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津虽说要帮忙,但总不能让他收拾内衣、睡衣之类的东西。
“这样吧,我来整理东西,你帮手把果篮、空盒子什么的扔到走廊那头的垃圾箱去,行吗?”
船津脱掉西装,开始动手干。
原来说好,出院的时候母亲来帮手的,谁知她得了感昌,来不了。
冬子正担心自己一个人如何是好,船津来了。
船津动作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按照冬子的吩咐收拾好了。
冬子跟医生、还有护土打过招呼,才离开病房。
冬子所有的行李就是一个箱子,两个纸袋。船津拿了箱子和重些的那只纸袋,护士拿着另外一个,一起送冬子到大门外。
隔了半个月,公寓房间潮潮的,冷冷的。
一个人回来该多孤单啊,幸好有船津送自己回来。
“辛苦你了,休息一下再走吧。”
船律把东西搬上房间。冬子拉开窗帘,并烧上水。
船津坐在沙发上,很不自在似的,冬子煮好咖啡递过去,他喝的很香。
“你住的地方真不错。”
“你住在哪里?”
“在下北泽。”
“那不是离这里很近吗?”
从参宫桥坐小田急线,四个站就到下北译了。
“你不喜欢帽子?”
“也说不上不喜欢。”
“让我想想,你戴什么样的合适?”
船津算是长方形脸,不过很稳重。
“贝雷帽呢?还是大蓬帽?”
“大蓬帽?就是西部牛仔戴的那种?”
“对对。中间顶凹着,两个边翘起来,年轻人戴正好。你戴过吗?”
“没有。下次一定去店里,让我看一眼。”
“你一定得来。你要喜欢,我送你一顶给你。”
“不行,我买你的。”
“不用。你都帮了我这么多。”
冬子想起以前曾经送过贝雷帽和毡帽给贵志。
贵志似乎不怎么喜欢贝雷帽,所以很少见他戴,不过,毡帽却经常戴。顶圆圆地陷下去,外形很像猪肉批,所以有个名字叫肉饼帽。贵志身材高大,到了秋冬季节,穿上黑大衣,特别衬他。
“青年人戴帽子,也很好看的。”
“不过,恐怕我不行。”
“那不,像你戴肯定好看。”
冬子聊着天,忽然意识到船津是自己带回这里的第二个男人。
第一个当然是贵志。船律不知是否知道,反正满不在乎似的。
“咖啡真香。”
“是我以前买的蓝山。”
“我在家都是喝速溶的。”
冬子瞥了瞥杂物架上的钟,已经十二点半了。
“哟,已经过了晌午,我叫点寿司来。”
“不,我不用了。你一个人能行吗?”
“一个人消消停停的,不会有事的。”
船津点点头,站起来,有些不会似的看看冬子。
“如果你还有什么事,就给我个电话。”
“你有心了。今天真的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船津正经地行了礼后才离开。
第二天,冬子来到久违了半个月的店里。
也许好久没有在家过夜了,昨晚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很香,起身时摸了摸刀口,一点都不痛。
今天也是一个好天。
冬子望着窗户上的晨光,想起贵志下午就回国了。
然后,她才起身,整理了一番房间,准备好外出。
她选了一件有暗格子的棕色带花连衣裙,系上腰带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腰围正好小了一个腰带眼。
本来,她还想套一件薄大衣,见天气这么好,白天气温肯定不低,又作罢。
出了公寓,正巧碰上出租车。
半个月没有上街了,街上处处都充满了朝气。
街道里密密实实的车龙,还有斑马线上匆匆忙忙的人流,都让冬子感到格外亲切。
中途,冬子买了包点心,一到店里,真纪和友美就跑过来。
“你回来了,妈咪。”
隔了半个月不见,两个人不认识似的看看冬子。
“你这就来店里,行吗?”
