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太是那种很敏感的人。医生再怎么讲没有影响,也激不起他的情绪。”
“这样啊。”
“也许她知道藤井对她已不感兴趣。”
冬子想起了古代的“床第引退”。江户时代,将军府的女人一到三十岁,便自请不再与将军同衾。因为年龄大了,仍然沉迷于肉欲,被认为是淫荡之事。
现在性已无年龄之分。这种毫无道理的理论已无人理会。
但是,藤井的妻子却可能是这种情况的变相体现。
冬子想起了中山夫人。
藤井夫人和中山夫人可说是正好相反。
藤井的妻子手术后不再认为自己是个女人,而夫人却更大胆地去宣示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存在。
一个是退,一个是进。这究竟是性格使然,还是别有原因呢?并不是说要比较好坏,只是对比是如此鲜明。
置身于二者之间,冬子可能更接近于藤井妻子。虽说不像藤井妻子那样清心寡欲,但在男女关系方面确是日渐疏远了。她现在已开始认定自己与性快乐无缘了。
冬子百思不得其解。中山夫人、藤井和自己接受的是同一手术,但结果却是如此的大相径庭。
“不谈这些了。”
贵志欲换换话题,他喝了一口葡萄酒。冬子也想避开个话题了。
“设计的大楼总算要动工兴建了。”
贵志的脸此刻洋溢着建筑家的风采。
“什么时候建好?”
“恐怕要到今年年底吧。”
“那你还得经常跑福冈?”
“不用。开工后就不需要再怎么去了。”
贵志说着。突然像刚想起来似地说:“船津提出辞职了。”
“船津?”
“我刚回来,他就来说。”
“为什么?”
“不清楚。”
贵志给自己和冬子斟满葡萄酒。
“他辞职之后打算干什么?”
“他说他想到美国先学一段时间建筑。”
冬子上星期见过船津,但她没提。
“他虽年轻,却很有才华。他走了,对我们事务所来讲是个损失。”
“那你挽留挽留他呗。”
“当然,我也在考虑这事。不过,他似乎决心已定。”
“这事他以前提过没有?”
“从来没有,很突然。”
“挺奇怪的。”
贵志点点头,看着冬子。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什么?”
“船津之所以辞职,多半是因为你的缘故。”
“因为我?”
冬子想起船津曾打电话坚持约她见面的事。说不定船津已决定辞职了。
“也许是我的感觉,那小子可能觉得跟我在一起难受。”
“难受?”
“恐怕他是喜欢上了你,才忍受不了,提出辞职的。”
“怎么可能呢……”
“那小子很正直,爱憎分明。现在你看他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他以前曾搞过学生运动的。”
“我倒没听说过。”
“所以,大的建筑公司都将他拒之门外,靠了朋友的介绍才来到我这里。”
贵志这么一说,冬子也开始觉得船津确实是这样。不管是他紧追冬子不放这件事,还是他对医院不正当做法表露出的愤怒,都给人这样的感觉。
“我去九州这段时间,你没有见过船津?”
被责志盯视着,冬子伏下了视线。贵志看似不管不问,其实很敏锐。
“他辞职是因为喜欢你的缘故,他没有这样对你说?”
沉默下去,就等于承认。虽知道这一点,冬子仍然不作声。
“算了,不提这件事了。”
贵志抽了口烟,眼睛望着外面。从餐二楼的窗子,可俯视眼前霓虹闪烁的大街。街道不算宽阔,又停了不少车,行人只好在缝隙中绕来绕去地穿行。
良久,贵志收回视线,手拿杯子说道:“船津什么想法不去理他,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喜欢他吗?”
“不。”
“你不喜欢他?”
“我觉得他人倒是不错,不过,喜欢他还说不上。”
“现在你可以和他结婚。”
“结婚?”
“这应该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这个……”
冬子似是要平静一下自己,她喝了口葡萄酒。
“咱们这样下去,他会离你而去,你不后悔?”
冬子审视着贵志。
“你希望我和船津结婚,是不是?”
“我当然不希望。”
“那你为什么这样讲呢?”
“我不想你将来后悔跟了我。”
“我不会后悔。”
“就是说船津走就让他走。”
“是啊。”
“这样啊。”
看着点头的贵志,冬子不由得有些急起来。对结婚这个字眼,冬子可说是充满了憧憬。但她不愿意就此投入船津的怀抱。也并不是讨厌,只是难下这个决心。如此地不得要领,冬子恨自己恨得牙根痒痒。
“不过,船津并没有最后决定辞职吧?”
