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口小姐,我是奉所长的吩咐,来和你签立字据的,请你照这样写写吧。”
男子一直站着,伸出手去把一张纸放在元子面前,这个男人身材高大,元子只看了他那动作的手臂。
“字据?”
元子吓了一跳。字据,字据——不久前为了得到梅村那块土地,自己不是也让桥田写过这样的字据吗?这不是报复吗?
字据。长谷川庄治先生把咖尔乃完全让渡给高桥胜雄先生,我同意。而且发誓,今后我和咖尔乃没有任何关系。
昭和五十四年七月十一日 原口元子
元子一看这张纸上的内容,激动得想把它撕毁。
“这样的字据,我能写吗?”她大声叫喊着,仰视着那个男子的脸,一看惊得站起来把掎子都弄倒了,原来对方正是东林银行千叶支行的副行长村井亨。
这个男人的面孔比以前瘦削了,皱纹也增多了,但是没有错,他就是村井亨。
田部这时边呲着牙笑,边说: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村井君,是我们的经理股长。”
“久违了,原口小姐。”
村井亨的声音虽然和从前没有变化,可是有点儿嘶哑。这可能是年龄增长的关系。
“记得在银座的茶馆里,支行长藤冈、我、还有总行的顾问律师,一起和你会见过,从那以后,是不是有三年啦?”
元子没作声。
“村井君,你和原口小姐认识吗?”田部故意发出来表示意外的声调。
“我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当副行长的时候,原口是我的部下。她当时在存款股工作。在此人的‘关照’下,我的后半生毁得一塌胡涂。”
“为什么?”
“原口私吞了七千五百万元的银行公款。她利用在存款股工作的机会,把假名和不记名户头的存款都白白拿走了。银行如果不顾一切后果,非要把钱追回来,向警察告发她的话,她说就要把存款户的全部偷税情况向税务署揭露。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把假名和不记名存款户和存款额,全部抄在黑皮笔记本上。她在和我们交谈的时候,曾经挥舞着这个笔记本来进行威胁,我们一看,确实斗不过她。因为我们站在银行立场上,必须考虑保护存款户的秘密。没有办法,我们就一面哭着,一面让原口把七千五百万元抢走了。那最后一次的交涉,就是在银座的茶馆里。就是总行来的顾问律师也拿她没治。”
“哎呀,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啊!”田部本来早就听村井亨说过这事,可此时却故意瞪大了眼睛,惊愣地注视着元子,说:
“原口小姐是不是就用这些资金开起了咖尔乃店?”
“大概是吧。”原来的副行长村井亨,这次把目光转向了元子,说:
“原口,在你的‘关照’下,藤冈行长和我都降职了。藤冈先生一年后在流放的地方病死了,也可以说是气闷而死的,想必十分怨恨你吧!”
“……”
“我被调到九州大分县的中津行。我已经看透没有发展的希望了,就早早辞退了银行,返回东京来重新寻求职务,大街上,我遇见了银行窗口存款股的柳濑纯子,让她看到我那落魄的狼狈相,使我感到十分耻辱。”
元子在赤坂见附的地下铁站台上,曾经遇到过柳濑纯子,这次听村井亨一说,她又回忆起和柳濑纯子相遇的情景,当时柳濑就告诉她说,村井被调到九州以后,又辞退了银行工作。
“现在,我在这个公司里作事,高桥所长是个很有人情味的人。但是,毁了我的人生道路的,就是你。”
高桥胜雄临走的时候,呲着牙对元子说:“过一会儿,你就明白啦!”这话的意思,元子现在领会了。啊!就是为这件事吗?——
接着,元子又想起一件事,不久以前,她来看那信荣大楼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朝出入口走去的高个男子的后身,当时就好象是自己熟悉的什么人,但一直没想准他是谁。现在明白了,那个人就是村井亨。——
“原口小姐,你也是个很有本事的女人呀!村井对你充满了怨恨,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就是被村井君大解八块,也不应该有什么怨言。”田部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田部幸灾乐祸地斜眼瞟着元子。元子的瞳孔象两道火光一样朝着村井亨喷去。
“村井先生,你还恨着我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辞职的事,所以现在你要依仗高桥的势力报复我,是不是?”
