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雁来红》作者:[日]渡边淳一【完结】 > 雁来红.TXT

  “筑地我还是第一回呢。”.14

作者:日-渡边淳一 当前章节:144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也不对呀……”

冬子离开窗前,拉上窗帘。

贵志侧脸向左躺着,呼吸声均匀而健康。屋里只有床头柜的小灯照着脚下的地面。

冬子整一整浴衣的前襟,将拖鞋摆放在床边上,从脚那头上床,轻轻躺到贵志身边。

翌日,冬子一觉醒来,时针正指向七点。

平常外出旅游,换了床往往睡不好,昨晚却睡得很香。满打满算,冬子也就睡了五个小时,但她觉得身心极其畅快。

是不是因为昨晚性生活和谐的缘故……

冬子刚这样一想,便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九点钟正在十一楼的餐厅里吃早餐时,中山教授来了,坐到同一桌上。

教授不卑不亢地把同来的女伴介绍给了他们两个。这个女的应该就是中山夫人所说的那个大学里面的研究助手。夫人说她是个三十多岁的,歇斯底里的老姑娘,可一见之下,却觉得她是一个气质高雅、知书达礼的人。

贵志和教授谈起了学术会议的事,冬子便和那位女士谈论北海道如何凉爽及有些什么吃的。

教授他们前天一到这里,就在市里兜了一圈。

四个人在一起吃饭,冬子意识到大家均非正常的夫妻关系。这一方面使得彼此无拘无束,但也有让人不大自在的一面。

大家东拉西扯地闲聊着,冬子自然而然地拿中山夫人和眼前的女人做了个比较。

与夫人喜欢浓妆艳抹的热烈不同,这个女人有一般知识女性的娴雅,而且最重要的是年轻。

冬子如果是个男的,恐怕也会选择这个女的。而同时,这个女的似乎也对冬子抱有亲近感。

“下次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旅游吧。”

教授看着贵志和冬子,再看看双方,提议道。

“到欧洲什么的,怎么样?”

“这是个好主意。”

贵志随即附和。

“明年的国际会议是在雅典召开吧?”

教授脑子里好像已完全没有夫人的位置了。

看着他们俩,冬子忽然觉得在东京的夫人有点怪可怜的。她虽然表面上洋洋自得,我行我素,实际上,她肯定是非常寂寞的。

虽说自己也是处身于抢夺别人丈夫的位置,但冬子还是觉得夫人更亲近一些。这可能不止是个人好恶,大家都有相同的伤痕,都失去了同样重要的东西,可能是这样一种共感所致。

过了约三十分钟,吃完饭,冬子他们先出了餐厅。

“他俩看样子挺合拍的。她比夫人要好多了吧?”

贵志好像不喜欢夫人那样的咋咋呼呼的女人。

“中山先生看上去比以前年轻了。”

“恋爱使人年轻嘛!”

“你也可以效法他呀。”

“我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嘛!”

贵志说着,又悄声问:“昨晚感觉不错吧?”

白天,贵志去参加学术会议时,冬子一个人在札幌的街上溜达。

她先去看过钟楼,又去逛市中心的购物街。

说实在的,冬子没想到札幌竟是一座如此现代化的城市。高楼林立,道路宽阔,街道井然。这里被称作“小东京”,的确,整个街道干净整洁,纤尘不染。

城市西侧是连绵的群山。乍一看,会给人以置身京都的错觉。

虽刚过八半,太阳已使人感觉到了初秋般的柔和。冬子漫步于购物街上,当行至四丁目的一栋大楼时,她在店里买了七宝烧的项链和耳环。

她即刻把它戴在白色的连衣裙上,继续在街上散步。

不一会,冬子到街心花园,在花坛旁边稍事休息后,又再去了植物园。

这里到处可见参天的大榆树,它们在草坪上投下了巨大的影子。

冬子倘祥于绿色之中,她还参观了收集着阿伊努资料的巴奇拉纪念馆和博物馆。回到旅馆时,已是下午三点。

这一圈转下来,还真有点累。

冬子先冲了个凉,然后就躺进了已铺叠好的床上。

贵志回到旅馆是在一个小时之后。

他见冬子穿着睡衣在休息,就急奔过来抱紧了她。

天色尚早。从挂着白色透明窗帘的窗子,透过来夕阳的光辉。

“等一会嘛……”