“没有事了。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冬子将点心递给她们。
三个人在里间一起品尝着点心,冬子了解了自己住院期间的情况。
冬子在医院里的时候也大致了解过,暂时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当务之急一是支付材料费,一是把休息这段时间本该要交的货抓紧时间赶出来,还有,就是得整理收据和信件。
冬子在里间浏览了一退休息期间收到的书信、文件,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就准备回家去。
她还没有足够的力气开工。
“对不起,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打电话到家里,我都在家的。”
冬子吩咐过她们两个,离开了自己的店。
上了出租车,她又改变了主意,决定去涩谷的书店看看。
经过一番踌躇,她最后还是买了本关于女性生理与病症的书回家。
冬子来回都是搭出租车的,但还是感到十分疲惫,晚餐要了寿司外买,也没有什么食欲。
于是,她很早就上床,翻开刚买的书。
事实上,住院之前她也翻过几本有关子官囊肿的书,但带图片的还是第一次看。
手术前,她对囊肿这种病感兴趣,而现在,她是对子宫的形状感兴趣。
她买回来的书里,对阴道、子宫、输卵管、卵巢等的位置关系都有十分详尽的描述和描绘。
中间是子宫,子宫左右两边是吊线似的输卵管,输卵管的另一端各接着一个卵巢,卵子就是在卵巢里形成的,通过输卵管输送到子宫里,在那里和从阴道里进来的精子结合,这样就怀孕了。这些知识,书本上都解释的非常详细。
如果中间没有子宫……
冬子用手指遮去图片上的子宫。
子宫无疑是一个中枢,它处在中间,联系着卵巢和阴道,而且从图片上看,它是最大的。
大小或许并不重要,但肚子里没有了这么一块东西,真的没有关系吗?
子宫给摘除了以后,那里会像自己梦见的那样空洞洞呢,还是结肠或者其他东西填满呢?
且别说子宫,阴道又会怎样呢?
上边空洞洞的,真的没有影响吗?不会变成无底洞似的东西?
如此重要的东西没有了,如果说对性爱毫无影响,绝对是假话。
那个医生自己是男人,说不定根本就不了解女性的实际感觉呢。他对自己无法感受的东西,说的也太轻巧了些。
看了一会儿,冬子感到有些恶心。
她甚至感到自己的肚子成了魔鬼栖息的肮脏不堪的东西。
“我受不了……”
冬子抛开书,伏在床上。
我再也不想看了,我再也不去想了,就当它是一时的恶梦,只要恶梦醒了,自己的身体又健康了,管它呢。
她将头理在枕头里,躺了一会儿,电话铃响了。
响的很短,但没有停。
响过五次后,冬子才抓起话筒。
“是我。刚回来。”
千真万确,是贵志的声音。
“我……”
“你怎么啦?”
“没有什么,你辛苦了。”
“我刚过海关,准备现在就去你那里。”
“现在?”
“不方便?”
“我没有什么不方便,可一定有人接你吧?”
“我会在车上安排好的,十点左右应该能到。”
床头上的闹钟正指在八点半上。
“那一会儿见。”
电话挂断了。
贵志到的时候,正像他在电话里说的,十点刚过。
门铃响,冬子出去打开门,见贵志站在门口,右手拎着一只黑皮袋子。
“辛苦了。”
“嗯。”
贵志上下打量了一番冬子,然后问:“可以进来吗?”
“请。”
贵志没有扎领带,淡蓝色的衬衣上别着藏青色的蝉形吠,衬着头上微微花白的头发,显得十分洒脱。
“手术很顺利?”
“嗳。”
“那就好。”
贵志点点头,坐在身边的沙发上。
“我听船津说过……”
“他送了钱过来。”
“嗯”
“那钱是怎么回事。”
“也没有什么特别意思。”
“不过,我可不能要你的钱。”
“别管它,钱总归是有比没有的好。”
贵志说完,从茶几分的袋子里取出一个纸包来。
“给你的礼物。”
“是什么?”
“马上就到冬天了。”
外国的包装就是简单,解开包扎的绳子,里边的毛皮就露出来了。
是四条鼠灰色的水貂皮做成的双层披肩。
“啊,真漂亮!衬什么颜色的大衣都行呢。”
“也是。”
“我正想买呢。真希望冬天早点到。”
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冬子一下子就把贵志派人送现金来的不快丢在脑后了。
“喝咖啡吗?”
