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梅雨是真的要结束了……
冬子将家具搬开,床和沙发下面也一块扫了。
她一边听着电视,一边哼着歌,她已暂时忘记了昨晚的创痛。就好像是星期天晚起后在打扫卫生一般,感觉这是极普通的一天。
打扫完毕,冬子感觉神清气爽,她又泡了杯咖啡。
早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但她仍不觉得饿。休息天,冬子有时就在家里吃块巧克力还是饼干就顶过去了,所以不吃也并不觉得难受。
这样,她东摸一下,西动一下,心不在焉地又看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电视。
不知不觉间,太阳渐趋暗淡,屋子里也慢慢地暗了下来。
太阳在窗台上猛洒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开始西沉,东边大楼的墙壁被照成了一片红色。
此后,冬子打开房间灯的开关,她再次想起了昨晚的事。
现在是晚上六点钟。
打开灯,看着逐渐暗下来的窗子,冬子忽然想起早上那个穿白衬衣男的讲的话。
“就我们俩见见如何?”
临别时,男的突然提出了这个要求。
“七点钟我在下北泽大路口处等你……”
见面地点男的先提出在涩谷的哈奇公忠犬像前,后又改在今晨冬子被掳的那条道上。
“我不是流氓地痞,我是学生。”
他甚至这样辩白。刚见面时他说话很粗野,没想到他会以这样近乎恳求的口吻说话。昨晚上干了那种不堪的事情,却还要涎着脸皮提这样的要求。
“说走了,我一定在那里等你。”最后,男人又盯上了一句。
冬子不明白那男的是怎么想的。对自己强奸过的女人说.下次就我们两个相见,而且口气很认真,一点没有讲笑的意思。
感觉他也不是随便玩玩,或是要以暴力协迫去做,那口气完全像是在劝说自己喜欢的女人。
这真是个怪人……
说实话,一出那间公寓,冬子已不觉得那男人可怕。甚至在上了汽车疾驰在清晨的大道上时,冬子甚至感觉就好像是一个普通男人送自己回家一样。
所以,当他命冬子讲出电话号码时,冬子便平静地撒了个谎。他提出要直送到家时,冬子也断然予以拒绝了。
冬子之所以会有这种心态,也许是因为她想通了。让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再没什么东西会被抢了。事实上也是,不可能遇上比这更恐怖的事了。
这并不是说,冬子因此就放弃了对他们的戒心。他们恼羞成怒时会干出什么事,冬子并不知道。
但这个男人变成一个人时,倒是出人意料地很坦诚和一般年轻人没什么两样。可能他只是年轻一时误入歧途而已,根倒并不很坏。
被人强暴,却说那个人不是坏人,这未免有点于情理不合。但男人们就是这样,有时就会干傻事。这家伙也一样,一忽儿气势汹汹的,一忽儿又对冬子温文有礼。
比如说,他送冬子到外面路上,还留一些零钱,供冬子搭车。
就连那个很坏的。戴太阳镜的家伙最后也说,“你瘦是瘦了点,但蛮有味道。”
强奸过后,也许是他信口说说。也许是他干完坏事之后,说说解嘲的。又或许是他在吃饱喝足之后,打饱嗝一样的对猎物的夸奖。
这些姑且都不去信它,冬子的身体满足了这两个男人却是事实。年轻的那个男的显然对冬子有留恋之意。
当然这并不等于说可以原谅他们。即便他们本质上并不坏,但冬子遭他们强暴的受辱感却是无以消除的。这种行为卑鄙不说,他们无视冬子的感情,只顾自己快活,是冬子最不可原谅的。
在此不谈冬子的感情,应当说,他们两个是在冬子身上疯狂发泄了的。
像争啄尸体的秃鹰一样,他们围抢了冬子一顿。冬子心里怎么想是另外一回事,冬子的身体还是解决了他们的饥渴,令他们满意了。
冬子没有子宫的冷淡身体,还是可以满足他们的。
想到此,冬子的心情也因此开始满足起来。迄今为止一直闷闷不乐的心情开始向开朗的方向转变。
冬子将视线从暮色渐重的窗子移开,又冲了杯咖啡。今天,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第一杯是她惨兮兮地回到房间,小睡醒来之后。第二杯是下午船津飞机起飞时。现在是第三杯。
每一次冬子的心情都是不同的。现在是心情最为平静的时候。
到晚上七点了。
冬子一边喝咖啡,一边想像那个年轻人在马路拐角处等待的样子。
不知他穿什么衣服。是还和今天早晨时一样穿着白色衬衣?还是打着领带,穿着西装?
