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二点,冬子又打了一次电话,贵志还是没有回来。
他是不是在福冈和女人幽会……
冬子吃下上次剩下的安眠药,上了床。
翌日,冬子又打醒精神,投身于工作当中。
手术的事再去想也已经于事无补。目前最紧要的问题是应付时装表演。
时装表演中出场使用的帽子已经做好了。真纪和友美评价不错。而其他人会做何评判呢,冬子隐隐有些不安。
有前檐的这种属常见类型,而钓钟形的这一种则属时髦款式。若模特选得好,应该会有很好的效应。冬子对后一种款式寄予了相当的希望。
三月初的第一个星期六,冬子为观察模特试戴效果,来到位于银座的S百货店。
时装表演安排一周后在百货店的小厅里举行。
此次表演由制帽协会和百货店共同牵头,负责采购的木田和设计师伏木都来了。
冬子决定将出展的有前檐的帽子让年轻活泼、富于现代气息的上村真子戴,而钓钟形的帽子则让脸形端庄的相川特蕾沙戴。
帽子做得好只是一个方面,戴的人的服装,脸形才是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因素。
这一点,相川特蕾沙和上村真子都是一流的模特,不会有问题。
“好久不见了,一起喝杯茶怎么样?”
模特试戴结束后,设计师伏木邀请冬子。
冬子接受了邀请,两个人来到百货店后面的地下茶馆。
“你的脸跟以前比变化大了。”
面对面落座后,伏木说道。
“真的?”
“好像瘦了。”
“体重倒没什么变化。”
“似乎显得更加成熟了。”
伏木笑着戏言,冬子却觉得好像是在说她老了。
“年龄不饶人哪!”
说实话,这段时间照镜子,冬子觉得眼角的皱纹格外刺眼。去年夏天,冬子就注意到了,但这两、三个月感觉似乎更明显了。昨天照镜子时,她还有意揪了揪两边太阳穴的肉皮。一边揪皱纹,冬子一面在想,可能是手术所致吧。不过,谁知道呢,也许不做这个手术,到了这个年龄,也该有皱纹了。
“我看你干脆做模特上台表演算了。”
伏木恭维似地说道。
“我?那怎么行?”
“你肩膀不够浑实,有点美中不足,但我想你会非常出色。”
“你大可不必这样费力安慰我。”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伏木顿了顿,喝了口咖啡。
“你知道吗?那个叫特蕾沙的女孩子里面的大牙没有了。”
冬子只知道相川特蕾沙是个混血儿,她是个颇受欢迎的模特,除此之外,便一概不知了。
“为什么呢?”
“拔掉了。”
“虫牙?”
“不是这个原因。是为了让脸颊看上去更瘦削。”
“瘦削?”
“没有里面的大牙,从脸颊到下巴,便刀斧削般地呈锐角,现在当红的模特,几乎人人都拨了。”
冬子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透过皮肤可触摸到牙齿。为了美容,将好端端的牙齿拔掉,这是何苦呢?
“没有里面的大牙,岂不要影响咀嚼的功能?”
“她们哪,本来就只吃一点点东西。这样才可以不致肥胖,保持身形。说起来不雅,甚至有的女孩子刚觉得贪嘴多吃了一点,就马上吃泻药。”
“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哇。”
“专业人士也不易呀。”
冬子点点头。的确,在这个世界上,各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不过,伏木先生您倒是消息挺灵通的。”
“这个嘛,因工作关系,我与她们颇多交往。”
“模特当中,一定有您的相好吧?”
“有什么办法呢,木之内小姐您又不垂青我。噢,跟您开个玩笑。”
伏木说完,突然话锋一转。
“您最近有没有见过木田经理?他可是移情别恋了。”
“移情别恋?”
“您不知道?他现在和您店里的一个年轻女孩正打得火热。”
“我店里的女孩子?”
“那个二十二、三岁的、风风火火的女孩子。”
“是不是真纪呀?”