冬子娇嗔道,可贵志不肯听。

冬子在午后的光亮中,再次接受了贵志的求欢。

这一次冬子也品尝到了快感。

下体润湿,强烈渴望,冬子真切地感觉到了那种滋味。

冬子手放在贵志的胸口上,斜倚着贵志,沉沉睡去了。

“起床吧……”

贵志叫醒她时,房间已开始暗下来。冬子穿着睡衣下了床。

两个缠绵之前,夕阳已经西斜,如今已完全落了山,只有山头的轮廓被染成红色。

“刚才那滋味,还记得吗?”

贵志在床上直起上半身,点着烟。

“以前怎么居然会没感觉,真令人难以置信。”

“又讲这个话。”

“今天我去参加学术会议,心中还在想来着。”

“想什么?”

“为什么突然就会好了,你考虑过没有?”

“这我怎么会考虑……”

“不,这可是件大事。应该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研究研究深层心理。”

“怎么好的?转机是什么?总之,你的激情跟以前没法相比。”

冬子不说什么,她伸手拿了衣服,逃也似地走进了卫生间。

星期六、星期天住了两晚,冬子星期一上午离开札幌。福冈那次她是一个人回来的,这次来回都是和贵志在一起。

中山教授打算再呆一天,等游过了洞爷之后再回去。

从已进入初秋的千岁出发,经过一个半小时的飞行,到达了羽田机场。这里热浪扑面而来,暑气逼人。

东京前段时间温度曾一度有所下降,盛夏虽已过去,但残暑仍无消退之意。

冬子将离开札幌时穿上的开司米收入行李箱,贵志也脱下西装,提在手里。

“你现在什么打算?”

“先回房间,然后再去店里。”

“好吧。那我们就在此分手吧。”

两个人来到到达大厅前面的的士站。

“开心吗?”

“嗯。”面对贵志的问话,冬子直言不讳。

“我回头再打电话给你。”

“谢谢。”

“你先上吧。”

冬子被贵志催着上了等在那里的的士。贵志说是要到横浜办点什么事。

车子启动,剩下冬子一个人后,冬子忽然想,刚才自己说“谢谢”好像怪怪的。

对自己相好了这么多年的男人说谢谢似乎有点太见外了。

不过,他邀请自己出游,按理讲道谢也是应该的。旅行中他多有破费。以前每次旅行回来,冬子都会诚心诚意地向贵志道谢。

唯独这一次,冬子觉得有点对味。这是因为,她觉得这句话,似乎含有其他的意味。

他有可能会误以为冬子在感谢他给了自己一个非常满足的夜晚。

冬子一边在心中否认着,一边又觉得自己内心深处似乎就是这样一种心情。

“无论如何,真是太好了。”

冬子悄悄对自己说,眼睛望着窗外。

可能是车内有空调、很凉爽的缘故,炎阳高照的外面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眼前伸展着的又是东京人车混杂的街道。这种喧骚虽令人烦厌,但冬子却似乎对此已习以为常了。

途中,在芝浦那里堵了一下车,到达参宫桥的公寓时,已过了下午三点。

在入口大厅左侧的邮箱里,与广告单一起,还有一封外国来的信件。

一看背面,原来是船津写来的。

冬子拿在手里,房里热腾腾的。冬子打开窗,并马上开了空调。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打开船津的信。

