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子理解船津的心情。他要追查冬子也不反对。但冬子自己却不打算介入此事。因为她觉得无论结果如何,失去的子宫都是永远失去了。虚无和失落的感觉却是赶也赶不走的。
“这好一阵子没见到你,你忙什么呢?”
冬子换了个话题。
“我没忙什么。”
“我还以为你和年轻女孩约会呢?”
“你也会关心我的事?”
“当然了?”
“我不打电话给你,你知道原因吗?”
“哦?为什么?”
“我一直不知道你和所长的关系。”
船津似乎觉得还是摊开讲比较好。
“坦率讲,是指你们两人的亲密关系。”
“我也真蠢。一开始我受所长指派去你那里时就应该明白到此事。此前,又听说你去了九州,那个时候……”
冬子无言以对。她只是默默地垂着头。
“我先声明,我不恨你,也不恨所长。实际上,我喜欢所长,更喜欢你。帽子展示会那天,我倒很想去,但我怕影响你们,所以就……”
“船津……”
“不过,当我明白了真相以后,倒反而轻松了。”
说到此,船津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咱们走吧。”
冬子扫视了一下四周,进来时几乎座无虚席,但不知不觉间人已走掉了差不多一半。
冬子拿起点菜单去付款。
来到柜台处,“含羞草馆”的老板娘一双眼冲她眨巴眨巴。出了店门,迎面春来的夜风暖暖地掠过面颊。
傍晚时收音机中说今天比平均气温高十度左右,称之为六月中旬的阳气。
虽已过九点,许是因为晴暖的缘故,大街上熙来攘往仍很热闹。
山毛榉树下,有年轻人摆出摊子,摆卖着项链和胸饰之类的东西。
“去那里走走吧。”
两个人朝原宿车站方向走着,船津问了一句。
“今天我这就回去。”
“刚才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
船津提到了自己和贵志之间的事,但冬子并不因此生气。因为此事虽极隐秘,但迟早是会有人知道的。
“有一件事希望你能明白。”
船津边走边说。
“你和所长怎么样都好,我喜欢你。”
“什么呀,快别这样说。”
“我是说真的,不开玩笑。”
说话间,已到了灯火通明的一家餐厅前面。从马路这一侧,透过玻璃窗,可见年轻的恋人们在用餐。
“总之,希望你记下我这句话。”
“谢谢。”
冬子唯有感谢。
“我就从这里坐车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这么近。”
冬子朝驶过来的士扬扬手。船津可能是死心了,他不再说什么。等的士靠过来之后才说:
“这样吧,递交给医疗过失委员会的材料我一准备好,就给你拿来。”
“你很忙,不要勉强。”
“不勉强。对了,我调查这事,所长他不知道吧。”
“当然,我什么也没同他讲。”
“请你继续保密。”
船津站在那里,目送车子绝尘而去。
冬子靠在座位上仰头望天。
微开的车窗吹进了和暖的风,隐隐花粉香味。
上小学时,冬子一闻到气味,哮喘病便发作。来了月经后,竟不治而愈了。
与船津分别后一连数日,冬子精神不振,倦乏无力。她虽有心振作,却总提不起劲来,只好索性听之任之。街上的噪音和女孩子们的唧喳声更令她心烦意乱。
冬子真正领教了作为一个女人的诸多不利。
一般人都认为女弱男强,其实并非如此。女人和男人,论能力其实难分高下。体力不讲,智力方面女性与男性相比绝不逊色。
而在现实的社会生活中,女人之所以会给人以弱的印象,完全是因为女人身体的周期性波动。
虽然多少有些因人而异,但总体而言,女人每月有将近十天处于低谷。这期间,工作效率低下,甚而会提不起兴趣。等到身体恢复正常,又得从头做起。
而男性则极其稳定,少有波动,他们不了解女人的这一苦衷,只是一味地批评女人反覆无常。
让男人们尝试一下一个月遭受一次闷头痛和全身乏力侵袭的滋味,我想他们有过这种周期性的,难以忍受的体验之后,必定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有一种说法认为女人不适合作经营者和管理者,我想这也许与受这种波动袭击有关。身体不适,则容易变得歇斯底里,头脑便不冷静。
