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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渡边淳一 当前章节:148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不管怎么说,没有日记本,就无法知道妻子的真实想法。

从那天以后,省吾心神不定,也一直没有机会再次偷着进妻子的房间。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机会终于来了。星期天妻子要参加女儿小提琴班的聚会,她出门了。

"这次一定要彻底地找找。"虽然没有必要但还是蹑手蹑脚地进了妻子的房间。首先,还是先把手伸到床垫下,谨慎地慢慢地上下左右来回摸,手指碰到了东西,赶紧拿出来看,正是"紫阳花日记"。

省吾竟然有点儿不知所措,再次把日记本抱在脸上亲了亲。"呀,你没跑开啊!"

日记本总是放在同样的地方,也许只是上周放到别的地方去了。不管怎么说,妻子好像并没有发现被人偷看过。省吾终于放下心来,打开了久违的日记本。

9月16日(星期六)22:30

下午两点,为了与和田护士长见面,我去了新宿西口的宾馆。

高高的天井,闪烁着豪华的吊灯,大堂里荡漾着小提琴和钢琴的二重奏乐曲。休息室的背面镶嵌着一面玻璃,映照出对面的瀑布,令人感到清新,凉爽。

这个豪华奢侈的空间,对我来说,它映照出的是极其超常、与家庭生活截然不同的空间。穿过这迷人的空间,在能看见大堂的茶室里,护士长已经在等我了,我轻轻地挥了挥手。

看到妻子已经跟护士长秘密接触了,省吾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接着往下看。

丈夫在开办现在的医院之前,曾在一家公立医院工作,而和田护士长是那家医院整形外科的护士长。

当时,家父在私立大学的法律系任教授,护士长的儿子是那儿的学生。为了儿子的就业问题,护士长曾经拜托过家父。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儿子如愿以偿,进了一家大公司。从那以后,好像她为了感恩,时不时地给我送歌舞伎票或是宝冢歌剧票。因为有这么层关系,三年前,她从公立医院退职后,劝她到丈夫医院工作的人,还是我。

 当然,丈夫不喜欢妻子对自己的工作指手画脚,之所以敢让护士长向丈夫提出希望到他那里去工作,是因为碰巧以前的护士长想辞职,因而和田也就很顺理成章地当上了护士长。

作为医生,丈夫是一个认真、有事业心、有度量的人。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或许是由于在富裕家庭长大的结果,他还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也不太采纳别人意见的人。

对待患者及医生们,他总是面带微笑,和蔼可亲,被称为"菩萨"。然而,有时似乎是为了发泄压抑的情感,他会对职员或药品供应商们随心所欲地发脾气。

我选择和田护士长的理由,是觉得她了解丈夫的性格,在丈夫与职员或药商之间,她可以起到桥梁作用,妥善地处理这些关系。

这里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因为想到有关医院的事情,丈夫几乎从不跟我谈,而作为医院院长的妻子,我想通过护士长多少可以了解一些相关的人与事。

就是因为这些,直到现在我还是找机会跟她一起看戏,探讨育儿问题,或者直接询问医院的情况。

从这个意义上讲,说得夸张点儿,把和田护士长视为我安插在医院的密探也不过分。

妻子跟护士长的关系原来这么密切。有时夫妻俩也谈起护士长,但坦率地说,省吾根本就不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这么近。

这样看来,妻子发现自己跟诗织的事,就只是早晚的问题了。不,可能已经都知晓了吧?省吾想到这,手禁不住有点发抖,又接着看起了日记。

在飘荡着音乐的休息室里,我们一边慢慢地品着咖啡,一边闲聊,话题渐渐进入正题。

当然如果开门见山地直接向护士长打听,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作为院长夫人,还是绕着圈子问好。

"我并不能肯定就是医院内部的人,最近,好像有人在勾引我丈夫……"

难道是护士长已经预料到了?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或许……虽然心里感觉到了,但现在,还不能肯定,就当没有这档子事儿,再观察观察吧。"

