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三月下旬,便开始收到花信了。
据说今年染井吉野樱花要比往年开得早一些,但到了四月初,天气骤然转冷,含苞欲放的花蕾又都蔫了。不过,五号星期六那天开始,东京城内的樱花“忽”的一下子全开放了。
从参宫桥到原宿道路的两旁的樱花,也在六号星期天这天竞相开放了。
冬子每见到樱花,在惊叹其美丽的同时总有一种不堪忍受的感觉。
为什么樱花要这样拼了命似地开呢?自自然然,悠闲舒适的去开又有何不可呢?
但是,樱花似乎不似人类这么国通。开的时候,惊艳一时;然后便骤然消失,芳踪无觅。
男人们激赏这种爽快,将之定为日本的国花。这体现出日本男性推崇的执著精神,但观者却颇不轻松。
冬子更喜欢闲适一点的花。诸如含羞草啦,小毛球啦,这类花徐徐开放,花期很长。
一般而言,女性没有男性那么喜欢樱花。
虽说女性也觉得樱花美丽,爽洁,但这有别于男性对樱花的观感。
对待花的这种不同态度,也许与男性和女性的生存方式不同有关。
女人从思春期开始便进入了花季。其时艳压群芳,但时间短暂。
与此相对,男性却似乎没有花开烂漫的时期,似败不败,花期很长。
女人看到樱花,触景生情,顿生美丽不足恃之感。花与人似,自然生出逃避的念头。
相反的,男性之所以憧憬樱花,恐怕正由于男性与这种爽洁无缘之故。
男人如同含羞草和小毛球一样,花期很长,故此可以若无其事地大赞樱花。
冬子对樱花在生理感觉上难以接受,也许正是这个道理。看着争奇斗妍,压枝闹春的樱花,冬子总感觉有说不出的悲凉。满脑子充斥的只有顷刻即要凋零的虚无感觉。
冬子对今年的樱花尤觉感伤。身体从外到内,都产生了青春将逝的感觉。这种感觉与樱花互为映照,便更趋强烈了。
冬子为樱花之美所感动了。触景生情,她不敢在樱花树下久留,每次都是匆匆而过。
还是丑陋点的世界好些。浑浑噩噩,怨念纷陈的世界反倒会令人平静。
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冬子有些破罐破摔,走哪算哪的感觉。
神宫林子中的樱花满开那天午后,中山夫人来了电话。
“上次那帽子,情况怎么样?”
夫人问的可能是上次出展的帽子。
“托您的福,带檐帽已经出嫁,那顶钓钟帽还待字闺中。”
“还在店里吧?”
“是啊。”
带檐帽是面向大众的,但钓钟帽平常外出时却有些戴不出去。野外派对或是游园会时倒挺合适,但一般人极少出席这种聚会。
参加表演的模特和一个女演员曾来看过,但没明说要买。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买了吧。挂在那里当摆设,岂不是太浪费了。”
的确,如果卖不掉,费工费力所做的这件商品也就白费了。
不过,冬子并不是太急出手。花了偌大精力创作的东西,她倒希望一直留住。
“方便的话,你帮我过来,好不好?”
“送到你家里?”
“帽子那么大,有点费事。不过,坐车也就一眨眼功夫就到了。”
夫人的做法很巧妙。其实,她的意图很明显,就是以买帽子为由,邀冬子上她家里来。
“今晚或者明天都可以,你看呢?”
她这样讲,冬子也不好拒绝。
“好吧,就明天吧。”
“七点钟左右,行吗”
“行!”
冬子有点怕去中山夫人家。她怕说着说着话,又像上次那样,稀里糊涂地陷入异常的关系中去。
不过,内心里她也有接受夫人爱抚的期待。
翌日,冬子将钓钟帽装入圆形帽盒,出了店门。
来到大街上,很快便拦到了一部的士。到达夫人家时,七点刚过。
“请进。”
夫人身着斜纹格子长裙,上穿一件同样质料的衬衣。她笑吟吟地迎了出来。
“正等你呢。”
冬子马上被请进靠大门的客厅里面。
“教授呢?”