“对了,是叫真纪。我前几天看到他们俩在涩谷一起走,很亲密的样子。”
“可能只是路上偶然遇到的吧?”
“不不,当时已经很晚了,而且两个人手挽着手,又是在酒店林立的道玄坂一带。您不觉得可疑吗?”
“作为老板,您监督不力呀!”
话虽是这样说,冬子确是首次耳闻。水田也好;真纪也好,都没有露出一点蛛丝马迹给她。
“木田君曾经非常钟情于您。可能是觉得没指望,才转而对您的部属下了手。”
水田确曾追求过冬子。
有一阵子,几乎每天来电话,两人曾一起吃过几次饭。有一次,还接了吻。
但最近这几个月,木田不大到店里来了。
当然因为工作关系,彼此也有交谈,但大都是在电话里。碰面的时候,两人也都是长话短说,匆匆分手。冬子一直没怎么留意,但经这么一说,她始觉他最近是在有意识地疏远自己了。
“木田先生真的在和真纪拍拖?”
“我将此事告诉您,您不会骂她吧?”
“骂她?为什么?”
“倒也是。您其实一直在逃避他。”
真纪和木田相恋,冬子其实无权过问。
“不过,对此事我倒有些怀疑。真纪这姑娘,应该还有其他男朋友。
“现在的年轻女孩子,有四、五个男朋友并不稀奇。正好木田君也是风流成性,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曾有一次,真纪就恋爱方面的事征询了冬子的意见。
说是一位在出版社上班的大学同学,迫她与其同居,很是苦恼云云。
冬子劝她,若无结婚打算,就还是了断的好。这不是半年以前的事。
其后,她没有再提过那个男的。看来,她是移情木田了。不过,也有其他男人经常打电话给她。
光冬子就知道两、三个不同声音的男人。真纪和他们—一欣然相约:“几点?哪里?”
她与其中的哪一个最亲近,冬子就不得而知了。但真纪与木田的事,还是引起了冬子的注意。
水田是百货店的采购负责人。一直以来,冬子都极受木田关照。如此一个小店,能发展到今天,木田可说是功不可没。
现在这个男人与自己店里的女孩子成了好事,冬子没办法不闻不问,置身事外。
与伏木分手后回到店里,是下午五时。
傍晚这段时间,正是人来人往最为繁忙的时候,可店里只有友美一个人上班。
“真纪呢?”
“刚才她有朋友来了……”
友美面有难色地说。
上班期间尽量不要离开,冬子虽一再叮嘱,可她们还是经常趁冬子不留神外出。正是年轻贪玩的年龄,冬子也不好太说她们。
约摸过了有三十分钟,真纪回来了。
看到冬子在,她一脸窘态,赶忙表示歉意:“对不起!”
从五点到七点,原宿街上熙来攘往。小小的“钓钟小帽角”经常挤满了人,但真正买了帽子去的客人却并不多。
七点半关了店门后,冬子带着真纪和友美出来新宿,这已是很久没有的事了。
以前每月总会有一次,冬子带店里的女孩子出去吃吃饭什么的,但最近三个月就没有了。
“想吃什么?”
“若是您请客,吃什么都行。”
女孩子们回答得很干脆。
最后,大家挑了歌舞伎町的中国餐馆,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上次还是那个建筑设计师请我们来的呢。”
“是啊……”
“他现在怎么样?”
那以后,贵志曾打过两次电话来。两次都没有什么要紧事,闲聊而已。
“噢,应该不错吧。”
冬子假装不了解情况。
上菜以后,女孩子们又是吃菜,又是喝啤酒。
“老板娘,我有点事想请教您。”
快吃完时,真纪斜倾过身体说道:
“现在有个男的正在追我。”
“这是件好事嘛!”
“但我不喜欢这样。”
“你讨厌他?”
“那倒不是。这个人很热情,也很温柔。但近段时间,他一个劲地想要我的身子。”
“他多大年纪?”