无论如何,想像一个等待自己昨晚强暴过的女人前来赴约的男人的形象是件很滑稽的事。冬子感觉像是在看一幕喜剧。
不过,再想想,那男人等在那里,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是抽着烟站在马路边上?还是躲在电线杆后面,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现在如果联络警察,说不定能把他抓住。
他们干坏事很老练。也许他们只是坐在车里在那一带转悠,一发现有警察出现,他们肯定会溜之大吉。
不过,冬子现在无意报警。明知道这样是在姑息他们,但她想忘记这一切。
不过。再一想,这小子明知有危险还要若无其事地前来说明其勇气过人。
冬子又吸了一口咖啡。
冬子现在已经心无挂碍。她想像着站在路边四下张望的男人的神态,觉得仿佛已报了一箭之仇似的。
现在已是七点半了。
那男的也许已经走了。不过,今晚见不到,以后就绝难见到了。所以,他也可能会等得久一点。
有一瞬。冬子觉得这男人也挺可怜。一边害怕警察,一边还要等候,其紧张程度可想而知。他为什么要等呢?
真是不可思议?
冬子嘟哝着,将咖啡杯子收进厨房。
到了晚上,总算有了点食欲。
冰箱里只有火腿肠和一点青菜。另外有几个鸡蛋和一点圆白菜。这些东西做个抄拉还凑合。
现在冬子还不想到外面去。
望着窗外渐渐浓重起来的夜色,冬子觉得这漫长的一天总算过去了。
10、牵牛花
气象台宣告梅雨结束是在冬子遇袭两天之后。
据称,今天夏天,前半部份天气晴朗,相当酷热,后半部份台风多,秋天来得早。
的确,出梅之后的半个月,连日持续超过三十度,白天连一丝风都没有。北海道的北见一带都出现了创记录的三十三度这样的高温。给人的感觉似乎整个日本都受到了酷暑的袭击。
不过,从八月初以后,台风陆续登陆。过了十号之后。时有阴天,气温才稍有下降。
整整一个月,冬子几乎没怎么外出。
因为铺子的原因,原宿不能不去。
不过,也只是十一点开门时出去,晚八点关门后就直接回来。“含羞草馆”也极少去,每天重复着从参宫桥到原宿两点一线的生活。
“妈咪,这段时间你精神不佳,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真纪和友美有些担心地问她,冬子只是一笑置之。
的确,怎么跟她们具体明白的讲呢?
有一点是肯定的,冬子害怕撞上那两个男的。
弄不好,在哪个街角突然碰上他们也不一定。
冬子只清楚地记得送自己回来那男的模样。另一个男的则无甚印象,但他们两无疑认得出冬子。
如果再见到他们,遭到纠缠的话就麻烦了。这种担心弄得冬子有些疑神疑鬼的了。
不过冬子坚持守不出,也不单只这一个原因。
虽说是在深夜,但遭逢此事,使得冬子对东京的街道已心生畏惧。这里住家多,人多,车也多。女人单独外出,不会有问题,冬子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但事实证明这种想法是太天真了。
大城市人口多。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很难保证说此时此地就没有危险。要知道,人愈多,混迹于其中的坏人也愈多。
另外,那天晚上带来的震撼一直萦绕不去。
冬子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事自然会慢慢的淡忘。可那个瞬间时不时的会清晰再现。
一想到那个时刻,冬子便目眩神迷。她会突然觉得自己是个不洁的,不可原谅的女人,虽说是被暴力强奸,自己的身体无法拒绝,不过,即使当时被刀逼住,但难道就没有其他可以进行反抗的方法了吗?
在恐惧与不安时,男人会萎弱不举,难道女人的身体就不能这样断然拒绝?
有时回想起来,也会出现一种颇为自得的想法。被男人们强暴固然可气,但那些饱餐自己身体的男人其实不也挺可爱的吗?