“好啊。”
冬子把披肩又用纸包好,走进厨房。
“那边工作怎么样?”
“就两周时间,要看完法国和荷兰的主要建筑,根本就不可能。”
“干吗去看这些?”
“至学社要出一本书,叫《欧洲的建筑》,要我写解说,所以去好好看看以前漏掉的一些东西……”
“那你这趟可够辛苦的。
冬子在咖啡里加了奶,端给贵志。
“真香。”
贵志慢慢地呷着咖啡。不知是不是心理作怪,他看上去比走之前瘦了些。
“结果还是囊肿?”
“嗳……”
冬子端起自己的咖啡,点点头。
“既然已经割了,以后就没有事了吧?”
“是啊。”
冬子嘴上一边回答,心里却在回味“没有事”这个词。
的确,囊肿已经割除了,已经没有事了,可子宫也没有了。一个问题解决了,同时新的问题也产生了。
“还是尽早做了好。”
“嗳”
冬子不知怎样回答是好。
“昨天出院的?”
“昨天中午。船津来帮的忙。”
“那小子好像喜欢你。”
“喜欢我?”
“一说起你,就滔滔不绝的。”
“他说起我什么了?”
“也没有别的,就是些你精神不错啦,手术做过啦之类的,不过听的出来。”
贵志苦笑了一下。
“我没有做过什么啊。”
“算了,不管它。不如下次一起去旅行吧?”
“去哪里?”
“天气转冷了,北方不行,就去南方吧,像博多或者云仙一带怎么样?我突然想在国内放松一下。”
自从和贵志分手以来,冬子基本上没有出去旅行过。和店里的女孩子一起去过一次伊豆,因为工作上的事去过一次大阪,一共就这两次。
“十一月中旬行不行?”
那段时间也很忙,不过离年尾还有一段时间,只要有心去,两、三天时间还是能挤出来的。
“去吗?”
“好啊。”
回答过贵志,冬子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子宫了。
自己这么个身体,万一贵志要,可怎么办?自己还能像以前那样无所拘束地给他吗?
“你怎么啦!”
“没什么。”
冬子慌忙摇摇头。
“还没有恢复好吧?”
“那倒没什么。”
“看来我得走了。”
贵志掐灭烟。
“这就走了?”
冬子一说完,就有些后悔了,自己不该跟已经分了手的男人说这么依恋的话。
“车子还在外边等呢。”
“那你还不快些。”
“我是来看看你精神好不好。”
“谢谢你。”
“去旅行的事,你考虑考虑。”
贵志又看了冬子一眼,才拎起皮袋子。
冬子恢复正常工作,是出院一个星期之后。
逐渐习惯以后,就算一整天都在店里,她也不再感到疲乏困顿了。
送货的,进货的,还有熟客,见到冬子,都热情地问“你好了?”
甚至有人连什么病也不清楚,问“肺炎好了没有?”
反正,除了中山夫人,其他人似乎不知道她的病是子宫囊肿。
“托您的福,已经好了。给您添麻烦了。”
冬子每回都是这样道谢,同时又有些异样的感觉,似乎自己在做什么坏事。
直到现在为止,除了母亲,还没有知道她连子宫也切除了。
为什么会有意瞒着人家呢?冬子自己也不甚了了,不过心里就是不想告诉别人。
那次见面以后,贵志给店里打过一次电话。
“怎么样,精神好吗?”