开头是简单的季节问候,然后说洛杉矶也很热,他前天刚去了二百里外的圣地亚哥回来。

说他在美国已开始慢慢适应,日常简单的事情已经可以应付了。

信中还说,那里有很多日本女人,他还是不能对冬子忘情。

不知道说好听的,还是出自本心,反正他这样说,冬子很开心。

最后,他提醒道,他搬了新住所,地址变了。并特意把新址加写在后面。

看完信,冬子换上衣服,来到店里。

过了一个星期天,共有两天半冬子不在店里。不过,看样子一切正常。

真纪和友美收到的礼物是白奶巧克力,两个人喜不自胜。

过了三个小时,到关门时间了,冬子和店里的女孩子们一起简单地吃了个饭,回到住处。她再次大开窗前,清扫一下,然后坐下给船津回了封信。

信的大意是这样的,东京依然残暑逼人,店子里因为秋季将临,可能要忙起来了。另外,既然到了美国,就千万别冷落了外国的美女云云。

最后又补上一句:切望珍重,期待着与你的再会。

对为离开自己而远行的青年讲这样的话,颇有迷惑之嫌,但这是冬子的真心话。

九月初,气温骤降,天下起了雨。猛然这么一凉,真难以想像前几日超过三十度的残暑天气。

虽气温骤降,年轻人却依然如故,还是半截袖。上了年纪的人则大都装上了西装,颇为惹人注目。

秋天的连阴雨天气现在似乎还早了点。果然,连下了两日之后,天又放了睛。

晴空下,虽阳光朗照,但却已不再有盛夏时节的淫威。

帽子生意因秋季的临近而渐趋兴旺起来。

夏天时候,遮蔽阳光的巴拿马帽和草帽占主流,而秋天才真正是展示高品味帽子的好时候。

虽说大体上是这么一种趋势,但也并不是说到了秋天,高级品便会在一眨眼功夫销售一空。长时间的经济萧条给冬子这样的小店也投下了阴影。

不过,随着秋天时新帽子流行季节临近,像冬子这样的制作精品的店子,生意还是逐渐开始红火起来。

在连绵阴雨住歇那天中午,冬子正和女孩子们在设计室喝茶,真纪突然口齿不清地说道:“妈咪,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因为太突然,冬子没反应过来。真纪脸红了红说:

“就是那个,好好的啊。”

“哪个?”

真纪点点头,说道:“男——人——”

“啊,你说这个。”

冬子至此才算恍然大悟,她会意地笑了。真纪摸了摸鼻子说:“一个星期前,我突然明白了。”

“是吗?……”

“我以前总听不进妈咪您的话,请原谅。”

“不,你不必道歉的。”

“不过,我觉得我以前好傻。”

“不要这样想,不明白也不单是女人的责任。”

“是啊。托现在这个人的福,我终于明白了。”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摄影师。他才三十岁,可人很好的。”

真纪和水田分手后,有了现在这个男的,使她终于体验到了性的快乐。

“我是不是变了?”

“是啊,看上去似乎成熟了一些。”

“好开心啊。”

看着真纪无邪的笑容,冬子突然联想到了自己,不禁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天开始连晴了两天,又开始下起了雨。

友美有点闷闷不乐的,真纪却干得很欢。也许被自己所爱的人教晓了性之乐趣,她才这么充满活力的吧。

因为生理的原因而影响到行为,作为同性,冬子觉得有些情绪受到影响,但冬子自己也并不是说就没有这种倾向。

冬子越发体会到女人身体的不可思议。

每下一场雨,夏天便被削弱一些,天空也愈显高远。在一个像是秋天已降临的午后冬子正在重新布置橱窗,来了一个青年。

青年叫中屋,说是在洛杉矶跟船津是朋友。

“他托我转交给你一样东西”,年轻人说。冬子把青年邀到“含羞草馆。”

两个人在靠里的座位上面对面坐下,叫了咖啡。中屋从带来的包裹,拿出一个白纸包裹的盒子。

“这是船津君托我带回来的。”

“给我的?”

“方便的话,你打开看看吧。”

经中屋这么一说,冬子打开了纸包。裹里是一条金项链。

“好漂亮啊!”

冬子从盒子里拿出来在胸前比划了一下。细细的链子,前面是一个用金子包着的,椭圆形的黑色玛瑙石坠子。

“你还要回美国吧?”

“我打算呆半个月再回去。”

“见到船津,告诉他我非常开心。”

“他多次跟我提起您。正如想像的那样,您很漂亮。”

“哪里,都老太婆了。”

冬子微笑了笑,问道:“船津他还好吧?”

“他也基本上习惯了那边的生活,最近他在一个叫作威尔森的建筑家的研究室。”

“他已经在那里上班了?”