不过,紧接着,她会很生自己的气。尽管只是一瞬,但自己怎么会有如此无耻的想法呢?
她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身体里面栖息着诸如蝶啦、母食鸟啦、大目鱼啦等等各种各样的东西。
这样一想,情绪渐变恶劣,连与人相见都觉得麻烦。
这样的转瞬过了两个月。其间,船津曾两度来信。
第一次,他到美国便寄来了一张明信片。
一是报个平安,二是对自己的新住所洛杉矶的街道和公寓做了个介绍。在信的最后,加了这么一句:“本打算暂不给你寄信的,但甫到此,便禁不住给你写了。”
第二封是半个月后来写的,信中说,因为英语尚不完全过关,暂时光一边去教习英语会话的学校,一边学习室内装潢设计。最后说,离开日本究竟是对还是错,自己也说不清。
一下子离开有很多朋友的东京,恐怕还是有些不惯。
读着信,冬子想是不是应该把分别当晚发生的事向他和盘托出。船津是个责任感极强的人,他若知道了,不气疯了才怪。的确,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船津应该承担一半责任。但现在说这些还管什么用?
现在有话想跟他讲,那也是鞭长莫及。这种距离阻隔将船津变成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贵志啦、中山夫人啦、S百货店的木田和设计师伏木等等。
结果是可以交往的也就是身边的这几个人,对这些人,冬子当然不会提那天晚上遇袭的事。
夫人现在一个人独居代官山的家里,人是越活越精神。可能是丈夫走后一个人无聊的缘故,她比以前更频繁地出入店里,这经常打电话来。
一周前,她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今晚你一定要来。”
但冬子一口回绝了。
不知为何,自那天晚上以后,冬子开始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愿了。
以前她老瞻前顾后的,结果总是按对方的意愿行事。现在她则无所顾忌,怎能想就怎么说。
是不是遇到那样的事,反而因此有了勇气?抑或是彻底看开了?总之,她自己都对自己的大胆感到惊讶。
夫人见冬子这样,不禁有些刮目相看:“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似乎越来越自信了。”
“我哪有什么自信。”
“总之,是一种爽直、辣的感觉。”
“是吗?”
冬子其实并不喜欢这样。
不可否认,冬子是比以前强了许多。很难说,这与那天晚上的事有无关系。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冬子已很少像以前那样多愁善感了。
在这一个月里,贵志打来了三次电话。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冷丁打过来,约她出去。
第一次电话是在船津去美国的第二天打来的。
“昨天船津走了。”
贵志一句客套的话没有,开门见山。
“你去送他了?”
“我觉得不大放心嘛。你怎么没来?”
“我忙,走不开。”
贵志点点头。
“他好像一直在找你。”
“真的……”
“忙也应该抽空去的,他会很开心的。”
贵志对冬子所谓的忙的说法似乎一开始就不信。
“很久没见了,今天晚上聚聚?”
“朋友在青山新开了一家餐厅,好歹得去看看。
“今天我有点……”
“还是很忙?”
“对不起。
发生那种事的次日,不可能有心情见面的。
“那就改天吧!”
听他这么一说,冬子反倒有点想见贵志了。见到他,把昨天发生的事都讲给他听。跟贵志讲讲,心里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挂断电话后,冬子真后悔没答应他。
贵志再打来电话是在半个月之后。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没那么忙了?”
来电话时已过了晚上十一点。
“你现在哪里?”
“在赤坂,喝着酒,突然想见你了。我在‘周三之晨’,你能来吗?”
冬子想了想答道:“我已经睡下了。”
“这段时间你好像哪里也不想去,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
“出来散散心吧。
“今天晚上就算了。”
如果现在见他,说不定会被他探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那件事冬子最想告诉的也是贵志,最想隐瞒也是贵志。
“真遗憾。”
感到无聊的话,随便多少女人贵志都叫得到。冬子挂断电话,自己对自己说:你没有子宫,又遭了强暴。
第三次来电话,又在半个月之后。
当时正值台风雨刚要止歇的傍晚时分。
“生日快乐!”