“托你的福。”
冬子像对陌生人似的先客气一句,然后才感谢他上次的礼物。
“刚做完手术,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贵志显然很担心她,不过冬子自己却没有什么跟过去不同的感觉,无论走路还是跑步,也没有什么疼痛,食欲也很好。出院以来,似乎已经胖了一公斤。周围的人都在担心自己,可其实自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冬子反倒有些内疚。
“这个星期有点忙,下个星期稍空些,到时候找个时间吃餐饭或者什么的。”
“嗳……”
冬子点着头,心里却在嘀咕,我跟你到底算什么关系。
一般人们会说这是“死灰复燃”,但冬子自己觉得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虽然冬子也还是以身相许,但不再关心贵志的妻子,当然,如今她也没有任何要把贵志夺到手的念头,只不过是手术后一个人担惊受怕的,使她想再依偎在贵志怀里。
冬子这样解释给自己听,心情也似乎平静多了。也许,自己对贵志的爱恋也相应淡薄了,不过,想想两年前的痛苦,冬子倒情愿保持现在的这个样子。
“不过,只要自己恢复健康就行了。”
说实在的,手术后恢复的这么快,连冬子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起初,她以为没有了子宫,肯定会有些什么后遗症,谁知竟然平安无事,她感到吃惊,自己在失去如此重要的器官之后居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同时又有些忧郁。
虽然,她绝不是希望见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只不过觉得既然身体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有点小腹疼痛、浑身困乏、腰背酸胀之类的毛病,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做手术之前,她自己就想像过这些问题,以为要恢复常态,至少得半年时间,没想到会这么快。
女人的身体居然如此神奇!
以前,她自己觉得身体差,大家也都说她身体差,所以心理反差才这么大。
身体恢复的很快,但冬子又有了新的担忧。
早晨照镜子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嘴边的乳毛似乎变粗了。
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居然有些不怎么明显、轻微的暗晕。
冬子天生体毛比较少,上学的时候,有的同学要刻意刮掉手上和腿上的毛,冬子自己却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虽说没有见过别人的,下体那里的毛也很稀疏,让她很难为情。
少女时代,冬子觉得那里不长什么毛,其实就等于自己身体发育不全,所以一直没有自信。
当然,她也觉得太浓密了不好,但太稀薄了,岂不是缺乏女人应有的进力?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一直内心惶惶的。
不过,贵志说不定正是喜欢她稀稀疏疏的样子呢。
贵志拥她入怀的时候,常说,“你小小的,薄薄的,香香的。”
下体毛发稀少,跟没有体臭是否有关,冬子不甚了了,不过,自从贵志这样说她以后,她再也不为体毛少而感到羞愧了。
体毛本身十分稀少的她,现在嘴边竟然开始变黑了!
不会吧……
冬子想会不会是自己心理作用,于是将脸凑近镜子仔细看,但还是觉得变黑了。
“怎么会呢?”
冬子条件反射似的想到自己没有了子宫。
没有了子宫;不再是个女人,所以胡子变浓了,说不定是荷尔蒙失去了平衡,会越来越接近男人呢。
冬子赶忙卷起袖筒和裤管,看那里有没有什么变化。
胳膊肘外侧,以及小腿左右两侧,都爬满了细嫩的乳毛,日光灯下,不知是否因为皮肤苍白的缘故,看起来居然很黑、很长。
冬子快有一年时间没有剃过这些地方的毛了。夏天穿没有袖的裙子时,她只是在腑窝涂点脱毛剂,别的地方从来都不管它。
至于嘴边,冬子大约每月刺一次,那也不是因为有了胡子,而纯粹是因为乳毛会影响化妆的效果。
大家都说胡子剃的多了,就越来越浓,但冬子从来都不曾担心过。
大概还是因为摘了子宫……
冬子又对着镜子,转动身体,从不同角度去看。
像是浓了些,但又像是老样子。
现在暂时还不成问题,但做了这种手术之后,胡子会不会变浓呢?她很想知道,可又能问谁呢”
那本女性病症的书上也没有写,看来还是去问院长。
冬子担心着乳毛变粗变浓,很快十天时间过去了。
院长吩咐过,要她出院二十天后去一趟,但她提前三天去了明治医务所。
出院的时候,医生说一般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为了慎重起见,得复查一下。
“怎么样?”
院长的声音还是那么亲切。
“托您的福,已经能像从前那样工作了。”
“痛感,还有白带,都没有吧?”
