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两个人在这里见面,说到底,也都是因为冬子自己。
两年前分手之际,冬子说,“今后就做一对朋友吧。”当时以为这样就可以彻底斩断男女之间的所有瓜葛。
事实上,过去这两年,两个人之间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现在回头去琢磨,当时提出做朋友,其实就是因为这样还可以不必彻底分开,不用相互遗忘对方,可以永远保持某种联系。如果真想干干脆脆分手,还有什么必要做朋友呢?相反,完全可以去厌憎对方,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咒骂对方。
或许,利利落落地分手不过是出于自我安慰,到头来,只是一种自我原谅、依赖对方的表现而已,真正的目的其实在于逃避分手的痛苦。
现在两个人又聚在一起,真的是出于所谓的友情吗?
冬子陷入沉思,手里的叉子也停了下来。
贵志说有什么事的话跟他联系,的确发生了为难的事情,所以自己打了电话,之后两个人见面、用餐,这些并无可厚非,在普通朋友来说是常事。
不过,冬子自己十分平静,大概是因为想将自己的病情说约对方听,心里特别坦然。贵志自然地动着刀叉,没有半点局促的样子。
分手后的男女可以这么轻松自在地在一起吗……
“你想什么?”
贵志手里执着酒杯,问:
“担心手术?”
“不是……”
冬子轻轻地摇摇头。
“别再担心自己的病,多吃点东西才行呢。”
冬子点点头,心里暗忖道,这哪像分了手的一对人之间的对话。
晚餐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两个人又要了甜品。
冬子最终决定去代代木的医院手术,贵志也同意了。
“这么说,你还是决定下星期做?”
“下星期做。”
“估计没有什么事,不过你自己要当心。”
动手术的事,本来根本不需要贵志同意,不过,跟贵志说了以后,冬子觉得轻松了许多。
“你还准备上哪儿”
“上哪儿……”
“有事吗?”
“没有。”
“那一起去喝一杯吧。”
冬子看贯志一眼。
这人到底怎么了?难道要两个人忘记已经分手的事实,像朋友似的一起喝酒吗?
“出去后再说吧。”
贵志拿着帐单站起来,冬子只能跟着。
贵志在门口和经理说了阵子活,然后上了电梯。
“现在喝酒没有影响吧?”
“影响……”
“我是说对你的病。”
见贵志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腹部,冬子下意识地挪了挪脚。
“应该没有啥关系。”
贵志自言自语着点了点头。
走出电梯,冬子发现大楼里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
“去赤坂的‘星期三早晨’吧,好久没有去了。”
“去赤饭的‘星期三早晨’?”
“怎么,你不想去?”
和贵志在一起那时,经常去“星期三早晨”。正好离赤坂的TBS不远,加上那里的妈咪以前当过制片人,客人多是些电视台、戏剧界的人。
冬子并非完全不想去,不过,跟贵志分手时,她曾在那里和妈咪喝到深夜,当然,妈咪也知道她和贵志分手的事。
“还常去吗?”
“那以后大概去过一次或者两次,不过好久没有去了。”
贵志提出去两个人分手前常去的地方,冬子不知道他心里打什么主意,她自己倒也想见一见那位妈咪。
冬子没有再做声,贵志显然当她是同意了,过了马路,就招停了一部出租车,说“去赤假”。
出租车出了表参道,开始往左去。
“这次去欧洲,都去什么地方?”
“就去荷兰和法国,不过主要是在阿姆斯特丹。我不在期间,有事就找上次送介绍信的那个人,好吗?”
“你是说船津?”
