔乃店的房产主人。

元子给川原律师的办公所打电话,正好在家。

“那无所谓。”

川原听了元子读了裁判所的通知书后说。

“这是裁判所的老一套官样为章。外行人一读可能吓一跳,但是要点是为了解決违约罚金四千万元的问题,而临时查封了咖尔乃店的权利金,你不要忧虑。”

“那不妨碍今后继续营业吗?”

“嗯,一点影响也没有,这和营业权没有关系。”

“对方会不会为了收取权利金而把店卖给第三者呢?”

“不会。只要你按月交纳房租,继续进行营业,谁也不能插手。”

“如果我对临时查封向法院提出抗议可不可以呢?”

“嗯,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不过,假如提出了抗议,也许安全一些,要不,最近我到店里去详细谈谈吧。”

“拜托了,先生。”元子情不自禁地朝着电话鞠起躬来。

下午五点钟左右,元子从公寓出来,到店里去,时间尚早,她是为了去參拜丰川五谷神才提前出来的。她想祈求福运的保佑。

炎热的太阳透过旱伞照射下来,强烈的光线照得元子有点儿头晕目眩,地面反射上来的热气,笼罩着她的全身,正面东大境内那一片树林的翠绿,也给了她强烈的刺激。她痛苦地停立在站台上。

一会儿,元子乘上了电车。由于车内有冷气设备,心情稍微清爽了一些。但是到了涩谷,又换乘了地铁,随着车辆的摇动,元子又恶心起来。过去也在这里乘过车,因为时间短,又习惯了,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而今天这是怎么啦?元子心想,可能是天热的关系,今天的温度也确实特别高。

到了青山第一条街,元子下了地铁,是不是走酷热的地面,她犹豫了一下,后又鼓励自己不要因此而失去信心,便径直上了出入口。

从这里到丰川五谷神去,还有一段距离,越走越热,旁边的车流使她眼花缭乱。她好不容易登上了进入庙内的石阶,胃里又恶心想吐。

为了买点供品,元子顺便走向小卖部,在店门前买了三块油炸豆腐,从嵌在小墙里的红门走了进未,把供品放在小小正殿的前面。

——请神灵把我从困境中拯救出来,希望今后能交好运,请神灵赐福给我。

元子眼睛紧闭,双手舍十,默默祈祷,其他的杂念一律从意识中排除干净。

这以前别人放在那里的供品油炸豆腐,被太阳一蒸,散发出了馊味,使她的鼻腔和胃口迅速敏感上来,不得不赶快跑到厕所去呕吐。

随着呕吐,不安的心情又泛上来,但她又努力打消了这种不安,她心想:

能有那样的事吗?心情不好,是天热的关系,一定是轻微的中暑。再说,最近用脑过度,胃肠也虚弱了,稍微休息一下神经,也许就好了。若是现在的问题告一段落,就到哪个温泉去静养二、三天。——别的原因不会有。她再一次安慰自己。

元子拜完了五谷神,就在庙前乘上了出租汽车。

“司机师傅,请尽量把车开得稳一些。”

“哪儿不舒服吗?”

这是一辆个人经营的出租汽车,司机头发白了许多,态度和蔼可亲。由于他的慢速驾驶,车身不怎么晃动。

过了六点钟了,西天残阳犹存。可是银座商店街却已经沐浴在一片灯海中了。各酒吧间的女招待都在急匆匆地赶路上班,元子在车内看得清清楚楚。

到了咖尔乃店附近,元子从出租汽车上一下来,就把目光盯上了前方,在停着一群车的人行道旁,大约有五名女招待和扎着蝴蝶结的男子站在那儿。他们都是咖尔乃店的店员,还有的人在仰脸望着三层楼。

“出了什么事?”元子纳闷。

“啊呀,是老板娘!”

润子一见元子从车上下来,就先叫出声来。随之,大家都凑近前来,围拢着元子。

“发生什么事啦?”

“店里来了不速之客……”

美津子刚一开口,酒保抢到元子面前:

“给您公寓打过电话,可是没有人接……”

“我因为有事,早早就出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都聚集在这个地方?”

“我们被赶出来啦!”

“被赶出来?是谁?”