“别管他,今晚他很晚回来。对了,你还没吃饭吧。”
“我傍晚吃过了。”
“那就喝点葡萄酒吧。”
夫人手脚麻利,三两下已在桌子上摆好了酒杯。
冬子把钓钟帽从帽盒里拿出来。
“先试戴一下帽子吧。”
夫人从冬子手里接过帽子,扑到镜子跟前。
“怎么样?”
“不错,很合衬您。”
“再看看。”
夫人全身照着镜子,正面照完照侧面。
“是不是稍稍向右斜一点好?”
“因为帽边是向上翻起的,稍微压低点可能会好些。”
冬子站在一侧为其正了正帽子。
“有道理,是这样好看些。”
“配上深色晚装会更见效果。”
“是啊。”
夫人又左边照了照,右边照了照。
“我很满意。不过,肯定很贵吧?”
“您买我很乐意,打个折扣给您吧。”
“我先生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我了。”
夫人做出为难的表情,但显然她并不真的在意。
她丈夫中山教授是地道的东京人,从父母那里继承了不少土地和房产。做教授的工资只是供他零花而已。
“得多少钱?”
“其实我也不大清楚。”
“若是普通帽子,根据材料费马上可以算出,但这顶帽子用了厚毡,而且是手工缝制。”
尤其是出展的东西,设计和做工都很考究,很难讲多少价钱才算合适。
“五万日元,怎么样?”
“好,就五万日元吧。”
如果是普通帽子的话,这个价钱是挺贵的。但这顶帽子花了差不多整整一周的时间才做好,细算一下,应该算是很便宜了。
“这帽子归我了?”
“当然归您啦!”
“不这样花花他的钱,让他一个人胡天胡地,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夫人买下这顶帽子,似乎是在跟教授赌气。
“我给您送个新的盒子来。”
“不用了,这个就行。”
“这盒子是我临进拿来装的。”
“那就麻烦你了。”
夫人给林子里斟上酒。
“这个事就这样定了。咱们喝酒吧。”
“谢谢您。”
“今天不急回去,啊?”
“您不方便吧?”
“别介意我丈夫,他很晚回来。今天我不会放你走的。”
被夫人盯住着,冬子身体中刹那间产生了一种过电一样的震颤感觉。
“今天我非灌醉你不可。”
“那可不行,求你千万别这样。”
“你是个乖孩子,从来不露真相。”
“这……”
“你不必掩饰,没事的。你的情况,我都了解。”
可能是有过肌肤相亲的经历,夫人很自信。她意味深长地笑着。
“你不想我?”
“你肯定想我了。”
说不想是假的。酒醉回家或是一个人夜半醒来,冬子常常会胡思乱想一通。甚至曾经有过中山夫人雪白的手扶弄她的乳房的错觉。
“自上次以后,你都怎么过的?”
夫人从对面的座位上坐过来冬子身边。
“有没有和男人上过床?”
“没有……”
“一般的搂搂抱抱总是有的吧?”
夫人含笑的眼睛凑到了冬子鼻子尖上。
“男人好还是女人好?”
此时,夫人的手已在抚弄冬子的头发。
“与男人比起来,还是我好吧?”