“嗳。”
“那开始检查吧。”
隔了这么些天,冬子再爬上检查病床。
医生冰凉的手触到小腹的时候,冬子使劲合拢下肢。其实,给固定在架于上,双腿根本合不上,但肌肉还是条件反射性地动了动。
冬子急促地吸了口气。
原先,她是害怕下体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之下,现在又多了一个担心,是害怕失去子宫后的下体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之下。医生会以怎样的感觉看呢?冬子一想到这个问题,就全身不自在。
不过,显然冬子自己想的太多了。
“可以了。”
医生的语气完全是职业性的。
冬子下了床,穿好衣服,重又出现在医生面前。
“伤口合的很好,又没有白带,没有事。”
医生一边说,一边在病历卡上胡乱写着什么。
“没有任何异常,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你就不用再来医院了,也不用服药了。”
“谢谢您了。”
冬子深深地低过头,屁股抬了一半又坐回椅子上。
“对不起,我,还有点事想请教您。”
说着话的当儿,冬子低下头。“做了手术,不知道体毛会不会变浓?”
“体毛?哪里的体毛?”
“这里的……”
冬子用手指了指嘴边。
“你是说胡子变黑了?”
“我自己也不敢肯定。”
院长欠欠身,仔细看了看冬子的嘴边。
“没有变黑呀。”
“是吗?”
“谁说过黑了?”
“没有人说……”
“那你还担心什么!”
“可总觉着……”
冬子又看了一眼院长。
医生重又注视着冬子,道:
“摘了子宫会长胡子出来,我听都没有听说过。再说,你自己根本就没有长胡子嘛。”
给医生这么一说,冬子自己也不敢肯定了。
她不过早晨照镜子时有这么个感觉,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你大概担心这、担心那的,有点担心过头了。”
“也许吧。”
“我以前大概也说过,子宫这东西,只不过是怀孩子用的,怀了孕靠它保护婴儿,除此之外,它没有什么大用场。”
“可月经……”
“月经其实就是子宫黏膜变得肥厚之后的自然脱落,没有什么特别的。”
什么事一经医生的口,似乎都成了简单的医学常识。
冬子鼓起勇气,又问道:
“也许我的想法很幼稚,不过会不会摘了子宫,就会影响到荷尔蒙的平衡,变的越来越像个男的?”
“哪里有这回事!”
医生笑了起来。
“也许你也听说过,女性荷尔蒙的中枢是脑下垂体和卵巢,是这两样东西在制造女性荷尔蒙的。如果这两样东西少了一样,那是有些麻烦,但跟子宫没有关系,刚才也说了,子宫只是怀孩子用的,它并不制造、也不分泌荷尔蒙。”
“女人似乎特别看重有没有月经,其实,卵巢里有的时候是卵胞荷尔蒙占优势,有的时候是黄体荷尔蒙占优势,月经就是体现这个变化周期的。子宫没有了,但这个变化周期还是原来样子,只要卵巢还在,就还继续制造女性荷尔蒙出来的。”
这些知识,冬子在书上大致也看过了。
冬子并不怀疑医生的解释,但医生的解释也并没有解开她心里的疙瘩。
“给自己一点信心,虽说没有了子宫,但还是个女人嘛。”
院长似乎在鼓励她。
“外行一般光注意外表的东西,像不来月经啦,生不了孩子啦,就认定不再是个女人了,光担心没有了子宫怎么办,其实,藏在里边的卵巢和脑下垂体才是最最重要的。正因为子宫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才切除呢。没有了子宫,也不会长出胡子来的,根本不用担这份心。
给院长这么一说,冬子似乎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至少可以肯定,所谓胡子变浓,只不过是冬子自己的心理作用而已。
但是,有一点总归是千真万确的:月经不会来了。
手术前,冬子几乎都是每个月初来例假。
例假时间拖长,小腹疼痛,实在难以忍受了,她才去的医院,但至少手术前的的确确有例假,而且都是隔二十八、九天。
每到月底,乳房开始发胀,腰开始酸胀,她就知道月经快来了,而且一旦开始,心情就十分抑郁。
那个时期,在冬子来说,实在是难以忍受的。
现在就没有什么需要忍受的了。
摘除了子宫,就没有月经来了。这点道理冬子是知道的,但心里好像还是期待着月经的到来。