要说女人弱的话,那只是在身体方面。从根本上讲,并非是知识和管理能力差。
一个明显的例证是,在生理困扰未来之前,女孩子与男孩子并无差别,小学阶段甚至是女孩子更优秀。
之后,从初中到高中,年级逐渐升高,成绩渐无差异,并渐渐地发生逆转。
此时,女孩子开始受到生理波动影响。即使有心努力,身体也往往不配合。从此,开始有所谓的急刹车现象出现。每月,这种波动都会如期而至。渐渐地,女性放弃反抗意志,努力顺应身体的这种变化。这样做无可厚非。对不可抗拒的东西,只有接受它,忍耐它。
多数女性不求上进,缺乏独创性,恐怕就是这种忍耐日积月票所致吧。
冬子曾看过一本书,里面说女性的荷尔蒙以月经为界,由黄体荷尔蒙为主转向以卵胞荷尔蒙为主。
对自律神经和精神起作用的荷尔蒙在月经到来时骤然发生改变。就好比是至今是向右流动的,现在突然转向左流。月经是出现骤然变化的混乱之时。
冬子就常常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突然在向反方向流动。有时会有这样的预感,今天开始,兴趣,嗜好,思想将不同于以往。
这不是你希不希望的事,它是作为身体的一个不可避免的周期强加给你的,冬子最感到无奈的就是这个。
月经前后冬子会情绪忧郁,有一种处身隧道中的感觉,晦暗且令人窒息,挣扎是无济于事的。熬过去,便会穿出隧道重见天日。这期间,你只需静待即可。身体处于底谷时,所要做的事不是抗争,而是耐心等待风暴过去。
冬子认为男女在能力上没有差别,只不过有个做多做少的问题。月经不仅使女人不堪重负,更引起心理紧张,这些无疑都是消极影响。
虽说如此,在社会上与男性抗衡,顽强夺门的女性也不乏其人。那么,脐身上层的职业女性是不是就没有这种进入隧道的时候呢?
有可能这些人生理波动不明显。比方说,冬子有十天陷入隧道,她们则可能只有两、三天或根本不受影响。
有例可证。冬子认识的女演员和时装模特都没有波动,整日精力充沛。屏幕上富有女人味的、温柔可人的女演员其实非常泼辣,其强悍半点不让须眉男儿,至少不是屏幕上所表现的那样小鸟依人。
其实,大家一起共事,个人身体状况如何不可以影响别人。
冬子听偶然光顾的一位叫作K的女演员讲,一月当中某一天痛楚难当而又脱不开身时,她就打一针麻药硬撑。
这样,应付紧急事态还是蛮有效的。但过后看录相,发现不管是台词还是身体动作都有些走样。
K虽年轻,却是实力派演员。她称这样的效果令其目瞪口呆。应该说这事情本身就充满男性色彩。
冬子也希望能像K那样强悍,也希望摆脱生理上的痛苦,活得洒脱快活些。
但她无论如何努力都不成。一跌入隧道,便忧忧寡欢,难以振作。
这种倾向往好处讲,可以说是女性特点的体现。但作为经营者,不是什么可夸耀的长处。所以,在这样的时候,冬子往往保持沉默,得过且过。
不过,今年春天的隧道也是太长了些。平常最多不过四、五日便会出现走出低谷的预兆,可这次已超过一周,仍不见好转迹象。
问题的症结可能在于急剧变暖的气候。
另外,将此次手术向医疗事故委员会提出投诉可能也是一个影响因素。
结果会是怎样呢,冬子是越来越在乎了。
左思右想,冬子甚至觉得还不如死了好。
已没了月经,可身体一月一度的例行波动却依然如期而至,冬子实在是想不通。
三天以后,冬子才渐渐地开始摆脱这种郁郁不乐的状态。
那天早上,冬子正要起床,天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击打在玻璃窗上,街上有投送报纸的少年飞速跑过,看着看着,潜隐于体内的种种不快逐渐退去,心情陡然开朗起来。冬子去洗了个沐浴,照照镜子。“一直苍白忧郁的脸上出现了一些生气,隧道似是昨晚到了尽头。”
冬子身着淡粉底带花图案的衬衣,围一条同样质料的围脖,来到店里。
“妈咪,今天您可真漂亮!”
