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冬子什么也不讲,也有贵志为她考虑到。总之,贵志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表面上虽然他很冷峻,我行我素,但实际上他是很有人情味的。有时候从他的脸上可看出他的这个弱点。
这种爱和被爱的方式,仔细想想也许是恶性的。如果是被经济因素或社会地位所诱,则亲近也简单,离开也容易。
即使是分手了,也不会造成什么心理影响。
冬子现在已经太迟了。在外人看来,这可能会被看成是惰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贵志说要在明年结婚,究竟办得到办不到呢?他那么善良,也许无法让妻子同意离婚。
不过,冬子现在对这些东西已无所谓,自从身体出现冷淡反应以来,冬子已不大在意形式,而更注重实际。比为人妻子更重要的,首先是做一个女人。
以前冬子想快点到三十岁。她以为一到三十,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的心神不定,就可以守着贵志一个人过下去。而且心情也可以平静下来。
但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已没有必要了。
性快感恢复,冬子以同一个人开始了第二次恋爱。
翌日八点,到了法国餐馆,贵志还没有到。
等了约十分钟,贵志才左冲右突,从桌子上缝隙间穿行而来。
“我来晚了,你点了什么东西没有?”
“还没有。”
冬子只要了杯饮料。
“那我们点菜吧。葡萄酒煮牛肉似乎挺不错的,要一个怎么样?”
“你点就行了。”
贵志又叫了红酒和汤,一本正经地转向冬子:“好漂亮的项链。”
冬子马上伸手到胸口说道:“船津送的。”
今天冬子出门时,很自然地就戴上了。本想穿浅蓝色连衣裙配玉石项链的,但最终还是选择了船津送的项链。
“一个自称是他在美国的朋友的人带来的。”
“是嘛。”
贵志瞅了瞅,从口袋里掏出香烟。
“他还喜欢着你吧?”
“没有的事,听说他在那边跟一个美国女人同居了。”
“哟嗬……”
“一个那么正经的人,想不到居然也会这样。”
“不是这么说。”
贵志喝了一口葡萄酒品品味,用餐巾擦擦嘴角说:
“没有个女人会很寂寞的嘛。”
“他朋友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是在国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管是在国外还是在日本,如果不是自己喜欢的人,女人不会随便找个男人。说什么会寂寞,男人真是自私。”
“也许你是对的。”
“女人一个人呆着……”
“男人肯定没有女人坚强。”
“不对。”
“男人很脆弱。精神是如此,性快感亦是如此。”
“哪有这回事,你瞎编。”
“男人会阳痿,但不会性冷淡,男人会有某种程度的快感,但一直起伏不大。男人身体里面永远是刮着同样的风,平淡无奇。所以,还是做女人的好。”
“真的?”
“女人总能痛痛快快地热烈燃烧起来。”
“便也有熄火的时候。”
“即使是熄了,火仍旧是火。一遇合适时机,便会重新燃烧起来。”.
“也并不像你说的那样轻巧。”
“她也是,因为要像燎原的烈火那样……”
“别说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
冬子忽然有点可怜起贵志来。
被各种各样的女人包围着,他只是要把对方的火烧起来。也许,船津啦、中山教授啦,那个叫竹田的男人啦,统统都是一样的。”
“总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什么”
“时而燃烧,时而熄火的。”
“无缘无故?”
“不知道。”
“总而言之,因人而异。”
冬了点点头,想起真纪来。
真纪的火因遭到强暴而熄减了。冬子的火则因同样的原因而燃烧起来了。同一件事,结果却不同。一个女人燃烧起来,另一个女人则冷漠下去。
反而是一些不着边际,不大确定的因素将女人之火引燃起来。
“还去上次那家旅馆吧?”
贵志征询似地问冬子,冬子用眼神做了回答。
大约三十分钟后,两人出了法国餐馆,外面正下着小雨。
听说四国那边台风登陆了,这雨可能是其余波吧。
车子到了酒店,冬子随贵志来到位于地下的俱乐部。
昏暗的灯光下面,摆着几张桌子,中间是乐队,客人以成熟稳重,稍上年纪的人居多。
冬子在这里又喝了白兰地,并应贵志之邀跳起了舞。
音乐舒缓抒情,一点也不吵闹。
跳到第三支曲子时,贵志轻声道:
“你已经忘了那事了吧?”