“三十多岁。怎么男人都这么无聊,只想着要性交。”
“发展到一定程度,关系亲密了,有这种要求也是自然的事。”
“可我想,两个人既然相爱,有没有那种事又有什么所谓。”
“你真的这样想?”
“不是吗?干那种事有什么好。老板娘您觉得呢?”
冬子被问得一愣,她望着真纪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对冬子来说,这确是一个难以答对的问题。性事一向都是个人私底下的感觉,不是可以随便拿来比较的东西。
“我也不是特别了解。不过,被自己心仪的男性温柔地拥在怀里,不正是所有的女性所渴望的事吗”
“当然,我也喜欢被拥抱的感觉。但我只希望被一动不动地搂着。手不要不老实乱动,否则我就讨厌了。”
“那你碰到这种情况时,都怎么处理呢?”
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友美,这时插嘴进来。
“马上转移话题,或是起身去冲泡咖啡。”
“你这样做,男人会不高兴吧?”
“是的,他们说我没有情调,煞风景等等。”
冬子不由得苦笑了。
“我也毫不示弱,回敬他们:我是不喜欢做这种事,若想做的话,有很多女人可以用钱买。”
“话不能这样说。人嘛,真的相爱了,产生想与对方合为一体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嘛。”
“你意思是说,还是我有问题了?”
真纪有些玩世不恭地叼上一支烟。
“你真的觉得那种事毫无乐趣。”
“是的。所以。干那种事的时候,我总是大睁只眼,静待结束。”
“男人求欢时你这样?”
“我真是想不通,男人为什么会对这种事如此醉心。”
冬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纪脸蛋俊俏,身材不错,胸部也够丰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一开始就这样?”
“我第一次的时候,因为喝醉了,所以全无知觉。”
“你喝酒了?”
“在六本木喝完酒,大家一起去了在御苑前的朋友的公寓在那里……”
“那其他人也都在场?”
“等我醒来时,周围已空无一人……”
“就剩下你一个人?”
真纪轻轻点点头,眼望着地下说:
“我其实是被人强奸的。”
“你说什么?!”
“我不愿意,但他强行……”
“可是,你们是朋友呀。”
“我最讨厌他。”
真纪像是努力在克制回忆带来的不愉快,她紧咬住嘴唇。
“所以,对男人我已经……”
“可你当时醉了。”
冬子找不到更多的话来安慰她。
“这种事你要尽早彻底忘却。”
真纪连连点头。
外表看上去活泼开朗的真纪,不曾想竟有这种作为女人最为惨痛的经历。
冬子突然产生了想要拥抱真纪的冲动。
“肯定会有你钟情的好人出现的。”
“我觉得可能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已不相信男人。”
“别这样想。”
“你想男人个个都很粗暴,只顾自己,不为别人着想……”没等真纪说完,友善打断了她:“你错了,也有男人很温柔的。”
“很温柔,无非是想要得到你的身体。而是在刚开始阶段,一旦发生了关系,他就会变得虚伪。”
“这种可能也是有的,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
“绝对是的。与男人一睡就万事皆休了。所以,我虽然交了很多男朋友,却没有一个是深交的。”
迄今为止,冬子一直以为真纪是个开放随意的女孩,没想到她的内心世界竟是如此。
“说实话,我恨男人。”
“你喜欢男性,但不愿在性的意义上与其交往,是不是这个意思。”
“是的。一起散步、喝酒、说话,不提出其他非份要求的男人我就喜欢。”
“有这样的人吗?”
友美歪歪脑袋。
“有倒是有,都是老人和小孩。”
“我不喜欢年轻人,年龄比我大多少都没关系。”
“若不是年轻人,我就不喜欢。”
“上点年纪的人又温柔,又有钱,对那种事他们也不太计较。”
“我看不见得,中年男人脸皮更厚。”
“总之,我对与男人上床极不感冒,而且我认为做那种事也实在毫无乐趣可言。”
真纪的冷淡可能源于她最初那异常的体验。
“老板娘,我想向你请教的是,我现在的男朋友口口声声说想拥有我,有没有办法可以让我既拒绝他,又不失去他?”