真纪她们似乎也知道冬子心情有了好转,轻快地跟她打招呼。
和大家闲聊了一会,电话响了。接起来一听,原来是贵志打来的。
“我去九州,现在羽田机场。”
贵志的电话总是很匆促。
“也没什么事,只是想跟你讲一声。”
“去福罔?”
“还是上次那栋大楼的设计,呆上一周左右。你要没有什么事,就星期天过来。”
今天星期三,到星期天还有四天。
“酒店还是上次住的大地酒店,你能来吗?”
“现在还不能定。”
“要来的话,星期六左右来个电话。我要不在,告诉服务台也行。”
“好吧。
“没其他事吧。”
“没有。”
“那我赶时间,挂了。”
贵志的电话总是这个样子。不到最后关头不打电话来。这么忙还抽空打来电话,应该还算是蛮体贴的,就是有点太烧脚燎手了。
冬子不介意这个,只要有贵志的联络,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将自己的行动一一向她报告。他的行踪我知道——冬子因此而有一种特别的安心感。
接完电话,冬子的心情更加愉快。
外面雨已住歇,街树绿意盎然。一度落稀的人流又重聚起来,店里也有了客人。
冬子不断地招呼着客人。
“妈咪,您的电话。”真纪来叫她。
这次是船津打来的。
“上次说交给医师会的材料,我已准备妥了。今天能见面吗?”
“没问题。你几点钟方便?”
“要是晚上的话,几点钟都可以。”
“那就一起吃晚饭吧,今天我请客。”
也许是情绪极佳的原因,冬子志得意满,这令到她自己都感到吃惊。
上次见船津时,冬子郁郁寡欢。现在的她与当时相比,可说是判若两人,船津见了必定会大吃一惊。
接完船津的电话,冬子又回来招呼客人。
一位上了点年纪的妇人和一个像是女大学生的姑娘结伴而来,她们在挑选帽子。一看长相便知她们是母女。
她们轮流试戴了一下普鲁东和齐洛尔帽,犹豫不决该买哪一种。母亲主张买适合小女孩戴的普鲁东,而姑娘则似乎更中意女人味十足的齐洛尔帽。
“两种都合适你。但平常戴的话,普鲁东也许更好。这种帽子帽沿上翘,给人以青春活泼之感。”
经冬子这么一推荐,姑娘买下了普鲁东。
心情好时,向客人推荐似乎也更容易被采纳。冬子又接待了两拨客人,中山夫人来了。
“现在有空吗?”
“嗯,有点……”
夫人身后跟着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
“我在米莫扎馆,你忙完了过来,好吗?”
“好的。”
“那我先走了。”
夫人轻施一礼,和青年一起走了出去。小伙子一表人材,活脱脱像是从男性时装杂志中走出来的一样。冬子没见过他。
等店里的人都走了以后,冬子去了米莫扎馆。
夫人与青年对面而坐。见冬子来了,她马上介绍:
“他叫竹田信也。这位就是我刚才跟你讲的冬子小姐。”
冬子向青年低头施礼。
“她漂亮吧。可惜已是名花有主了。”
经夫人这么一说,青年微笑了。
“要点什么?”
“来一杯咖啡吧。”
“上次你走了以后,真个是闹了个不可开交。”
上次,夫人与冬子亲热之后,教授回来了。夫人将此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青年在一旁抽着烟。心不在焉地,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
他看上去也就二十四、五的样子,皮肤白净,很英俊,穿一身三件套的西服。坐在那里时不时地“啪啪”打着响指,看上去有点二流子习气。
闲扯了约二十来分钟,夫人对青年吩咐道:“唉,已经三点了,你也该回去准备准备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年轻人闻言顺从地掐灭烟头,起身告辞。
“请原谅,我先走了。”
“辛苦你了。晚上我到你那边去。”
“我等着您。”
与外表印象相反,年轻人讲话倒是彬彬有礼。
“他是谁?”