“什么?”
“手术的事。”
“别……”
“我又想摸摸那伤口了。”
听着耳边贵志的絮絮低语,冬子的身体,再次燃烧起来。
从地下俱乐部出来,已是晚上十一点钟。
雨依然在浙浙沥沥地下着。
正当贵志欲去房间开房时,冬子拦住了他。
“不开房怎么办呢?”
“回我房间吧。”
贵志点点头,两人上了停在那里的的士。
三年前与贵志分手时,冬子曾决意不让任何人进房间。她要不受干扰的,过一个女人真正的生活。
可现在冬子却主动邀请贵志去,她像已忘记了三年前自己所下的决心,重新又接受了他。
冬子注意到现在自己身上所起的这一巨大变化。她一度放弃的女人的生命,重又跳动起来了。
冬子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很可爱。她已不再理会教条和世俗的眼光,只想用心珍重目前所拥有的欢乐。
表面上看来,现在只是在重复着以往。但所不同的是,冬子现在很热爱自己。不只是对作为对方的男人,对恢复了快感的自己的身体也同样产生了爱恋。自己本以为自己已经消失,却不曾想到身体当中依然留存着这女人之火,冬子很快意地认同了它。
“还是回房间里自在。”
贵志走进冬子的房间,点上烟,又从报箱里拿出晚报看起来。
这个姿式,几年不变,冬子感到无比亲切。
“冲杯咖啡吧?”
“好吧,来一杯吧。”
贵志点点头,脱下西装,取下领带,冬子习惯性地接过来挂上衣架。
“好安静啊。”
“嗯……”
两个人相对而坐,边喝咖啡边相互点头。
这种景以前也曾经有过。冬子正想着,贵志站起身来到她的身边。
“好久没这样子了。”
“什么样?”
“就这样。”
冬子假装没听见,端起咖啡欲喝。贵志的手已放上了她的肩头。
她被这样的扳转身子接吻。
“我想你。”
“来……”
“等等……”
冬子响应着,全然忘记胸口正在晃动的船津送的项链。
翌日一早,冬子一觉醒来,时间已过了早上八点。
窗帘边上流泻进来的阳光亮堂堂的,远处传来汽车来来往往的声音。
贵志是昨晚,不,应该说是今早四点回去的。
他说要住下,是冬子硬把他赶回去的。
因是中途又睡的,所以就起得晚了。要是在平日就得赶时间了。今天不必着急,因为店里休息。
虽然中间中断了一下,但加起来也睡有七个小时。在充足的睡眠之后,除了感觉神清气爽之外,还有一种慵懒的感觉。
昨晚冬子再次进入巅狂状态。中间细节虽不完全记得,但她清楚地知道今次更胜以往,可说是高潮不断。
过了一夜之后,这种感觉仍如阵阵波涛击打着她的身体。
正如一场秋雨一层凉一样,冬子的快感也在逐步加强。这与冬子和贵志初识时机极为相似。
甚至比那时更强烈,更有感觉。
正如身体冷淡时,冬子的意志不能控制一样,现在身体欲火汹涌,也不是冬子的意志所能驾驶的。
而且这燎原大火越烧越旺,越来越凶猛。
在接连不断地出现这些情况之后,冬子虽一面担心将来会如何,一面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彻底复原了。
以后再不会失去这种欢乐了。这是她刻骨铭心的感觉。这种自信越强,越觉得不可理解那个长长的、阴冷队道是怎么回事。
这段反常表现为什么会出现,又为什么消失得这样无影无痕呢?
是不是这段时间冬子被什么东西附体,现在又离开了呢?
到底是什么原因,医生、贵志包括冬子本人都大惑不解。
就这样,谁也解释不清,为什么冬子的身体会由阳到阴,又由阴到阳的。
冬子切切实实地感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可思议。
毫无疑问,虽是自己的身体,这其中却有不属于自己身体的部份。
自己明显是朝一个方向努力的,但却事与愿违。这个部份独立于冬子,有自己的意志。
“想不通。”
冬子望着窗帘渗入的柔和的晨光,悄然自语。
“这是为什么?”