“我若答应他,他可能会离我而去。若不答应他,他还是要移情别恋,找别的女人。”
“你喜欢那个人,对吧?”
“当然喜欢。”
“那就答应他好了。”
“我害怕,因我不想让他失望。”
“可是……”
真纪所谓的毫无乐趣,只是个错觉而已。当初那痛苦的体验导致她精神上的抗拒,实际上应该什么事都没有。
想到此,冬子忽然惊觉,原来真纪的状况竟与自己非常相似。
现在,冬子和真纪在接受男人的爱方面都有障碍。一方是因为失去了子宫,另一方则是最初在性方面受了挫折。
原因虽各不相同,但两人都害怕接近男人则是共通的。
无论如何,女人的心理都是极其微妙的。因为一点小事,那种不可替代、无以比拟的性之欢悦无处可觅了。
“不过,我想,与自己喜欢的人浪漫缠绵,情况就会好起来。本来嘛,女人的身体就是这样一种构造。”
友美的恋人是画报编辑人员。三人当中,她是最正常的了。
“性爱是一大乐事。人类迄今为止,在传宗接代的同时,也极大地享受了这一乐趣。”
友美讲得入情入理。但无可否认的一个事实是,很多人感觉不到这种快乐。要在以前的话,冬子可能会赞同友美的观点,但她现在更能理解真纪那种寂寞的心境。
“喜欢他却又不愿意委身于他,我觉得这不合情理。”
“正因为喜欢,才不愿意委身于他,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这是女人搪塞推辞的借口。”
“不。没有肉体关系,男女照样可以相爱。”
“这怎么可能。”
“好了好了,别再争了。”
两人各持己见,互不相让,越说越激动,眼看要吵起来,冬子赶忙制止了她们。
“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不可以妄下断语。”
“如果老板娘您有了自己喜欢的男人,您会马上献身给他吗?”
“倒不会说马上……”
冬子想起了船津。船津求欢时,她拒绝了他。虽说对他不乏好感,但还没有接受他的心理准备。除了跟贵志有那层关系外,更为重要的是,冬子怕将自己没有自信的身体给她,会令他失望。
“你刚才讲的那个男人,他是做什么的?”
“老板娘您跟他很熟。”
“我跟他很熟?”
“我说出来,您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呢……”
真纪像下了决心似地点点头。
“是S百货店的木田先生。”
“噢……”
冬子像第一次听说似地点点头。
“其实,他喜欢老板娘您,后来觉得无望便放弃了。然后才找的我。”
“哪能呢!你比我年轻,漂亮,他自然是喜欢你了。”
“您不反对我跟他交往?”
“当然不反对。”
“这个人虽风流一些,但很坦诚,所以我接受了他。”
真纪总说木田的坏话,也许这从另一面反映出她对他的在意。
“您有没有觉得难以置信?”
“没有哇。这不是很好吗?”
“我决定告诉您,看来是对的。”
“不过,我想劝你一句。既然与他交往,就别当儿戏,尝试认真地去爱一个人,好吗?”