冬子心里虽在抗拒,但身体却像被捆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女人又温柔,又体贴,也不猛烈……”
说到此,突然,夫人的唇凑到了冬子的耳根。
“你慢慢闭上眼睛感觉一下。”
冬子依言闭上眼睛。
“我会极尽温柔,把你侍候服贴为止。”
随着轻柔的气息,夫人的声音像咒语一般流入冬子的耳朵。
“别紧张,放松。”
“别动……走,咱们过那边吧。”
夫人站起身,拉过冬子的手。
冬子就这样像被奉上祭坛的牺牲品,被带入里面的卧室。
再往后,冬子就失去了时间概念。
冬子被夫人的手指和舌头抓捏着,翻弄着,时不时地快意地呻唤着。她柔软纤细的身体像弦一样地绷紧,像弓一样地弯曲。
她虽然嘴里在喊着:“别这样,快别这样。”身体却在迎合和鼓励这种行为。
女人之间的爱是没有止境的。
只有当其中一人疲累不堪,支撑不住倒下来时,做爱才会结束。
大汗淋漓,气喘嘘嘘,小声的呻吟此起彼伏。终于,两个雪白的胴体陷入了深海的静寂之中。
巅狂过后好一阵子,冬子还趴伏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次,先起身离开床的还是夫人。
“你再歇会吧。”
夫人用浴巾裹住身子去了洗澡间。冬子几分钟后也起了身。
夫人这样做,并不单单因为她是这里的主人。
在整个行为过程中,主导权始终掌握在夫人手中。虽说都是女人,但引导者是夫人,冬子只是被动接受。有时,夫人也会要求冬子爱抚她,但时间都不长。
总之,夫人是男角,冬子则是纯粹的女角,夫人颠鸾倒凤,冬子夫唱妇随。
回复正常意识——从性事中清醒过来的快慢之差,正是这种角色的反映。
另外也还有一个原因,冬子害怕清醒。抬起头,下了床,马上便被拉回现实世界。清醒的一瞬间,刚才自己做过的事便如暴露在阳光之下一般。
一种做了丑事的羞愧之意油然而生。冬子极力想回避这一点。
怕归怕,老趴在床上也不是办法。
门响了一下,夫人走了进来。
“起来了?”
新浴的夫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怡人的香波味道。
“喏,你去冲冲吧。”
夫人柔声招呼。这已远非帽子店的主顾与店主之间的那种关系,只有拥有共同的爱的秘密的两个女性之间才有这种亲昵。
冬子顺从地起身用浴巾围住身体。
“感觉不错吧?”
“今天比上次过瘾。”
夫人将冬子柔软的头发分往两边。
“开不开心?”
“嗯……”
“你真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可人呀!”
“娇小,质朴,却非常敏感。”
“快别讲了……”
“我在夸你呢,小猫。”
夫人说着,撩起冬子的头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冬子沐浴完,夫人已在桌子上摆好啤酒、桔子等她。
“过来喝酒吧。”
“我该……”
“早着呢!”
夫人只管倒上啤酒。也许是爱欲过后新浴的缘故,第一杯入口沁人心脾。
“很好喝吧?”
夫人狡狯地笑笑。
“你和女人还是第一次做这事吧?”
“嗯……”
“这个跟与男人的那种不同,不过也非常痛快。你有没有觉得不过瘾?”
“没有……”
冬子微微摇摇头。
的确,这与跟男人做爱时有些不同。愉悦倒是愉悦,但总觉得没有完全满足,似乎缺点什么似的。但这样也好,有一种余韵无穷的感觉。
“老实讲,女人跟女人呢,心情很放松。”
冬子轻轻颔首。
与男人做爱,确有很多顾虑。有时甚至会比较紧张,但跟夫人在一起就没有这种感觉。
两人都明白对方的心思,所以不必相互猜测,也没什么顾虑。只要不在乎因为女人这种非正常关系,反倒是更自在。
“你很敏感。和贵志在一起时,是不是也这样?”
“没有……”
“真让人嫉妒。所以,贵志舍不得离开你。”
“不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冬子的身体,半点激情也没有。
“你做过手术之后,是不是更易冲动了?”
“没有。”
“要讲实话哟。我以前感觉一般,可做了手术后,感觉真是奇妙。”
“真的?”
“可能是没了顾虑,心中踏实的原因吧。因为性感觉太好了,我丈夫反倒怀疑是我装出来的。”
“放跑我们这样的好女人,男人们可真蠢。”
同一种病,接受同样的手术,结果却因人而异。夫人说她性感觉更丰富了,可冬子却变成了性冷淡。若两个人做的是不同的手术也就罢了,可听医生讲二者没有不同。
可为什么双方在性方面的表现却如此大相径庭呢?
如果两人接受的是同样的手术,那么出现这种差异就只能在精神方面找原因了。难道说心理不同,对性的感觉便会如此迥然相异吗?