她歪头自问。
问也白问。明知道问不到,冬子还是从发问本身获得了一种满足。
“还是起床吧。”
冬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床上流荡着睡了一个好觉之后的慵懒气息。
冬子一抬起眼睛,发现枕头边床头柜上放着船津送的项链。不知道为什么,晨光下不再那么光彩夺目,看上去很平凡。
冬子拿着梳子,打开阳台上的窗帘。
瞬间,像等不及似的,早晨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台风过后,阳光眩人眼目。
冬子做了个深呼吸,到阳台上梳头。
也许是由于假日的原因,公寓下面的空地上,孩子们在骑车嬉戏。对面道路上跑过一个拿球拍的少年。
道路,人家、还有前面神宫的林木都淋浴着秋日的阳光。
冬子一边哼着歌,一边慢慢地梳头。得到满足了,头发也变得润泽柔顺。
梳子上沾着五、六根落发。冬子用纸去拈时,忽然看到了脚下的鸡冠花。
冬子是两天前买回来的,现在较之那时红意更浓了,秋空下像在燃烧似的。
“雁来红。”
略加思考,冬子记起了它的名字。
花店的主人讲,鸡冠花在雁来时会更红。
“更红……”
冬子喃喃自语,她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自己的身体也被染红了一样。
不知究竟是何物,自己体内确有一倏红色的芯。
现在,这个“红”正在燃烧。
也许它并没有止熄,一直都在燃烧。
只是其色调时不时会出现一些明暗变化罢了。
虽同样是红,但它却分明有如火燃烧和消沉宁静之时。
在何时,又为何变成鲜艳的“红”?而又在何时,又为何褪色冬子不明就里,一直是如坠雾中。
现在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在冬子的身体里面确实留存着“红”的芯。
——上部完——
《雁来红》(下部)作者:[日]渡边淳一
鬼子
贵志慢慢拉开她背后的拉链,让她的胸部更裸露,在洋装袖于被脱掉时,她还缩着肩协助配台。但,胸罩被拿掉的瞬间,她又不由自主交抱双臂了。
虽明知终会被贵志为所欲为,冬子却不希望现在马上被碰触,至少,她要再多保留一些时候。
三个月前的六月初,木之内冬子开始发觉在生理期前后有些微异的迹象。
身高一百五十五公分、体重四十公斤的她身材瘦弱,对身体本就不太有自信,即使这样,最近几年却也从来没有过什么病痛。
偶尔在季节变化之际会感冒,通常也只拖个三两天就痊愈。
血压是略微煽低,也有轻微贫血,因此有时会晕眩,却也没什么大不了。
正因这样,她也自认为虽是瘦了些,身体底子并不算很差。
但,最近几个月来,生理期有点拖长了。
以往,冬子的生理期一直保持二十八天的规则型,一般四天,顶多五天就结束。尽管来时的两、三天前会有腰部乏力和臼齿疼痛的现象,仍不至于影响工作。
这种情形自二十岁出头至二十八岁的目前,几乎未曾改变过。
不过最近两、三个月,生理期却拖长了,从一星期待续至将近十天,而且腰部也会感到闷痛。
起先,她以为可能是有点疲倦的缘故,并未太在意,可是,到了下一个月还是相同,不仅这样,期间又更延长,痛楚似也更强烈了。
九月初的生理期持续十天之久,冬子终于休息一天。她虽担心不知怎么回事,却毕竟是自己身体的秘密,羞于请教别人。
她也试着归之于工作过度,问题是,最近的工作并不能算特别忙碌。
今年以来,冬子总是上午十时左右走出在参宫桥的家门,前往原宿的“圆帽”高级服饰店。
店开在表参道的明治街前,由原宿车站步行不到五分钟。即使从参宫桥前任,先搭小田急线至代代木八幡,再转搭地下铁,第二站就下车,只要二十分钟可达。
冬子的在四层楼建筑的一楼,人口只有约莫六尺宽,不过呈纵长状,有十坪左右。
当然,其中,只有前段的六坪是帽子展售橱窗,后段的四坪则是制造帽子的工作室。
店名的“圆帽”取自圆形短帘帽之名。
冬子于十时半抵达,几乎同时,女售货员和制帽学院毕业的女助理也到了。开门、盘点橱窗,整理妥当,实际开始营业已近十一时。
原宿街头要到快正午才会热闹起来,以时间来说是相当充裕营业时间自上午十一时至下午八时,但,只有傍晚时分顾客稍多。虽说入冬时订制个人帽子的顾客会增多,目前却还没必要熬夜赶工。
九月初休息了一天让冬子决定上医院检查。即使只是生理期间拖长,难免还是会感到不安。她也曾听说过,朋友的母亲因生理不顾感到奇怪,至医院检查时才发现罹患子宫癌,却已经太迟。
还不到三十岁,冬子自认为没有那种可能,但,怕的是万一。
去哪家医院呢?