突然闻听此言,冬子怔住了。
的确,今天是她二十九岁的生日。冬子对谁也没讲,她想保守年龄的秘密,但细心的贵志还是记下了。
“本想跟你一起吃饭,可今天实在抽不出时间。”
“不用了,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没办法,只有送花给你了。到了没有?”
“还没有……”
“我刚送的,应该马上到。”
贵志说完,突然话锋一转,
“下周去北海道,如何?”
“嗯?”
“下周呢,盂蔺盆节过去了,出外走动的人也少了,北海道的气候也凉下来了。”
听说是北海道,冬子不禁怦然心动。这段时间,天气持续高热,冬子瘦了,感觉也很累。
“你去出差吧?”
“札幌有一个学术会议,我想去听听报告。”
“中山先生也一起去吧?”
“可能要去吧?我们不跟他一起走,怎么样,你要去的话,我就去订票。”
“下星期几?”
“学术会议从星期五到星期天开三天。不过,你可以星期天来。现在不太忙吧?”
冬子与其说是考虑铺子,不如说是在考虑自己的身体情况,如果和贵志一起旅行,旅行途中难免要与他亲热。一个月以前被男人强奸的事,贵志不会发觉吧?
当然,冬子身体上并没有强奸的痕迹,但肌肉和感觉方面却依然余波未息。
“仲夏季节,应该放松休息一下。把铺子交给女孩子们帮忙打理,你不会不放心吧?”
真纪这一周,友美上周已错开分别休了一周的假。
“北海道白天可能会热一点,但到了晚上非常凉快,很好睡。”
“我跟你一块去,不耽误事吧?”
“当然不了……我明天找个时间让公司人员把票给你送去。决定了,星期六出发。”
贵志话题一转。
“像船津那样的好男人可再难找到了。”
“我无所谓……”
“我知道,开个玩笑。”
贵志笑着挂断了电话。
冬子重新掂量了一下自己和贵志的关系。
与船津频繁接触那段时间,冬子忘了贵志。说完全忘记也不是事实,但很少想起来。船津走了以后,她才重又答应与贵志一块去旅行。
虽说贵志是打电话邀她的,冬子也很爽快地答应了他。她对两个人一块去旅行没有什么抵触,相反而倒觉得是很自然的事。
自己和贵志是不是真有割扯不断的缘呢?
不过,这次旅行与以往不同,这是被男人强暴之后的初次旅行。
那次事件之后,过了一个月,冬子的身体没出现异常。事件刚发生时,有几天全身关节痛,局部还有刺痛。不过,很快就好了。
冬子没有了子宫,不必担心会怀孕,也没发生其他病就变迹象。
但在心里,那件事却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
现在的自己还能不能坦然接受贵志的拥抱呢?
如果可能的话,冬子希望这是一次纯粹的旅行,一次没有男女性事羁绊的旅行。但贵志恐怕不会同意。
在冬子房间的阳台上,盆栽的牵牛花开了。本来牵牛花到初秋才开花,但现在新培育出了夏天开放的品种。
在去旅行的那天早上,攀附于常青藤上的牵牛花,开了四朵,两朵红色,两朵淡紫色。冬子给它们浇了水,送上阳台门,落了锁。
大大的旅行箱里,除了内衣之外,还有换洗用的连衣裙。考虑到一早一晚会比较凉,放进了一件开襟毛衣。
飞机上午十一点从羽田起飞。冬子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机场大厅,她惊奇地发现贵志已先到了,正在柜台前等她。
“我担心你会误了,挺着急的。”
“对不起,路上很堵。”
说着话,两个人进了出发口,还有点时间,便找个位子坐下喝咖啡。
“中山教授乘昨天的班机去了。”
“各走各的比较好。”
见到教授倒也没什么,只是免不了又得说上几句话。
现在冬子就想与贵志两个人清清静静地去旅行。
过了盂蔺盆节这个高峰,旅客似有减少,不过,还是几近满员了。
“自今年年初专九州回来之后。相隔有半年了。”
冬子靠窗坐着,旁边坐着贵志。
“当时梅花刚刚开放。”
“大家都说北海道夏天好,我却不以为然。景色除了绿之外少有变化,人很多。”
“不过,挺凉快吧?”
“你以前没去过北海道吧?”