真不愧是护士长,回答得滴水不漏。

其实"香田"这个名字已经冲到我喉咙口了,但是我还是把它咽了下去。一旦名字公开了的话,肯定会像大坝决堤一样,后面的话就挡不住了。还是先跟她聊聊对现在的年轻女性的印象。

一般说来,纵然有这么回事,男女之间,如果不想让周围的人知道的话,男人一般都会尽量保持镇静,尽量不让人看出来;而女人则不同,无论她怎么做,都容易从她的表情或言谈举止中流露出来。能从点点滴滴的迹象里看出破绽的,还是女人。

如果丈夫的情人就在医院里的话,作为护士长,她肯定会发现的。不,也许她已经发现了。

 当然,这个女人就叫"香田"。两天前,我曾不动声色地,用公用电话打到了医院。

"我找香田。"对方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很爽快地回答:"我就是香田。"

我什么都没有说就把电话挂断了。没错,她就是丈夫的情人。

当然,这些我都没有告诉和田护士长,只是泛泛地跟她谈论着医院的工作人员。

最后护士长又加了一句,"现在的女孩子,表面上,你安排她的工作她都能做完,但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一点都不知道,挺可怕的。"

从护士长的言谈话语中可以推测到,丈夫的情人就在医院内。

"可怕"这句话的回音,让你感到时时刻刻有一个复仇的女性在偷偷地靠近你,让你毛骨悚然。

"香田",妻子连诗织的姓也确认过了,如今自己风流事的败露只是早晚的问题了。

不,正因为是妻子,也许她已经跟本人见过面了。

根据日记上的记载,她与护士长见面是八天前的事,第五天后,她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来过医院。

她没什么大毛病,即使是身体不舒服来医院,与其说是看病,还不如说是为了探查诗织。

日记越读越可怕,但省吾还是想读。

9月18日(星期一) 23:30

前几天,腰碰到橱柜上了,一直好不了。

我告诉丈夫,他却说:"家里有膏药,贴上吧。"

一般人都认为,丈夫是医生的话,他对家人一定会加倍地关照,这实际上是天大的误会。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他对家人非常冷淡。

丈夫想拥抱我,但自己却拼命地逃脱,我为此而受了伤。但他对我态度却是"那是你自找的,和我无关"。

但是,我当时绝对不想接受丈夫。无疑是因为丈夫在外面寻花问柳,跟别的女人有染。回到家后,他会以"你也很寂寞吧"的想法来拥抱我。做女人要有志气,我绝不能原谅。

意外的拼命抵抗,让丈夫感到意外,虽然过后他又来敲门,但我绝不允许他进我的房间。刚刚跟别的女人鬼混完,怎么又想起来抚摸已经厌烦了的妻子的身体。我不需要这种自欺欺人的虚情假意。

我绝不可能逆来顺受地听凭丈夫拥抱,女人也有女人的志气!

如果勉强允许他拥抱的话,也许我的身体会屈服。而到了第二天早上,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么重大的事就会像小两口子拌嘴吵架一样轻轻地随风飘走了。

这样的事情,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的。

闭上眼睛,眼皮的深处泛着光,无法入睡。辗转反侧,又感到腰部阵阵钝痛。而且疲惫的双手残留着轻微的麻木感,这种感觉,总让我有某种不祥的预感。        

 不管怎么说,今后这一生,不想让丈夫再碰了。这样的事情,丈夫应该明白。

的确,那天夜里,妻子断然拒绝我,原来她怀疑到这儿了。

然而那天,坦白地说自己跟诗织根本没有怎么样。吃完饭后,仅仅是在她的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

没想到妻子会如此嫉恶如仇,而且明确地写在了日记里。"不想让丈夫再碰了。"

总之,妻子的自尊心太强了,过于偏执。

省吾叹了口气,翻了一页。

9月20日(星期三)24:00

傍晚,按照约定,护士长打来了电话。

"正如夫人所说的,那个人是负责医疗保险业务以及挂号的。"答复的完全不出所料。

我只说了"谢谢",就把电话挂断了。

现在终于弄清楚了,正如我所料,那个人是医院的职员,而且还说是负责医疗保险的,也就是说,是与医院的收入有关的重要的工作。除此以外,还负责挂号。这就意味着是一个看起来很可爱、感觉不错的女人。

想着想着太阳穴就钻心地痛了起来。

到底是个多大的姑娘?长得什么样儿?