冬子最先想到的是由代代木的明治街向西走约一百公尺处的明治诊所,两年前她曾在该诊所做过妊娠中绝手术,只是当时的情景几乎已忘掉。
当然,忘掉的是医院的电话号码或护士的姓名之类,内心蒙受的创伤并未消失,甚至可说,正因为未曾消失,才会最先想到这家医院。
冬子按捺住嫌麻烦的心情,找出两年前的记事本。
两年前的九月二十日之处写着“明治诊所”,电话号码底下只记着“与K碰面”。
之后有三天的空白。
这三天的时间里,冬子边休养边思考与贵志的事。
一个月后的十月,她和贵志佑一郎分手,是她自己提出的。
贵志有妻子,也有两个孩子,并非无法预测两人终有分手的一天,何况,十四岁的年龄差距若以世俗的眼光来看,也是很不自然。但,尽管已考虑到终究会幻灭,两人的交往从冬于大学毕业的二十二岁开始,仍旧拖拖拉拉的持续了四年。
在交往的第四年冬子堕胎了。不过若以不同的观点而论,这反而是件好事,让她能够下决心和贵志分手。手术的痛苦令冬子决然踏上分手之路,她决定调整自己的心态,独自一个人好好活下来。
不必说,在下定决心之前是非常痛苦了。
有一段时间食不下咽,体重骤降至四十公斤以下,皮肤粗糙、干涩,去找贵志也只是尖叫、咒骂,还甩对方耳光。有时,还觉得这样分手和死了没有两样,甚至考虑要自杀。
如今回想起来不可思议,为何会那殿疯狂呢?更无法相信自己体内存在着那洋愤怒、悲伤的精力。
若是现在,应能更冷静的分手,能不带给男人团扰而默默离去,当然也会稽温柔的考虑到对方的立场。但,这或许也是有“两年”岁月的沉淀、风化作用吧!
而,和贵志的联系并未因此完全断绝。身为建筑师、在三团拥有事务所的贵志在分手之际曾问:“不想要什么吗?”
“什么都不需要。”冬子坚决说。
一年前,冬子终于还是在贵志的援助下而拥有位于青山的帽子设计工作室。
冬子在青山的公寓住处是一房一厅,价值约莫一千二百万圆,其中贵志出资八百万圆。
“借来的东西我一定要还清楚。”
“别谈这些了。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找个新工作。”
冬子上大学时就同时在制帽学院上课,不知不觉间已以制作帽子为本职,拥有相当的制帽技术,不怕生活无着落。
“别勉强自己。”
“我没有。”
尽管在贵志面前逞强,但,此刻的她的确已不想在百货公司或别人的工作室上班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她卖掉青山的公寓,再加上自己的全部积蓄,又向银行贷款五百万圆,买下原宿一家新店面的经营权。
四年间,公寓涨价了,自己的积蓄也有两百万圆。
冬子的家是横滨小贸易商,只要她开口,或许多少也会支援,不过她既然和贵志同居,形同离家出走,自然不想走回头路。
问题是,她又不希望留在充满和贵志回忆的青山。
“钱我绝对会还,但,现在请再借我一些。”
“又讲这样的话?”
“不,一定要还你。”冬子坚持。
贵志苦笑说:“真是倔强的女人!”
对于这样的贵志,冬于是很生气,却同时也有一种释怀的感觉。
“若有什么困难,请告诉我。”
“不,没有。”
或许可以说,四年恋情,酬劳就是原宿的新店面。这样的代价是低或高,冬子也不知道,若以奉献出女人最美丽的二十二岁至二十六岁的青春代价而论,可能太低了,但是从和自己喜欢的人共度四年时光的满足感来说,或许又太高了些。
不管如何,冬子认为这样也可以和贵志划清界线。
但,归根究底,冬子能由青山迁往原宿经营新店面,仍是靠贵志的援助,亦即,若无贵志,就没有现在的冬子。更何况,无可置疑的,冬子的肉体是因贵志的开发而觉醒!