“他年纪不大,但挺精明。”
冬子想起来船津的名字叫海介。
进的“星期三早晨”门来,右手是酒台,呈L型,拐弯处有个卡座。还不到九点,除了酒台前坐着两组客人外,店里还没有其他人。
“稀客稀客……”
妈咪在酒台前和客人说着话,见两人进来,摊开手迎了上来。
“好久不见了。”
“你还没有关门大吉啊。”
“你还好说,自己从来都不见个影子。”
妈咪把手搭在冬子的肩头。“你好吗。”
“嗳,马马虎虎。”
跟贵志分手时,搅得鸡犬不宁,之后就再也不曾露面,冬子觉得有些歉疚。
“贵志先生的酒应该还在的,不过肯定扑满了灰尘。”
“不用理它啦,开瓶新的吧。”
“真的,你们可真是好久都不来了。”
妈咪开了一瓶新酒,配好酒,又仔细端详了他们一番。
“都干些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干工作啦。”贵志答道。
不过,妈咪显然是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也难怪妈咪会好奇,两年前两个人一刀两断,现在又一起回来喝酒。
“前两天,中川老师来,还说起你们呐。”
中川老师,就是中川夫人的丈夫。中川教授跟贵志来过之后,时不时都来这里坐。
“老师还担心冬子呢,说像是又瘦了。”
教授大概是听夫人讲的吧。
“来,干杯干杯。”
妈咪给自己也调了一杯酒,三个人碰了碰杯子。
“以后可得经常来哟。冬子,现在又开了瓶酒,你可得常来啊。”
妈咪是个开朗性格的人,半开玩笑地说完,又问:
“今晚两个人约会?”
“约会?”贵志反问了一句。
“说真的,你们俩真的很般配。”
“蚂咪,你别胡思乱想了。”
“喔,是吗?你们俩的事我管不着,不过,以后经常来喝酒就行了。”
“肯定来。”
“也不一定非得跟冬子一起来不可。”
妈咪显然以为两个人已经重归于好,所以故意这样刺激。
冬子酒量很低,就算是兑过的酒,只要两、三杯下肚,就浑身发热,眼圈染上樱花般的淡粉红色。
贵志曾说冬子这种时候很妩媚,不过,冬子最多也只能喝到这个量,再多就浑身无力,而且变的饶舌。两年前和贵志分手时,和这位妈咪倾诉了一整夜,也是因为喝过了量。
半小时以后,冬子稍微有些酡红了。她并不曾打开随身带的化妆盒,光凭身上发热,她就估计得到了。
也难怪,她在“沙拉”喝了两杯葡萄酒,来这里后已经是第二杯威士忌了。
“再喝点吧。”
贵志劝她。
“不行,我不能再喝了。”
冬子用手遮住酒杯。
如果要喝,本来还能再喝些,但冬子觉着越喝就越会依恋贵志。虽然她自己没有什么自信心,不过还是觉得目前的生活挺好。
说真心话,从见到贵志的那一刻起,冬子就告诫自己不要在贵志面前垮下来。她对自己解释说,现在见他,纯粹是为了商量自己的病,一起吃饭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自己是有事见他,而不是单纯为了他才来见他。
为了见面,冬子自己心里前思后想的,可贵志却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听冬子说完看病的事,就享用起菜肴来,用完餐后又若无其事地邀请冬子到分手前经常一起去的酒吧来喝酒,而且,跟妈咪似乎也聊得挺开心。还是那个老样子,什么都满不在乎。
冬子感到厌憎,同时又感到亲切。
“怎么样,再去一家吧?”
“我得回去了。”
“你又没有什么要忙的。”
“不过……”
冬子站起身来。
“怎么,你这么快就走啦?”
妈咪立即走了过来。
“以后你一个人也常来啊。”
“一定来”。
冬子答应着走了出来。电梯上去了,两个人决定走楼梯下楼。
“你真的要回去?”
步下最后一个台阶,贵志问。
“嗳”
“那我送你吧。”
“不用,我一个人能回去。”
“是吗。”
贵志顿住脚步,望着冬子。
“这么说,从欧洲回来之前是见不着你了。”
霓虹灯的晕光笼罩着他们。
冬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会改变想法。至少在走出“星期三早晨”前,她是想和贵志道别,自己直接回家的。
可是,突然之间,一切都变样了。
是由于尽管冬子一直说想自己一个人回家,可贵志还是自作主张招了部车送她,还是由于并排坐在幽暗的后座里,贵志非常贴近的缘故?可是,为什么从帕丽法兰西来赤坂时自己又能平静如水呢?一路上贵志也是在自己身边的呀。
想来想去,还是贵志那句“见不着了”打动了自己。千真万确的,从那一瞬间开始冬子突然想依偎在什么人的身旁。
贵志下周去欧洲,冬子要做手术,两个人能在一起尽情的,只有今天了。即使出发时去送他,人山人海的,最多也只能是交换个目光而已。
半个月后,贵志从欧洲回来,也许会来看望她,可那时她已经动过手术了。
自己健健康康的、完完整整的见贵志,这是最后一次了。从今往后,见着贵志的再也不会是完美无缺的自己了。也许,是这种莫名的寂寞深深困扰了自己?