之前,大约半年前,因为装饰花之事,去了一趟医院。跟好几个职员都礼节性地打过招呼,并不知道谁是谁。总之,光这样想是没有用的。取悦丈夫欢心的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必须尽快去医院见一见这个人。

他难得地早早回来了,即使这样也是晚上九点了,在家吃的饭。饭后去浴室洗澡,突然,他用大浴巾裹着身子出来了,我吓了一跳,赶紧说:

"女儿可能要来,赶快穿上衣服吧。"他好像有点醉意,不高兴地说:"没关系的。"他从冰箱里取出啤酒后"砰"地关上了冰箱。

他看到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就凑过来问道:"腰怎么样,不疼啦?"为了不让他产生邪念,我板着脸戴上了眼镜。

我匆匆地做完家务后就钻进了卧室,并锁上了门。他没有说话只是敲门。

不管怎么说挺可怕的,假装睡着了,任凭他怎么敲,就是不理他。

怎么就如此讨厌呀,省吾苦笑着想。

然而,第二天,妻子真的到医院来了。说是腰痛及腿痉挛,其实她来的目的是为了见诗织。

三天前的情景,省吾还清楚地记得。

9月21日(星期四)23:00

今天一定要去医院。

腰部的疼痛已经缓解了很多,但弯腰时还是痛,还伴有轻微的麻木感。这些症状,希望能再好好检查一下。

"只不过是在柜子上撞了一下,不会有什么的。"

丈夫虽然不理睬,但我还是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说:"下午我过去。""好吧。"他勉强同意了。

我觉得有一种他毕竟不愿把争执扩大化的感觉。

 把孩子和丈夫都送出门后,我开始准备去医院。

首先,进到自己的房间,镜子里映出的是,生过两个孩子、面容憔悴的四十岁女人。

下眼帘松弛,还有细小皱纹,黑眼圈儿隐隐可见。即使再精心化妆,也不可否认已经到了青春渐渐流逝掉了的年龄了。我为"抗衰老"等漂亮的宣传词语而激动过,购买高级化妆品,每周两次去美容院做护理,结果只能是一个短暂的安慰。

说到底,这样的结果从一开始就知道。纵然是知道,为了平静自己对失去的青春的焦虑以及对青春的留恋,也许这些方法都是不可避免的。

不管怎么说,就算是自欺欺人,在这一瞬间,还是祈盼现在的自己能是在今后的人生中,最年轻最辉煌的。

尽管如此,也许是睡眠不足的原因,双眼无神。在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时,自虐性的被害妄想症在不断地膨胀。

然而,我并不服输。在任何人的眼里,我是院长夫人,那个女人不过是我丈夫手下打工的一个职员而已。

果然,或许是因为有一种没人能看到自己的日记的安全感,妻子把自己对年龄的极度不安如实地记录了下来。

不用说,男人对年龄的增加也感到不安,但对外观或容貌,并没有如此的烦恼。恰恰相反,有时,现在说壮年时,意味着比年轻时还更有自信。

四十五岁的男人和四十岁的女人相比,仅仅从肉体本身来看,或许男人的烦恼要少一些。

即使这样,省悟想,感到姿色已衰的妻子,突然改变态度,以"我是院长夫人"自居,仅此就挺可怕的。

二十一日的日记还这样写道:

我要去医院,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是去跟丈夫和那个女人见面。

总之,应该最大限度地展现自己的美丽,精心化妆后,把头发高高盘起。上衣是刚刚做好的淡紫色真丝衬衫,下身是黑灰色的紧身裙。特别在胸前,漂亮的乳沟与锁骨巧妙地结合,尽量露出V字线条的高雅,在它的中间,佩戴着嵌有四个花瓣的钻石项链,更显得光彩夺目。