年轻人颀长的背影在门口消失之后,冬子问夫人。
“上次我跟你讲过的男朋友。怎么样?这个小伙子不错?”
夫人说着,帮意挑逗似地笑着:“才二十四岁呀。”
夫人今年四十一岁,年龄相差近二十岁。
“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
“不。”
冬子忙摇头否认。
“他的店在哪里?”
“在青山,上次和你一起回家,中途我下车的那个地方。”
“呃……”
“年纪轻的男人好哇。又纯洁,又温柔,最重要的是清新。我把他也介绍给你吧?”
不,我……”
“你也不要总守着贵志一个人,偶尔也同年轻人交往交往。”
冬子想到了船津。的确,年轻人是纯情。不过,正因如此,冬子才感到难以应付。
“可是,你这样不会有问题吧?”
“什么问题?”
“你和这人交往,教授他……”
“无所谓,大家彼此彼此。”
虽是这样说,对方也太年轻了,看上去很不般配。
“那你晚上到他店里去?”
“不,我都是白天见他。所谓的白日情事嘛!”
夫人突然压低声音。
“那孩子看上去像个花花公子,其实还什么都不懂,我手把手地教他。”
看夫人说话的口吻,冬子突然觉得她看起来很放荡。
“让他来见你这样的美人,我真担心你会把他从我手中抢走。”
“我不会干那种事。”
“那我就放心了。”
“你和他早就开始来往了吧?”
“大概有两个月了吧。”
见冬子扭转了脸,夫人柔声说道:“你别在意,这跟我对你的感情不同。男人毕竟是男人,再说,他迟早是会离开我的。”
“女人嘛,有了男人才会漂亮起来。这比化妆品管用。”
夫人若无其事地说着。她已年过四十,仍去找年轻男人做情人,冬子真是服了她,怎么会有那么旺盛的精力。
因为年龄过于悬殊,一般人都会避讳一下,但夫人不但不感觉到怎么样,还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
夫人与素不相识的人交往冬子并不赞赏,但这种奋门精神却令冬子佩服之极。
“今天晚上咱们一起去他那间酒吧吧。晚一点有吉他弹唱,很热闹的。”
“你邀请我我很感谢,只是我今晚还有点事……”
“又去和贵志约会?”
“不……”
“那就是与其他男人了?”
“没有那种关系。”
否认倒是否认了。冬子在想,船津与自己究竟算是什么关系呢?不是恋人,也不是朋友。如果硬要界定的话,只能说是一个同情者吧。
“你做了手术后,反正已没了子宫,还是尽情享乐的好。我们没有了那东西,再不必担心怀孕,这样好的机会哪里去找?”
“如果就这样变枯枝败柳,真的要怀疑生在这个世界上意义何在了。”
听了夫人这番言语,冬子不由想道,夫人的所作所为,也许与年龄带来的焦灼感有关。
“下次我们一起去霍斯特酒吧玩玩,那可是个不错的去处。”
“我不……”
“女人若没有男人整天围着转,那可不成。”
冬子有时也想像夫人那样放开玩玩,但一到动真格的时候,她又会畏缩不前了。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虽与那个男孩子来往,但我喜欢你却是没有任何改变。因为男人和女人,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爱。”
“不过,若喜欢上了男人,女人间的事,岂不变得很无聊?”
“不排除这种情况。但那个男孩我只是玩玩而已。”
“玩玩?”
“对,一种轻恋受吧。”
“你不喜欢他?”
“喜欢倒是喜欢。但与其说是爱他,倒不如说是觉得他可爱。这种感觉你明白吧?”
“嗯……”
“想不到那小子还真挺诚实、认真的。虽然他年轻,没有钱,但比起我丈夫来,不知要温柔多少倍。”
这一点,冬子倒能理解。
“不过,我和他说到底只是暂时而已。讲得难听一点,他就像我的一件珠宝首饰一样。”
“这么简单?”