“那家伙大概是言出必行吧。”
“这么绝对?”
“总之我派他到你那里去,看来是个大错误。”
“我并没什么……”
“这我知道。可我却因此失去了一个得力人才。”
“会不会是因为你太漂亮了?”
“胡说些什么。”
“这当然不是你的责任。”
贵志苦笑着,摁灭了香烟。
“到哪里坐一会吧。”
“今天我直接回去。”
“有什么事吗?”
“没事。”
冬子今晚没有情绪跟贵志亲热。
出了赤坂的饭馆,两人溜达着向青山方向走去。
时值晚上九点,街上依然车流不断。隔着明亮的玻璃,可见大楼里停放着展销的外国车辆。走到此,贵志开口说道:
“怎么样,可以吗?”
“什么?”
“我想你了。”
“我不是说过了,今天不行。”
“上了车再说吧。”
“再走会儿。”
冬子说着先迈开步子。
的确,在饭馆里时,冬子是打算直接回去的。可到了外面却觉得一个人就这么回去,又有点空落落的。
谈到男女之间的事,冬子颇有压力,但她却并不想就此分手。
“这是为什么……”
一边走,贵志一边嘟哝道。
“什么为什么,没有理由。”
“那事你还在计较呀?”
“要说完全不在意,那是假的。”
“也许我不该提藤井的事。”
“这与藤井的事没有关系。”
“我看还是拦部的士吧。”
“不要。
冬子摆手制止,转过拐角向左边方向走。因为已离开大街,周围一下子不再喧闹了。走了约五十米,冬子问道:
“我问你,为什么要跟我幽会呢?”
“那还用说,喜欢你呗。”
“骗人,才不是呢!”
冬子站住,看着贵志。
“我没有子宫了啊。”
“那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女人多没劲儿。”
“这只是你自寻烦恼而已。”
“可是,我已不像以前那样主动热情了。”
“这只是暂时的。”
“那些更热情性感的女人,岂不更好?”
“并不是光有热情就好。”
“男人不都是喜欢这种女人的吗?”
“有时喜欢,有时不一定喜欢。而且好恶并非全由性结合决定。”
“不过……”
“你会激情如初的。”
前面是一道缓坡,坡顶是座白色大楼。
“不过,我始终没闹明白。”
“也许这就是好事多磨的缘故吧。”
“是同情吧?”
“恰当地说是男人的一种自负。”
“你跟我约会,是因为自负?”
“因为我对你的身体了如指掌。”
“吹牛。”
“单单因为这么个手术,就导致我们关系崩溃,那也太令人遗憾了。”
确实,贵志的心情冬子也颇能理解。但到底应该怎么办。她却是一筹莫展。
因为贵志的一再坚持,下到坡底时,冬子还是上了车子。
之后,便直朝以前曾去过的千驮谷附近的一家酒店驰去。
可能是因为曾来过此地的缘故,进了房间,冬子感到有些踏实起来。
先在房边的日式的房间里喝了啤酒,泡在浴缸里,一直抗拒的心理自然放松了。
“来吧。”
贵志伸出手,拖也似的将冬子拉上床。
什么也不想——
冬子叮嘱着自己,闭上了眼睛。
这里离闹市区并不远,但却丝毫不感到嘈杂。冬子有阵子很留意周围的动静。终于,贵志深入了她的身体。
时间无声地过去了。
像穿过了低洼地带,冬子从迷蒙中恢复过来。
贵志悄然退出,仰身躺下。
然后,他若有所思地拿来烟灰缸,点着烟,在床上趴下。
冬子侧身而卧。她看着贵志宽阔的后背,想起了以前同样的情景。
每抽一口,贵志那被台灯放大的背影都会晃动一下。
“怎么样?”
“嗯?……”
“今天有没有觉得与以往有些不同?”
冬子没作声。的确,与以前相比是有点满足感了,但离恢复还差得远。感觉总有点意犹未尽似的。
“好了,没事了……”
贵志将烟放入烟缸,转脸面向冬子,伸手过来。”
“你这里……”
“什么呀?”
冬子说着,抽身欲躲。贵志的手正探向她下腹的伤疤。
“我摸摸可以吗?”