的确,女人的身体和男人相比,就真的是大异其趣。
举个例子说吧,即使是同一种行为,比如同自己喜欢的人做爱和同讨厌的人做爱相比,快感可说是天差地远。
就行为本身而言,并无多大差别。但结果却是前者享受到了巨大的幸福感,而后者却只有生不如死的厌恶感。
但是男人在这种事情上却甚少差别。
虽然也存在喜不喜欢的问题,但却不像女人那样执着。
认识贵志后,冬子了解男人为什么可以与自己讨厌的女人性交。这一点,不像女人那样有洁癖。
不单只是好恶的问题。女人在有心事时,或是担心怀孕,或是存在怕让对方失望的顾虑时,可能会提不起兴趣。再具体举例的话,比如顾虑周围有人,甚至有照明灯具不合心意,便有可能兴味索然。
当然,男人有心事时,或是工作方面有什么事放不下时,也会好事难成。这一点,两性也许是一样的。
总而言之,性的愉悦不单单取决于肉体因素,精神安定也十分重要。
而冬子和夫人的差异,其根源可能也正在于此。
不过,冬子有一事不明。那就是为什么跟夫人在一起能兴奋起来,和贵志在一起时却得不到满足。
和女性一起,可以达到某种程度的兴奋,和男人在一起却唤不起热情,这显然不是好恶使然。
若问冬子夫人和贵志更喜欢哪个,她肯定选择贵志。如果贵志现在能满足她,她说不定会马上离开夫人。毕竟还是和男人在一起身心正常。
但实际情况是现在和夫人一起可以感到性兴奋。
为什么会这样呢……
贵志和夫人的区别之处在于爱的方式。过程当中倒无大差别,只是最终贵志会占有冬子。但是和夫人一起,就只是爱抚,没有后来的占有行为。
因为只有爱抚,所以冬子就可以放心地一切随夫喜欢。
但是和贵志一起时就不能这样了。接受贵志以后,脑袋中总担心贵志失望,一直会忐忑不安。
“说实话,你很可爱。”
夫人又打量了一下冬子。
“这种事贵志若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吧?”
这确实跟贵志说不得。
“与男人相比,这也许不够刺激。不过,请你别忘了我。”
“多找些机会,两个人聚聚。”
夫人现在希望这样。但她可是见风转舵的人。若有了中意的男人,她可能马上会转就新欢。要知道,夫人跟男人在一起也一样亢奋不已。
“女人真是奇怪,生了孩子,或是仅仅因为做了一个毫不相干的手术,对性的感觉便会不同。”
“什么不同?”
“当然是变好起来了。也有些女的流产后反倒好起来了。”
“真的?”
“真的。我的朋友当中,就有几个人是这样的情况。不过,我可不喜欢。”
夫人淡然一笑。
“女人就这样,不停地在流动。”
“流动?”
“对,不停留在一个地方。心情和身体每天都不同。一种动态的感觉。”
夫人所言,倒不难理解。
冬子的身体和心情也是每天不同。虽说身体是自己的,但自己却不能预测明天将如何。今天舒心惬意,并不能代表明天便不会心烦意躁,气急败坏。
“男人你怎么看?”
“男人就好比是从不收拾的床铺,一成不变,又脏又粗鄙。”
“你怎么这么说男人呢……”
“不过,这也正是他们可爱的地方。”
夫人接下去说。
“一日三变让人受不了,可一成不变又会使人感到无聊。”
“此话怎讲?”
“你想吧,男人从年轻到年老,做那种事时的快乐几乎是一样的。这一点和女人不同,没有一点深髓的感觉。”
突然,门口的门铃响了。
“可能是他回来了。”
夫人看着门的方向,这样猜道。
“是教授回来了吧?我告辞了。”
“别管他,不妨事的。”
夫人用手止住冬子,走过去开门。
冬子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了。与夫人颠狂过后,又这样晤谈,不经意间已过去了四个小时。
冬子刚整理好头发,夫人和中山教授便一起进来了。教授着一身碳灰色西装,显得非常合体。
“啊,请坐请坐。”
可能是在哪里喝了酒,教授脸色很红,情绪好像也不错。
“要知道冬子小姐您来了,我会早点回来的。”
“我也该告辞了。”
“你慢坐,不要紧的。我换换衣服。”
教授说着进了里面的会客房。
冬子这是第三次见到教授。第一次是和贵志、夫人一起吃饭时,第二次他和夫人一起来到店里。
虽说是大学教授,可能因为其专业是建筑的关系,他一点不迂腐,看上去非常干练。
教授换了和服,很快就出来了。
“好久不见了。”
冬子施礼问好。教授点点头。
“一点没变。你什么时候都让人觉得美。”
“您开玩笑了。”
“不,我讲真的。贵志不愿离开你一点也不奇怪。”
教授说着,点着手中的烟。
“冬子小姐把帽子给我送来了,就是上次展出的那顶。”
夫人从盒子里把帽子盒出来给教授看。
“你看,很漂亮吧?”