车子穿过外苑,接近参宫桥的陆桥时,冬子不由自主地啜泣起来。
“怎么啦?”
“我怕……”
冬子感到恐惧。贵志没有做声,只是紧紧将冬子搂在怀里。
又是冬子表现了主动。嘴上说自己一个人回家,心里还是不愿意跟贵志分开,或许是内心的焦灼迫使冬子这样。
贵志不知是看穿了冬子的心思,或者真的认为冬子感到害怕,抱着她的肩头低声细语地道:
“放心,不用担心。”
“不用十天,就能出院的吧。”
冬子喃喃地说不要不要。
冬子恐惧的其实并不是住院。
当然,一个人去住院动手术是有些心里发慌,但更令她感到可怖的,是从今往后自己的身体不再完美,而且不单是皮肤,还有子宫,毕竟要给切掉一部份。
医生说不用担心,可一个女人,子宫给动过了,还能算个女人吗?
作为女人,今晚说不定是最后一个晚上了,今晚对贵志如此依恋,其实不过是对自己完美无缺的身体的依恋而已。
冬子搬来参宫桥的公寓,从来没有男人来过,自然,贵志也是第一次。
事实上,自从和贵志分手至今,冬子还没有过男人。
当然,有过几个男人在她身边出现,像服装学院的石川理事长,时装设计师伏木,还有S百货店负责进货的水田。
他们都对冬子十分热情,十分体贴,冬子也明白他们都想与自己发展超越一般的男女关系。只要冬子自己有意,找一个代替贵志的男人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其实,冬子也曾竭力让自己去喜欢别的男人。
她想,干脆再爱上一个男人,就能彻底逃避跟贵志分手的痛苦了,就可以不再去回忆与贵志在一起的日子。所以,她主动跟着他们去喝酒,想给自己找一个避难所。事实上,她曾借着酒力,让木田吻了自己。
然而,每回不管怎么放浪,冬子最后都是独自回家。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冬子这样放浪形骸,单凭她一个女人,要在竞争激烈的时装界坚持到现在,恐怕也不太可能。单身,又没有什么固定的男人,满脸的不自信,大概撩动了男人们的同情心。
石川自己的服饰沙龙,邀请冬子将她自己做的帽子拿去展览,木田决定百货店进她的货,伏木帮她安排帽子展,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主动提出来的。
然而,无论他们对自己多么好,冬子都没有想过要跨越最后一道防线。接受他们邀请去吃饭,开开心心地喝呀喝的,但一旦感觉到危险气氛,她就逃之夭夭了。
她自己寻找新的恋情,却又不能进入角色。
到底为什么……
冬子不愿意承认这是因为自己念念不忘贵志。
和贵志已经结束了,是她自己主动明确要求分手的,她才不在乎贵志呢。她不断这样说给自己听。
可反过来说,不是自己还这样时时刻刻想着贵志,那又是什么?
贵志跟着冬子走进房间。
接着门廊的是十张榻榻米大的起居室,左边是杂物架和书架,中间是一套沙发和茶几,右边淡蓝色布帘后是厨房,靠厨房摆着餐桌。
中间的茶几上,冬子昨天刚插的白菊花和黄菊花仍十分灿烂。冬子一直坚持在房间里布置花卉,因为这样可以多少驱散孤身一人的寂寞气氛。
贵志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前后左右打量了一番。
“很漂亮啊。”
“喝点什么吗?”
“有白兰地吗?”