“不行。”
“求你了。”
“可是——”
“说来也怪,我摸着这个伤疤,心里觉得踏实。”
“这个——”
冬子又去躲他再次伸过来的手。
“真的,你别动。”
贵志的手先摸向伤口的边缘,然后顺着伤疤一点点过去。
“子宫难道真的从这里摘除的?”
“你的手出来……”
“很光滑,一条很漂亮的伤疤。”
冬子忍住痒不出声。
“我觉得你就在这里。”
“这话什么意思?”
“我摸着它,觉得找到了跟你切实在一起的感觉。”
“奇谈怪论。”
“我可以吻一下它吗?”
“不要——”
“很可爱的伤疤。”
虽然冬子一再摇头反对,贵志还是不顾一切地按住了冬子的下腹。
“我受不了。”
冬子身体后撤,贵志只好抬起脸来,放弃了努力。
“干嘛你讨厌?”
冬子虽不情愿地向后仰着脸,但伤口被摸,反倒使她心神安定了许多。
“起床吧。”
冬子先起身去冲了个澡。
她穿上衣服回到房间,贵志正在喝从冰箱里拿出的新打开的啤酒。
“你喝不喝?”
“喝。
肌肤相亲后,伤疤也被摸了,冬子反倒不再缩手缩脚了。
“有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
“比如店里的,工作的之类……”
“现在一切还算比较顺利吧。”
“遇到麻烦时吱一声。”
这话的意思是遇到困难时他会帮忙的,但冬子却不希望再接受贵志的帮助。
她发过誓要自立,如果还再指望别人帮忙,那岂不是又要稀里糊涂放弃了?
“船津的事你真的不在乎?”
喝干了酒,贵志又叮问道。
“即使他辞职到美国去?”
“这跟我毫无关系……”
“真的?”
冬子搞不懂贵志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此事。
“咱们走吧。”
沉默片刻之后,贵志拿起电话,打给总台要其叫车。
冬子又对镜梳妆了一下。
很快,女服务员便来通知车到了。
女服务员,贵志,然后是冬子,三个人从后面穿过碎石路,来到大门口。
每次都一样,缠绵过后离开时总是心情沉重。即使是贵志到冬子房间来,回去时也是一样感觉。
刚才还那样密不可分的两个人现在却要各奔东西了。爱欲燃烧难道就为的是看这虚空的一幕吗?
迄今为止,冬子不知向贵志诉说过多少次。但诉说归诉说,能有什么办法呢?男女之间这种离愁别绪也许永难消除。
不过,手术后没有了满足感,分手时这种情绪倒反而淡了很多。也许兴奋愈少,分别时的寂寞也便愈少。
还是没有真正恢复……
走在夜空下庭院里石砌的小径上,冬子顿生错觉。似乎被贵志抚摸过的伤疤正渐渐变硬、龟裂。
8、病叶
进入五月后,连续一个星期阴雨连绵。离真正的梅雨季节尚早,此即所谓的“早梅雨”了。
冬子的身体又跌入了低谷。并不是具体哪个部位不舒服,而是全身困倦,体内热燥燥的。
早上测体温是三十六度七,平常都是三十六度二、三那样子,稍微偏高一点。
每月来月经之前,体温会高一些,身上总汗津津的。脑袋晕晕乎乎的,可神经却出奇的敏锐。
快到经期了……
想到此,冬子不禁有些纳闷了。已经没有月经了,何来的快到经期了呢?
这该如何解释呢……?
望着外面梅雨一样下个不停的雨,冬子不禁陷入了沉思。
月经已经没有了。可身体依然固执地保留了这个周期。表面上感觉不到,可在身体内部,荷尔蒙还和以前一样,仍然起着支配作用。
“真奇怪……”
冬子不禁惊疑于自己身体的顽强了。进而她又觉得这无法摆脱月经周期的躯体实在悲哀。
中山夫人有没有同样的困惑呢……?
不仅是夫人,有谁能够忍受手术之后像小女孩或老太婆那样不解春情呢?