“不,他还只是观摩。不过,听他讲收获很大。”

年轻的船津在外国学习新知识固然令人高兴,但同时这也可能促使他远离自己。

“好像他搬了住的地方。”

见冬子问,中屋点了点头。

“寄居在朋友那里可能很不方便,这次新搬的地方离比华利山很近,按日本说法,是个两居室,房子相当不错。”

“住在这种地方,他有那么多钱吗?”

“他家是博多的,那里是酒乡,这点钱算什么。”

“可是,他都那么大了,再让家里寄钱,不大好吧?”

“是啊,他父母要是去的话,就更不得了。”

“不得了?……”

“说实话,他现在正和一个美国女孩子拍拖呢。”

“你说船津?”

“是德国血统,算不上漂亮。那个女孩子现在和他同居了。”

“就是说,两人发生关系了。”

“那肯定了。离开日本,难免会感到寂寞的嘛。”

“初到国外,没有选择余地。现在完全是只要有女孩子愿意跟,任谁都可以这么一种概念。”

冬子无法想像,船津会不分对象地与外国女性做受。

“他有点公子哥作风,所以也挺麻烦的。”

上次给他回信时,冬子还戏言要他去包外国妞,当时她是料定船津没这种事才那么说的。她以为到了国外,船津也仍然和国内时一样。

不过,若中屋刚才的话属实,那船津与以前已是大不相同了。

“我说这些话,有没有令你不快?”

“不,年轻时应该尽情地玩才好。”

“那也因人而异。”

在国外,船津要比冬子想像的要丰富、活跃得多。

“那他是打算和那个女的结婚了?”

“我觉得他不大可能会结婚。日本男人在那里现在还是挺多女孩子喜欢的,我就非常注意浅尝轧止。”

冬子真的是看不透这些男人了。那么纯情的船津,到了国外居然如此轻易地便移情别恋了。那他向冬子表白的爱情算什么呢?

“他在那里有喜欢的人,我接受他的馈赠,这不好吧?”

“不,这是两码事。他其实还是喜欢你。”

“那他爱那个女的吗?”

“说不上是爱吧,这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此话怎讲?”

“反正,现在一个人挺闷的……”

“不明白。”

“我想应该是吧。”

“这样多不好,对吧?”

说完,冬子又害怕被认为是嫉妒,随即改口道:“不过,只要开心就好。”

“对,他性格开朗,也许适合在美国生活。”

看样子,冬子了解的只是船津的一个方面。在冬子眼里,他温文尔雅,极易受伤。也许他刚好相反,是个开朗且很主见的年轻人。

“我该告辞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

中屋提过旁边放的包。

“好的……”

冬子看了看窗外说道:“叫他保重身体,告诉他我很好。”

“知道了。”

“对了,告诉他谢谢他的项链。”

“我一定转告他。”

中屋点点头,道声“再见”,和悦地笑笑,起身走了。

冬子与中屋见面三天后,中山夫人来了电话。

冬子一拿起话筒,就听夫人说;“今天来我家里。”

“明天我到你家附近有事,不如那个时候……”

“不行。晚一点不要紧,就今晚。”

夫人似乎是在下命令。

那天冬子一直在店里忙,挺累的。她九点钟去了代官山夫人的家里。

夫人穿着大花连花裙,有点醉了。

“我跟你说,竹田君他跑了。”

夫人不等冬子在椅子上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

“跑了?为什么?”

“他不知哪里去了。打电话到店里,说是他已经辞工了。”

“住处呢?”

“听说他三天前就从那里搬走了。”

“他没告诉您?”

“他什么也没说,突然就走了。你相信会发生这种事吗?”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冬子真的是满头雾水。

“肯定是搭上了哪个年轻女孩子跑了。是那个年轻女孩子怂恿他跑的。”

“可是……”

“我有一点察觉。他这几个月有些心神不宁,很古怪,肯定跟这个有关系。”

夫人用拳头使劲擂打着桌子。

“不能原谅,不能原谅呀。”

她一边说,一边叫着“信仔”。终于禁不住两手掩面,大放悲声。

“夫人……”

冬子叫她,她也不应,只是哭。口里还念叨着那个溜走的男人“信仔”的名字。

“为什么不跟我讲一声?你怎么能狠心撇下我跑了呢?”