“上大学时,去道南走马观花看了一下。”
“这次来还是走马观花。”
冬子和贵志星期六、星期天在那里住两晚,打算星期一早上返回。
“札幌有你要好的朋友吧?”
“有一个大学时代的朋友,在北海道大学,不像藤井那样能喝。”
“藤井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前些日子他到东京来,见了一面。听说他和太太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两个人不发生关系。”
飞机缓缓地移向跑道,终于到达预定的位置,开始加速起跑。
突然,轻轻一震,飞机一下子浮到了半空当中。飞机急往上飞,座位开始倾斜,冬子问道:“两人什么也不做,藤井先生能忍受得了?”
“现在他自己好像也没有情绪了。”
“那他们两人……”
“刚开始是这样。最近听说常找个不错的女的。”
“真可恶。”
“不过,一个男人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健康,就自然有这个要求。”
“他太太知道这件事吗?”
“他太太要他到外面玩的,有什么办法。”
“男人真自私。”
“可是,藤井还是爱他的妻子的。”
在倾斜的飞机里,冬子眼前浮现出藤井和气的脸。
过了八月半的札幌,已没有了盛夏的逼人暑气。
白云飘浮的远空,纯净辽阔的草原,都让人感觉到了秋天悄然临近的脚步。
半月之前,天气还异常炎热,超过三十度。当时着实令本地长大的孩子吃了一惊。现在正午也就二十二、三度,早晚穿短袖都觉得凉意袭人。
到达札幌的当晚,冬子从旅行箱里拿出带来的开司米穿上,上了街。
“这里我也是久未光顾了。”
贵志这样说着,领她进入薄野一家专门的蟹餐馆。虽然夏天不是盛产蟹的季节,但店里却依然是既有全蟹拼盘,又有煮蟹壳。而且,从汤到饭全部都放蟹。
吃过饭,两人在薄野溜达了一会儿,便进了酒吧。
贵志与冬子一起时,从不去那种女人很多的俱乐部,总是到那种顶多只有一两个女人的有柜台的酒吧。
“好久不见。今天刚到的?”
一个一看就知道是妈咪的三十多岁的女人迎上来,看样子这里贵志也来过多次。
“听说要开学术会议,我就想您应该会来的。”
老板娘热情地跟贵志寒暄,同冬子也打了招呼。她块头挺大,看样子是个性格开朗,坦率诚恳的人。
在那里喝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出来时已经十点了。
因为是星期六的晚上,街上有很多年轻人。在霓虹灯下,随着人流往前走,会使人产生恍如在东京一样的错觉。
但一拐上小道,被清冷的夜风一吹,便会立刻觉知这是在北国的街道上。
冬子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感伤起来。
不知是来到这人地两生的北国的缘故,还是这是自与船津分别后的第一次旅行,她变得有些多愁善感。
“到旅馆有十分钟路程,咱们走回去吧?”
出了店门走出二、三百米后,贵志提议道。
冬子点头赞同,她与贵志并排而走。
走了两、三分钟,出了繁华街道,行人骤然少了很多,寂寥空阔的大街上,秋风飒飒吹过。
“很久没看到过这么绚烂的夜空了。”
冬子望着繁星闪烁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夏天匆匆而过,天空澄彻清明,星星仿佛一伸手便可摘到。冬子主动挎住贵志的胳膊问道:“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贵志没有马上回答。又往前走了走,来到了道路转弯处。
“别问为什么。不需要特别的理由。”
“一个曾一度分手,不正常的女人,值得你特意带她来札幌吗?”
“你是说我给你添了麻烦。”
“不是这个意思。可以带来的女人,不是有很多吗?”
“你嫉妒了?”