村井亨没有正面回答元子,而由一旁的田部代替了。不过,这次他不称地“老板娘”,而改用“你”来称呼她。
“哼,我看你是贼喊捉贼。你窃取了银行七千五百万元资金,还要威胁村井。村井和藤冈行长都因为你而降了职,行长还被你气得苦闷而死,村井君看看在银行界断绝了发迹的前途,被迫辞退了银行,陷入了窘境,可见村井君对你的怨恨是理所当然的。而你现在不反省自己的卑劣行为,反而学猪八戒,倒打一耙,你可真是个彻头彻尾厚颜无耻的女人呀!”
“村井先生大概不想说话了,那么,我就问问你吧。”元子急转身朝向田部。
“什,什么?”田部后退了一步。
“你的头目高桥,被这村井当作后台来陷害我。还有那奇怪的医大预备学校校长桥田,以及原来的国会议员秘书安岛等人,主动承担了一项又一项的欺骗任务,这一切,不都是他们共同策划出来的阴谋计划吗?”
“没有什么阴谋计划。你要这样想,就随你的便吧。”田部佯装不知。
“因为高桥先生是总会屋,所以预备学校的校长和原来的国会议员秘书,早已都在他的驯服之下了,是不是?”
“所长的交际很广,所有的人都集中所长的周围。”
“那是金钱的力量。总会屋先生抓住银行和公司的弱点,敲诈了他们大量的钱。他们干的坏事比起我的所作所为,不知要多出几十倍几百倍。他们没有资格谴责我。”
“你这个骚货,竟敢说所长的坏话!”
“我说的是事实。”
“如果你不是女人,我就把你打倒。喂,村井君,你还和她啰嗦什么,赶快叫地写字据。”
“是。”
村井把纸和钢笔拿来放在元子面前。
“原口,就照这纸上的内容写字据吧。”
“不,我不写。”
“写!”
“不写!”
就在元子大声申斥的时俟,身后的门敞开了:
“田部先生,你们在争执什么?”又朝元子:
“噢,老板娘!”
元子回头一看,一个身穿紫色和服的女人出现了,她的衣服下摆散乱着黑松花纹,腰间缠着金地粉红色的衣带,在那雪白的领口上托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蛋,没有错,这就是波子的习惯打扮。她一边微微笑着,一边撒着娇态朝元子去近过来。
“元子老板娘,好久不见啦!”波子插到田部前面,朝元子轻微点点头。
“……”
元子说不出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波子的华丽衣着。
“怎么样,你身体好吗?”波子不慌不忙地向元子问候。
元子一声不吭地瞪着波子,波子内心深处一清二楚。元子来到这里的事,是田部到公寓通知了波子,所以波子特意作了一番打扮,浓妆艳抹地来到这里。她浑身上下那一色的高档服饰,实际上是为了来向元子呩威,也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报复。元子想到这,热血沸腾,胸腔里气得象开了锅。
波子回头朝着田部问:
“你为什么和咖尔乃的老板娘争吵?”
“嗯,是原口小姐不写字据。”
田部用手挠挠头,仿佛是故意作了这么个戏剧性的动作给波子看。
“噢,原来是这样。”波子接着把目光转向元子,说:
“老板娘,这一次咖尔乃归我经营啦,我是店主,请你多关照。”波子说到最后,给元子鞠了一躬。
“……”
“话虽这样说,可是为了今后不发生纠纷,还是请你早写一份放弃权利的字据吧。”
“原来是你勾结他们一起策划的阴谋计划啊!”元子狠狠瞪着波子说。
“啊呀,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
“你不要装胡涂,你为了夺取我的店,借助于给你做这些衣服的那个人的势力来强逼我。”
“你别自以为是了,咖尔乃那类小店,算得上什么呀!我这一次,连卢丹俱乐部都买了。”
“啊?!”