※ ※ ※
明治诊所这个名称和当时与贵志的回忆有关连,若去那里,过去的痛苦将会苏醒。
两年前,决定去那家医院的人是贵志。知道自己怀孕,冬子迷惑于不知找哪一家医院时,贵志表示是一位医师朋友的介绍,而决定去那家医院。
院长年约四十五岁,身材稍胖,蓄留胡须,外貌看起来有点可怕,可是讲话时,声音却出乎意料的温柔。冬子取出贵志的朋友所写的介绍函时,院长看看冬子,又看看介绍函,额首之后,两年的岁月流逝。
现在突然前往,院长是否还记得冬子值得怀疑。虽是妊娠中绝手术,一天里就不知会碰上多少件,要对方记得自己是有些说不过去。
冬子虽想到何不再找贵志帮忙,却仍蜘蹰不决。
自从两年前分手后,只有在店面开张、贵志送鲜花前来时,两人见过一面。当时来客很多,彼此没有机会深入交谈,但,贵志的态度并无改变,还是那样潇洒自若的说“加油哦!”
而,冬子抑制一瞬涌生的怀念,也只冷冷回了一句“谢谢!”
后来虽也在电话中谈过几回,却总是贵志打来的。
冬子一接听,贵志的口头禅就是:“怎么样?”
“总算撑下来了。”
“是吗?那就好了。”贵志只是这样说着,就转而聊一些气候或新工作方面的话题,五、六分钟后挂断了。
最初,冬子很希望对他说“别再打电话给已分手的女人了”,可是在听对方的声音之间,这种念头消失了,边谈谈回答,边反而觉得安心。
只是一个月一次左右的电话,然而在冬子内心之中,有时也会产生等待贵志打电话来的心情。
就这样,将近两年的岁月过去了。
现在若主动打电话,等于破坏截至目前为止的被动状态,也会让归于平淡的关系再度混乱。
但,纯粹只是为了看病!
虽说已分手,毕竟仍是朋友,主动打电话又有何妨?一想及此,冬子拿起话筒。
昔日几乎每天都打的号码慢慢自记忆深处回来了,两年的岁月沉浮和贵志的那一段情,有些部分早巳自行过滤,有些部分则依然保留下来。
——只是请他介绍医院吗?
冬子在心中告诉自己,同时也忘了这是与他无关,不能告知别人的秘密。
时间是正午切口过,但,贵志在事务所。
“怎么回事?”本来以为突然接到自己的电话,贵志会很惊异,但,贵志的声音并无两样。
“能请你再介绍一次上回去过的代代木的医院吗?”冬子力持镇静地问。
店里有女职员在,所以她利用公用电话,不过这反而使她能保持冷静。
“出了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只是一点小毛病。”冬子的视线从玻璃电话亭移向远方。表参道上挤满中午散步的职业妇女。
“你要去?”
“喂。”冬子边额首边考虑到为这种事打电话给贵志或许有些可笑。
“很急?”
“也没有。”
“我待会儿要去大阪后天回来,能等到那时候吗?”
“没关系。”
“那就请你等两、三天。”
贵志不是会问东问西之人,也因此,在这种情况是轻松许多,但,难免也令冬子有所不满。
“去大阪是为了工作?”
“我受托设计中之岛一栋新建筑大楼。拿到介绍函,我会马上送去你那儿。”
“拜托你啦!”
冬子步出电话亭,沿着表参道的行道树走回店里。
店内有两位顾客,一位似是路过,另一位则是中山夫人。
中山夫人是冬子多年来的老顾客,可能因家住原宿附近,经常来店里。年龄已是四十岁出头,脸孔稍长,很适合戴帽子。
“好了吗?”
“对不起,我出去了一下。”冬子急忙由工作室拿出夫人托制的帽子。
是麦穗制成的硬壳平顶草帽,镶嵌宝石,水平帽帘底下缀着小花,成熟气息中透着华丽。
“不错的样子。”夫人戴上帽子,照着镜子,问:“如何?会不会太年轻?”