“不是。”
冬子一直在观察贵志身边的女人。除了她太太之外,贵志还跟好几个女人有来往。
冬子并不是要指责他。贵志身边没有其他女人,她也未必就很开心,有女人,她也无所谓。况且,现在的冬子也没有权利说他什么。
“那不就没事了。”
“可是,我总觉得奇怪。”
仔细想想,与贵志的交往非常有意思,两人曾一度分手,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开始一起出去旅行。
开始时,以为两个人曾有那么段关系,一遇合适机会,自然旧情复燃。但仔细一想,也并不是这么回事。两个人虽又恢复了来往,但并没有起来。表面看起来,静静地犹如蜡烛一般,火并不旺。至少,冬子是这样感觉的。
“其实理由很简单,我喜欢你。”
“你不需要自欺欺人。”
“不,我说的是实话。”
走过拉下卷闸门的大楼时,贵志说道。
“我觉得我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你。”
街道很宽,但因为是晚上,喧闹了一天的街道已归于沉寂,在前面的夜空下,耸立着两人下榻的酒店。
“不过,我们两个倒是够长久的。”
这一点,冬子也感觉是这样。喜欢讨厌不说,长久这种感觉是实实在在的。“同样是喜欢,随时间推移而发生变化。刚开始的喜欢是对你如醉如痴。一想到你,便难以自制。慢慢地,开始有些实际,有了一种确信你属于我的的满足感。现在,情况又有所不同。”
“怎么不同?”
“我也说不好。反正是和你在一块,有一种安心和轻松的感觉。”
“因为我是一个笨女人?”
“那当然不是。我们俩相处久了,觉得在你面前不需要伪装自己,不需要隐瞒什么,总之是一种舒适随意的感觉。”
“要说长久,我可比不上你太太。”
“那倒是。但不知为何,我和太太始终合不来。已经这把年纪了,我还跟她客客气气地保持距离。近段时间更趋严重了。”
“这我就不懂了。”
“也许你不懂,但这是真的。”
夜风又吹过宽阔的大街,电线杆上挂的牌子在轻轻晃荡。
“我总记挂着你,这应该就是爱吧。”
“你有记挂着我吗?”
“当然啦。”
可能是人在旅途的缘故吧。贵志也感伤起来。
“我们今后不知会怎么样?”
“你再给我点时间。”
“什么事?”
“这次我是要真的离婚了。”
“我不是催你这个事。”
“不,我是认真的。”
“这怎么行。我从来都不敢指望和你结婚。”
“你可能不指望,可我却渴望着哪。到了我这个年龄,已经讨厌忍耐了。我真的希望和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
“不,你和太太在一起,才最合适呀。”
“别瞎说。”
“不是瞎说,你不可以离婚的。”
“在这件事上,我不会接受你的意见。”
贵志说着,停下脚步,将冬子拥入怀中。
冬子将脸埋在贵志的怀里,大气都不出一下。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街市的喧嚣如涛声卷来。
“好了,傻孩子,你明白了?”
贵志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冬子在夜风中紧闭着眼睛。
当晚,冬子在十二点以后上了床。回到房间她先冲了个凉,换了浴衣。贵志已先上了床。
“过来吧。”
听见贵志叫她,冬子将屋里的灯关了,上了床。
“好久没在一起了。”
贵志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着,搂过冬子。
有一阵子,两个人就这样拥抱着,像是确认体温一般一动不动。终于贵志解开了冬子的浴衣带,将她胸前的衣服拉开。
瞬间,冬子似乎闻到强奸她的那两个人的气息,她像要把这些驱走一样,闭上了眼睛。
又要被男人占有了。但是,此时和彼时相比,人和周围的情况都有天地之别。
冬子仰面而躺,她将手放在贵志的肩头上。她全身放松,全无造作。
那种事她都顶过来了,不会再有更糟糕的事情……
慢慢地,乳房被抚摸,肢体被抚摸。被拥抱的切实感觉在冬子的脑子中逐步弥漫开来。
冬子觉得自己处于极端平静状态。她听凭贵志动作,内心极为平和。既没有竞争之心,也没有不安之念。因为对自己的身体而言,这些念头都太奢侈了。
现在她竭力去接受贵志的爱抚。这时,贵志开始吮咂冬子的乳头,右手也放到了冬子的私处。
轻柔的唇的感觉,从乳房向全身扩散。
冬子双目紧闭,贵志纵横驰骋,她下身像涌泉一样地润湿了。
“啊……”
冬子忍不住轻声叫了起来。贵志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他紧紧抱住了冬子。
像在波峰浪尖上一样,冬子娇小的身体被摇来晃去。不知不觉间,冬子开始积极配合。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等意识恢复时,冬子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从何时开始已兴奋起来了。
“啊……”
一种连冬子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和以前不同的感觉从身体中一穿而过。
不仅是冬子感到惊讶。她一抬头,发现黑暗当中,贵志也正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怎么样?”