都四十岁的人了,夫人还这么没老没小,不顾体面。尤其令冬子羡慕的是,到了这个年龄,夫人还能尽情表达自己的感情。

看样子,只有等夫人慢慢自己平伏下来了。

“信仔,信仔……”

夫人还在叫。

夫人看来是选中冬子做她宣泄的对象了。她一定要冬子来,目的可能正在于此。所以,冬子也不好不理不睬。

“夫人,不要光顾着哭了,我打电话到店里问问竹田的行踪。”

“没用。店里的经理也说不知道。”

“不过,可以问问他的朋友……”

“别费劲了。总之,我是被他甩了。他巧妙地利用我,然后把我甩了。”

夫人说着,泪水满面地又去喝白兰地。

哭了一通,又尽情地叫了一通,夫人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她用手绢揩掉眼泪,到镜前重又化了妆,回来再喝白兰地。

“想想也真是傻,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去追年轻仔。”

夫人放下杯子,突然破涕为笑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溜走呢?”

“可能是张不开这个口吧。也许他觉得说出来更麻烦,不如这样干脆。”

“你事先没看出来?”

“这个嘛,倒是感觉有那么点迹象。他平素就比较懦弱,面对面可能说不出口吧。”

“可是,总该说一句……”

“无所谓。本来我也没指望和他有多长久。”大家你情我愿的,现在是两不相欠,扯平了。”

夫人好像已有些恢复常态,她将白兰地端在手里。

“事情都是一分为二的。我手术之后,对身体失去了信心,是他使我重找回了自信。而与此同时,他也因为我而建立了自信。”

“自信?”

“初认识我时,他还什么都不懂。不摸门路,只知道干着急,是我引导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他以后无论走到哪里,一生都忘不了我。”

还有这样考虑问题的,冬子真是服了她了。

“我一想到我得到了他的青春,就什么气都没有了。”

“夫人您一定还会遇上合适的人的。”

“啊呀,我也没有情绪了。先休息一阵再说。”

夫人说到此,叹了口气。

“不过,也真是头疼。男女恩怨,我真是领教了。”

尽管嘴上不服输,夫人还是挺泄气的。她把额前的一绺点发往后拢了拢。

“还是女人和女人值得信赖。”

冬子想起了船津。他在某种意义上也背叛了女人。在这一点上,他和那个叫竹田的也许并无分别。

在美国这块陌生的土地上,也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冬子却不敢苟同。

“男人即使是爱着一个女人,他也可以去抱另外一个女人。”

“是的。说穿了,男人是野兽来的。”

冬子倒没这么坚决。不过,如果在恢复性快感之前,了解到船津的情况,她可能会受到更大的震动。

“但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男人之外,就只有女人……”

夫人这样说着,探询似地看着冬子问,

“你这段时间过得很充实吧?”

“你指什么?”“你瞒不到我。你脸上的神采可以看出,肯定是有好事。”

“哪里呀,——”

“现在你肯定不愿亲近我这个老太婆了。”

“没有的事……”

“你不必勉强,我感觉特敏锐,能看得出来。”

冬子被夫人瞅得不好意思起来,她伏下视线。

“还是你年轻好哇。你还可以不断改变。我只有引退了。”

夫人说着,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你听没听说过无性这个词?”

无性这个词冬子听倒是听说过,但要具体解释是什么意思,她就不懂了。她正在冥思苦想,夫人笑着开口了:

“这个词我想可能是从时装介传播开的。意思是有男女性之束缚,是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中性。”

“有这么回事吗?”

“现实中有没有我们撇开不谈,你不觉得这种无性也不错吗?”