裙子是稳重的深色,裙摆在走动时,像摇摆的美人鱼,更强调了成熟女性的味道。

再次站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了苗条的身材,不由得有些自得,我是不会中年发胖的!增加了自信后,又选了只合缝严密的黑色小手提包,同时配上黑色的翻毛一脚蹬皮鞋。上下雅致。这种高质量的打扮,不仅仅是雍容高贵,而且还增添了很有教养的印象。

我是看病去的,穿得太艳了不好吧。衣着好像不在意却很有品位,要从衣装上流露出平常就很高雅。

至少要显示出我是"成熟的女人",而且是"院长夫人",即使她使出浑身解数也追不上我,动摇不了我。

 终于,妻子要和诗织见面了,就像"严流岛决斗"①的场面那样,省吾简直快要窒息了。

万幸还是不幸?那时省吾坐在院长办公室,没有看到两个人的决斗场面,但日记里写得很明确。

我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然后决定午后一点多出门。到医院开始门诊的两点,我已经到达医院所在的大楼前。把汽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后,坐电梯到了七楼,一出电梯,就看到护士长已经站在那里。

"夫人,您来了。"

我事先与护士长通过电话,告诉她我今天要去医院这件事,所以她已经在等我了。

看到写着"挂号处"字样的地方,确实有个女性面朝这里坐着负责挂号。

细长的脸型,头发从中央左右分开,长度大概到肩,发梢垂落在白白的胸前,还微微卷着弯儿。也许原本就白净,妆化得并不很浓,一双明亮的眼睛映出了她的年轻。

她就是用色相勾引自己丈夫的狐狸精吗?我想到这里朝她望去,她马上站起身来,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大概,她知道了我是院长夫人。我也轻轻回敬了一下。护士长对那个女人说:"把夫人的病历卡拿出来。"

这个负责挂号的女人好像已经准备好了,立马把手里的病历交给了护士长。

"那么,夫人,我带您去诊室。"

病历上写着我的名字,但年龄和地址都空着。

"您这边请。"

我按照护士长的手势,从挂号窗口前边穿过时,这个女人再次把头深深地低了下来。

能看到的,仅仅是她很有礼貌地对院长夫人表示的敬意。

然而,她耳垂上吊着的耳环,无疑是丈夫去冲绳时在恩纳村玻璃工厂买的礼物。虽不能确定,但与当时买的东西非常相像。

事到如今,毫无疑问她就是丈夫的情人。

"真没想到。"省吾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

那天,诗织戴的是我在冲绳为她买的耳环。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纯属偶然。我不认为诗织会有那样的恶意,诗织不是那样的女人。

但是,现在面对日记本,他又能怎样呢?

就这样穿过候诊室,我跟在手拿病历卡的护士长后面,不紧不慢地走在走廊上。

护士长什么也没说,但她似乎明白我已经知道了挂号处的那个女人就是"她"。

即使这样,在我要来的这天,她还戴着我丈夫送给她的耳环,真是厚颜无耻。

她外表上看上去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但很明显,那是在向我挑战。

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得到了院长的宠爱。难道她想这样告诉大家吗?

但是,即使她有意在医院戴上那个耳环,自封为院长太太,也并不是周围所有的人都能容忍。

 也许护士长察觉到了我心中的不快,她改变了话题,奉承道:"您今天的服装非常高雅,非常适合您。"

我虽说着"谢谢",可耳垂上的耳环还是从脑子里抹不掉。

但是,护士长只是漠不关心地向前走着,在清楚地看到挂有"诊室"的牌子的房间前停了下来,房门洞开着。护士长朝我看了看,就面对开着的门说:

"院长,您夫人来了。"

然后,护士长用手招呼着我:"请吧。请进。"

我进去后,丈夫只是"哦"了一声,头也没有抬,看着桌子上的书。

我上次来诊室坐在丈夫的面前,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次,由于感冒加重咳嗽不止,丈夫给我做了胸部X光透视以及血液检查等。