“目前来看是这样。”
“以后,如能爱上像贵志这样的人的话,我才可能会离家出走,当然,连你也撇下。”
告别中山夫人回到店里时是下午四点。
店里有五个客人。
其中有一个人买过上个月出展的前檐帽,说是要再买一顶齐洛尔。
“这里的帽子很合我心意。”
冬子知道这个女人名叫坂野,住在自由之丘,不过,她做什么的,就不清楚了。
她还只有二十二、三岁,是已为人妻,还是从事别的什么工作,冬子虽颇有兴趣,却不便去问。
她的装束打扮相当奢华。如果没有这样的客人捧场,帽子专卖店肯定开不下去。
最后说好重订做一顶。量过尺寸,客人走了,店里又安静了一些。
真纪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刻,她开口道:“妈咪,今晚你有空吗?”
“不巧,刚跟朋友约好见面的。”
“那就改日再谈吧。”
“什么事呀?没什么不方便的话,就在这里谈吧。”
真纪略加思考说。
“上次我跟你讲了我和木田的事,我现在跟他分手了。”
“为什么?”
“那个人他一点都不理解我的心情。”
真纪一边把玩着盒子上的打鸟帽一边说道。
“男人为什么总那么急于得到女人的身体?”
“你没给他?”
“他很执意,我拗不过他就依了他。结果他说没意思。”
“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那么死乞白赖地央求我,到头来却这样说我。”
真纪虽是轻轻说出的,但可能是大受触动的原因,她都快哭出来了。
“他这样讲话你说我还再怎么跟他相处?”
真纪的话不无道理。冬子本想慢慢劝劝她,但店里不是地方。
“别把这事放在心上。”
“可是,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妈咪,您快教教我吧。”
听真纪这样讲,其实,冬子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书上有很多办法,照着做,会不会真的好起来?”
“照着做?”
“比如怪怪的体操啦等等。不过,不行就是不行,努力也没用吧?”
“你还年轻,急什么呢?以后肯定会有令你幸福的白马王子出现的。”
“妈咪,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你是一个很出色的女人哎。”
冬子控制住欲拥抱真纪的冲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晚上关了店门之后,冬子去和船津在原宿的车站上碰了面。
本来在“米摩扎馆”见面也可以,但中午和中山夫人已去过一次,不想再去第二次。
“今晚我请客,想吃点什么?”
船津看着冬子讲话,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请我?”
“我在电话里不是说了吗?”
“那就承蒙好意了,我是吃什么都行。”
“我最怕的就是你说这句话。”
今天,见过中山夫人,又听了真纪失恋的一番话,冬子思绪有点纷乱,但她情绪极佳。身体状况好的时候,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影响情绪。
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去独木衔后面的那家叫作“希思托罗”的法国餐馆。
以前,设计师伏木曾带她去过那里。那是一家夫妻店。虽然地方狭窄一点,但很好味也很实惠。这里没有碍手碍脚的服务,昧道足可弥补。晚饭时间这里生意很好,必须得提前订座,但过了八点钟以后就很空了。
“辛苦你了。”
葡萄酒下来后,冬子和船津轻轻碰了碰杯。
“谢谢……”
船津显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事实上,他一直很迷惑,今天冬子为什么请他。
但冬子却一直有答谢船津之意。
从入院到出院,包括后面的调查,船津一直跑前跑后。后来的调查虽不是冬子所希望的,但船津毫无疑问是在不遗余力地帮助自己。
尤其是现在,他已清楚自己和贵志的关系之后,冬子倒想向他道个歉。
两个人闲聊了一阵之后,船津从纸袋中掏出材料。
“希望木之内小姐在这上面签字盖章。”
冬子一看,“调查委托书”几个大字赫然占去了半篇纸。
“去年九月于原宿的明治诊疗所,我被诊断患有字宫囊肿,接受囊肿摘除手术。但手术却被院长告知施行了子宫摘除手术。关于此点,术前,另有医师言称只需施行囊肿摘除手术,不必要摘除子宫。目白的都立医院亦提出了与上述意见相同的看法……”
读到此,冬子移开了视线。
“怎么样?”