“感觉好吗?”
贵志的手扣在冬子脖子下面,他正在抚摸她的头发。
“嗯……”
冬子急忙拉过被扯掉的罩单。
“你好兴奋哪!”
“你还记得你都说了些什么吗?”
冬子望着白色天花板,试图唤回遥远的记忆。具体说了些什么她不记得了,但肯定是说了。
“你好久没有这样了。”
冬子也在进一步谛听自己的身体。
感觉好像身体中有狂飆轰然而过。
确实,她有一刻完全忘记自我。“刷”地一下,那甜美的感触一下子袭来,冬子直到这一刻还全身懒洋洋的,品味着这种感觉。
“转过脸来我看看。”
贵志手抚冬子的下巴,试图让她抬起头来。冬子的下巴虽被扳住,但她就是不愿抬头。
“感觉不错吧?”
这种事情,冬子怎么回答好呢?应该说,比冬子还冷静的贵志其实更清楚。
“你刚才好兴奋啊。”
“不许讲……”
“真太美妙了。”
突然,冬子扑进了贵志的怀里。
她这这样与贵志脸贴脸,胸贴胸,从腹部到四肢都与他紧紧相贴,身体一动不动。冬子用这种方式强压住狂喜和羞赧的心情。
“好了好了。”
贵志像哄小孩似的,轻轻地抚摸着冬子的头。他用手指一下一下为冬子梳理着头发,嘴里不住念叨:
“这下就好了,你完全恢复了。”
“不过,这是什么原因呢?”
“什么原因?”
贵志稍稍挪开一点身体,认真地看着冬子说,
“你不觉得起了变化吗?”
“以前,你一直体验不到高潮的呀。”
冬子不看贵志,点点头。
的确,迄今为止,冬子从来没有兴奋过,当然,生病之前除外。自从做过手术之后,她还从未达到过一次高潮。而她全身现在沉浸在一种愉快的疲惫之中。满足之后的安祥迷漫着她的全身。
“你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这个问题问冬子,冬子自然是不明白。
突然的醒觉,更为震惊的还是冬子。
刚才这种满足是仅此一次?还是今后一直持续下去?
“是不是出来旅游之故?不,好像不是。”
贵志自问自答。
“可能是到了凉爽地方的缘故。”
“不可能。……”
“对,这不可能。”
贵志笑着,在冬子额头上吻了一下。
“怎么看都行,好了就好了。”
贵志的手在为冬子理背。不一会,他的手停止了,人已经睡着了。
冬子很满足,贵志好像也很满足。
冬子看着贵志进入梦乡,才进了洗澡间。可能是性行为的馀波,轻易不出汗的冬子现在热汗淋淋。
和贵志亲热前,冬子已在浴缸里泡过。她现在用淋浴头冲了下身子,换上浴衣。出了洗澡间,已是一点半。
周围一片静寂。只听见贵志睡着后单调的喘息声。冬子将有些翻起的罩单整整好,站到了窗子跟前。
透过白色透明的窗帘,可见灯光照射下的草坪。刚才回来时还亮着的左边宴会场的灯现在也已熄了。
与酒店院子一路之隔是个公园。从此处可以看见里面的小湖。那一带如今也是不见人影。湖畔的柳枝在灯光下直垂湖面。
明与暗对比鲜明,愈见夜之静谧。
冬子望着静静的夜景,想起了贵志的问话。
为什么能如此兴奋呢?的确,一看迄今为止的状态便知,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大突出其来了,连冬子自己也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已经劈头盖脑地被卷入这一洪流之中了。
“你刚才好兴奋啊!”听贵志这样说,冬子羞得无地自容。不过紧接着他又夸赞道:“这实在太美妙了。”
冬子狂乱,手足无措的样子令贵志获得了极大满足。
不过,到底是什么因素使得冬子突然重新唤回了快感呢?