“花很小,反而能树托出成熟韵昧,很漂亮哩!”
“确实很不错。”夫人似认同了,点了几下头。“太好啦!总算来得及了。”
“什么时候?”
“二十二日下午。”
中山先生是T大工学院教授,九月底要参加京都的国际会议。
她是为了出席宴会才来订制帽子。
“对了,去喝杯咖啡如何”7中山夫人边把帽子放回柜台,边问。
最近,夫人每次到店里都会邀冬子一起喝咖啡。她的独生子已上高校就读,所以闲得很,但,冬子却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她实在不想去,却又无法拒绝顾客的邀约。
两人来到距店面两栋大楼有方的“含羞草馆”咖啡店。这儿的五名员工皆是年轻男孩,夫人好像颇中意。
“冬子小姐,你的脸色不大好呢?”
“是吗?”冬子伸手轻轻摸脸颊。两天前生理期终于结束,但是腰部一带仍疲懒乏力。
“你身材这么瘦,别太勉强自己。”
“没有呀!不会有事的。”
夫人颇首搅动咖啡。“啊,对了,上次我见到贵志先生。”
贵志是中山教授的朋友,介绍夫人给冬子的也是他。
“好像是去奥多拉饭店参加宴会回来,不过身边仍被女性包围,一副很愉快的样子。”说到这儿,她似忽然想到,接着说:“对不起!”
对于冬子和贵志的事,夫人知道多少呢?也许顶多知道两人曾经互有好感,而不知曾在青山的公寓同居吧!
“那样才华洋溢,当然受欢迎。”夫人辩解似的说:“可是,贵志先生很奇怪哩!明明身旁都是亥性,还邀我‘要不要一块去喝酒’。当然、我拒绝了。”
夫人促狭似笑着,窥看冬子的反应。
“贵志先生最近没到你的店里?”
“不,完全没有……”
“可能是太忙了吧!听说这回又要去欧洲呢!”
“真的?”
“外子说过,好像是九月份或十月份吧!”
冬子尚未听贵志提起。但,就算贵志真的去欧洲,也已经和她无关了。
“男人真好哩!四十二岁还正值盛年。”
贵志是四十二岁。夫人小他一岁,却仍打扮得花技招展。
“下回找贵志先生一块吃饭吧?”
“好的。”冬于边点头边又感到小腹至腰际的闷痛。
※ ※ ※
三天后的傍晚,贵志送介绍函过来了。
五时过后,街上到处是高声谈笑的下班职业妇女时,一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来到店里。
橱窗里除了女用帽子外,也有摆放男用的巴拿马草帽和澳州草帽,男性顾客前来也不足为奇,不过,年轻男性单独前来倒是罕见。
青年困惑似的环顾四周,一见到冬子,立刻走近,问:“请问是木之内小姐吗?”
冬子颔首。
青年马上自西装口袋拿出白色信封。“所长吩咐我把这个交给你。”
信封上有贵志的建筑事务所名称,还有贵志亲笔写的“木之内冬子小姐”。
“谢谢你特地送来。你在贵志先生那儿做事?”
“敝姓船津。”青年点头,递出名片。
名片上印有“工程师·船津海介”,上班地点为贵志建筑师设计事务所。
“大名是海介?”
“因为姓和海有关连,所以连名字也一样。”
“可是,是令尊取的名字吧?”
“当然啦,不可能是我。”船律严肃回答后,接着说:“关于医院的事,所长说上次那家因为目前没有熟人可介绍,因此换另外一家。”
“另外一家?”冬子看信封内。没有密封,里面只放着一张名片。
一瞬,冬子想到跟前的青年可能知道自己请贵志帮什么样的忙,不禁脸红了。
“贵志先生已经由大陋回来了?”冬子没有取出名片,问。
“本来预定今天回来,但临时有事绕往京都,我自己先回来。”
“这么说,你陪他一块去大陌?”