“不清楚,是自称买了咖尔乃店的男子,进来五个人,冷不防对我们说:这个店从今日起,换了经营者,你们都出去!看起来,他们好象一伙暴力团。我们事先也没听您说过什么,就向他们提出抗议,可是他们说,都谈妥了,气焰十分嚣张。”

元子抬头朝三楼的窗户看了看,就向大楼走去。

“真可怕呀!老板娘。”

“你们在这里等着。”

元子走进店里一看,有五个穿黑衣服的男子随便坐在各个席位上,手里端着酒杯。白兰地和威士忌,不用说,都是从店的搁扳上取下来的,香烟的烟雾也在满屋卷着旋涡。

元子在入口附近,象贴在那里一样站着。一个年龄最大的、约有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认出了她,便从席位上站起来问:

“你是这个店里的老板娘吗?”他尽管这样无礼,但上衣前襟上的扣儿还是扣严了,也躬腰表示礼节。

“是的。”元子回答。

“是原口元子小姐吧?”

“你们是什么人?”

“请看。”

男子从口袋里取出了零乱的名片,把其中的一张给元子。他的眼里含笑,双颊泛起一对酒窝。

元子接过名片一读:

“东都政财研究所,涉外部长,田部睦四郎,东京都涩谷区神宫前五之信荣大楼内”。

原来是那栋楼里的人呀!元子回想起那栋楼的情景:

——在外参道的一侧,有栋巧克力色调的六层大楼,正面有“信荣大楼”四个金属大字闪闪发光。前面一排白果树,大楼四周是砖砌的花坛。在那一头竖着一块标示牌,上面确实写着“东都政财研究所”。

不仅有这幅招牌,并排着,还有“圣约瑟俱乐部3F”的字样。

圣约瑟俱乐部的面积,看起来有六十坪大,是家豪华的大店。当时元子去查看时,认出那就是波子的店,沉重的柏木大门紧紧关闭着,她正在门前呆看的时候,有个身穿黑服装的男子,目光炯炯地站在她身后,引起她的心情不愉快。还看到另外三个穿黑服装的男子,从大楼里快步走出来了。这和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男子也是同伙……

现在他们又出现在咖尔乃。

“这是怎么回事?”

元子不能示弱,就算他们一伙是暴力团,也要以坚定的态度进行反击。

“我们是所长派来的,所长说,这个店从今天开始,由长谷川庄治买下了,我们虽然同情你,也没有办法,还是要请你退出去。”

这个男子语气虽然温和,却向元子翻着白眼。

“所长叫什么名子?”

“高桥胜雄。”

总会屋。——兽医牧野的话马上又在元子的耳际间回响起来。所谓东都政财研究所,只不过是对外的幌子,实际上是一个总会屋。信荣大楼是高桥胜雄的大本营。

“我因为和长谷川庄治的纷争,今天刚收到裁判所的通知书,临时查封我店的权利保证金。说什么我把店卖给长谷川先生了,根本没有这事。是高桥所长弄错了吧!我对这个店还有营业权,赶我出去,没有道理。倒是你们应该早早离开这里,眼看客人就要来了。”

其他一伙都散乱地坐在各自的席位上,一边胡乱喝酒,一边侧耳听着这边的问答。

“这怎么办哪!”

名片上写着涉外部长的这个男子,故意夸张着他的难处,回头看了看他的部下。一个矮个男子旋即站起来说:

“部长,我们是奉所长的命来的,这里的老板娘有什么话要说,让她找所长说去吧。从今天夜里开始,我们就要在这个店里营业,客人很快就要来了。”

“嗯。”

涉外部长用威胁的眼神盯着元子,意思是说我的部下,不,应该说是我的手下这样发话了,你怎么办。

“怎么,营业?难道你来经营吗?”

“不,这里将成为圣约瑟俱乐部的分店,经营考是圣约瑟的波子老板娘。”

波子!元子一听是波子,顿觉全身血液倒流,头脑发热膨胀。

“你是说波子要、要来接受这个店吗?”

元子喉咙里象堵着一块东西,说话结结巴巴,由于盛怒发作,语调都变了,不象她的声音。称为涉外部长的田部,面色黝黑,元子从正面注视着他的面孔,周围的景物在她眼里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这个店既然被圣约瑟买下来作为它的分店,那当然就要听波子老板娘的指挥啦!”

田部邋里邋遢地慢吞吞地回答元子。在他那低沉的声音里,蕴藏着惯有的挑衅的意味,以便惹起对方的恼怒。

田部提到波子时,不是直呼波子,而是叫波子老板娘。这是表示敬称。这不仅因为波子是总会屋亲密的情妇,同时也是为了露骨地说给元子听的。

“你说买下了,是说波子把这个店买下了吗?”