“在杂物架上。”
“不,我自己来。”
冬子刚要伸手,贵志自己欠身取出人头马来。
“平时就一个人待在这里。”
“当然啦……”
冬子准备好白兰地洒杯,贵志一边倒洒,一边说:
“还是挺相似的。”
“什么挺相似的。”
“房间的感觉。”
“怎么会呢?”
冬子拚命摇着头。
从青山搬到这里来时,冬子或送或卖,把旧家具几乎都处理了。床、杂物架、沙发茶几,都是重新置的,唯一例外的恐怕只有衣橱和音响。总之,与贵志有关系的东西都扔了。冬子就是这么个有洁癖的人。
可他怎么还说跟青山那边的房间很相似呢?
“挺安静,真不错。”
贵志啜了口白兰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冬子的房间虽然在三楼。可因为在坡顶上,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参宫桥车站那边的代代木森林,那上边白天是明媚的蓝天,现在则是深沉的夜空。
“那边明晃晃的是甚么地方?”
贵志将额头贴在玻璃上问。
“是涩谷的帕尔科吧?”
冬子走到贵志身边。贵志指的那一角,看得见帕尔科鲜艳的霓虹灯正放着异彩。
“都两年了……”
“什么?”
“你搬来这里以后。”
“真的……”
冬子点头的时候,贵志突然按住她的肩膀。
“不要……”
冬子立即抽身,但贵志并不理会,紧紧地将她搂进怀里。
就这样,乘冬子仰着脸、下颚翘起的时机,贵志就在窗边夺取了她的温润的双唇。
长吻之后,贵志放开冬子的唇,激烈地吸了几口气,然后用手轻轻触摸冬子的秀发。
冬子心里暗暗叫苦,却又继续将头埋在贵志的怀里。
现在,她心里有两个冬子,一个冬子要把自己献给贵志,一个冬子要从贵志身边跑开。冬子矛盾万分,紧紧地闭上眼睛。
贵志要是像刚才那样,粗暴地占有她就好了。
如果贵志不给她逃避的机会,粗暴地对待她,至少她心会好受些,不会处在这种半尴不尬的境地。
贵志好像看穿了她的心事似的,突然把她抱起来。
“不要……”
冬子拼命摇着头,但贵志并没有因此而动摇,抱紧她,往里间走去。
“放开我……。”
这家伙真是厚脸皮,来到别人家里,却像是在他自己家里似的大大咧咧,或者在他心目中,所有的女人都会听任他摆布?
然而,冬子虽然拼命摇头,拼命踢腿,却又感到某种快意。她心里一边骂贵志厚颜无耻,一边却又享受着他蛮狠举止带给她的甜蜜。
早晨出门前,冬子将被子整整齐齐地叠起来,还铺上一条印着小花的床罩。冬子多少有些洁癖,哪怕是屋角,只要有一丁点的不干净,不整齐,她都觉得不舒服。
而现在,她就被扔在自己整理好的床罩上。
冬子想起身,但给贵志两只胳膊压着,根本动弹不得。
在幽暗之中,冬子只能摇着头。
贵志或许是在等她安静下来。
“不要……”
一瞬间,冬子的脑际晃过贵志妻子的面庞。以前,冬子一想到她,就感到脊背上一阵凉意,但是,现在一切都异常模糊不清。
冬子现在并没有在想从贵志的妻子手上把他夺到手,现在已经不是两年前了。
现在,让贵志占有自己,是为了消除手术前内心的不安,是为了在自己受伤前再感受一次被占有的欢悦。
贵志掀开她的内衣,开始吮吸她小巧的乳头时,冬子全身麻酥酥的,甜蜜地闭上眼睛。
想从贵志身边逃开的另外那个冬子不见了,只剩下真实的冬子,心里已经没有了拒绝,只留下绵绵无尽的怀恋。
“想死你了”
贵志在耳边轻轻声喃道。
他强硬占有了我……
冬子感受着久违了的欢愉,心里在为自己寻找一个藉口。
也许,女人就是喜欢找一些特别的借口,有了借口,就忽然变得大胆起来。
这是我最后一次献出完完整整的自己了……
在找到这个借口之后,冬子开始变的主动起来。
贵志缓缓地拉开她背上的拉链,又解开她的胸衣。褪下连衣裙的时候,她缩起肩膀来配合他。
不过,胸罩给拿开的一瞬间,她还是不自觉地抱起了两条胳膊。