“但我好没自信啊。”
真纪不安地咕哝道。霎那间,冬子感到了一种同病相怜的亲切感。
三月份的第二个星期六,表演在银座S百货店的小厅里举行。
表演分昼、夜两场。晚上这一场出席的有中山夫人和“含羞草馆”的老板娘,贵志后来也来了。
晚上这一场来客特别多,能容纳三百人的厅里挤得水泄不通。
各帽子店、学校、策划室等共拿来了六十来款展品。
开演前,代表主办方的协会理事长和百货店的老板致了开幕词,然后才开始正式表演。
模特们戴着各种帽子、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随着音乐节拍走上舞台,摆出各式各样的造型和姿势。
电视上经常可看到的著名女节目主持人对展示的各式出品进行解说。
冬子的前檐帽和钓钟帽在表演的后半部分出了场。
当前檐帽出场时,合着欢快的音乐节拍,上村真子肩膀左右耸动,强调了年轻和欢快,向大家做了富有青春气息的展示。
接下来,场上气氛一转,音乐变得舒缓轻徐,戴着钓钟帽的相川特蕾沙出了场,会场内响起啧啧声。
主持人不失时机地介绍道:“这款钓钟帽,在流行的款式中强调了非常女性化的一面,适合从小姐到太太各个年龄层次的人配戴。”
长着瓜子形脸的相川特蕾沙戴这种宽大的帽子极其合适。
制作人是原宿‘钓钟帽店’的木子之内冬子小姐。
自己制作的东西现在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冬子感到周身发热,兴奋莫名。
相川特蕾沙穿着与帽子非常合衬的很时髦的深色连衣裙,在舞台前面做了个造形。然后自右至左打了个转,缓步退场。
模样俊俏,身材出众是做模特的绝对条件。但如脸上表情太丰富,则会适得其反。
与演员不同,模特如脸上表情太过丰富,客人的视线会被吸引到脸上,反倒不再留意穿戴的东西。
所以一流的模特往往面无表情,道理正在于此。相川特蕾沙就是如此。虽然做着各种姿势,但特蕾沙始终脸如假面,看不到任何表情变化。
仅仅是在最后,在舞台前面亮了个相,转身退场的一刹那,她才偶然露了一下微笑。
此后,立木洋子、安川安娜、多摩米多莉等一流模特陆续登场,共七个人,每人展出将近十款左右。
最后,参加出演的全部七个模特一起出台亮了相。
表演六点钟开始,八点钟结束。、
“一块去喝茶吧,贵志说他也去。”
冬子正在与到会的其他人攀谈,中山夫人走过来招呼她。
“不好意思,我得拾缀一下,可能得晚一点。”
“那我们先过去,并木街的‘红砖屋’在二楼。”
夫人说完,回头又去找贵志。
三十分钟后,冬子来到“红砖屋”,贵志和中山夫人坐在可俯瞰大街的靠里面的坐席上。两个人没要主食,正在喝着白兰地。
“我也喝点。”
表演结束了,冬子今晚也想轻松一下。
“咱们三个,已经好久没这样坐在一起了。”
夫人说着,端起酒杯碰了碰。
“今天的表演真精彩。尤其是你的展品,实在是没得说。”
这也许是客套话,但被夸奖总是令人高兴的。冬子连忙道谢。
“这款大方典雅的钓钟帽肯定会流行起来的。你说是不是,贵志?”
贵志马止随声附和道:
“是的。想不到你竟会有这么好的感觉。”
“这样讲话也太不礼貌了。是吧,冬子?”
“可我就是这么想的。”
三人不由得一起笑起来。
冬子当初开店时,贵志曾打趣说,结局只有一个,迟早关门。他认为这是冬子兴之所至,玩玩而已,所以并没当回事。
可是几年过去,冬子非但没关门,还站稳了脚跟。这期间,冬子也确实经受了锻炼,明白了谋生的艰辛。
“那款帽子我想买一顶。一定很贵吧?”
“夫人您买的话,我一定出个您满意的价。”
“只可惜,我不是相川特蕾沙那样的大美人呀!”
夫人自谦地说。其实,她人虽已中年,却并未发福,应该说是身段保持得很好的美人了。
“戴上那顶帽子,我家那口子准要骂我像个跑街的戏子。”
“不会的。太太您这么大年纪戴,再合适没有了。”
“买倒是可以买。只是戴上它,我又实在无处可去。喏,贵志,你给我介绍一个男朋友吧。”
喝了白兰地,夫人似乎有些醉了。她的眼睛里放射出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媚光。
“我冒冒失失地给你介绍一位,岂不是要挨教授的臭骂?”
“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呀,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在猛说了一顿教授的坏话之后,夫人拿过手提袋。
“我好像醉了。我的脸是不是很红?”