“买下这个店的人,是我们的所长高桥,波子老板娘是经营者。”

“我没有把这个店卖给高桥,今天早晨,我收到法院寄来的临时查封通知书,那上面写的是,长谷川先生把这个店的权利保证金作为欠他款的抵押扣留去了,其实,就连欠他的款我也不承认。而在这种情况下,长谷川先生又把这个店卖给高桥先生,能有这样蛮横的道理吗?波子若是到这来,我就把她赶回去。”

因为过于愤怒,说话的尾声都在颤动。

“没有办法呀,原口小姐。关于裁判方面的消息,所长对我们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说,从今夜开始,咖尔乃店要变成圣约瑟的分店,叫我们来整理准备一下。因此,我们刚才一来,就叫这里的女招待、酒保等人都出去了。”

“那么,你们这不是在施加暴力吗?”

在那儿胡乱喝酒的一伙部下,一齐把脸转了过来。

“请不要说暴力什么的,我们并没动手。”

田部把两手向两旁一伸,甩动甩动手腕子,又做着这种动作,回头看看他的部下,说:

“喂,你们不也都是这样吗?”

“嗳,没动手,你看我们就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坐着哪!”

他们举起手来,一会儿放在头上,一会儿弯到后脖颈去,嘻皮笑脸的。

元子被他们这一嘲弄,勃然大怒地喊道:

“都给我出去!”

“嗨呀呀,原口小妞,冷静点儿。”

田部两手作着制止的姿势给元子看。

“……”

“那么,请你不要这样对待我们。刚才我说过了,关于裁判方面的事,所长什么也没有对我们说,我们这就回去,把原口小姐的意见报告所长。不过,因为问题太复杂,我的报告不一定准确,那样的话,就更复杂了,就要错上加错。所以,原口小姐直接去向所长说更好。”

“要高桥先生到这里来吗?”

“不,我真不好意思开口,是不是请原口小姐辛苦一趟,到原宿的总公司去。那样的话,所长就不会对我们发怒了,请求你。”

田部低头施礼,身后的伙伴们也学他的样子朝元子致礼,这一次的态度不是嘻皮笑脸开玩笑,而是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按理说,应该是对方到这里来,哪有我到他那儿去的道理啊!元子很想马上拒绝,但是她又认真考虑了一下,要求高桥胜雄到这里来,他能马上来吗?他是个自命不凡的总会屋,为了显示他的尊严,一定要拖延时间,到底是明天来,还是后天来,很难猜得准。在这期间,这边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地做生意。

再者,倘若高桥到店里来,就要在女招待面前和他进行交谈,这就要把丑态全部暴露在她们面前,造成她们人心惶惶,到处传扬。如果自己到对方去交谈,至少可以避免这一点。

而且,如果到信荣大楼去,很有可能遇见波子,趁这个机会,可以当面痛骂她一顿。元子到现在才醒过闷儿来,在这个阴谋里就有波子的份儿。她想,波子一定在记恨是我把她在咖尔乃楼上要开的店给毁掉了。波子的资助人妇产科医院院长楢林谦治,因为元子以偷税罪相威胁,使他断绝了对波子的金钱支援,这一点,当然也使波子对元子产生了无比的怨恨。回想当时她说:

“你把我的前途毁了。”又说:

“你既然能把别人的男人抢了去,我就要豁出命来捣毁你的店。”

波子当时认为是元子把楢林从她身边夺走了。

“抢别人的男人?哼!这类众所周知的丑事,你还是不说吧!我看你是疯啦!”

“你这个狠毒的女人!骚货!”

这时候,波子泪流满面,仿佛满怀委屈地朝元子扑上来,又抓脸,又揪头发,她的形象仿佛凶残的女鬼一般。元子当时被她撕抓的痛楚,至今还能记得起来。

波子和楢林断绝关系后,这一次又闯入总会屋的手里,只要有钱,不管什么样的男人她都投靠,波子就是这样一个卖淫的女人。但是,她这次让总会屋出钱,开起一所漂亮的圣约瑟店,显然包含着对付咖尔乃的阴谋,而且要进一步把咖尔乃取而代之。元子想到这里,真想把波子的脸皮剥下来,朝她脸上啐唾沫,要把她骂倒。到原宿的信荣大楼去,不正是找波子算帐的好机会吗?