“很时髦。不会是你戴吧?”
“你讲什么呀,不是我戴谁戴?”
夫人把帽子戴到头上。
“怎么样……”
“我看你还是别戴了。”
“当然了,和你一起时我肯定不会戴。”
“我正希望如此。”
“和更年轻的人一起时,戴上效果一定不错。”
“不要做那些让我丢脸的事。”
“丢脸的事,你不正在做吗?”
不知是玩笑还是当真,两人很快就吵上了。
教授转向冬子道:
“你与这样不通情理的人打交道,肯定很烦吧?”
“哪能呢。她一直很关照我。”
作为冬子来说,也只能这样说。
约十分钟后,冬子出了中山夫人家。
“晚安。”
夫人道别的声音没入黑暗的夜空,身后的门关上了。
冬子走到大街上,透过茂密的林木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豪宅。
这一带是涩谷的高尚住宅区,每座房子都占地很大。对普通百姓来讲,是可望不可及的。
从外面看,里面住的人好像都很幸福,其实并不尽然。起码,中山夫妇二人之间就存在难以弥合的裂缝。
教授年届五十,夫人也已过了四十。
他们都已到了人生的成熟期,关系却越搞越僵,这是何道理呢?
理由可能有很多。但直接原因应该是夫人的手术。听说自子宫摘除以后,夫人性欲亢进,而教授则退避三舍。
究竟这个手术对两人意味着什么呢?
冬子越想越不明白。
医疗和手术是为了治病而存在的。赖因有此,恶疾始有克星,患者才得健康。
但这只是一个方面。现在,夫妇两人关系变冷,并逐渐反目,能说这种医疗是健全的吗?况且单单是身体健康了便一了百了了吗?
医疗应该不仅仅是治疗肉体上的疾患,更应该医疗心理创伤。不仅治病,而且治人。
不过,现在的医生哪管这么多。他们对病可能有兴趣,对病人却少有关心。
他们不了解病人个个心理不同,心灵都受了伤害。或者也许知道,却无视这种情况。可能他们认为这与医生无关。
他们如果真的这样想,是不是不负责任呢?
当然,要求医生对患者手术后的性生活负责也许是过份了点。
不过,希望医生能设身处地地为患者考虑,采取简单的应付支差的办法显然不妥。
想是这样想,具体应该怎么办,冬子也不甚了了。
至少,她希望医生能多关心关心患者的心理问题。尤其是与性有关的病,更应体贴患者。
中山夫妻的不和,应该讲与将其推出门外,不加理睬的医生也有一定关系。
冬子打着中山夫人的旗号,考虑的却是自己的事。
7、行春
樱花开放时节,东京发生了倒春寒。过了四月半,总算有了春天明媚的气息。
原宿进香道上夹道的山毛榉一片新绿,人行道上种植的藤蔓植物也开始绽放花蕾。
在明媚的阳光下,年轻的男男女女在道路上终日倘佯。
原宿的四季各有情趣。盛夏,山毛榉荫可休憩;晚秋,落叶片片飘满径;冬晨,寒风阵阵显静穆。
这其中,冬子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新绿沁目的春季了。
罩上了各式各样服装的人体模型及玻璃橱窗在艳阳照射下,把周围装点得极具特色,整个街区都漂溢着时髦气息。
但这些时装并不贵。这些服装多以年轻人为对象,选料便宜,搭配也往往比较随意。
留意细看,你会发现款款不同。不管是T恤还是牛仔服,件件都体现了年轻人的创意和匠心。每个模特的脸上都有领导潮流,舍我其谁这样的自信和气概。