“句句属实……”
冬子从包里掏出笔来,签上名盖了章。
“这样可以了吧?”
“我明天就递出去。”
船津像吃了定心丸,喝了口葡萄酒。
看完递交给医师会的调查委托书,冬子突然想痛痛快快地醉一下。今天,中山夫人来了,又听了真纪的那番话,情绪上受到煽动,现在,更成为她想醉酒的诱因。
“咱们到哪里喝上两杯吧。”
出了那间法国餐馆,两人又进了旁边的地下酒吧。冬子以前曾和贵志来过这里两、三次。
“对了,你婶子还好吧?”
冬子问起船津叔母的近况,她因为子宫癌而摘除了子宫。
“还是老样子。前几天她和我叔叔一块来了趟东京。”
“两口子感情不错嘛。”
“他们很相爱。”
“子宫摘除后呢?”
“好像是摘除后才好起来的。”
“真好羡慕啊。”
“我婶子说这事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谢谢你宽慰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
“这我知道。”
冬子添了一杯加水威士忌。
在这里喝了约摸一个小时,他们又去了新宿一家船津相熟的店里。在那里喝了一阵子,又去了位于西口的另一家小酒吧。
冬子已经醉醺醺的了。她觉得全身无力、身体东倒西歪的。心里虽然在想该回去了,可就是站不起来。她现在觉得自己信心十足、无所不能。
“我在想,我该找谁风流快活一番。”
“找谁呢”?
船津吃惊地抬起来头。
“谁都可以。”
“那怎么能行,你开玩笑吧?”
“喂,你可否吻我一下?”
“啊……”
“喏,这里很暗,谁也不知道。”
“你怎么啦?”
“请别跟我开玩笑。这样做对所长……”
“不要在意他。”
“不,不行。”
“你真没胆。我醉了。”
冬子就势倒在船律的肩上。她感到很舒服,真想就这样睡了。
“我们该回去了吧?”
船津在冬子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再呆一会吧。”
“已经两点了呀。”
“那你送我回去吧。”
冬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醒来才发现已睡在床上。衣服没有脱,身上盖着毛巾被,连衣裙胸口的扣子开了一个。看了看床边的表,凌晨四点了。
从新宿最后一家店出来时,听船津说两点了。若是直接回来的,那睡了一个多小时了。
现在还能记起来的是出了店门,上到车上为止这一段。当时船律还陪在身边。
但后来怎么进的房间,又怎么睡下的,冬子就一概不知了。
总之,肯定是船津把自己送回家来的。
想到此,冬子起身来到梳妆镜前坐下。
蓬乱的头发下面,是一张苍白的脸。眼角皱纹明显,皮肤干燥无光。再仔细一看,口红也消褪殆尽。
冬子再解开一个连衣裙的扣子,看了看胸脯,白白的酥胸已然如故。
可能船津安顿冬子睡下后,便悄然回去了。
身上衣服未脱,他应该什么也没有做。而且,长统裤袜也穿得好好的。
不过,嘴唇却残留着另一种感触。虽不是很明显,却总感觉像是被偷吻了。冬子来到厅房里,漱了漱口。然后涂上卸妆膏去了粉。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不知到底喝了多少酒,醉成这个样子还是第一次。
以前喝酒有贵志在身边,看看要醉的时候,他会适时地加以劝止。
醉了以后,不知是怎样的一副丑态?船津是不是震惊不已地回去了?……
不管怎么说,连怎么回的房间,怎么睡下的都不知道也是太邪乎了。幸好是船津,要是换了别的什么人,那可就不是玩的了。
冬子卸了妆,进浴室冲了个澡。虽然脑袋还是晕晕乎乎的不清醒,但那种汗津津,黏乎乎的感觉没有了。
冲了个凉,喝了杯冻水,心情总算平复了下来。
船津应该回去休息了吧。
本想打个电话道个歉,但这么晚了,打了也许反倒不好。
冬子锁上门,关了灯,重又躺回床上。
将近凌晨五点,窗帘边缘部份已泛起微明。