结果没有什么大问题。那时不像现在,我还是非常信任丈夫的。虽然他有时回家也很晚,也能感觉到他可能在什么地方拈花惹草,我觉得他不过是玩玩而已。

现在,他倒好,竟然肆无忌惮地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包二奶……

我拿眼睛瞪着他,他好像感觉到了,终于抬起头来,礼节性地"嗯……",点了点头。

省吾想到,三天前,妻子出现在医院时,摆出一副若无其事样子的她由护士长带进诊室,原来她的目的是为了调查诗织的。

当然,我当时多少也觉察了一些,但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观察得那么仔细。与其说是来医院看病,还不如说是来找诗织的。

诊室里丈夫与我面对面,他有点儿难为情似的把目光移开,对护士长说;"带她去放射科拍个片子。"

我不禁说了句:"不过……"

在这之前,难道不应该先看看疼痛的部位或后背吗?甚至应该问问,为什么会腰痛?听一听原因,等等。

当然如果问到这些,就会知道吵架的理由,所以他才决定马上让我去放射科。

即使这样,我还是问了句:"没关系吧。"丈夫马上回答:"没什么大毛病。心理作用。"

刹那间,我诙谐地回了句:"是啊,心理作用。"然而,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这种草率,随随便便的话语算是什么呀?姑且抛开夫妻两个人,就是护士长或两个护士在旁边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不是太没有同情心了吗?

连她们都能感觉到我们夫妻之间的冷冰冰的空气。

即使这样,我还是对丈夫行了个礼站了起来。

看到这儿,护士们也都鞠了一躬。而这时他的手却已经去拿下一个患者的病历了。

或许丈夫是不好意思?即使这样,也太不在意,太冷淡了。

与丈夫的乏味相比,放射科的技师藤谷就显得很体贴。他同情地对我说:"很难受吧?"他从腰椎和骨盆的正面、侧面等各个角度拍了照片。

 还有,以前就认识的经验丰富的上冢护士,她在化验室给我采血后,担心地说:"您比以前瘦了一点儿。"

我真想说:"是啊,因为我丈夫的缘故。"但还是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她又说:"可您是越来越漂亮啦。"

虽知道是奉承,听到赞美话后还是有点精神焕发。

"总之……"省吾叹了一口气。

妻子来到医院,没有什么好事。上次也是一样。诸如挂号处的花不好看呀,年轻护士的裙子太短了呀,等等。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也许这样她本人就满足了。院长夫人的话,不敢无视,但照着做又会带来很多麻烦。

这次她虽然没有这类的牢骚,但却感觉到了她对自己和诗织的愤怒。

今后会怎样呢?现在,省吾心里一片空白。

胸部透视和血液化验大约用了一个小时,再次回到诊室后,丈夫看了X光片,说:"哪儿都没有问题。"

那么,这疼痛是怎么回事呢?我把手放到了腰上。他说:"再开点儿新药,贴上就会好的。"

"但是……"

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结果,而是为什么说没关系的理由。如果看片子哪儿都没问题的话,是肌肉或者神经痛吗?那么,该怎么做呢?希望能解释得具体一点儿。

说出"哪儿都没有问题"不是暗示着"赶快回家去"之意吗?

这就是丈夫对妻子说的话吗?其实,我们两个人的对话,让旁边护士们的脸上流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护士长,这个……"为了把还没有离开的我赶走,他把我的病历递给了护士长,装着很忙的样子指示旁边的护士叫下一个患者。

"知道了。"

我干脆地回答后站了起来,没有理会丈夫就出了诊室。

在场的护士长当然还有护士们,她们看出了我们之间的不和。

但我并不在意。感到尴尬的人应该是每天要跟她们接触并一起工作的丈夫。

傍晚,护士长按约定,打来了电话。

"就是那个挂号处的姑娘。您已经知道了吧。"她说。

这是关于丈夫情人的汇报。

果然,护士长向妻子汇报了自己与诗织的事。从她的态度上一点儿都没有看出来,太大意了。省吾一边拍着自己的头,一边翻开了新的一页。

9月22日(星期五)24:30

中午刚过,护士长打来了电话。也许在医院内打电话不方便,电话里能听到远处街道的嘈杂声,好像是用公用电话打的。

她说:"就我所知道的情况,我向您汇报。"

护士长事先说了这句话后,说对方叫"香田诗织",二十六岁。

去年九月进的医院,虽然已经一年了,实话说,我一点都不知道。

本来,只要有人事调动,丈夫就会说"这次,哪个护士辞职了","某某某会进来"等,而叫香田的女孩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样看来,丈夫是一开始就居心不良地追求她了呢?还是在那以前他们就有关系?