翻开月历,心里说月经就快来了。虽说月经来不来,跟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但她不自觉地心理做着准备。
等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才意识到自己再也不会来月经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子宫了。
以后,再也没有必要因为月经,而调整去旅行、会朋友的日期了。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自己愿意,就可以想上哪儿上哪儿。
说不定,男人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月经这回事才能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呢,他们制定什么计划、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从来都不瞻前顾后,完全随心所欲。
过去,她自己就想过要是没有月经来该多好,每天过的该多舒畅。
可是,等到真的没有月经来的时候,她却像失了魂似的,有一种虚幻的感觉,心里特意做好了的准备到头来只不过是一场徒劳,过去曾经厌恶不堪的东西,如今反倒成了自己的期盼。
我这是怎么啦……
自己的这种心情,即便告诉别人,别人也未必理解,相反,如果表达的不好,说不定还会给人笑自己太任性。
但是,千真万确的,对于没有了月经,冬子现在感到困惑,感到烦恼。
等过些日子,习惯了,也许就会当做是理所当然的了,可现在,冬子还不能适应新的生活节奏,心情和身体都陷在半尴半尬的境地。
失去子宫所带来的变化,似乎在无限地扩散着。
3、街树
在外国人眼里,日本人很少戴帽子,偶尔看到一两个人戴,也多是贝雷帽或者与高尔夫球帽相似的猎帽,适合女性戴的短檐太阳帽和宽檐太阳帽则十分少见,至于有些像草帽的那种充分展现个性的帽子,就更加少见了。
相当多的日本人以为,帽子不过是晚装或者大衣的装饰品,更深一层,是觉得戴上帽子显得高傲,所以根本不想戴。
日本人喜欢稳重、符合大众趣味的服装,这种传统思想在很大程度上阻碍了帽子在日本的流行。
在国外,只要是大型商业街,至少会有一两家帽子专卖店,在日本却不多见,即便有,也大多是服装店或者百货商店一隅的一个小小的柜台而已。
总之,有人说戴帽子的日本人一共有二百万人,也有人说差不多三百万,如果加上小婴儿和打高尔夫球时戴的运动帽,这个数字或许能更大一些。
这个数字听起来似乎不小,实际不然。帽子本身不是什么消耗品,只要不是太过时,可以戴上好几年。
而且,销路比较广的大路货,很少在冬子这样小小的工作室里做,一般都由专门的厂家来做,小工作室很难与之竞争。
所以,冬子一般都是做一些比较费手的高级品。
说是高级品,听起来是不错,尽管花费的工时不小,但实际上并没有想像的那么赚钱,客人的要求比较烦杂,订货的数量也有限。现代社会,甚至都需要大量生产才有赚头。
“卖帽子?能活下去吗?”
当初冬子准备开帽子店的时候,贵志还为她担心呢?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原来青山的那个帽子店,经过一番惨淡经营,现在改为以销售服饰为主。
“可我除了做帽子,还有什么本事?”
“倒也是,就当是个人兴趣,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的。”
贵志说的倒轻松,过去两年时间能够维持下来,连冬子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幸亏贵志、还有中山夫人介绍了一些好客户给她,但今后前景如何,冬子心里完全没有底。
最近,欧美的女性也越来越不戴帽子了。
理由有很多,比如说帽子是十九世纪的遗风啦,帽子遮掩了秀发的美丽啦等等,总之前路茫茫,前途堪忧。
虽说不是什么赚钱的买卖,但冬子就是喜欢在工作室里搞设计,做装饰的彩带,而且,也特别喜欢看到自己的作品摆在橱窗里。
这种喜悦是与吃亏或者占便宜风牛马不相及的。
装饰性的帽子,虽说没有什么季节性,但秋天到冬天这段寒冷季节却是订货最多的时候。
今年大概因为经济不景气,高级货的订单很少,但中等品级的销路算是很不错。