“那么,我这就去信荣大楼找高桥先生谈谈。”元子断然地说。

“嗐,你答应了啊!那太谢谢了。”田部腮颊又浮现出了酒窝,眯缝着眼睛笑,不过,这笑容并不开朗,仍然包含着阴险的成分。

“在去之前,我要先找人商量一下,可能的话,也许我和那个人一起去会见高桥先生。”

“什么样的人?”田部皱紧眉头问。

“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他一起去,我再告诉你。”

“去多少人?”田部以为可能要涌去许多人。

“一个人。”

“一个人?”田部一听是一个人,警戒心松弛下来,道:

“那好,请吧。”

“我先给对方打个电话,请你们暂时回避一下。”

“好吧。喂,哥们,都到走廊上去,老板娘,她要在这里往外挂电话,我们在这里,她打电话不方便。”

头子一下命令,穿黑衣服的哥们一个个地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元子拿出笔记本查看了住所,在拨电话号码之前,先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心里盘算,不知川原律师是否在他的办公所。

电话一通,对方接电话的声音好象是办事员,他道了声请稍等一下,元子就明白了川原还在。一会儿,果然是他的声音在电话出现了。

“先生,今天早晨得到您的指教,再次表示感谢。”

“哎,没什么。”

“可是,我今天到店里来一看,出现了严重的情況。”

“嗯?出了什么事?”

“您想象不到!”’

元子因为着急,一时也说不详细,只是大略说了说,从东都政财研究所的长谷川庄治那儿来了五、六个人,自称把咖尔乃店买下了,强占了我的店。

“会有这样蛮不讲理的事?”律师带有疑问的口气发出了愤怒的语声,接着道:

“……今天早晨我还在电话上说过,店的营业权完全属于你。长谷川先生没有得到你的同意,就把店卖给第三者,不管他们怎么说,也是违法的,当然也是无效的。请您对他们这样说,把他们赶回去。”

“我也这样说过,可是他们不出去,非要强占我的店,并让我去原宿的办公所、直接和他们的所长谈。我考虑,尽在店里和他们纠缠也没有什么结果,所以我这就打算到原宿他们的办公所去。不过,我自己去有些胆怯,您能否忙中抽闲和我一起去一趟?”

元子想请律师从法律立场上去驳斥对方。

“我现在正想回去,可以和您一起去一趟……对方叫什么名字?”

“叫高桥胜雄,他是东都政财研究所的所长,住在原宿的信用大楼里。”

“咹?叫布桥什么来着?”

“高桥胜雄。”

“那不是有名的总会屋吗?”

“大概是的。”

“唔……”律师在电话边上放低了声音道:

“我去有点儿不方便。”一会儿的工夫,律师的口气就变了。

“喔?”

“律师突然和那样的总会屋会见不大合适,我就不能插手了。”

律师一听说是高桥胜雄,突然吓得不敢去了。一般人对高桥胜雄还不了解,看起来他是相当出名的大总会屋。

总会屋当中,也有不只是动脑子搞阴谋诈骗的,近来又出现许多总会屋和暴力团勾结在一起,高桥胜雄是其中之魁,他们一年当中以暴力团的威力为背景,从各企业和金融机关中敲诈的金钱多得无数,信用大楼可能也是用这种钱盖起来的,还有波子那奢侈的圣约瑟俱乐部,当然也是他用这些不义之财创建的。

川原一听高桥胜雄的名字就吓得发抖,这并不难理解。为一个小小酒吧间的临时查封问题,去找暴力总会屋惹麻烦,这不是上策。律师内心肯定是这样判断得失的。

元子推开了入口的门。

从集中在走廊上的一伙男子中,田部首先走了出来:

“喂,打完电话了吗?”

“打完了。这就去原宿会见高桥先生。”

“你带谁去?”

“不,只我一个人去。”

田部瞪大了眼睛,轻轻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说:

“好吧。那么,我来带路。”

“是你们这些人都跟着吗?”