护士长说:"以前她好像在世田谷的国立医院工作。因为她会做医疗保险方面的工作,院长把她弄过来的。"

一般情况下,医院招收职员时,都是在与医疗相关的杂志上刊登广告,也有个别的是通过介绍进来的。

然而,作为院长的丈夫,他直接把人弄进医院,比较反常。

"那么工作态度怎么样?"我问道。

护士长支吾着说:"这种事情不太好意思说。"

我说:"没关系,直说吧。"她终于开口了。

"嗯,每个月处理医疗保险账务时,经常是她一个人留下来加班。为此,她有意拖延处理这些事,好像她跟院长两个人还曾经一起开车去过保险事务所。

处理医疗保险账务最繁忙的日子是每个月初的三、四、五日。那时,丈夫总是说"太忙了",常常是深更半夜才回家,难道是在跟那个女人见面吗?

"别的呢?"我强压住内心的愤怒追问道。

"这个……"护士长重复了两遍后压低声音说:

"她,经常进出院长室。当然也许是因为医疗保险账务跟院长碰头,但是其他职员,几乎没有一个人单独进去过……"

"哎呀,错误呀……"省吾不由自主地咬了咬嘴唇。

这样,护士长简直不就是个密探吗?就像妻子日记里写的那样,她是妻子自己安插进来的密探,而且她对妻子还忠心耿耿。

我多么愚蠢呀。

仅凭事务职员的身份进出院长室,是绝对不允许的。能自由进出院长室的女性只能是护士长以及秘书身份的涩谷。一个来医院才一年,二十六岁的女性能很随便地进出院长室,她真是厚颜无耻。

"那个姑娘住在哪儿?"我问道。

"是住址吗?"护士长又问了一遍,说,"就在代代木,医院附近。她说过。"

跟我预料的一样。我按照从干洗店取回的衣服上的标签,给那家店试着打了电话,确实是代代木,毫无疑问。

"详细地址知道吗?"

"这个,还不知道,现在还没查到那一步……"

"那好,明天查一查吧。"

我说到这儿,护士长又重复道:"这个……"

"我说的这些,希望不要告诉别人。"

我当然不会做对忠实自己的护士长为难的事。

"那么……"稍微停顿了一下,我又问道:

"关于跟这个女人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吗?"

"大家?"

"对,医院的职员嘛。"

在我的追问下,护士长含糊地说:"我觉得好像只有一部分人知道。"

然而,如果一部分人知道了的话,在那个小医院里,毫无疑问流言马上就会传开。说了这话后,护士长模棱两可地嘟囔了一句:"啊,也许吧……"

仿佛护士长在说话时,意识到了自己所说的这些事的重要性,她似乎有些不放心。

于是,我得说些安慰的话。

"谢谢啦。今天就这样吧。我明天等你的电话。这些事情都比较难办,真难为你啦。"