说心里话,中等品级的帽子花费的手工少,销的又快,对冬子这样规模的帽子店来说,是最受欢迎的了。
原宿虽然是时装的中心,但毕竟是一间小店,销量很有限,比较理想的当然是能够直接批发给百货公司或者大商店。
从这个角度而言,现在能够批发给银座的S百货公司,对冬子来说意义重大。
S百货公司是在大阪那边发展起来的,所以在东京只有银座这一家,因为一向在服饰方面比较有影响力,所以能批发给它,除了经济方面的意义,对于扩大冬子这爿小店的影响,也是十分重要的。
冬子供货的这部分,在S百货公司来说,无非是九牛一毛,而且货品也多是中级或者高级货,就总数而言微不足道,但对冬子来讲却是一大笔买卖。
最先要她给这家百货公司供货的,就是负责服装部进货工作的木田。
原宿的小店当初开张的时候,冬子向所有的百货公司发了请帖,木田碰巧也来了,而且对她的店很有兴趣。
一般情况下,新开张的帽子店要打进大百货公司,费上九牛二虎之力也未必能够成功,冬子却十分幸运,是木田主动要她“给我们供点货看看”。
冬子非常高兴,花足了心思准备好第一单的货,不想反应十分热烈,之后开了专户,开始定期供货,这一切都是托木田的福。
开张第一年,资金周转十分困难,正是木田的订单救了她。有时突然有了别的订单,拖延了交货期的时候,水田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稍微夸大一点说,冬子全靠沾了木田的光,小店才得以维持到现在。
木田如此帮忙,作为冬子来讲,当然希望这纯粹是出于他对小店产品的欣赏,但说心里话,她自己也知道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的确,像彩带、帽檐这一类活计,冬子凭着女人的细心和耐心,自信完成得十分完美,至于剪裁和缝制,估计和别的大厂家相差不大。
水田之所以这么热心,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出于对冬子个人的好感。
事实上,木田请冬子吃过几次饭。
本来,能得到供货的机会,理当由冬子招待木田的,但每次吃饭,最后都是木田坚持付的钱。
“这次就让我付吧。”冬子这样恳求他,但没有任何效果。
起初倒还不怎么在意,但三番五次都这样,冬子的心情便开始有些沉重了。
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木田这个人十分摩登。
他个头不高,但身材匀称,身上的西装永远都像是全新的。当然了,他是服装部的主任,对穿着打扮当然是很在意的,所以从头到脚都保持完美无缺。
他戴—副银框眼镜,头发微微有些卷,三十五岁,已经是一个女孩子的爸爸,但乍看上去,他更像个单身汉。
他对女性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上车的时候总是让女的先上去餐厅也总是帮女的拉开椅子。
总之,他十分体贴入微,但说心里话,他并不是冬子喜欢的那种类型。
两个人在一起,冬子深感方便,但他这么细心在意,时间一长,冬子就感到有些疲惫不堪。
“男人稍微粗犷一些的好。”冬子很想这样提醒他,但人家毕竟是自己的大客户,这话又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冬子以为再年轻一点的女孩子或许会喜欢他这种细腻,但事实并非如此。
真纪背地里叫他“厌讨的那个家伙”,友美叫他“拜拜啊郎”。“厌讨”是真纪有意将“讨厌”掉过来,至于“拜拜啊朗”,则似乎是因为水田挂电话前喜欢说“拜拜啊”,娘娘腔十足。
总之,她们两个都喜欢摹仿木田说话的口吻,但偶尔也跟木田去吃饭什么的。
“他吩咐说随便点,我就来了份五千日元的牛排。”她们经常向冬子扮鬼脸。
“这么做多不好。”
冬子提醒她们。
“管它呢,是他自己要我们去的。”
真纪吐吐舌头,道:
“妈咪,千万不要失身给他哟。”
“瞎说……”
“他可是盯上了妈咪呢。今天,他又刨根究底地打听妈咪的病况,还能安什么好心。”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过是小感冒,你猜他听了后怎么说?”
“猜不出……”
“他说该不是去做人流吧。”
“真是岂有此理……”
“男人真会胡思乱想的。见他胡说八道,我就反问他是不是想跟妈咪生孩子。”
“厌讨的那个家伙怎么回答的?”