“嗯……”

“总之,我已经厌倦了男男女女这种思恩怨怨的关系,还是快点老了,变成一个老太婆,就一了百了了。”

“夫人您还这么年轻……”

“哪里呀。我的朋友,有的已开始进入更年期,有的已经过了,已经不再是女人了。”

“不可能吧……”

“这是真的。我早就没有了,但是不必为这个事苦恼了。”

遭到男人遗弃,倒令夫人看开了许多。

“你不觉得男人好麻烦?不过,你现在还年轻,有人疼,所以你可能不会有这种想法。”

“哪有啊……”

“不过,即使有人爱,那也是暂时的事,男人终究是要移情别恋的。”

夫人说着,有些醉眼朦胧地看了眼冬子。

“女人还是跟女人好。”

她见冬子点头,倏地一下将右手伸到桌子上。她的手保养得很好,与身体极不相称。指甲上涂了胭脂色的指甲油。不过,手背则的确皱纹毕现,表明她已不再年轻。

“喏,抓住我的手。”

冬子有些迟迟疑疑的。

“抓紧一点。”

夫人完全是毋庸置疑的口气。冬子伸手抓住她的手。夫人突然反扣回来,“噌”地一声站起身来。

被她这么用力一带,冬子不由得身体前倾,站立不稳。夫人抓住她的手不放,并趁势迅即来到冬子身边。

“来吧……”

她将另一只手搭到冬子肩上,将脸凑过来。

瞬间,冬子感觉如有一瓢冷水泼到了脖筋上。她打了个寒噤,将脸偏向一边。

“你怎么了?”

“是不是讨厌我了?”

夫人伸出右手,再次向冬子的脖颈探去。冬子往后退一步,摇摇头:

“我告辞了。”

“为什么?突然……”

“我有点事要去办。”

冬子拿过椅子上的手袋,径朝大门走去。

“冬子,你怎么了?哪里你不满意?”

“你等一下嘛。”

冬子不理会夫人的叫喊,只管穿了鞋,推开门。

出到外面,跑了有百多米,在确认中山夫人没有追来后,冬子才停下了脚步。

然后,像抖落尘土似的,她用手拍打拍打肩头,继续走路。

为什么突然想逃避夫人呢?

以前,每次夫人约她,虽也有抵触,但她最终总是依照对方的意愿行事。有时,自己甚至期待对方来约。

可是,今天夫人刚一靠近,冬子就直发毛。身上感觉像有长着无数触手的虫子爬上来似的,她甚至打起了哆嗦。

这到底是为什么?

夫人的态度与以前相比并没什么不同。

她身上所穿的很奔放的大花便装和连衣裙也都与平常无异,脸上也仔仔细细地化了妆。

虽说年纪大了点,但夫人很注重个人修饰,嚷嚷也好,亲昵也好,都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今天夫人遭人遗弃,情绪有波动。冬子对夫人感情大起大落已然习惯,她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当夫人靠近她时,她的身体竟禁不住有些发抖。

仔细分析一下,好像并不是夫人有什么地方令她讨厌,也不是她对哪里不满意。问题不在乎情绪,而是身体自身不接受这种触摸。准确地说,是被触摸的感觉令到她毛骨悚然。

现在来看,今天晚上也许不是夫人,而是冬子有问题。夫人一如既往,改变的是冬子自己而已。

说不定……

冬子放慢脚步,在街灯下面她忽然若有所悟。

可能我已不再需要她了……

冬子脑海里浮现出贵志的面容。

坦率地讲,她现在根本就不想与夫人亲热,有贵志一个人也就足够了。她的身体已经很满足了。

现在夫人对自己已无任何意义……

以前因为自己太寂寞才接近她,但并非出自本心。

在身体无法得到满足时,也许那只是一种暂时纤缓的游戏而已。

在性快感已然恢复的今天,冬子已不再需要夫人了。与夫人相比,贵志不知要好多少。冬子一面惊异于自己的任性而为,一面对自己何以会变成这样大惑不解。

从九月中到九月末,冬子每天都忙到差不多十点钟。

她尽量不把工作带回去做,而总是留下来在设计室里做完它。友美和真纪也出了不少力。

像冬子这样的小店,有四、五件大货做,便马上会忙起来。

最近很少铺子肯一件一件费工费时,耐心细致地去做。所以,大百货店及小商店都时不时地有加工订单来。

从这一点来看,店子的个性已得到认同。其实,坦白地讲,做少数几件高级品,并没有多少钱可赚。大量生产普通品,利润还要大得多。

但是,像冬子这样的店子若与大的生产厂商进行竞争,不可能会取胜。就算钱赚少点,应该说,现在的思路还是对的。

尽管这么忙,这段时间冬子还是和贵志会了三次。

从札幌回来是在八月中以后。所以也就是说,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两个人三度见面。