波子一提起那个卢丹,长谷川庄治那蛮横的面孔就在元子的头脑里浮现出来了。她认为这都是总会屋高桥胜雄的金钱和面子的力量。
“因此,对咖尔乃之类根本不在话下。以前,我不是对你发过誓吗?我说要叫你在银座做不成生意,现在我就要实现这个誓言。”
“你这个卖淫的臭女人。”元子忍不住朝波子痛骂起来。
“什么?”波子也翻了脸。
“难道不是吗?你先是和妇产科医院院长私通,后来追随总会屋,这之前,你也不知有多少个男人了,谁不知道?你从不分什么男人,只要有钱就是你的主子,你和街娼、野妓没有什么区别。”
元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和波子怒目对视,村井吓得退到后面去,田部却似乎是饶有兴趣地看这两个女人的较量。
“你好大胆,竟敢这样来侮辱我!”波子气得横眉憨目瞪着元子。
“不是侮辱,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么说,你都干了些什么?私吞了银行七千五百万元,反回头来,还正颜厉色威胁银行,难道不是你干的吗?你是个女敲诈犯,是骗子手。你说我和楢林院长如何如何,可是我问你,是谁用美人计把楢林院长诱到了鸳鸯旅馆?又是谁在鸳鸯旅馆里抓住院长的偷税短处,敲了他五千万元?这一切卑劣的行为不都是你干的吗?你用这种钱开的那个咖尔乃店,实际上是充满人们怨恨的黑窟。”
元子和楢林院长之间的事,波子怎么会知道呢?元子猜测,一定是事后楢林告诉波子的。可见楢林谦治和波子的关系,以后又继续了一段时间。
“娼妇!”
“哼,你是什么东西?不是也和安岛富夫睡过吗?”
“……”
元子感到头晕眼花。她意识到,她和安岛发生的事,安岛也告诉了波子。
“说实在话,象你这样的丑女人,如果认为你能得到男子的喜欢,那就大错特错了,你老老实实开个小酒吧,当一辈子贪心的老板娘也就算了,可你卖弄色相,贪得无厌,勾引男人,还能不上圈套?”
“什么?你说圈套?”
“是呀,安岛先生当时如果不给你点魅力诱惑,你怎么能死心塌地相信他并跟着他去找江口虎雄校长呢?在满足你的贪欲心之上,再加上点se情诱惑,你就忘乎所以了。这都是安岛富夫告诉我的,你得到他的喜爱之后又发生的一切事,他都对我详细说了。安岛先生干过议员秘书,他是很有口才的,听着他的细情讲演,宛如在看se情电影一般。”
元子脸部的肌肉和手足一起索索发抖。她的脑子里浮现出安岛绘声绘色地加着猥亵动作讲述那事的表情。波子一定在他的身旁哈哈大笑。
“安岛先生还说,男人最怕那种长期没有性生活的女人缠住,所以他为了甩开你,还着实费了一番苦心哩。”
元子两眼瞅地,几乎把嘴唇咬破。波子的骂声越来越激烈。
“你本来应该老老实实在银行里数一辈子传票,就你那点本事,还想折腾?正是因为你,今天在这里垂头丧气站着的村井先生,还有不知多少人受了你的坑害。你的积怨,简直是死有余辜。”
本来耷拉着身子的元子禁不住蹦了起来:
“你这个娼妇,你这个流氓!”
元子拼命叫骂,语不成声,象动物一样朝波子冲去。
波子喊叫着往后一仰,元子那乱抓乱撕的指尖,顺势在波子脸上抓出了两三道血痕。
元子一见把波子脸上抓出了血,就更加疯狂地扑上去,又揪头发,又扯白衣领。刹那间,波子的衣领被撕开了,一边肩膀露了出来,.连胸脯都裸露出来了。
“哎呀,哎呀!”
元子下口死咬在波子肩上,波子象高音笛般地叫了出来。她那和服的一只袖子被撕了下来,腰带松弛下来,衣服的前襟全敞开了。
波子把扑在身上的元子拼命推了出来,一面朝出口跑,一面大声呼喊:
“田部,把这个女人干掉!”