这种勃勃生机与街头的新绿浑然一体。
可以将这片街区一览无余的原宿站前的人行桥。站在人行桥上,进香道尽收眼底。
道路自桥下开始向下倾斜,往下通往明治大街的交叉口。接近交叉口处,是地势最低的地方。然后,过交叉口,又开始缓缓向上倾斜。通向青山。
先下再上,这种缓缓的倾斜,使整个街区给人一种富于变化,错落有致的感觉。
冬子每次走过这座人行天桥,都会在桥中间立仁立凝望。
桥下是从青山通向山手街的道路,车辆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不知为何,冬子总感觉人行天桥老在晃动。
桥是钢筋铁骨,稍稍有些晃动也许比纹丝不动更牢固。但遇到强风的日子则有些可怖。
俯视桥下,便不由地会产生纵身跃下的冲动。
冬子感到不安和恐惧,她总把目光投向远处。
如果说东面进香道一侧是城市动的部分的话,西边方向则相对而言属于城市静的部分。
这边右侧可见代代木的丛林,再往前去是明治神宫的神苑。左侧可见现代流线型造型之室内体育场的屋脊,再往远看是体育馆和足球场。
冬子最钟意的事是站在这个人行天桥上观日落。
傍晚,夕阳下山时,冬子会一个人漫步来到人行天桥上静静地眺望落日。
落日如同一个红色的火球,映照着代代木的丛林,然后逐步逐步地沉落在室内体育场的后面。
在大城市中,这样大而鲜艳的落日冬子还没见到过。
这天,冬子又游游荡荡地出了店门去看落日。
从冬子的“钓钟帽店”到人行天桥走路约需二、三分钟。
通过五点,很快就是傍晚的交通高峰期。
冬子上了人行天桥,在桥中央站定,朝西面看去。
四月已经过半,白昼开始变长。落日的下半部分已沉入体育馆后面。
冬天时又大又鲜艳的落日,被春天的暖意包藏,轮廓变得有些模糊。
冬子站在那里,目送最后一缕残光染红了代代木的丛林,才走下人行天桥。
她两手插在裙兜里,边浏览橱窗边顺着进行道往回走。
这时候的冬天看上去就像十七、八岁的少女。
她就这样信步走着,眼睛无目的地浏览着。有一搭无一搭地瞅着沿街的橱窗。
橱窗的装饰并不是天天都变。有的会保持一个星期。但总有店改换布置。你甚至会发现,巴黎高级时装店或是时装杂志上那种款式的衣服这里也有陈列。
一边走,冬子一边进行各种构思、设计。
在大街上散步,是工作中的忙中偷闲,同时也是开始新工作前必要的调整。逛了一大圈,回到店里已经七点。
“刚才船津先生打电话来了。”
真纪站在店里告诉冬子。
“他说过一会儿再打过来。”
“谢谢。”
“她可真逗。他把我当成老板娘您了。”
“我拿起听筒,就听他说,‘上次那事,我想跟你再谈谈’,我问他什么事,他才发现弄错人了;‘啊,你不是木之内小姐啊’。”
从九州回来那天见过船津后,再没见过面。
那以后,船津去调查医院,不知结果如何。冬子虽颇为在意,却没有主动联络。
“可能是讲帽子的事。”
冬子敷衍了一句,进了里间。
设计室里,友美正在做丝带。真纪看她手挺巧,颇适合做这个工作。
“辛苦了!”
冬子本想帮她,可今天全身乏力,不想动弹。她漫不经心地翻着时装杂志,电话铃响了。
拿起一听,正是船津。他似乎接受了上次电话的教训,确认是冬子后才说话。
“医院方面的事,已经弄明白了。今天能见见吗?”