元子旋动着眼珠逐个看了看穿黑衣服的一伙人。她只是一个孤身女子,眼下有这么一些强悍的男人站在她的面前,不能不感到这是一种威慑。

“不,只我自己和你去……喂,你们都各回各的吧。”田部回答了元子,又命令部下散去。

元子上了电梯,确实只有田部一个人跟了进来。

咖尔乃店的女招待和酒保们,一直忧心忡仲地排队站在外面。元子一出去,他们就围了上来。

“我出去一会儿,请你们都回店里迎接客人。”

“是。”

女招待们边答应着,边用发怵的目光看着跟在元子身后的田部。田部不怀好意地笑着,说:“请你们就听老板娘的吩咐吧!请,请。”态度里仿佛在轻蔑,反正你们也就在这里经营这一夜了。

酒保走近前来,俯在元子耳边小声问:“我也和您一块去吧?”

“没有事,你放心。”

这不是酒保跟了去就能解决的问题。

田部快速来到酒保身旁说:

“老兄,你不用担心,我们只借用老板娘一个小时的时间。”

酒保被这带威胁的口气一吓,赶紧闪开了。

从一列停车当中,驶出一部黑漆车,停在田部面前。

“请!”

此刻,银座大街行人频繁,人们都悠闲地在街灯照耀下自由地行走着,青年伴侣愉快地挽着胳臂边走边说。这番风景与车内的气氛极不谐调。

田部坐在助手席上,时而低声向司机说些什么,司机不停地点点头,说明他也是田部一伙的人。

在气氛上不知怎么回事,元子好象是被护送,但心里并没有紧迫感。也许是因为上了对手的贼车,心里不由得强打起勇气的缘故吧。自己就是一个独身女子即将奔赴战场,对方如果真是有名的总会屋,从他的威严当中,也许能看到他的宽宏大爱。本来,理在自己这方面,经过交谈,说不定他会意外地表现出他的通情达理。

元子平时听人说过,势力大的总会屋,常被公司和银行的领导在高级饭店里宴请,让他坐上座,然后先生长先生短地亲切称呼着。他本来是专抓别人短处而迫害人的人,而到时候,被害者还要把他放在先生的尊位上称颂。这本来是手里有短的人对他们的一种奉承,但毕竟也是被称为先生的一种人啊!元子还想象不出高桥胜雄会做出什么不讲理的事来。

汽车从赤坂驶向青山路,又拐向外参道,卷进车尾红灯流中去了。对面来的车射出的耀眼的光,双方的照明汇成白昼一样的光明,街道上的白果树影清晰地现露出来,树下飘飘然地漫步着往来人群,女人们几乎半袒露着上身。这本来是很熟悉的日常风景,可是在眼下这种不平静的心情里,却宛如到了遥远的什么地方,一切都是新的反映。

汽车停了下来。

左侧是信荣大楼,在这一片外国商店街般的照明里,大楼象一个洞穴般的漆黑暗淡,阴森森地耸入高空,只有出入口处亮着灯光。

来到这里,田部走在前头。楼内寂然无声。田部揿了电梯按钮,看着上面不断变动的数字盘等待着,旁边大理石面上,设有漂亮的看板,上写:“Club San Jose”。——

噢!自己简直把圣约瑟的波子忘了。这次发生的事,一定是波子唆使高桥干的。本来,元子把高桥作为有名望的总会屋看,期待着他能宽宏大量,萌发善心,可现在看来,这完全是一种幻想。高桥为了他的爱人波子,已经下手了,那么,很难预料他今后还会下什么毒手。

这当儿,元子想起了波子在咖尔乃和她打闹时说的话:

“你记着,你这个坏女人,我荽让你尝到仇恨的滋味。”元子这才感到发怵了。她本能地把目光投向逃路的出口,恰在这时,电梯落下来,敞开了门。

“请!”田部从背后催促她。

出了电梯就是四楼的走廊,没有人影,通路上灯光昏暗,照在各个客室的门上,那金属把手上反射着道道光亮。元子置身于这洞穴一般的走廊内,再加冷气的作用,不觉脊背上索索发抖。田部走在前面,在地毯上发出清晰的脚步。

他停下脚步,站在写着“所长室”的门前,敲门,

他回头看着元子,敞开门,带她走了进去。

宽敞的房间里灯火通明。陌生人进来,一定会感到走进了画廊。三面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画,风景、静物,裸体妇都有。画布上的油彩和宽厚画框上那庄重的金色,同时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

在正面中央处的一幅最大油画下面,一个头发半白的脑瓜从桌子的对面抬了起来,这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他那张脸本来就不大,再被那巨大的画框一比,就显得更小了。他身穿衬衫,肩胛瘦削。