没有月经,可心情却异常兴奋,这简直是一种非人折磨。这样也太不公平了。
不过,另一方面,身体这种周期性的变化也并非完全没有乐趣。
现在自己仍然是个女人。冬子证实了这一点,心情也因此而豁然开朗了。
说实话,以前每到月经之前,冬子性欲就会旺盛起来,心中会萌生出渴望拥抱的冲动。
跟贵志在一起,每遇这种时候,冬子才会激情毕现。即使心里想克制,身体也总会自行其是。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心情就颇有些舒展不开。即使身体能兴奋起来,心情也不合拍。
这两三天情形有些不同。身体里面老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望着玻璃上流淌的雨滴,冬子不禁向往起温暖的怀抱来。
“他会不会来……”
当她情不自禁地对着玻璃吐哝了这么一句后,冬子自己都哑然失惊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企盼呢?不仅是贵志,应该说对所有的男人冬子都已不再动心。她对自己说,离了男人照样过。
可现在她却在渴望拥抱、是不是与身体的节律相配合,心情也在逐渐发生变化呢?
外面渐渐沥沥地下着雨,冬子凝望着,回想起上次与贵志一起度过的那一晚。
那天晚上,冬子本来并不打算与贵志同床共枕。她只是想聚聚,吃完饭后便回来。
事实上,从饭馆里出来时她仍是这么想的,也提出了要回来。
可贵志硬是拦了部车,载了她去。她实在拗不过他。
冬子今年已二十八岁了,这样解释也未免太牵强了。若是要走,应该更爽快一点,道一声别,起身便走也就是了。
可结果却是粘粘糊糊地一起走,最终还是去了酒店。应该说,这完全是由于冬子半推半就所致。
接受贵志也可以——在冬子内心的某个角落,也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所以,贵志一坚持,她便很轻易地就允准了。
虽然她对自己的身体已开始逐渐失去信心,但一遇对方强烈要求,她便准备接受。虽谈不上有什么快感但却不讨厌爱抚。她喜欢被拥抱时的那种心旌摇荡物充实感。
不要男人,了此一生。——这仅是她脑子在这样想,身体却不理会这一套。身体只是忠实地随欲望而动。
明知道拥抱过后,必会失望,却仍要孜孜以求。这次不行,便期待下一次的成功。
与藤井的太太不同,冬子的对性并未完全丧失兴趣。她有一种感觉,只要遇到适当的机遇,她对性的热情便会重燃起来。这种机遇究竟是什么她并不清楚,但很显然她并未完全绝望。
事实上,上次冬子还是来了情绪的。
虽与以前那种高潮迭起的情况仍相差很远,但有一瞬,她还是获得了亢奋的充足感。
她并没有彻底性冷淡……
而且不知为何,事毕之后,她感到心情少有的轻松。与以前那种只有相拥相抱时才感受到的安心感不同,这是一种逐渐涨满的实在感。
说不定,正是因为伤疤被摸才有了这样的效果。
当时,贵志捉住欲挣脱的冬子,指尖轻抚冬子下腹的伤疤。长约十厘米的伤口,被他一点点摩挲过去,嘴里还不住地念念有词:“真漂亮!”最后,他说道:“手摸着这个伤疤,我感到说不出的踏实。”
冬子虽觉得有些难为情,但她挣扎了一下,便任由贵志动作了。
从心理上来讲,她也觉得,既然他什么都知道,摸一模又有什么所谓呢?
现在,望着雨,身体中涌出了些许快感,这也许正是在证实自己仍完完全全是个女人之后所发生的心理转变。
在这个微雨的下午,船津打来了电话。
“一切都好吧?”
听到是他的声音,冬子赶忙抖数起精神来。
“我想跟你面谈一些事情,今天或者明天,可以吗?”
船津的语气与平素不同,听起来有点生疏。
冬子想起上次从贵志那里听到的那件事,她与船津约好晚八点在“含羞草馆”见面。
下雨天,客人少了。平素在大街的树荫下面兜售项链、耳环等金银首饰的年轻人,今天也踪影全无。
雨一直不住地下到晚上。
八点过后,冬子来到“含羞草馆”,船津已然在那里坐着喝咖啡。
“好久不见了。”
冬子刚开口,船津已拿起点菜单站了起来。
“咱们换个地方吧。”
“为什么呢?”
“这里不是说话地方。”
船津径直出了店门,拦了部车直奔上次喝到很晚才离开的位于新宿西口的那家酒吧。
可能是刚到宵夜时间,店里并没有什么客人。两人在柜前并排而立,要了加水威士忌。
“今天你有点不大对劲儿。”
冬子先开了口。船津点上一支烟,才郑重其事地说道。
“也许所长已经跟你讲我决定辞去事务所的工作。”
冬子像初听到似地望着船津。
“我一周前,已经跟所长讲了。”
“为什么要辞呢?”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打算到国外学习一段时间。”
“国外?”