虽然,很快一切都任由贵志抚弄了,但暂时还不想给他,还想压在自己的手心里,成为自己的秘密。
贵志一点都不勉强她,有条不紊的一步一步拥有她,有时候像是忘记了似的停住手,又忽而省觉了似的开始抚摸她的颈、她的背。
他不莽撞,反倒等着女人自己开始期待和着急,这正是贵志最可恶的地方,又是他温柔体贴的可爱之处。
“这里……”
冬子不再优柔了,她微微地晃动一下上身,明明白白地告诉贵志她要他。
贵志见绿灯大亮,毫不犹豫地触摸了她的下体。衣服脱了下来,裤袜褪了下来。
过去一年时间里,冬子坚持内衣只戴乳罩、只穿内裤怕影响身体的曲线。
贴在冬子瘦小的身体上的小短裤也脱了下来,现在,冬子身上没有了一丝一缕的遮盖了。
冬子羞怯似的钻进贵志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没有半点间隙。冬子虽然瘦些,但皮肤很柔润,因为骨架小,所以身上的肉不怎么起眼。
“真甜美!”贵志以前这样评价过。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冬子没有细究过。
“人虽瘦,但不显骨头,肩和腰都圆乎乎的。”贵志似乎这样解释过,但这跟“甜美”风牛马不相及的啊……
不知道贵志是否正在感受他说过的“甜美”,反正他又让冬子等了好久,才又轻轻地动起来。
他又从颈、从背上开始抚摸她,吸她的乳头,轻轻地将手搭在她的下身,一开始似乎犹犹豫豫的,逐渐大胆起来,直到冬子兴奋不已,难以忍耐,开始用目光乞求他时,他才坚坚实实地突进来。
两年的空白令冬子激情宛如潮涌,缠绵仿佛浪翻,她放纵自己,听任自己向一个无边无际的世界飘落。
冬子像是从远方归来的旅人,渐渐醒来。她每次醒来,总是这么懒散无力,这么恋恋不舍。
像刚刚从深海中苏醒似的,冬子懒懒地睁开眼睛。
扑入她眼帘的,是贵志的喉节,还有他宽阔的胸膛。
这是她在那四年当中不知见过多少次、感受过多少次的风景。
“冷吗?”
头顶突然响起贵志的声音。贵志的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搭在她的背上。
“太棒了……”l
不知贵志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征询她的认同,总之,他几乎每回安静下来后都说这样半句话。
或许贵志是明知故问,借此表达自己的满足,不过,它同时也唤醒了冬子的羞赧。
接受贵志的时候,自己肯定喊过什么,不过,冬子自己朦朦胧胧地记得的只有这么多。
“够荡的!”
贵志曾经半开玩笑地说她,但那并不是嘲弄,也不是轻蔑;而只是爱意浓烈之际的喃语。
冬子却觉得他太惨酷了。
因为,渐渐地,冬子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她不愿意贵志也注意到这个她,但每回一投入,她就忘乎所以了。
冬子很为自己惋惜,她对另外一个她并没有明确的印象。
贵志不一样,他总是十分冷静,从不慌乱,虽然也很投入,但总有一点意识是保持清醒的。这一刻,贵志肯定又在用他清醒的目光注视着冬子呢,看着她纤小的身体在猛烈的燃烧。
不过,就算贵志注意到冬子内心活动,冬子现在也无能为力。
冬子像是远航归来的一叶小舟,静静地泊在贵志的怀里。
冬子还有些波浪颠簸引起的头晕,还有长途旅行留下的慵倦,但同时又感到无比的舒坦。
冬子想到这之前自己还努力逃避贵志,心里有些好笑。自已为什么会这么顽固呢?为什么不能率直些呢?
不过,拼命要逃跑的那个自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剩下的是温顺的这个自己。
“没有事吧?”
“什么?”