“没事。”
“我觉得脸好热。”
可能是要拿化妆盒什么的,夫人拉开提袋,探手进去。
不知一件什么东西从夫人手里掉落下来。
瞬间,夫人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将掉在桌子上的蓝色小盒子放回袋中。
“对不起。”
夫人声音不大,却弄得贵志很诧异。
“失陪一下……”
夫人很难堪,有些呆不下去,她提起手提袋进了里面的化妆间。
“她怎么了?”
一直目送夫人离开的贵志嘟哝着。
“突然间她就慌乱起来……”
冬子因这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而耳热心跳。
因为事出突然,所以大家都懵懵懂懂的。夫人包裹掉出的物件好像是月经时用的东西。
可能是夫人拿化妆盒,误将它拿了出来。她脸色涨红,跑去卫生间肯定是为这个。
奇怪的是,夫人为什么要将这东西放在包裹呢?她应该早就不需要这东西了。
“以后,别拉上她,我们两人单独相会吧?”
贵志似乎没注意到夫人掉出来的东西。
“我们何必要同她一起呢?”
“可是,夫人她想跟你一块呀。”
“我对她并无兴趣。”
贵志话音未落,夫人已倒了回来,刚才的狼狈之相已无影无踪,嘴唇倒是更红了。
“今天晚上,贵志你不着急走吧?”
“不行啊。”
“偶尔同我们一起喝喝酒,有什么关系嘛。是不是嫌我碍事呀?”
“那倒不是。等一下我还得去其他地方。”
“已经九点了,还去哪里呀?”
“事情倒也不是特别重要。”
“肯定有鬼。这样吧,等一下,我们两个跟着他去。”
“行了行了。结账了。”
“那你是要带我们同去的了?”
“今天晚上实在是有事,下次我们再慢慢喝吧。”
“你就会要嘴皮子。总是说忙,要逮到你谈何容易!”
贵志拿起点菜单,离席而去。
夫人先出去了。冬子正下楼梯,贵志从后面赶上来悄声说“我在六本木的‘BellPocket’等你。”
星期六的晚上,银座大街上虽很热闹,酒吧街却很冷清。市道不好,到了星期六这样的休息日,很多店都不开门。
“对不起,我失陪了。”
出了店门,贵志向夫人道别。
“你有事,我就不阻你了。下次你可一定要来。”
“没问题。”
贵志点点头,大步流星地朝旧电通大街走去。
“又给他溜掉了,他可真是个大忙人哪!”
夫人转向冬子。
“哎,咱们两个人去喝吧,六本木有一间店我很熟。”
“算了吧,我今天很累。”
“怎么,你也不行?”
夫人颇为不满。她话锋一转,像突然想起来似地问道:
“你刚才看到了吧?”
“什么?”
“那个蓝色盒子。”
夫人顺着并木街朝有乐町方向走。
“我拿化妆盒,拿错了。贵志他没注意到?”
“好像没有……”
“那就好。你会不会笑话我?”
“笑话你?”
“对呀。不需要那东西,还装模作样地带着。”
霓虹灯下,夫人的侧脸似乎很红。
“不过,女人的心理确实怪。你想,有月经的时候,真的是不胜其烦。现在没有了,反倒想带上那东西。”
“你说是不是很麻烦?”
走到五丁目的街口,两人驻足让过两部车,然后横穿马路。
“你有没有这样的念头?”
“没有……”
“是吗?看来就我异常。”
“别这样说。”
“不过,说起来也真怪,包裹装了那东西,心里就踏实了。”
冬子有点明白夫人的心情,她点点头。
不一会,两人来到晴海大道。也许是星期六的缘故,有乐町车站附近,成双结对的年轻人很惹人注目。刚过九点,都市的夜生活现在开始拉开序幕。
“你还要回去?”