“去美国。当然,并不是说在现在的事务所里学不到东西。”
“你已最后决定了?”
“所长劝我再慎重考虑一下,可我无意改变初衷。”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年龄不算小了。我想试试自己的能力。”
“这么说,你很快就走……”
“对,我干满这个月就辞。”
“怎么这么快……”
“所长已经同意了。”
“不过,我先声明,委托医师会进行调查那件事我会负责到底的。”
到月底,还有半个月多一点的时间,冬子看着满是洋酒瓶子的吧台问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美国?”
“还没有最后定。大概到七、八月份左右吧。”
“到哪里?”
“我大学时的高年级同学现在洛杉矶一家叫作AIS的室内装饰设计公司上班,我想先去投靠他。”
“医院方面的调查,岂不是要花很多的时间?”
“这个也不坐。况且,我去美国,也需要做各种准备……”
“要是因为我耽搁的话,完全无此必要。”
“我答应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做好。”
这正是船津之所以为船津的地方。
“你到那里打算呆多久?”
“两到三年吧。现在还说不准。”
“要那么久啊?”
“我想没有那么久恐怕不行。”
“不行?”
“这个……”
船津摇摇头,自嘲似地说道:“讨厌的家伙走了,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谁呀?”
“你呗。”
“瞎说些什么呀……”
“也许真的是这样。”
“没有的事。你走了以后,我会很寂寞的。”
“你不必这样哄我开心。”
“我是讲真的。”
船津沉默半晌,突然像下了决心似地望着冬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美国吗?”
“不知道。”
“我想离你远远的。”
船津猛喝了一口加水威士忌,“我想忘了你。”
“为什么?”
“这是真的。我连事务所的工作都辞了。”
“可是,你何必要辞掉工作呢?”
“不辞不行。再这样下去,我会憎恶所长,最后还会杀了他。”
“这又何必呢?”
“像所长这样有妻室的人,却还要霸着你。我一想到此,便不能原谅他。”
“可是……。”
“我知道,你喜欢所长。你都这个样子了,还不愿离开他,可我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上次允许我吻你?”
“我允许了?”
船津不住地点头。但冬子却不记得曾允许他吻她。
“什么时候……”
“上次你醉了我送你回房间时。”
冬子不由伏下了眼睛。那时自己确实解除了警戒,不但让船津送自己回了房,还先睡了。
“也许你记不得了。当时,我吻了你。”
“你当然默许了。”
“可是,我醉了……”
“是啊,你确实醉了。若我当时想占有你,可说是易如反掌。”
船津突然充满自信地向前探出身子,“可我喜欢你。我觉得那样占有你不应该……”
冬子嚅嚅着为自己辩解道:
“我醉了,当时人事不省……”
“照你这么说,你醉了,任谁都可以放进房间?并且,还当着人家的面呼呼大睡?”
“那当然不会……”
“就是啦。”
船津又再呷了一口酒。
“也许是我自以为是。正因为是我,你才那样毫不设防。”
“这说明你还是有些喜欢我的。”
的确,有这方面的因素。如果不是抱有好感,感到放心的话,冬子绝对不会喝那么醉,也不会那样毫无成心。
“你跟我讲了很多有关你的病的情况,还讲了工作方面的事,所有这一切……”
“船津,我心里非常感激你。”
“我不要你感激你,我要你喜欢我……”
“当然,你有贵志先生。我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
“你和他是不同的。”
“什么不同?你的意思是说你很爱所长,对我只有一丁点意思,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若问冬子对贵志和船津两个人的感情有何不同,她还真回答不了。
如果说对贵志是爱,对船津则只是好感的话,简单倒是简单了,但能不能这样截然区分呢?
对贵志,是爱,但同时又是一种亲呢,有时则是一种融洽。而对船津,说是爱,重了点;说是好感,又轻了点。那是介于爱与好感之间的一种情绪,就好比是呵护美丽鲜艳的花朵一样的感觉。而且由于内容不同,根本也无从比较谁强谁弱。
冬子接受了贵志,现在也不打算离开他。这除了她自己懦弱之外,右以说长年累积下来的安心感也是原因之一。只有与贵志在一起时,冬子才不需要装腔作势,才感到自由自在。因为对方比自己年长,所以她就安心地去依靠,一切都由他安排。
但和船津在一起时就不是这样了。自己比他年长两岁,冬子感到了责任,为此她必须精神。自己是作为一个女人与之对等交往的,因此这令冬子感到新鲜又紧张,同时,也使她感到困惑。
现在船津单刀直入,提出为什么允许他吻她这个问题。这种逼问方式,正反映出年轻人纯情和不拐弯抹角的一面。这种固执冬子可以理解,而真挚也令冬子头脑冷静。
“对不起。”
长时间沉默之后,冬子小声道歉。
“我说这话目的不是为了听你道歉。我只是想知道当时你是不是虚请假义。”
“那只是个恶作剧吧?”