元子正要去追赶波子的时候,田部敏捷地用横倒的椅子挡住了她。
元子记得被椅子一绊,朝前仆了一下,倒下的身子撞在桌子角上,以后发生的事情,她就再也不知道了。
不知是因为激烈的摇动,还是剧痛,元子的神志醒了过来。原来是她的身体被紧紧绑在床上,左右摇动,她的耳朵也能听出近前警笛的响声。当她意识到这是在救护车上的时候,下腹象刀刺一样剧痛。
她想活动一下手,手腕子被捆着,想活动一下脚,脚也被紧绑着。边上吊着一个纺锤形状的容器,底下伸出一根白管连在自己手腕上,手腕一动,就感觉到针尖的扎痛,她明白了,这是给她点滴药剂。
有个头戴白帽、身穿白大褂的男子从上往下看着她。
“痛吗?”男子把脸向她贴近问。
“肚子痛!”元子歪扭着脸小声回答。
“再稍忍耐一会儿,马上就到医院啦!”
男子摸着她手腕上的脉搏说。另一个穿白衣服的人也过来看了看。车辆向左转了个大弯。元子被捆绑在车内,听到了周围跑车的声音,也看到了街灯的光明在车窗内闪动。
“伤口深吗?”
“伤?”又问:
“是刀伤吗?”
元子认为她被田部刺伤了。
“不是!”男子的眼神呆然若失,又道:
“你倒在大楼里面,因为受了冲击,流产了。”
“……”
“妊娠大约有四个月,出血很多。不过,到医院马上就抢救。”
妊娠!……元子一听说妊娠,几乎不省人事了。
“一直没有找到妇产科医院,向各地方打了好多电话,但是,哪里的床位都满满的。不过,费了好大事,最后还是找了个好医院,你可以放心啦。”
开始时,元子觉出了,从小腹到大腿处,就象浸在泥水里一样湿漉漉的。那是粘糊糊的血。
果然是怀孕了吗?那是安岛富夫的孩子吗?把那个家伙的孩子——她痛苦地刚一扭动身体,就听到一声严厉地斥责:
“不要动!”是男子在呵斥她:
“本来出血就够多的了。”
由于大量出血,元子眼前模糊起来,渐渐瞌睡了。
救护车一会儿向左拐,一会儿向右转,飞速前进。轮胎发出了锐利的磨擦声,从车群中挤过去。街上行人们的说话声,男男女女的欢笑声,到处可以听到。元子睡得越来越沉。
咯噔一下,车辆停下了。
元子被抱起来。她原先一直认为是被绑在床上,但实际是在担架上。她的身体飘乎乎地好象浮在空中被运走了。周围有三、四个女人的说话声,象是护士,一股消毒液的味道冲入她的鼻腔。
元子呆呆地仰望着屋顶上那昏暗的灯光,意识到自己好象是在医院的走廊上。
一会儿,进了房内,四周是白瓷砖墙壁。元子从担架上被搬上手术台,这里有一台圆型的大照明灯。周围仿佛有金属的响动声,大约是人们在忙着做手术前的准备工作。室内里角,护士们可能在给手术器具消毒。这一切都是在似梦非梦的朦胧意识中听到的。一只手被看脉的护士按着,另一只手被按着量血压。
另外的护士走来,脱了她的外衣和内衣,立即用白布把她盖起来。
“护士长,出血很多。”
元子听到了护士的说话声。
“大约出血多少?”
听起来,这好象是个中年护士长的声音,她朝跟随救护车一起来的男子问。但是,元子只听到了她的语声,没看到模样。
“哎呀,大约有一千二百CC吧!”
“马上准备输血!”护士长命令道。
这句话,元子也是在朦胧的意识中听到的。
这时候又听到有个新人趿着拖鞋走了进来。头上的照明灯一下子增大了亮度,就象太阳一样明亮。
“先生,大约流了有一千二百CC血。”护士向大夫报告。
“噢,是吗?”
“血压的高压是六十三,低压不清楚。脉搏一百二十下,相当微弱。”
“噢,知道了。”
“输血的准备已经做好。”
大夫的面孔来到了元子的面前。他头戴白无沿帽,身穿白色手术衣,但是,还没有戴口罩。
元子凝目看着他,他也直盯盯地注视着元子。
元子认出了是楢林院长,他脸上含着笑意。旁边又出现了护士长的瘦长面孔,元子认出了,她是中冈市子。
突然,元子尖声惊叫起来:
“救命啊!这两个人要杀死我!”
她那凄凉的呼救声,在秘密手术室里到处回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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