霓虹灯下,夫人表情孤寂。
“请原谅。”
“拦部车先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
冬子摇手拒绝,可夫人不由分说招手停了一部的士。
夫人家所在的代官山和参宫桥大致一个方向。“你近,先送你。”夫人这么说,冬子也不好坚持。
没办法,不上车是不行的了。
“我总觉得就这样回家未免太可惜了。”
夫人对着光怪陆离的街道,尚自意犹未尽。
“今晚教授不回家。”
“我懒得管他。”
冬子试探着问起教授,夫人似乎不愿多谈。
车子过了霞关,驶向六本木。夫人向冬子靠靠。
“自上次以后,你再没来过我家,我一直等着你呢。”
“对不起。”
冬子想起与夫人亲热的情景,不由涨红了脸。
“表演已经过去,你也该有些空了吧?”
“也许吧……”
“我想跟你再好好亲热亲热。”
听着夫人的耳语,冬子不由得僵直了身体。
“与自私的男人相比,还是女人跟女人好吧?”
跟男人在一起,麻烦自然是要麻烦一些。但女人之间的性事,总似乎有点空洞的感觉。
“我看你还是就这样直接到我家算了。”
“可是——”
“累了的话,就住一晚再走嘛。我丈夫你不必介意。现在我们俩不但分居,而且分床了。”
“两个人不住一个房间?”
“那个寡情薄义的家伙,是我要与他分居的。”
看来,夫人和教授之间关系相当紧张。
“嗯,去我家啦。”
“我今晚是真的累了。”
“你不是等一下去和贵志相会吧?”
“怎么可能呢……”
天机被道破,冬子咽了口唾沫。夫人望着前方说:
“嗨,也难怪。你们并没有真正分手吧?”
“当然啦,有男人还要女人干嘛。”
冬子没有接腔。车子沿着青山街驶向汉谷方向。
“我现在回去,真的是无所事事。”
夫人接下来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看我还是先在青山下吧,喝点酒再回去。”
“这么晚了,不要紧吧?”
“我这么一个老太婆,有哪个男人会看上我呢?”
夫人说完,招呼司机停车,下了车。
与夫人分手后,冬子径直奔“BellPocket”,贵志正和老板娘对酌。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中山夫人乖乖地回去了?”
“她说要再玩玩才回去,在青山下了车。”
“她还和以前一样,精力旺盛得很哪。”
贵志苦笑着说。冬子要了一杯加水威士忌。
“刚才辛苦你了。”
冬子叫的加水威士忌来了,贵志举了举杯子,表示干杯之意。
“她这个样子,中山教授不愿搭理她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是,是因为教授太风流,夫人才这样子的啊。”
“其实也不尽然。”
贵志知不知道夫人也失去了子宫呢?冬子突然想证实一下。
“中山夫人做了手术的吧?”
“你咋知道的?”
“听夫人讲的。她说,自那以后,教授就风流起来了。”
“不对。放纵自己的是夫人。”
“是真的?”
“她说,反正不会怀孕了,还顾虑什么呢?”
“倒也是。不过,听她讲,是教授冷淡她,她才这样纵欲的。”
“我是听教授说的,可能只是一面之辞。实际情况也许并非如此。”
“也有可能是在那之后,她才变得放纵起来的。”
“一种满不在乎,彻底看穿的心态使然吧。”
“一般来讲,大多数人都和你一样,顾虑重重,从而变得禁欲起来。也有极少部分像夫人那样纵情去玩。”
“不过,假如她丈夫对她温柔一点的话……”
“那倒是。总之,做完手术后,她变化可大啦。”
不单是夫人,谁做了那种手术,都难免会发生变化。
冬子喝下一口加水威士忌。
脑海中忽然闪现出夫人在街上躅躅独行的情景。
贵志说,手术后夫人就放纵了,难道果真如此?换句话说,即使是真的放纵了,应该说也是手术之故吧。
现在冬子无意一味指责夫人。
“藤井太太也做了手术。”
“什么时候?”
“大约一周以前,据说手术顺利。”
“也是全部摘除?”
“听说是。”
冬子眼前浮现出在福冈见过的藤井的娃娃脸。
“听他讲,做手术时,他太太害怕,要他陪着,所以他一直在场。医生也讲,既是要摘除,哪里有毛病,看看清楚也好。”
“他都看到了?”