“是的。所长说过,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打电话到京都的京都饭店,他晚一点会住。”
“我知道了。”
“那,我告辞了。”青年轻松地转身,走向夕暮的马路上。
正如船津所说,贵志介绍的并非上次去过的代代木的医院,而是目自的都立医院妇产科主任。好像是在大贩找人帮忙,大贩的山内医学博士的名片一隅,写着四四方方的字“患者是我的朋友木之内冬子,请特别关照。”
边看。冬子感到困惑了。她并非拘泥于代代木的医院,只是不想到陌生的医院。如果是一殿的感冒或小伤还好,但是和生理问题有关……
再说,目白也稍微远了些。从原宿搭山手线虽是十分钟可到,却是冬子毫不熟悉的地方。
还有,贵志介绍的是公立医院这点也令她犹豫。既然要求诊,绝对是大医院较好,问题是,可能要较长时间才知结果。
关系到自己身体的事多花些时间也不为过,但,只因为生理期间延长,总觉得没必要上大医院。
不如先前往代代木的医院,如果发现有问题,再转往目白吧!
明天下午二时和银座S百货公司的采购股职员约好面,但,如果提早出门,先去代代木的医院,下午二时之前或许能赶回店里。
最近,生理期现象已停止了,不过腰部仍有闷痛。虽不致严重到要马上去医院,却也不能置之不顾。但,去大医院总是麻烦。
船津讲过,打电话到京都能找到贵志。何不借此机会告诉他介绍函已收到,不过这次想先至附近的医院检查。
这天晚上十一时过后,冬子想京都的电话号码时,又蜘蹰了。船津说贵志晚一点会在,一般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回饭店准备休息了,问题是,以贵志的个性而言很难说。
和冬子在一起时,他所谓助“晚一点”总是凌晨一时过后。即使喝得相当醉,走起路来仍是步履不乱,冬子在床上就无数次顷过他走近的脚步声。
此际,贵志或许也是以那样的步履走回饭店房间。
冬于边想着这些,边搁回已拿起的话筒。虽明知先联络一下较好,但她却拘泥于船津所说的“如果有什么事”。
※ ※ ※
翌日,冬于九时离开参宫桥的家,前往代代木的医院,九时半抵达,但,候诊室里已有两位女性在等待。
冬子坐在长倚最旁边,尽量不与她们交会,只是静候护士叫她的名字。
她虽听说诊所的院长已换人,但,候诊室和服务台的感觉还和以前相同,走廊内侧挂着的接生室和手术室的牌子也未变。
先来的两位女性似只需简单的诊断,不到五分钟,冬于就被叫到名字。
在护士带领下走进诊疗室,见到医生坐在大型办公桌前看病卡。
两年前来的时候是稍脖、蓄留胡须的医师,但,这次却是身材颇高的年轻医师。
“来过吗?”医师看着病历卡,问。
“两年前曾到这里做过妊娠中绝手术。”这时,冬子虽想说出当
时是一位姓能见的入所介绍,但又作罢了。事实上,冬子虽隐约记得介绍人姓能见,却无自信。
贵志应该认识对方,不过冬子却未直接见过能见本人。
“生理期间延长了?”
冬子颔首,并告知生理期前后有腰部乏力和小腹轻微疼痛症状。
“到初夏为止,一切正常?”
“是的,没有异常。”
“未婚?”
“是的。”
病历卡上有“已婚、未婚”、“生育”、“配偶年龄”各栏,医师动作迅速的将各项圈选起来。
“那么,我们开始内诊。”医师站起身。
护士说:“请。”
她指着右手边用白帘遮挡的诊疗台。
“请脱下内裤,躺上去。”
圆脸护士看起来只有二十二、三岁。
两年前,怀了贵志的孩子躺上这个诊疗台时,冬子全身不停发抖,甚至认为,以后如果再面对这种羞耻难堪,不如死掉算了。当时,她四肢被固定在胶台上,泪流满面的接受手术。
现在已可以较冷静的躺在台上。但,像这样的诊断,不管接受过多少次也不可能习惯。
一方面是来自身体姿势的羞耻,另一方面,以冬子来说,裸露瘦弱的下半身更令她难堪。
冬子虽不认为自己太瘦,但,可能因为骨骼细吧?肉并不明显,而且,都已经快三十岁了,耻毛仍很稀疏。
贵志曾讲过:“你简直就像少女!”
她的初潮比同学来得馒,乳房也小,令她抱持一种错综情结。但,贵志却表示喜欢这样的她。
此刻,冬子左右张开她那瘦削的双腿,闭着限。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
突然,一般冰凉的触感掠过,不久,护士说:“可以啦!”