听了这番话,护士长可能稍微放心了一些。"那,我知道了。"说完她挂上了电话。

 目击

从九月到十月,尽管有两三次台风已经接近了日本列岛,但都在未真正登陆之前,就消失在东边的大海里了。

进入十月以后,没过多长时间,终于迎来了秋高气爽的日子。

或许是与这种天气相吻合的缘故吧?不,虽然和天气的状况毫不相干,省吾的周围却也是一片平静。

其中最大的原因,是省吾一直畏惧担心的来自妻子的反击,竟然完全没有发生。

妻子闯入医院来见诗织,并从耳环等物件确认了与自己丈夫交往过密的女子。同时妻子和护士长也通过气,因而对于诗织是自己情人一事,妻子也一定知晓了。

果真如此的话,这件事就绝不会像平常那样不了了之。省吾意识到,一场铺天盖地的风暴的来临好像已不可避免。

然而,妻子就像忘记了诗织这件事一样,什么话也没有说。完全和以前一样,淡然地做着家务,照顾着省吾的衣食起居。

妻子的态度虽然并不比以前热情,却也谈不上多么冷淡。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地方不一样的地方的话,那只有一点。那就是无论晚上自己回家多么晚,或是烂醉如泥,妻子都既不埋怨也没有表现出不愉快的脸色。这种与其说是和谐宁静,不如说是妻子对自己漠不关心更为恰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因为比以前自由了,所以干什么事情都比较方便了,然而省吾却总是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妻子见过诗织本人以后,丧失了与其争斗的勇气了吗?妻子和诗织的会面,前后有两次。先是来拍腰部的X光片的时候。第二次是从插花教室的回来的途中顺便来医院送花的时候。那时妻子并没有见自己就一个人回家去了。难道是由于这两次见面,面对比自己年轻的女性,妻子感到无能为力、彻底认输了吗?

可是,心高气傲的妻子会草率地认输吗?令人难以置信。

该不是妻子现在先装出一副老实的样子,然后寻找机会加以反击吧?虽然目前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要让人放下心来显然为时过早。

正如晴空万里的秋日突然袭来台风,会带来更大的灾害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妻子就会突然爆发起来,给我们致命的一击。

省吾一边警告自己,一边观察着妻子的动静。

即便如此,要想真正知道妻子心里想什么,还是只有看她的日记。只要读了日记,就自然会看清楚这种平静是真是假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想看日记。省吾苦思冥想地寻找着各种机会,然而周末要临时出诊和高尔夫,还有与诗织的约会等,怎么也抽不出空闲时间来。

这样过了半个月,到了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天,下午开始,太要去参加足球班的集训,妻子便也一起跟着出门了。

企盼的机会终于来到了。

就像了解省吾的心情一样,妻子床垫下面的日记本,给出了丈夫一个确切的答案。

9月25日(星期一)22:30

"妈妈,哎,妈妈……"

突然被女儿的叫声惊醒,回头一看,锅里的水眼看就要溢出来,我慌忙关掉了炉子上的火。

"啊!你回来了。对不起。怎么啦?"

"又是……"撅着嘴叹气的女儿正站在我的旁边。

"我觉得妈妈最近有点儿怪。"

女儿放学从学校回家,就站着,一边抓着餐桌上的点心,一边窥视着我的脸。我说这样吃相不好看,女儿便不耐烦地坐到椅子上去了。

"为什么?"我问女儿。"每次跟妈妈说话时,妈妈总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一听女儿说这话,手里拿着游戏机遥控器的儿子也从隔壁房间里出来凑热闹。"是呀,妈妈,最近老是在发呆。对吧,姐姐?"

"太你住嘴,你游戏机打算打到什么时候呀!"我不由自主地训斥说。女儿却护着弟弟,窥视着我的脸说:

"太说得对。最近妈妈动不动就发火……为什么呢?"

"别管妈妈的事情,赶快去把你的制服换了!"

总算打发走了女儿。一想,确实最近没有和孩子们认真地谈过话。

脑子里整天都是丈夫和那个女人的事情,跟孩子们谈话时自然心不在焉。我一边觉得不能这样,一边却往往因为一些小事情而动感情,不由自主地发脾气。

表面上看去很恬静的妻子,没想到竟然也这样容易被感情所左右!我更没有想到妻子竟然向孩子们撒气,孩子们确实很可怜。

不管怎么说,这种情况显然是因为妻子见到诗织以后,明白了诗织和自己的关系而致。想到这些省吾不由得感到很难受。

9月27日(星期三)23:20

自从见到她以后,我就一直睡不着觉。为了不被丈夫发现,我到附近的药店买来了安眠药服用。

每天只是为了解渴我才补充些水分,其结果是,我的体重在一个星期之内减轻了三公斤。

洗过淋浴以后,我一边擦着身体,一边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锁骨窝好像被刀剜过一样深陷了下去,肩膀失去了往日的圆润,骨头开始凸显出来。同时两边的胸脯下面也看得见肋骨了,仅仅这些,就像一个老太婆。