“我是说你的肚子。”
贵志的话,把冬子拉回现实里来。
刚才,冬子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病,忘记了体内长了小东西,忘记了下个星期就得动手术。
不知为什么,冬子的体内,还有一种麻木似的甜蜜。
“奇怪!”
“什么奇怪?”
“没有什么……”
自己得病了,居然还有这种感觉,冬子感到不可思议,自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热烈,连她自己都有些觉着难为情。
“真可惜……”
贵志突然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呀?”
“你看,这么漂亮的身体,居然……”
贵志的手碰到小腹,冬子收了收腰。
她明白贵志要说什么。自己的身体要受伤,她比贵志不知要难受、胆怯多少倍。
“不过,说是就一个小伤口。”
“我想也是的,不用担心。”
贵志多体贴啊,他在安慰自己。冬子想。
冬子自己也何曾不是这样希望。医生说了,只会留下打横切的小伤,果真这样。那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冬子这样希望,不,应该说是这样说给自己听。
不是这样,又怎么能忍受得了手术呢?
“我还想再看一下。”
“看什么?”
“你。”
“不要!”
冬子把自己推进贵志的怀里。
以前,贵志曾经端详过一丝不挂的冬子。
那次,是他们刚决定分手之后。灌了不少酒,所以冬子变的很大胆。
“可以吧?”
贵志低声哀求她,冬子心里已经开始答应他了。
我要让他永远记得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冬子内心深处的愿望促使她答应贯志的要求。
贵志以前就好好看过冬子的躯体,不过,在明亮的灯光下,全身上下仔细端详,还是第一次。
冬子紧紧地合拢双腿,闭上眼睛,承受着贵志的目光。
“真漂亮!”
贵志端详了一会儿,很快就迫不及待地又靠了上来。
这个时候的贵志应该沉浸在至深的爱恋之中。在这种时候自己曾经决定走开,算是对他进行最大限度的报复,因为他虽然爱她,但始终没有勇气跟他的妻子离婚。
不过,此时此刻,冬子根本没有一丝半点两年前的那种想法。
当初,她自己认为报复行动是成功的,她不用再等着自己的男人来会她,可以过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
然而,在这两年里,贵志的影子始终纠缠着冬子。虽然她心里以为自己已经彻底与他一刀两断了,但她肉体的什么地方,却一直在等待着他。
她恨贵志,恨自己,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怀恋他。
有时去百货店,会莫名其妙地盯住适合贵志的领带,寻找大小合他穿的衬衣。
有的时候,她甚至跑去世田谷,专程去看贵志设计的扇形体育馆,或是去翻登有贵志照片的建筑设计杂志。
贵志来电话的时候,她爱理不理的,其实,贵志生意上的事情,她基本掌握个八九不离十。
这两年时间,使冬子深切地认识到;人并不是纯粹理智的动物。
而今,她的一切都给别人占有了,但她并不后悔,反倒有些高兴。
毕竟,在自己还没有受伤之前,能尽情爱抚自己的,只有贵志一个人。
自己的身体是贵志唤醒的,现在再献给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你答应吧?”
贵志又在耳边呢喃。
“以前你也让看过的嘛。”
贵志显然还不死心,一心想看。
男人为什么要看女人的肉体呢?尽情地爱,最大地满足,还奢望些什么呢?却还想用自己的眼睛再审视一番,真令人费解。
难道,光是生理上满足还不足够,还想攫取视觉上的满足感?
冬子难以理解,但她十分肯定贵志是在认真地恳求她。
“我已经是老太婆了。”
“瞎说!你现在是最美的了。从前还有些稚嫩,现在可是个熟透了的女人了。”
“鬼才相信你的话。”
“我可是在赞赏你。行不行?”
“那我不要灯光。”
“没有灯光还看什么?”
“不知你哪里来的怪念头!”
“才不怪呢。不是说爱美之心人人有之嘛。”
“可……”
“我想再好好看一次,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冬子再次寻思起来。
把完美无缺的自己裸露在男人眼前,肯定是最后一次了。从今往后,就算有了别的心上人,也绝不会在灯光下暴露自己了。
“好,我答应你,不过,要快点。”
冬子局促地仰面躺着。
冬子紧紧闭上自己的双眼,但她仍然十分清晰地感觉到贵志的目光。
她希望他快些,同时又期望他认认真真地看个清楚。
这样,无论将来自己身上会留下怎样的疤痕,他都会永远记得现在的自己。
“还没完?”