“所长,这位是原口元子小姐。”

田部此时变换了位置,把后面的元子介绍给所长。

“唔,唔。”

所长发出了初次见面的声音。他摘下眼镜,放在刚才读的文件上,显岀他的一双眼睛几乎和眼眉挤在一起,周围布满了皱摺。鼻孔向旁边扩大,扁薄的嘴唇把口型摆成为“一”字,腮颊突出,下颚扁平而给人以健壮的印象。

这就是那赫赫有名的总会屋高桥胜雄吗?比起自己的想象,高桥意外的是个小个子虚弱男人。

“喏,请坐。”高桥胜雄指着正对面的椅子对元子说。

元子默默低头施礼,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她认为自己是被对方叫来的,责任在对方。

沉默片刻之后,还是田部先开口替元子说了话,把在咖尔乃店里和元子的交涉,报告了高桥胜雄,大致情况没有什么出入。

高桥胜雄两肘撑在桌子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托着下颚,听着田部的报告,嘴里不时发出了“嗯、嗯”的声音。他的眼角和口角虽然浮现出一丝微笑,但他的眸子却紧盯着元子的面孔一动不动,白眼球闪出了冷酷的光。

“给你添麻烦了。”

高桥胜雄听完了田部的报告,便朝元子作了个象征性的点头姿势,实际上只是摆动了一下脸部。他以平稳的语调说:

“我不能拘泥于这些琐碎的事务中,其他事就已经忙得我一塌糊涂啦。但是,有时候年轻人提出的要求,我也不能不听。我也有我的苦衷呀,原口小姐,你听了我的难处,就看在我的面上,别再强调什么了!”

高桥所说的那个年轻人是不是波子?元子涌到嗓子眼儿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想,这就是溺爱波子那种女人的男子吧!想到这里,她又感到,这个以暴力团作背景的总会屋,从那体型长相来看,是卑小的。波子有什么了不起?她曾经被我雇用当过女招待。

“所长先生。”元子从内心本来真想称呼他头子先生。她接着道:

“你的话有点儿不合情理。我认为象我这样孤弱无援的人,你完全可以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不要虐待我,咖尔乃这样的小店,只不过是人世间的一粒尘土呀!”

“嗯。这我明白。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在这里和我纠缠,不管怎么说,咖尔乃是我从长谷川那里买下来的。你可能有你的想法,这样吧,三百万元咱们就了事吧。”

“什么?我收你三百万元吗?”

“也可以说是安慰钱,我想你也有你的苦处。”

“这办不到。”

元子断然回答后,一旁的田部马上面含愠色晃动了一下身子。

“长谷川只是对店的契约金临时查封,但是并没有把店交给他的说法,我还要继续做生意。”

突然,电话铃响了,田部抓起一听,立即对高桥胜雄说:

“所长,是昭和银行的山口先生来电话,他等您去。”

高桥胜雄看了看手表,让田部转达对方,说他马上就去。

这是来自银行的宴请。总会屋今天夜里又不知要成为哪个高级饭店的座上客了,心里有鬼的金融业界和企业,都象害怕老虎一样惧怕总会屋,除了超额付给捐款外,还要请到高级饭馆里来取得他的欢心。总会屋也心领神会。除了宴请以外,他们还随意找地方吃喝,然后把帐记在“关系户”的企业名下。

总会屋,一般都拿握着发行杂志这种工具,这对企业和金融业界来说,就象zha弹一样危险。如果哪个企业给他们钱少了,或者拒绝了他们的什么要求,一旦惹怒了他们,他们就要把企业经营上的丑闻从杂志上公布出去。这类情况,元子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的时候就听说过。

这么说来,高桥胜雄也掌握那种杂志,在大楼外面确实有一面“展开出版社”的招牌,杂志的名字可能就叫“展开”。

有的企业除了付给总会屋现金捐款之外,还赠送画和古董之类的东西。看来,高桥胜雄喜欢画,这个所长室的墙壁上挂满了的西洋画,大概都是这些企业赠送的,所以是很值钱的贵重品。其中有幅蔷薇,一看就知道,那是已经败落的某大户人家的珍品。但是,这些画的排列风格并不统一,只顾追求豪华场面,排列得杂乱无章。这好象是总会屋特有的情趣。

“原口小姐,你非坚持己见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

高桥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五、六片药用牙齿咬碎,然后只见喉节一动,咕隆吞了下考去。看形状大概是强精剂。

“……你要继续做生意,一旦店垮了,岂不是连本带利全丢了吗?”