其中,有两次去了以前去过的旅馆,第三次则是在冬子的公寓。

几次都是在加班结束后,过了十点钟才见的面。

要早在以前,冬子肯定会困倦不堪,第二天会很辛苦。但现在冬子当晚都睡得很香,第二天早上醒后精神也很饱满。

“这段时间,你身体状态不错嘛。”

贵志也看出来冬子状态不错。

“是不是因为那方面精进的缘故啊。”

贵志调皮地看着冬子说。

这种说法虽听起来不大入耳,但冬子又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这几次,每次相会冬子都爱欲燃烧,甚至连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以前的冷淡早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以遏止不住的频频高潮。

“看来,以前还是精神负担太重了。”

“幸许是吧。”

“医生是怎么说的。”

“我没问过医生。”

“摘除子宫以后,是有一段时间很不正常。”

“我早已经忘记那回事了。”

“以前我也劝你忘了它,可你却怎么也做不到。”

这一点,确如贵志所言。

“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冬子马上想到了在陌生的公寓里强奸自己的男人。

“我大阪的一个医生朋友也说这种情况纯属精神原因造成。”

“你还问了这事?”

“我很记挂这件事。不过,这其中原因很复杂,医生也不大明白。”

确实,医生也说过,手术后身体不会有变化,所以不影响性生活。

仅只是肉体因素的话,正常人变成性冷淡的确不可思议。如果说是对方的问题,那么一度曾经燃烧而后再度冷淡就不好解释了。这里不仅要考虑身体因素,而且还应考虑精神影响。

“这只是我的主观想像。你在手术之后,就认为自己不再是女人了。尤其是你怀疑,一个可做可不做的手术导致你失去了作为女人极其重要的东西,这使得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贵志所做的这些推理分析颇有道理。

“这个我们姑且不谈。你后来为什么又恢复正常了呢?如果说手术是造成性冷淡的原因的是不是也应该说恢复性快感也与此相关呢?”

“你一直怀疑手术是错误的,现在疑云尽消,所以也就好了。”

“不对。”

冬子明确地摇头否认。”

“那是为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

冬子想起那两个男人,但并没有证据能证明好起来是由于这个原因。

“一下子就拨云见日了。”

“拨云见日?”

“一种就这样了的感觉。”

“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快感顿失因何事,性趣重温又为何。真该感叹女人身体之不可思议呀!”

贵志像朗诵诗一般地说着,离床站了起来。

“你这就回去?”

“明天早上九点,车来接我。”

贵志推搪似地说着,开始穿衣服。

“要不要泡杯咖啡?”

“好吧。”

冬子整整凌乱的头发,进了厨房。

“船津来信了,好像混得不错。”

贵志从背后正在渔咖啡的冬子说,“那家伙好像挺活跃的。”

冬子不声不响地将咖啡放在贵志面前。

“好香的夜半咖啡哟。”

贵志接下去说道:

“明年我们应该可以结婚。”

“你又提这事……”

“更耐心等等。”

“我现在这样子就很幸福。”

“我就不觉得是那么幸福了。”

“你是个怪人。”

冬子微笑着摇摇头。

贵志轻吸了口咖啡。那条刚刚还抱着自己的健壮胳臂就在眼前,而那令自己狂乱不已的手指正将杯子送向唇边。

“怎么啦?”