“第一次看做手术,他真的大吃一惊。”
妻子做手术时,丈夫在场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想到此,冬子不禁打了个寒噤。
“看过之后,他也就心净了。”
贵志换上烈性白兰地。冬子端起第二杯加水威士忌喝了一口。
“对了,今天船津那小子没来看表演。”
“为什么船津他……”
“你给我的两张票,我给了他一张。”
冬子给贵志两张票,原意是让贵志和太太或其他女人一道来。
“船津对帽子并无兴趣呀。”
“可他迷恋着你呢……”
“别开玩笑!”
“你急什么?女人被男人喜欢有何不好?”
“什么呀……”
冬子像喝药一样喝下加水威士忌。贵志喝着白兰地。稍顷,他转向冬子道:
“你是不是还放下不那件事?”
“什么事?”
“手术,还有其他的一些事儿。”
“你要想开,不要老记挂着这事。”
冬子想,船律讲的那些话告诉贵志听也好,自己一直憋闷着也不是办法。
“那个……”
冬子呷了一口刚添过的加水威士忌。
“代代木那家医院,名声好像不大好。”
“为什么呢?”
“听说他们滥做手术,是一家只重金钱的医院。我那手术也是,听说根本不必摘除子宫……”
“你听谁说的?”
“有个熟人帮我调查过。”
“他说你的手术有些蹊跷,是吧?”
“现在还不能做结论。那家医院里有个认识的医生,他说帮忙查清。”
“你有没有托他帮忙?”
“这个……”
“我看还是算了吧。”
“你真想弄清楚,那也没有办法。不过,你有没有信心,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泰然处之?”
经此一问,冬子还真觉得没有自信。
“如果确系错误摘除,当然不能善罢甘休。
但这会成为你长期的心理负担。而且,即使是你查明了,又能有多大意义呢?”
贵志的话确有其道理。那个时候,就不再是医疗过失这么简单的问题了。病倒在其次,关键是在心灵深处留下阴影,并进而影响到男女交往问题。
“你应该力求尽快忘记此事。”
的确,对冬子来说,现在重要的不是搞清手术真相,而是要忘记手术这件事。
“告诉自己,手术之后,我还是我。”
贵志端起酒杯,以开导的口吻说道。
冬子点着一支烟。抽完时,时钟指向了十点。
“今晚什么打算?”
“直接回家。”
“嗯。”
今晚即使贵志想留她,冬子也无意前往。在身心都没有康复以前,她不想与之太过亲密。
但当他看到贵志并不是坚持时,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虽说拒绝之心已决,但对方真的不坚持,便又有了一种失落感。
“咱们走吧。”
贵志起身离去,冬子相跟着出了店门。外面正下着小雨。
进入三月份以后,晴雨天气两三天一个轮换。
“还挺冷的。”
贵志说着,竖起大衣领子。沿霞町方向走出不远,有的士驶来。
“我送你回去。”
冬子也不推辞,先上了车。
“刚才你说正调查医院,除了那个人,没旁人知道吧?”
“嗯……”
“如果真的有差错,我必须向你道歉。”
“你?”
“当初是我介绍你去那家医院的。”
“可现在医院已经易主了……”
“我认识的那个医生去年突然死了,医院也易帜改姓了。”
“对,院长也换了。”
“要是以前那个医生,我倒是可以向他查查。没想到医生换了,会干这种缺德事。”
“是啊。”
“总而言之,忘掉这件事。”
“我晓得了。”
“下次还一起去旅游吧。北海道,怎么样?”
“我倒真想去看看。”
“再暖和点,我们就去。”
冬子知道贵志的良苦用心。其实,冬子的障碍与贵志没有关系,这是冬子或医生的责任。
但贵志现在竭力想抚平这个创伤。是他将冬子从一个无知少女变成了女人,却未能与之结为夫妻。贵志很歉疚,他想藉此机会予以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