“店不会垮,我们不是一直经营到现在吗?”

“以后主顾就要变了啊!”总会屋的语气总是温顺安详的。

“主顾?”

“是的。你瞧,今天到你店里的那伙年轻人,今后每天晚上都要去喝酒,他们就是你的主顾,每天晚上从九点开始,一直到店里关门,呆在你店里喝便宜的水酒。这样的话,那些靠工资生活的正当行业的人就不敢去了。而且,不光是我们这里的人,其他组织的人也有这样去喝的。其中,如果有了腮上有疤痕的家伙,那你的顾客成分不是自然改变了吗?”

“所长先生,这不是威胁吗?”

“不,不是。”高桥摇头道。

“这是所长的忠告,原口小姐。”田部从旁插言,又道:

“那样的话,你的女招待、酒保等人就都走了,只剩你一个人,不论你怎样努力干,店也要垮台,而且还要负债累累。我们这是为你着想,就照所长说的,三百万元了结了吧。”

“不行,办不到。”元子弯曲着嘴唇说。

“田部!”

“在!”

“怎么不给客人倒茶呀?让三楼送点什么来。”

元子一听三楼,脑子里象通电一样震动。三楼就是圣约瑟倶乐部,如果是波子店里的东西,就是红茶也不喝。

“我什么也不需要,别麻烦了。”这时候,电话又响了,还是田部去接:

“啊,是安岛先生。”

田部一反常态,他把电话朝上拿着,朝电话笑着,下颚也随着翘了上去。

“上一次太感谢您啦。这里和以前一样,仍然很好,呵——哈哈哈!”

元子一听是安岛来的电话,连自己都觉出脸色刷地变了,心脏激烈地跳动。

“嗯,现在还在这里,嗯,嗯,请稍等一下。”

田部用手捂着电话向高桥传达说:

“所长,是安岛的电话,他说他现在和桥田一起,在赤坂的梅村店里等您去,昭和银行的山口先生等重要负责人,因为您去晚了,他们也等得不耐烦了。”

“是吗?你对他们说,我这就去。”

“安岛先生。”田部又对着电话说:

“让你久等啦,很对不起,所长现在就去。”

田部放下电话的同时,高桥站起身来,个头很矮。田部赶快从衣架上把高桥的上衣取下来。

几个月来,她对安岛的怀疑一下子全弄明白了。毫无疑问,安岛和桥田常雄,早就和总会屋搭成一伙。他们为了陷害自己,有组织地策划了一个诈骗计划!这是一个远大的迂回曲折的包围计划。

田部从后面撑着上衣袖子,这个弱小男人在他的帮助下,一面穿着上衣袖子,一面对元子说:

“原口小姐,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干到现在,是很令人同情的。但是到现在为止,你一直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干过来的,该满足了。我看,现在该到了你伏罪的时候了。”

“伏罪的时候?请你不要说这些难听的话,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你叫我伏什么罪?”

这时候,宛如什么东西迸裂般的笑声,从这个小个子男人口中爆发出来。

“我什么都清楚,原口小姐。我那名为“展开”的杂志,实际上是一种暴露读物,你的事至今没写上去,实际上是对你的关怀和体谅,你想过这一点没有?”

“啊?你说什么?”

“我一提,你还不马上就明白吗?在赤坂的梅村饭庄里,有人请我,时间不早了,我要走啦!我的话,过一会儿你就明白啦。”

话没说完,电话又响了。这一次是高桥拿起了受话器:

“噢,噢,是澄江吗?”

元子心里怦然一跳,没想到岛崎澄江也在这个电话上出现了。

“现在就乘车去。是,是,让你们久等啦,再过十五分钟,我就到啦。澄江的声调总是那么招人喜欢……不,真的,是真的。”

高桥胜雄放下电话,朝着呼吸急促的元子瞟了一眼。

“那么,这就失礼啦!”

高桥胜雄虽然个头矮小,可是在他走出之前投向元子的那一瞥目光,却使元子感到能有他体积双倍的强烈压力。

和走出的高桥胜雄交错着,又进来另外一个男人。因为门在元子座位的后面,元子没有注意这个人见了高桥时是什么表情,所以她判断不准他的身分,不过,看他进来站在旁边,只能推测他是高桥的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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