“太美丽了!你无论到什么时候,皮肤都还像个小姑娘似的。”
“小姑娘?”
“我是说真的。你看,多有弹力,多白嫩……”
“怎么样,你也看够了吧?”
冬子给自己蒙上毯子,连脸也蒙上。贵志整个抱住她,道:
“要弄伤这么可爱的躯体,真是罪过。”
“有什么办法呢?”
“是啊……”。
贵志伸伸腰,坐起来。
“你要起来?”
“嗯……”
贵志望来望去,似乎在找内衣。
贵志向来这样,突然起身开始穿自己的衣服,好像根本不记得激情奔放的生动片断似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冷静地打好领带。
这种景象,冬子不知体验过多少次。
“你走啦?”
“已经十一点了。”
“再陪我一会儿……”
冬子将后半句咽回肚子里。
以前,每逢这个时候,冬子都这样求她。贵志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听冬子这么说,每回都无可奈何地开始点上烟抽起来。
其实,贵志回去,并不完全是为了去陪他的妻子,事实上,建筑的设计构想和图纸设计,都是晚上做的。冬子虽然了解这些,但每次他要回去的时候,都立即联想起他妻子来。
然而,今时令日,她哪里还有说这话的资格。
当初是自己断然提出分手的,现在还哪里有理由留住人家呢?
贵志坐起来,靠在床上,点上了烟。
在昏暗的台灯光下,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的。
“几点的飞机?”
“晚上十点?”
“就你一个人?”
“那还用说。你想要什么礼物,我买给你?”
“不,不用了。”
“等到我回来,你可能已经出院了。”
“可能吧……”
“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告诉那个船津。”
说完,贵志滑下床,开始穿上衣服。
贵志离开冬子的公寓的时候,刚刚过十一点。
“下星期三之前,我都还在国内。
贵志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道。
冬子裹在睡袍里,冲他点点头。
“我走了。”
贵志离开时总这么冷淡,仿佛两人没有相拥相爱过似的,没有半点热情。两年时间过去了,他的告别方式还是那一套。
门合上。水泥地板的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消失了,冬子这才走出来,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远处,小田急线电气火车的轰隆声也消失在夜幕中。
贵志住在荻洼,夜间从参宫桥回去,坐车也就半个小时的光景。
他会径直回家,还是在什么地方逗留会儿再回去?冬子摇摇头。
管它这么多呢!
冬子从茶几上抽一支百乐门出来,用猩红色的打火机点着。
抽烟也是贵志教的。相识大约一年多的时候,他怂恿她试试看。
她试了,刚吸一口就呛了。
“你得向前吐出来。”贵志直笑她。
当时,她心里想,这么难受的东西有什么好抽的,但很快就习惯了。
现在,睡觉前,还有工作间隙里,她都会抽几口,都是抽比较淡的百乐门,每天大概最多也就十支。
冬子缓缓地吸一口又吐出来,烟圈在空中漂浮着,转眼便散开了。
房间里异常寂静,是狂风暴雨之后的那种寂静。狂风暴雨袭击完房间,袭击完冬子自己,已经离开了。
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
见到贵志的时候,她做梦也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当时她只是想重温一下过去的温馨,然后就各奔东西的。
今天的一切,似乎并没有哪一方主动要求过,事情自然发展,就成了这样。
狂风暴雨刚过去,但冬子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现在,她随时都可以去让别人割开自己的肚子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住院初定在下个星期四,正好是贵志离开的第二天,今天已经星期六,只有不满一个星期的时间了。
乘这个时间,得安排好店里的事情。工作室,店里,进材料,交货,总之住院前还有一大堆问题得处理。
不过,这些准备工作,只需要花点力气和功夫,就迎刃而解了,关键是心理方面,但见过贵志之后,她似乎已经平静了。
2、花蕊
冬子按照原来打算的,第二个星期的星期四住进了代代木的医院。
医院在代代木车站往神宫方向的小巷里,离车站不远,却十分安静。
冬子被安排在三楼南端的一间两人病室里。
住院前,冬子只把自己生病的消息告诉了家里还有店里的女孩子。
自从和贵志同居以后,横滨老家就当她不存在了一样,分手后母亲偶尔来电话问候问候她,有时候赶巧了,还送点蛮不错的布料来。
两个月前,母亲突然问她想不想结婚,说对方挺不错,名门大学毕业,现在在商社做事。冬子考虑了一番,回绝了。
“你老是这样;现在还年轻时倒不打紧,等你再大点,你就会后悔的。”
母亲这样说服她。
不过,她自己还没有打算结婚,跟一个陌生人住在一起倒也罢了,一想到要跟这么个人睡觉,她怎么也接受不了。
冬子把自己要做手术的消息告诉母亲时,母亲马上问,“该不会把子宫给割掉吧?”