由于生过孩子,下腹部上有许多条白色蚯蚓状的妊娠纹;或许是因为母乳喂养孩子的缘故吧,乳房也耷拉了下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裸体了。

 尽管绝经可能是五年或者十年之后的事情,然而对一个女人来说,不能不说已经进入了令人感到绝望的年龄。

如果说这个失去了青春的身体,是促使丈夫滑向年轻女人的原因,那么,为丈夫生养孩子的代价未免就太大了。

男人之所以渴求年轻女人的身体,是否就是因为雄性的本能呢?这就是男人称雄的原因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难道男人面对失去了青春的女人只能闭眼不看吗?不,与其这样,他们还不如干脆将自己的雄性肉体的一部分出租给年轻的雌性,这或许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作为多年的夫妻,长期的共同生活形成了精神方面的相互依赖以及安全感。这种积蓄与肉体的享乐完全是不同性质的问题,应该分开来考虑。如果能这样想的话,对丈夫的外遇,任何时候都不会焦躁不安,闷闷不乐。

纵然那个女人和丈夫的关系一直持续下去,从我们夫妻关系的角度来看,那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而已。

无论那个女人多么年轻,对于丈夫来说都只不过是一种逢场作戏。因为仅仅只是外遇,所以应该视而不见,若无其事,让时光来淡化它。

现在,虽说丈夫热衷于年轻女人,然而作为妻子的我来说,并没有任何损失……

看起来,对于自己和诗织的交往,妻子好像仅仅看作是一种偶然的外遇,没有办法,无可奈何。

如果妻子真这样想的话,我这边自然欢迎。我丝毫没有因为和诗织偷情而抛弃妻子和这个家庭的打算。

我只是希望目前一个阶段能让我自由一些。

妻子似乎对自己的肉体失去了信心,其实作为男人的我也是同样。为了让仅有的一点自信能够持续下去,我追求着年轻的诗织。正如妻子也感觉到的那样,这并非来自理智,只是男人的本能。

省吾一个人点着头自言自语,接着翻到下一页。

9月28日(星期四)24:00

尽管有各种烦恼,但是不能袖手旁观,不做任何反应。即使我已经不年轻了,但作为妻子来说,我有我的自信和傲气。

中午,从白金的插花教室拿了插花,以送花为借口,我去了医院。

下午一点钟,我估摸着医院里上午的病人都已经看完,我抱着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插花,走进了候诊室。

那个女子突然站起来跟我打招呼:"夫人,您来了,我一直在等您。"

因为事先说好中午一点钟到,所以她在等我。她还是那么漂亮。

"这个,我希望把这个花装饰在这里。"我把插花递了过去。"啊,多可爱的大丁草花!我很喜欢。"和如今的年轻姑娘一样,快人快语。

"是吗?这个月的插花没什么季节感,很不好啊!"我不由自主地话里带了刺儿。"哪里,夫人的插花总是很漂亮。"她奉承道。

 表面上说得好听,内心一定在嘲笑我,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呢。我一想到这里,一直竭力压抑的愤怒油然而生。

"那我就拿走了。"她说。

因为是中午休息时间,她接过插花后,好像打算抽身离开。我看见候诊室里没有其他人,便向她命令道:

"哎,把这个收拾一下!"

我拿起装饰在候诊室中间的插花以及花瓶,径直递到了她的胸前。

妻子刚说了丈夫的外遇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有听之任之。然而没过多长时间,现在却又变得不能容忍了。

不仅如此,妻子还不顾自己的尊严,只身来到医院见诗织。而且还带着花来找麻烦,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女人的怨恨,竟然是这么执著可怕的吗?同一天的日记继续写道:

恐怕当时她一定不太高兴。然而她只是在一刹那间浮现出了困惑的表情,随即嫣然一笑回答说"知道了",然后接过花瓶走进了挂号处。

我对着她的后背,用可以清晰听见的声音低声说:

"你的耳环很漂亮,和你很般配。"

一瞬间,我感觉到她的肩膀似乎抖了一下,马上转过身轻轻地说:"谢谢!"然后快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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