船津久违的声音和他急不可待的口气冬子都觉得很亲切,但她现在并不想马上见他。
每年一到树木发芽的时节,冬子便会觉得身体不适,倒也不是真的哪里不舒服,只是身体倦怠,情绪低落。
从严寒的冬天转入和暖的春天,可能是身体一下子难以适应这种季节的转换所致。
冬子曾怀疑是不是身体消瘦引起的。但她又觉得并不单单由于这个原因。入春后身体不适,女人多多少少可能都存在在这个问题。
其实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今天早上友美一到班上就无精打采的,叫她做事,老大不情愿的,说话也没个好声气。
看样子可能是身体不大舒服。
同为女人,冬子对这种事自然非常理解。同样地,友美和真纪她们对冬子的状态肯定也看得出来。
说实话,冬子一个月当中,身体状态不错的时间顶多也就十天左右,剩下的二十来天就蔫蔫的,情绪波动很大。
“今天是不是不合适?”
船津在电话中追问。
“那倒不是。不过,可能会比较晚……”
“我无所谓,八点、九点都行。”
男人就这样,他们不了解女人的情绪因时而异。因为男人自己一般情绪都比较稳定,便认为女性也是一样。
“我有要事相告。”
对为了自己的事热心奔走、不辞劳苦的人,冬子无法回绝。
“那就八点半左右吧。”
冬子一松口,船津马上说好。
“我去接你吧。或者,还去上次去过的新宿车站大楼。”
“不好意思。你到我的店子附近的‘含羞草馆’来,好吗?”
“是紧靠旁边的那家店吧?好,就那里,八点半。”
船津说完这句话,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冬子叹了一口气。
换个精神状态好的日子多好。这个样子见面,说不定会不欢而散。
现在这种心情,会说出什么话,冬子自己一点底也没有。
坦白讲,去见船津是很开心的,但另一方面,冬子又有点犯愁。
他对自己抱有好感,冬子为此而感到开心。因为以前曾明确拒绝过他,船律从来再没难为过冬子。但她能感觉到他极不自在,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
对这个年轻人而言,这未免太残酷。但却在某种意义上,使得冬子颇为快意。
这个年轻人,对自己可说是不折不扣,叫他去干什么他都会去的。冬子感觉到的正是这种虚荣心的满足。
但反过来,一想到此人连自己的身体缺陷都了如指掌,便不免沮丧起来。船津每提起手术的事,都令冬子有一种被捉了短似的尴尬。
八点钟收档,真纪和友美都回去了。剩下冬子一个人,她关了店门,在设计室的镜子前坐下。
她觉得身体有些火烫烫的,肿胀的感觉。扑了白粉也不觉得好一些。,女人即令是发型不合心意这样的小事也会闷闷不乐一整天。
今天冬子也并没有哪里明显不舒服,但就是觉得不大对劲。这样的日子要尽量控制情绪,无论对方说什么,都要当成耳旁风。
冬子这样叮嘱着自己出了店门。
原宿的茶楼关门早,“含羞草馆”也是十点钟就收档。
冬子到时,船津已候在那里,他坐在里面那堵砖墙旁边。
好些日子不见,船津似乎更加肩阔体健了。
“好久不见了。”
船津依然是斯斯文文地寒暄。
“上次见面是在二月份吧?”
“是的。我从九州回来马上就见了面。”
“前些天,听说你参加了帽子展示会?”
“你们所长也赏光来了,你怎么没来呢?”
“那天我有点……”
“很忙是吧?”
“不……”
船津摇摇头,忽然正色道:
“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什么事?”
“上次到九州,是不是跟我们所长一块去的?”
“要是我说错了,请原谅我。”
“没有一块去。干吗这样问?”
“没有什么,随便问问。”
船津为什么现在对冬子和贵志的关系生疑,冬子真想反问他,他强忍住没问,喝了口咖啡。
船津半响无话,他从口袋中掏出烟点上。
“还是上次手术那件事。我总算看到了那家医院的病历。查了查,发现第一次为你看病的果然是我朋友的那个校友。”
船律停了停,似是在看冬子有何反应。
“按照当时的情况,应该只需切除子宫囊肿即可。”
“但那只是那个年轻医生的诊断吧。”
“是的。不过,按他的意见,没必要切除整个子宫。我跟他讲了你的事,他很气愤,主张一查到底。”
“怎么去查?”