贵志问“是不是外出旅游使然”或是“到了凉快地方之故。”
不用讲,后面一句是贵志的玩笑话。不过,他可能也有与在九州没情没绪的那一晚相比之意。
那次去九州旅行时,冬子拼命想兴奋起来。当时她很焦虑,怕身体从此冷淡下来。贵志也清楚这一点,他也竭力多方配合。
但贵志的努力,更加剧了冬子的焦虑。在这种焦虑不安的情绪中,冬子既感觉对不起贵志,又对自己的表现甚为失望。
但是今晚冬子丝毫没有这种不安情绪。
她一开始就想反正自己兴奋不起来,贵志也不是不知道。他带自己到北海道来,就是因为同情自己而专门来散心的。
冬子彻底没了精神包袱,她已不再指望什么。他想,自己又被男人玷污,怎么样也都无所谓了。
没曾想,突然就来了情绪。
冬子第一次知道男人是在七年前,贵志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自那以后,她就一直守着贵志一个人。分手的那段时间,她也没有过委身于其他男人的想法。
除了上次遭到强暴以外,冬子的男性经验只限于贵志。
从处女到女人意识的觉醒,直至获得性的愉悦,这一切全部都是通过贵志。
因为年龄的差异,冬子什么都听从贵志安排。她认为只要忠实地照他吩咐的去做就行了。事实上,一路这样下来,作为一个女人,冬子发展得还是很健全的。
可以说,冬子的性完全是由贵志这个男人一手筑造起来的。
正是这个贵志却对冬子现在的变化感到迷惑。他对冬子一度性冷淡的身体再度恢复快感而感到又惊又喜。
男女的性、生理及体位等等,书里面都有详细解说。冬子读过这方面的记述两、三次。
不过,对于性的感觉,哪本书都语焉不详。就算有时提到了,也只说男女只要结合,便可自然得到快乐。这之后的微妙变化几乎没有触及。好像性快乐,只要反复多次,便可自然获得似的。
可是,现实当中性冷淡的人却不在少数。有些虽不是完全冷淡,但也是很淡漠或基本没什么感觉。其中干脆有人觉得性行为是不能忍受的痛苦。
真纪是这样,中山夫人也说有时兴奋不起来。
即使大家知道性对人的重要性,但潜隐于人的心理深处的深层的东西,却不曾有人深入探究并揭示出来。
尽管有不少人存在性方面的烦恼、苦闷,但他们却都倾诉无门,求助无门。
找医生咨询,他们往往也给不出解决办法。
冬子就是这样。医生只说身体的毛病医嘱好了,没事了。此外就再没有什么建议了。
倘若再多问,就会招致嘲笑,诸如不要想不开,神经过敏了等等。
结果就只有靠自己。
说到方法,那就更加别提了。
医生的医好像只有一句:“不要有不必要的精神负担。”这句话自然治不了病,因此也不可能起作用。
现在冬子却突然好了,她觉得仿佛穿过长长的隧道,重见天日一样,心情豁然开朗。
她望着窗外,心情极其满足。
可能是有风在吹,仔细看,会发现在夜幕之下,一直垂到湖面的柳丝在轻轻摇曳。
万物都在沉睡,只有风在悄悄在传递着秋。
冬子望着万籁俱寂的夜,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上次与这次之间,转机是什么呢?”
贵志问她:“什么事带来的转机?”冬子也茫然摇头,她自己也闹不懂这转机是怎么来的。
仔细想想,上次与这次之间,要说有什么事发生的话,就是被强暴那件事了。毫无疑问,那件事对冬子而言绝对是件大事。
那天晚上,冬子的身心都经受了一次新的体验。在遭受蹂躏、凌辱之后冬子还活着。强暴之后,冬子自己站起来回家了。
最初的恐惧,羞耻过后,最后甚至产生了侥幸如此的安心感。
在冬子的人生当中,没有比这个更具震撼力的体验。
不过,此事与冬子性快感的复苏之间究竟有何关联呢?
不可能有关联——
冬子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再次摇头予以否认。
这件事不可能是她身体复苏的转机。畏惧、恐怖,被人肆意凌辱,不可能会留下愉快的记忆。这件事,冬子实在不愿再去想它。一想到它,她就浑身汗毛直竖。
贵志说与太太离婚这件事也许是个刺激因素。这个消息,着实令冬子感到高兴。不过,单只这个似乎还嫌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