“不。”
“那即是说,你是认真的。”
年轻人为什么一定要黑白截然区分呢?即便是接受了亲吻,也完全可能既不是恶作剧也不是认真的。也可能介乎两者之间。当时一时高兴,便接受了也是有的。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也说不清……?”
“不敢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是吧?”
冬子语塞,盯着手中的杯子不出声。
“我来替你说吧。你喜欢我,爱我,所以那天晚上你准备完全接受我。”
“我这样讲没错吧?”
见船津问,冬子微微点了点头。在船津追问的过程中,冬子觉察到当时自己是有那么个意思。
“这对你并不重要,但于我却是至关重大。”
船津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到了美国,也忘不了你。”
“可是你去美国就是为了忘了我呀……”
“我只是希望如此。”
望着船律那在柜台昏暗的灯光映照下的侧脸,冬子深深地开始感到失去船津的寂寞。
“咱们走吧。”
冬子招呼船津。
“着什么急嘛。”
船津显然不愿意走,但冬子已顾自站了起来,并朝门口走去。
“急着回去干啥?我们再换一家喝吧!”
船津边上楼梯边说。冬子不作声。到了地面上后,她回过头来。
“今天回家吧,啊?”
“不,我还要喝。”
“那恕我先走一步了。”
冬子扫视了一下四周,朝驶近来的的士招招手。
“你真的非回去不可?”
“今天我很累,请原谅。”
愣在那里的船津一脸温怒,冬子钻进了车子。
“再见。”
冬子从车窗里点头告别,船津不言语,呆立在夜幕下的大街上。
车子里剩下冬子一个人后,她长出了一口气。
他认真地为自己考虑固然可喜,但这样认死理,又着实令冬子感到难以应付。如果今天身体状况好一些,就陪陪他也可以。但冬子回家休息的念头占了上风。
回到家里时已是十点,冲完凉,换上内便装后,电话铃响了。
会不会是船律打来的,冬子犹豫着接了起来,却听到话筒里传出一位上了些年纪的男人的声音。
“我是中山,中山士朗。”
听他说了两遍,冬子才反应过来他是中山夫人的丈夫。
“深更半夜的,打扰您了。我太太在不在您那里?”
“不在。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她不在家。”
许是因为生气,中山教授的声音听起来很冲。
“是不是她出去转了?”
“她从昨天开始一直不在。”
“昨天开始……”
“好像是昨天下午出门的。”
“她会不会到亲戚家去了?”
“我都已经打听过了,所以我才打电话给您碰碰运气。”
“她会去哪里呢?”
冬子问道,教授自然回答不上来。冬子不知道是不是很冒昧,但她还是问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啥没啥。”
教授含糊其辞。
“不会是有什么意外吧?”
“我想不大可能吧。四、五天前我们俩拌了几句嘴。”
“拌嘴?”
“还不都是因为那些无聊的事嘛。”
“她有没有出门旅行这类安排?”
“应该没有。再说,她也没带什么东西走。”
“那应该没走远。”
“可能吧。如果她跟您联络的话,希望你转告她打电话回家。”
“我会的。有没有向警方报案?”
“暂时不要那么兴师动众吧,看看再说。”
“那也好。”
“这么晚了,为这种无聊的事扰您清梦,真是对不起。抱歉打扰您了。”
教授说,挂了电话。
冬子一瞅床头柜上的闹钟,已过十一点。她今晚再不回,就是连续两天夜不归宿了。
想想也是,这个星期夫人什么联络也没有。
一个星期前,她从银座打了电话来邀请一起吃饭。当时因为忙,冬子回绝了她。
那以后就再没有电话了。
昨天冬子突然想到了这件事,本想打电话致歉的,可又觉得多此一举,就作罢了。当时要是打了的话,能知道情况也不一定。
她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外面似乎又下了雨了。虽已交五月,天气却依然相当的凉。
像这样的雨天,夫人会在哪里晃荡呢?