“直接去问院长为什么要这样做。听说你的病历上,只写了子宫肌瘤,其他什么也没写。既是要摘除子宫,就应该写上更详细的理由。”
“私人医院的病历往往记载不祥,听说有的病历只有经手医生才明白。既然医生都说蹊跷,何不查查呢?”
“只要你同意,我去查。像这样的医生应该彻底查查他,如果不治他一下,不知道谁还要遭殃呢!”
“总之,我们先见见院长吧。问问他其他医院说只须摘除子宫囊肿,他这里为什么整个子宫都切除了。叫他给我们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
“不过……”
“你不必担心。我们有专业医生坐镇。没问题。”
冬子轻轻搅了揽咖啡。
现在说什么也追不回来的东西。但这样隐忍了,确实可能还会有人受害。
到底应该怎么做,冬子自己一时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
“如果你不愿费事,我直接去接院长问清楚好了。”
“你……”
“我不是患者,提出这样的要求人家可能会觉得奇怪,但我若声称我是木之内小姐您的亲戚或熟人,我想他会见我的。若他不见我,我就投诉到医师会。”
“医师会?”
“医师会中有一个叫作医疗过失委员会的专门机构。那里专门受理遭受错误手术、接受错误治疗的患者的投诉,并会展开调查。本来,刚开始时,是为了保证执业医生在诊疗失误受到投诉并败诉时,支持赔偿金,建立的一种公积金制度,后逐步演变,成立了现在这个专门机构。”
冬子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个地方。
“如果该委员会裁定诊疗有误,医师必须为该失误支付赔偿金。”
“是医生监督医生啦?”
“是的。这个委员会的成员是来自大学或公立医院的学者或医师,应该说裁定时还是比较公正的,立场是中立的。如果每一件医疗纠纷,都—一诉诸法院,作为起诉方的患者和被起诉方的医师都耗不起,故此成立了此会。”
“你知道的不少嘛!”
“哪里,我也是听那个医生讲的。他跟我讲,目前最近的是到那里投诉。”
船津越说越起劲,眼中熠熠生辉。
“绝对应该搞他一下。”
“这样做没啥事吧?”
“你不必多虑。不管是医生还是其他人,错了就是错了。不会说因为你投诉了,而将你的事公之于众。该委员会只是内部讨论此事,不会泄密的。”
船津见冬子仍是心事重重的,便加重语气说。
“稀里糊涂就被切除了,这样的手术最近好像多起来了。现在你奋起投诉,也许会起到警示作用。”
船津虽踌躇满志,冬子却是无所谓,投诉到医疗过失委员会,能搞明白最好,搞不明白也算了。
“我打算这个星期之内尽快办好手续,名字写谁的?”
“名字?”
“就是起诉人。是写你呢,还是写我呢?我出面也可以,不过还是木之内小姐您本人出面比较好些。”
“可我现在比较忙……。”
“材料由我准备,你只须在上面盖上印章即可。”
“以后委员会可能会传唤你。”
“我?”
“会问你一些有手术前后的事情。据说要问的。”
“不是现在吧?”
“不会,肯定要过很久以后了。”
冬子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凉了,苦味又重了些。
“你为什么这么不遗余力地帮我?”
“想知道为什么?”
“是啊,这与你毫不相干嘛。”。
“这件事对木之内小姐您关系重大,而我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不信任医生。”
“我母亲死于心脏插管。”
“你母亲已不在人世了?”
“我上高中时。在从静脉向心脏插入细管时,突然就死了。在那之前什么事也没有的。”
“她不是生病了吗?”
“她心脏是不太好,不过,还没有到有生命危险的程度。我认为那绝对是医生的失误。但医生坚持说我母亲属特异体质,不承认是医疗事故。我清楚地记得我父亲和我妹妹痛哭的情况。要放到现在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冬子突然觉得船津像个大人了。
“有一阵子,我打算成为一名医生,以查清我母亲的死因。”
“可我喜欢美术和建筑。而且我觉得以此为理由做医生也有些动机不纯。”
“所以你还是学了建筑,对吧?”
“不过,我到现在也不相信医生。说起来也是的,这次调查医院,我感觉为我母亲复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