这样搞法怎么能行……
冬子忽然觉得烂醉如泥的自己那样子好可怜。。
虽然天已大亮,冬子却起不了床。她直到过午以后才去了店里。
宿醉未醒,本来想好好休息休息。但与两个老客户约好了下午见面的,不来也不行。
“怎么了。妈咪?你脸色可不太好。”
一到店里,真纪便关切地问道。
“昨晚上有点喝多了。”
“嗯,妈咪您也会喝多?那跟您一起喝酒的肯定是关系相当不错了。”
“不是那么回事。”
“您又蒙我。妈咪您真少人情味。”
真纪生气地别过脸去。
真纪很信任冬子,将恋人及性的问题都向她和盘托出了,可冬子绝口不提自己的事。即使问及,也是敷衍塞责,真纪恼就恼在这里。。
喜欢的人不便去说,而身体又做了手术。这此情况无疑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冬子的心理重负。
冬子正应酬客人,船津打来了电话。
“昨晚真不好意思,我醉得一塌糊涂的。”
冬子先道个歉。船律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脑袋还有些痛,不过上班没问题。”
她忽然压低声音问:“你送我回来的吧?”
“嗯……”
“我后来才觉出来了,挺吃惊的。”
“对不起。”
“什么?”
“没……”
船津却言又止。
看来还是被他偷吻了……
冬子虽想问问,却还是忍住了。
“下次我请客。”
“以后抽空吧。”
“这周之内行不行?”
“昨晚刚刚……”
“那就明天或后天吧。”
“下周或再晚些时候。”
“定下来就后天吧。”
船津这样咄咄逼人极为罕见。
“为什么这么急?”
“没什么……”
船津稍顿了顿。
“下周所长回来,我到哪里去见你?”
“不是那回事,你不要误会了。”
“是吗?”
“你想得太多了。这些事你不必介意的。”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昨晚什么事?”
“没什么。就这样说定了。今天或明天见见面。”
船津的口气异乎寻常地固执。
“有两、三个小时就够了。”
对方通得紧了,冬子便会向后退缩。亢奋起来的心情刹那间又趋于冷静了。
船津今天约请她的方式,虽未明言,但明摆着是非见不可。这种颇为自负的口气,可能源于他的一个想法——两个人昨晚已那么亲热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
的确,昨晚是冬子约了船津吃饭,喝酒的。喝醉了,还稀里糊涂地被背回了房间。虽不敢肯定,但很有可能船津乘此机会偷吻了她。
船律可能据此认为冬子已喜欢上了自己。
“就两、三个小时就够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冬子沉默不语。身体说不舒服也是有些不舒服,说没事也没事。不过,昨天和今天不是一码事。
“明天或后天,反正是本周之内吧。”
这种说法冬子也颇反感。船津知道这一周贵志去九州出差,不在这里。正因如此,他才执意相邀。
以前那个忠实、温驯的仆人,现在一反常态,固执、强硬。他不再是倾听诉说的朋友,而是一个男人,一个异性。
感觉到这种变化以后,冬子的热情开始减退。全身被忧郁的气氛所笼罩。虽然,她觉得船津是个惹人喜爱的青年,但她无意与他发展进一步的关系。
拒绝了船津的邀请回到家里,贵志打来了电话。其时已过十一点钟,冬子正准备上床就寝。
“嗬,今天倒在家里。”
贵志劈头就来这么一句。
“你打过电话来?”
“昨晚二十点和一点钟打了两次。”
“啊,昨晚我……和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聚了聚。”
“这样好。”
听着贵志浑不在意的声音,冬子倒想让他吃上一惊。
“我和一个男朋友去了赤坂。”
“两点钟时好像我又打过一次电话。”
“我回来时已经三点多了。”
“嗬,这么晚哪!”