“没什么。”

贵志一问,冬子慌忙将视线从贵志的手指上移开。

“真奇怪。”

“真奇怪……”

像鹦鹉学舌一样,冬子也跟着说了一句。

“明天开始,我到关西去三天,回来我再打电话给你。”

“路上小心。”

“我走了。”

“再见。”

冬子朗声道别。等贵志身影消失后,她关上房门。

贵志走在水泥走廊上的脚步声渐去渐远,慢慢听不到了。冬子在确认他真的走远后,又躺回床上。

虽说刚刚才亲热过,但不知为何,她很迷恋贵志的身体。她想把贵志留在床上的味道全部收集起来。

已很久没有这样的心情了。

冬子觉得,这刚刚恢复快感的身体又引出了新的依恋,她因此而生出了些许淡淡的忧愁。

11、鸡冠花

冬子房间的阳台上不久前还在盛开的牵牛花现在枯萎了。只剩下藤缠绕的竹干还孤零零地立在花盆上。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冬子从店里回来时,从站前的花店里买了盆鸡冠花回来。

鸡冠花有红色、黄色、杂色等等,冬子从中挑了最红的一种。

花店的主人告诉冬子:“鸡冠花又名雁来红,雁来时,比现在更红。”

这段时间,冬子有点偏好收集红色的花。

以前她总觉得红色太扎眼,因此比较喜欢杏色或蓝颜色,而这段时间似乎这爱好变了。

女人喜欢红色,有两种说法:一种说这是因为她的心在燃烧,另一种则说她的心太寂寞。

究竟哪种说法对,冬子也不知道。不过,站在不同角度看,两种说法都各有其道理。

的确,独身生活的寂寞随年龄增长而逐渐加深。每当见到高中时的朋友给了婚,儿女绕膝的情景,冬子便会产生一种被抛弃一样的寂寞。

冬子之所以会有这种感受,也许是因为三十岁这个年龄已逼近眼前之故。

别人也许不太留意。但眼角开始出现的小皱纹已令人不安地想到了年龄问题。

它使人生出青春已逝之感。

虽有这种种不安,冬子却始终没有打破一个人的独身生活,这是因为在她的心中始终装着贵志的缘故。

无论怎么想挣脱,七年时间的耳濡目染却无法无视。脑袋虽有分手之意,身体和感觉却没有截然分开。

不论身体是燃烧还是冷淡,说到底,也都只不过是贵志摇摆起伏。

现在,当冬子的身体再度燃烧起来的。也许是她对贵志产生了二次恋情。而且贵志也重又开始接近冬子。

虽说是韶华不再,但新的欢愉使冬子在这段时间再度美艳动人起来。

事实上,贵志也曾半开玩笑地夸过她:“最近你又光彩照人起来了。”这一点冬子也有感觉。皮肤开始有了弹性,白粉也更容易亲和皮肤。

这个一度几乎就要枯萎的女人,如今重又如花朵般地绽放出了美丽。

冬子觉得自己虽身体纤瘦,但不知哪里潜隐着一股顽强劲,宛如不死身一般,这甚至令她感到忧虑。在她的身体里面,似乎潜藏着与她的柔弱外表相反的,女人的一种实实在在的韧劲。

鸡冠花的红,有猛烈燃烧的热烈,又有沉寂静穆的凄清。

这种红,脆弱与顽强并存。

这正如冬子的表里两面。

傍晚,落日之下,冬子品味着鸡冠花之红,正放窗帘时,贵志打来了电话。

“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一个人在愣神。”

“啊——”

贵志点点头说:“明天咱们见一面吧。”

冬子爽快地答应了贵志的约会。

“明天八点呢,还是九点。”

“就八点吧。”

“在赤坂吃晚饭。上次去的法国餐馆怎么样?”

“好吧。”

谈好约会的事之后,贵志说:“我现在正在搞新大楼的设计。”

已经完成的还行,正在设计的东西,冬子没多大兴趣。

贵志说这些话,内容并不重要,他就想告诉冬子一个意思:他正在忙。

贵志很体贴人,也许他觉得星期六晚上,冬子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怪可怜的。

如果做得到,我会马上去。可是我现在去不了。原因不是因为我在家里,而是因为工作忙。这就是贵志的潜台词。

冬子对贵志的良苦用心可说是了如指掌。有时候甚至会因过于了解而觉得没有趣味。

多少年了,都一直这么反复下来了。虽然有时候也觉得厌倦,但冬子却始终未离开贵志,也许正是为贵志的体贴所惑吧。

贵志不是那种对一个女人用情专一的人。冬子虽明知道这一点,却一直跟他到现在,其中一个重在原因是因为她有一种安全感,相信跟着他,不会有大错。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