毕竟是母亲,最担心的大概就是这个。
“说是不用。”
“都是你太放纵自己了。”
母亲居然在她生病的时候,也借机责备她。
“听说不是什么大手术,你不用操心。”
冬子嘴上不甘示弱,可最后还是请母亲在做完手术后来照顾她。
店里的女孩子听冬子讲了自己的病,满脸狐疑。
“这么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
年轻的真纪不可思议地看着冬子。帮手制作帽子的友美只比冬子小一岁,就更关切了。
“听说独身女人容易得子宫囊肿,真的吗?”
“癌症一般都是年纪大又独身的人多些,这种病并不一定。”
冬子原模原样地重复了一遍医生的话。
“动手术,你一个人怎么应付的来,我们陪你一起去吧。”
“我妈妈会来,你们不用担心,倒是要你们多操心点店里的事。”
“这个你完全放心。医院也不太远,我们常去看你吧。”
“还有,不要告诉别人我动手术,如果有人问起来,就随便说我感冒了在家休息或者什么的,好吗?”
冬子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得了病,肚子上得留个伤疤。
一位进医院,就开始各种检查,为手术做准备。
先是抽血和验尿,后来胸部照了X光,又做了心电图,虽说不是什么大手术,要事先检查的项目可并不少。
前些天看病的那个年轻医生果然是临时的,这次院长又做了一次检查。
“检查的结果明天就知道了,要是没有什么异常,就明天下午做手术吧。”
院长个头很高,身体也很结实,但做起事来十分干练。
住进医院的第一天下午,冬子站在窗前,漫无目的地望着代代木的森林,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那位船津。
船津一推开门,见只有女人在病室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在那里愣了一愣,然后才微微低着头走进来。
“那个,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你说吧。”
还不能做手术,冬子正感到百无聊赖。
船津坐在冬子母亲推过来的圆椅上,不安地左顾右盼着。
“你们所长已经走了吗?”
冬子在母亲面前没有提起贵志的名字。
“走了,他要我问候你。”
说着,船津从西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所长让我把这个拿来给你。”
信封还是上边有贵志事务所名字的那种,厚厚的。
“本来他让我上午送过来的,不凑巧来了客人。”
“辛苦你了。”
冬子接过信封,随手放在枕边。
“你们所长不在,你们肯定很忙吧?”
“是忙些,不过,也很空闲。”
“天高皇帝远,是吧?”
听到冬子这么说,船津憨厚地笑了。
“手术什么时候进行?”
“说是明天下午。”
“时间该不会短?”
“嗯,听说比较简单。”
自己的病,这个年轻人到底知道多少,冬子有些不安。
“所长不在期间,您如果有事,请和我联系。”
“谢谢。”
母亲用咖啡壶烧了水,沏了茶递过来。船津喝了一口,匆匆忙忙站起身来。
“我告辞了。”
“我正百无聊赖呢,你有空就多坐一会儿吧。”
“我改天再来。”
“那真的辛苦你了。”
冬子穿着淡蓝色的睡袍下床,船津转过脸去,深深地掬了个躬。
船津离开后,冬子将信封拿起来。冬子母亲立刻就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