及美饶有兴趣似的,伸长了脖子。
“那家伙说,噢,这个主意倒也不错。没有见过他这么厚脸皮的。”
“可不是,他也不想一想自己已经有家室的。”
“他说妈咪一喝醉就风情万端,这么好的女人,他很担心。”
“妈咪又不是他的女人,真是多管闲事。”
见她们两个卿卿咂咂个不停,冬子将目光移向门口那边。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冬子喝醉后接受了木田的吻。
为什么突然之前会接受他的呢?……
傍晚时分,木田打电话来,邀请她去银座林荫道上的餐厅,之后又去了六本木,在第二家地下酒吧里,冬子开始有些不胜酒力了。
中央是一架钢琴,钢琴四周是小小的舞池,有几对男女在跳舞。灯光异常昏暗,坐在那里根本看不清跳舞的人的面孔。
冬子不是很会跳舞,但既然木田邀请了,就跟着下了舞池。
连续跳了几曲之后,冬子突然感到耳边有男人特有的热呼呼的气息。
冬子感到奇痒难忍,想歪头避开,埋伏在旁边的木田的唇就乘机压了上来。
两个人的唇相互接触,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冬子即刻将脸转向一边。那只曲子跳完后,冬子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然后,两个人离开了酒吧。木田开车送冬子回到公寓。
那次以后,冬子也和木田见过几次,但从来没有提起过那一幕。冬子心里想,那只是由于自己一时的犹疑,现在都成了往事了。
但与此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她的的确确接受了木田的吻。
虽说她即刻就转开了脸,但在那之前的瞬间里,她自己确实有过一种甜蜜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呢……
她并不喜欢木田,说心里话,如果可能,她根本就不想跟他跳舞。
可给他搂着搂着,慢慢地内心就软化了。
喝醉了才……
这也可能是主要的原因,再说,酒吧里灯光那么暗,不管做什么,别人也看不见,这也多少使冬子变的大胆了些。
但是,不管有多少个原因,她都没有理由主动接受木田的唇的。
或者,那个时候冬子的内心正骚动不安,在接吻的那一瞬间,她不记得对方是木田,而只是沉醉在那种气氛当中。
那一刻,她的脑海一片空白,这种空白使她接受了木田的吻。
总之,不是现在的她,而在另外一个的她将自己的唇给了木田。她并非接受他,而是当时店里的气氛,还有自己的醉意,再加上身体的佣倦,使她接受了他的吻。
反正,是冬子的嘴唇自作主张,接受了对方的吻,但为什么男人会自作多情地以为别人爱上了他呢?
不过,不管真像如何,有一点却是千真万确的,自从冬子接受了他的一吻之后,木田变的越来越积极了。
木田增加了订货量,还把冬子的帽子摆放在最引人注目的位置,他甚至还问她:你什么时候开个作品展览?
他常常到原宿的店里来,什么橱窗的位置啦,摆放的技巧啦,总之十分热心地提供他自己的意见,夸张些说,他俨然就是帽店的老板。
对于木田的热情,冬子感到厌烦,同时多少又有些乐于维持现状。
一个人在原宿的闹市区开着这么一个店,心里总不踏实,随时都可能滞销、甚至关门大吉。在这样一种心境下,木田无疑是冬子的强心剂。
不过,木田现在的这份热情到底维持到什么时候,冬子没有半点信心。
真像真纪和友美说的,木田既然把他当女人看待,那两个人的关系迟早会有陷入僵局的那一天。
到时候该如何是好呢?……
的确,在工作上,冬子得到木田各方面的帮助,目前也还需要他,但她无法接受他成为自己的男友,虽然她感谢他,但她对他爱不起来。
冬子自己的这种心绪,木田了解吗?或者,他知道的十分清楚,但觉得坚持下去,迟早会得到她?
但是,冬子不想欺骗自己,贵志的形象虽然残缺不全,但都还留在她心里。
既然心里仍有一个男人,又怎么能够轻而易举地接受另外一个男人呢?
世上可能真有那么一种女人,虽然有心爱的人,但却转身去爱另一个人,事实上,冬子自己就曾经这么努力过。
不过,她只是在脑子里谋划而已,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就没有办法强迫自己去那样做,最终只能是狼狈地逃避自己。
特别是跟贵志又有了那种关系,她就更做不到了。对木田也许残酷了些,但迟早得向他和盘托出。
帽店如果因此而关门大吉,那也只能随它了,反正是自己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