冬子想起了在“含羞草馆”见过的那个与夫人一起的青年。
说不定夫人和他……
听说那男的在青山的酒吧里上班。他很英俊,看上去就好像从模特杂志中走出来一样的风流倜傥。
搭眼一看,他就像一个年轻的男妓。但夫人说她只是玩玩而已。
她会不会跟那个人……
冬子觉得他们可能一起出走,但冬子所知道的也就这一个线索。
可是,冬子并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在哪家店做。
隐约记得他姓竹田,但并不确切。就凭这么点线索,要找到他,谈何容易。
冬子索性不再去想它,换了睡衣上了床。但因担心夫人的事,她怎么也睡不着。
两上晚上了,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恐怕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但她若在哪里,打个电话回来有何难哉?
不想跟教授讲也罢了,但总该告诉亲戚或可靠的朋友知道啊。
这样想着想着,渐渐有了困意。
冬子梦见夫人正和一个年轻男子走在一起。后来,教授出现了。他一声不响地注视着两人的背影,最后说,这女人是没救了。冬子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就这样,做着梦一直没睡踏实,醒来时已是七点钟了。
雨好像是半夜里停的。早晨的阳光下,到处都是沁人眼目的新绿。
夫人不知怎么样了……
冬子本想打个电话到中山先生府上探问,又恐夫人尚未回来,只好作罢。
天晴了,感觉又像回到了初夏。
庙前大道上,两旁的树木绿意盎然,人行道上却有不少落叶,可能是被雨打落的。遭虫咬过的病叶散在于富有光泽的新叶当中,倒使人有些莫名感伤。
近午时分,冬子接待顾客,电话响了。
“是冬子吗?”
只一句话,冬子便听出是中山夫人。
“您现在哪里?”
“在京都。”
“京都?”
“前天到的。”
“怪不得。”
“你说什么?”
“教授很担心,昨天晚上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
“是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准备马上回去。我家那口子都说了些什么?”
“倒没说什么。不过,他好像到处在找。到底出了什么事?”
“回去我告诉你。”
“你准备今天回来?”
“可能吧……”
“不要这么模棱两可,请尽快——”
“傍晚我到达后给你电话。”
“一定啊。你回来的事要不要告诉教授?”
“我跟他讲,你不必理会。”
夫人说完,自己挂了电话。
中山夫人到达冬子的公寓,是在当天晚上过了九点钟以后。
冬子在店里等到八点。夫人打来电话说是直接到公寓,她便回到家里等。
夫人离家出走了两天,精神倒一点不差。她穿浅绿色两件套的套装,脖子上围着杏色围脖,手里拿着手提包和一个旅行箱。
“发生什么事了?”
一见面,冬子便急切地问道。“先让我抽一口。”夫人说着点上烟。
“你从京都刚到这里?”
“不,早回来了。”
“那你已经见教授了?”
“没见他,我打了电话给他。”
“他怎么说……”
“他不置可否。今晚我住这里可以吗?”
“那倒不成问题,家里呢?”
“我不想回去。”
夫人只顾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冬子很想再问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又怕问得太急了,反倒会适得其反。冬子给夫人递上块毛巾,刚准备冲泡咖啡。
“你这里有酒吗?”
“有白兰地。”
“好,好。我想喝点。”
冬子停止冲咖啡,端上冰和白兰地。
夫人喝了一口。闭上眼睛。
“夫人,您在这里,教授他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
“可是,为什么……”
“等会儿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我想先冲个澡。”
“请。”
冬子慌忙打开浴室的灯,准备好毛巾。
“你这里总是这么整洁。”
夫人环顾四周,“有什么替换衣服没有?”
“这里随便穿的衣服倒有。”
“你的衣服太小,我恐怕穿不上。”
“不过,有大一些的。”
“好。借给我穿穿。”
夫人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可以肯定的是,夫人回来后两个人又发生了争吵。
冬子将家里的乳酪用烟肉卷起来,又拿出下班回来时买的草霉,权作白兰地的下酒菜。正在她摆碟子,布置桌子时,夫人从浴室里出来了。
“啊,好痛快!”
夫人将湿头发摆到脑后,喘了口气。
“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你真的不回家?”
“是不是你不方便?”
“不是这个意思。”
“那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