“我醉了,是他把我弄回房间的。”
“那可是了不得。那个时候接了电话,不臭骂我一顿才怪。”
冬子觉得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便住了口。
“啊,对了,后天星期六,你过来吗?来的话,我先给你安排好。”
“是不是其他女人不行?”
“你酒还没醒?”
“不,我说正经的。”
“你好像情绪很糟糕。怎么办,来还是不来?”
“我是想去,不过,我决定不去了。”
“想来的话,来就是了。”
“那样岂不是影响你工作?”
“星期六没事,藤井也说想见见你。”
“藤井先生还好吧?”
“那家伙也正为太太的事伤脑筋呢。”
“伤脑筋……”
“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到这里来还是怎么样?”
“上次刚去过,算了吧。”
“那我给你带件礼物吧,想要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你早点回来吧。”
有时虽也会说上几句气话,但最终都是冬子向贵志撒娇了事。
从九州回来次日,冬子和贵志在赤坂的饭馆聚了面。
虽是为工作而去,但贵志好像还是忙中偷闲,去打了高尔夫球。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
“你的礼物。”
贵志说着递上一个细长的包裹。冬子打开一看,桐木盒子里放着博多纺的浅绳。
“你倒没忘了给我买回来。”
“不知道该买什么好,颇费了番周折。”
贵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说。
“藤井要我代问你好。”
“电话中你说他挺伤脑筋的,什么事?”
“我跟你说过他太太住院的事吧?”
“不是说一切顺利吗?”
“手术倒是顺利。不过,手术后,两个人几乎完全没有那方面的关系了。”
“并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就是提不起兴趣来。”
“他太太?”
“他也一样。两个人都是。”
“有这种事?”
“我也搞不清楚。藤井说可能他不该去看做手术。因为是朋友,医生好意让他在旁边看了,但这反倒对藤井造成了打击。”
冬子想像着贵志看到自己被切除的部份的光景。如果那样的话,恐怕贵志也会对冬子亲热不起来。
“他太太也知道这事?”
“好像他没跟她说。不过,即使他求欢,他太太也没兴趣。”
“为什么?”
“她说自己已不再是女人,以不需要为由加以拒绝。”“这样啊……”
“不管他怎么开导她,她就是不听。相反,她还劝自己的丈夫去找其她的女人,还不断催他。”
“那藤井先生他……”
“那家伙很爱他的妻子,他不干那种事。”
“两个人一直这样过下去?”
“晚上,他觉得太太怪可怜的。睡觉前他都会握住她的手,一同入眠。所以这次一块出去喝酒,一到十一点,他就往家赶。”
冬子眼前浮现出在福冈见过面的藤井那张温和的脸。
外表看上去他很像一个酒鬼。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实际上他是一个颇为心细的人。他的敏锐的感受性被其温和的外表遮掩起来了。
他现在每晚与太太仰面并排而卧,只有手相互牵着。
在只有淡淡台灯光亮的、静寂的卧室中,两人感受着对方手掌传出的温度,渐入梦乡。
妻子已没了做女人的执着,她想平静的度过余生。而她丈夫虽深知这一点,却竭力想通过手上的体温传递仍然爱着对方的情意。这种没有肉体结合的、中年夫妇的恬淡,多么美丽,多么温馨。
不过听说藤井四十二岁,他太太刚刚四十岁。虽是比较平和的年纪,但却不是性欲望消失的年龄。
“两个人这样能满足吗?”
“当然不满足,但除此而外别无他法。而且,并不是肉体结合才是爱的唯一表现形式嘛。”
“可是,仅凭这一点,男人能熬得住吗?”
“我也这样想。不过,女人一不积极,男人反倒不大会去风流。”
“有这种事?”
“当然,既然妻子不说什么,有的男的乐得出去快活。但藤井的情况不同。他太太手术后很痛苦,心情沮丧。这个时候出去拈花惹草,未免也太狠心了。”
“看来他对自己的妻子很有感情。”
“应该这样说。”
“他太太呢?就这个手术,她就没了性兴趣。她是怎样一种心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