冬子把四肢伸出胶台,下了诊疗台,慌忙穿上衣服。
“请!”护士说。
她从白帘后走出,一看,医师正在桌上,在病历卡上填写。
“现在几乎不痛吧?”
“是的……”
医师再度在病历卡填写后,抬起脸。“看样子像是子宫肿瘤。”
一瞬,冬子怔征看着医师的脸。由于太过突然,她一时无法了解对方话中之意。
“因为肿瘤形成,导致生理期间延长,腰部乏力,小腹疼痛。”
冬子缓缓颔首。“那么,要怎么办……”
“动手术摘除肿瘤部分。”
“手术?”
“位置是在子宫稍内侧,因此症状较明显。”
“不管它的话会转为癌吗?”
“不,不会,肿瘤并不大,但最好还是摘除。”
“那么,子宫会……”
“你没有孩子吧?”
“是的……”
“若以目前肿瘤的大小,只要摘除就没事。”医师又在病历卡填写英文。
等对方写完,冬子问:“必须尽快动手术?”
“也不急在这几天,但,当然愈快愈好。”
冬子望着医师的脸,慢慢点头。
※ ※ ※
走出医院,正午的阳光灿烂耀眼。持续至数日前的残暑在一场雨后消失,天空已转为秋色。
冬子走在连接至代代木外苑的筏悬木行道树下,来到十字路口,拦了计程车。
“原宿。”她说,但立刻又改口:“不,请到参宫桥。”
本来以为会花更多时间,想不到出乎意料的很快结束,如果现在就过去,正午之前就会到店里。但,冬子并不想就这样到店里。必须独自分析一下病情。
坦白说,冬子原先并不认为自己的病会如此严重。以前也时常有生理期间延长,腰部乏力的现象,因此以为只需要吃吃药、打打针就够了。
想不到会是子宫肿瘤、看样子,还是尽早动手术摘除较好。
她也问过“子宫里为何会有那种东西”,但,医师的回答却是“并没有特别原因,应该是体质因素”。
对于自己体内会在不知不觉间长出那种东西,冬于害怕不已。
她想起来了,自己的表婉也因子宫肿瘤动过手术。另外,听说“含羞草馆”的老板娘也因同样的病住院过。
周遭就有两人罹患同样疾病,应该不算是稀罕了。可是,那两人的年纪都很大了,表婶年过四十,“含羞草馆”的老板娘也三十七、八岁,而自己才二十几岁……
为什么?
冬子坐着盯视自己的小腹。薄绢织水殊图案洋装下的腰柔细、有弹性,宽裙底下的腿虽瘦,却笔直。从外表看来,很难想像体内潜伏着那样的异常。
———是真的吗?
冬子还不能相信这件事。虽不认为那位医师诊断错误,可是,所谓的肿瘤能如此简单的诊断出来吗?
尽管内心畏核她仍极力将自己的病朝好的一面去想。
※ ※ ※
冬子的公寓住处位于小田急线的参宫桥站下车后,沿着车站前的缓坡路往上爬的坡顶左侧。
这一带是住宅区,虽无太高的建筑物,但,冬子的公寓是五层楼建筑,地下有停车场。
冬子的房间在三楼,进门后是约莫十张锡摄米大小的起居室,里面则是八张榻榻米大的卧室。
著在家工作,是稍嫌狭窄了些,不过一个人居住则正好。
回到家,冬于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虽无特别运动,但她感到非常疲倦,也不知是否心理因素,腹部四周出现闷痛,似乎骤然间真的变成病人了。
她注视着窗外飘的秋云,不久,站起身,打电话到店里。
很快就听到接听电话的人是里村真纪。
里村家住代代木上原,从高校时期就常在原宿流连,亦即所谓的原宿一族。
“老板娘,已经检查好了?”
冬子曾吩咐真纪,今天和百货公司采购人员的见面时间可能会销有延误。
“检查过了,但,忽然想起有事,目前人在家里。有谁来过店里啊?”
“川崎小姐刚刚来过,其他就没了。”
“那么,我下午二时以前会到店里,如果有事,打电话到家里。”
“好的。”真纪回答后,接着又说:“啊,刚刚有一位贵志先生来这电话。”
“是吗?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