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样倒是方便了你了。”
“别东拉西扯的。”
“以后,你就不再担心我会怀孕啦。”
说着,冬子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是个废人了。”
“别再这样了。”
贵志喝完啤酒,站起来。
“走吧。”
“你还见我吗?”
“这还用问?”
说着,贵志操起话筒,告诉前台准备结帐。
“车子马上就到。”
“你要回家,对吧?”
“我先送你。”
冬子突然想到贵志的妻子可是有子宫的,她应该比冬子大十三岁,不但有子宫,还有自己的孩子。
莫名其妙的,冬子觉着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他们正收拾着准备走,门外传来木屐的声音,接着格子门打开了。
“您的车子到了。”
是女佣。两个人站起身。
院子里月光如泻,空中的白云有如匆匆过客。
已经过了凌晨二点了,还有客人来到。冬子望着来客的背影,上了车。
“可是,目白的医生不是说过,只摘除囊肿的吗?”
上了车,贵志问。
“记得大阪的山内博士也是说不用摘子宫。”
“我也这么想的。”
“代代木的医院一开始就说要摘子宫?”
“不是,一开始只是说做囊肿就行的。”
“这么说,他们中途变卦了?”
“开刀一着,发现囊肿有好几处,说光是做囊肿,没有办法完全治愈……”
“这么说,你是手术完了之后才知道子宫也给切了的?”
“哎……”
冬子微微点点头。
“这太离谱了。”
“不过,是开了刀才发现的嘛。”
“难道事先就检查不出来?”
“我觉得当医生的,这点事情总该知道的。”
“开刀前也许不容易看出来吧。”
冬子不知不觉地在为医生辩护。
“如果一早知道是要摘子宫,那还有别的办法嘛。”
“别的办法?”
“比如可以再等一等看的嘛。”
“不过,始终是得切除的。”
贵志不再做声。奇怪的是,贵志不说话,冬子感到心里空空的。
“反正已经给摘掉了,再提能有什么用。”
冬子望着前方,说了一句。她感到不这样说,心里就无从安宁。
“女人没有了子宫,还是不合你的胃口吧?”
“我才不会呢。”
贵志像要堵住冬子的嘴似的,搂住她的肩膀。
“你店里的女孩子知道吗?”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这样好些。”
“只有我妈妈和你知道。”
贵志轻轻地抚弄着冬子的头发。
“船津怎么样,是个好小伙吧?”
贵志转开了话题。
“看上去挺纯的,感觉不错。”
“下次一起见见面,好不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不过觉着多一个人,你就不用胡思乱想了。”
昏暗之中,贵志微微笑了笑。
到达参宫桥的公寓时,已经是两点半钟了。
“再见。”
贵志坐在车里,点点头。
“那件事不要告诉别人为好。”
“当然啦,我怎么会去宣传呢?”
“反正,尽早忘记它。”
贵志说话的时候,车门关上了。车子继续向前走,消失在坡顶的石墙尽头。
冬子沿着石板路,往公寓门口走去。
到了这个时辰,公寓房间仍然亮着灯的,已经没有几个了。
公寓为了便于管理,规定夜晚十时以后,不再有人值班,住户必须积各自凭钥匙进门。
冬子从手袋里找出钥匙,推开入处口的玻璃门。
然后穿过大堂,上了电梯。
一个人在电梯里,冬子想起贵志今晚没有洗澡就回家去了。
他这么回去,难道不怕给妻子知道?
贵志的妻子以前似乎了解他和冬子的关系,但并没有采取任何干涉行动。
她是漠不关心?抑或是特别有忍耐力?是担心一旦吵吵嚷嚷开了反倒引起轩然大波,所以忍着不出声?还是觉着不用自己去吵吵,丈夫迟早会回到自己身边?
说不定,她已经知道冬子和贵志又好上了的事呢。
知道之后,她这次也会隐忍不发吗?
管她呢……
冬子挥去贵志妻子的幻影,走出电梯。
深夜的走廊里一片死寂。
冬子的房间是三○六号。
每次开门之前,冬子都要先按一下门铃。她自己一个人住按说不会有什么人在屋里,但她总是先按门铃。她所得见房间里门铃在响。
没有人。冬子放心地插上钥匙,打开房门。
冬子出门的时候,总记着打开人口处起居室的小灯,因为她害怕夜晚回来时漆黑一片,自己会感到孤寂难耐。
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冰凉的空气笼罩过来。死寂一般的房间里漂浮着女人的气息,冷冷的,如同她没有了子宫的肉体,空虚而又无奈。
打开灯,冬子坐在沙发上,松了口气。她伸手从手袋里摸出百乐门,点上火。
烟圈慢慢地在寂静的房间里散开,她感到疲惫不堪。
身体还没有恢复元气?
不过,疲惫似乎并非因为喝了半夜的酒。其实,一个星期前,有一件急活,她连夜赶制,直到凌晨二时才睡,屏息静气、小心翼翼地做帽子,那才真正叫累呢。
今天虽说很晚了,但一直都只是喝呀玩的,不是工作。
其实,现在的疲惫更像是精神性的。
起先,友美和真纪在场,冬子感到压抑。见冬子不自在,船津热情地为她圆场,这更增加了她的心理负担。
名义上,今晚是大家庆祝她手术痊愈,可她自己并不开心,直到和贵志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情况才有所改观。
然而,冬子现在最难接受的,是那之后的事情。
不管身体多么疲劳,如果和贵志缠绵得很满足,肉体也会轻松的,疲劳之中应该有一些甜蜜的舒畅。
而这种心满意足的感觉却没有能够出现,相反,却增加了许多虚幻的感觉,仿佛一切都告完结。
自己真不该听他的……
冬子望着缓缓浮动的轻烟,心里道。冬子当时有些恐惧,担心会不会万一自己毫无感觉,担心自己会不会让贵志失望。
缠绵前的担心终于变成了可怕的现实。
贵志安慰她说,“不会有事的。”
但是,冬子自己清楚地知道,现在跟以往大大不同了。
任凭别人怎么去说,冷下去的感触没有任何变化。她闭上眼睛,焦急地等待着体内深处热浪迸发的那种感受,但终于没有能够等到。
贵志也应该知道她的感觉的,正是明白了她的感受,才那样安慰她:
“我自己真够傻的。”
冬子一个人自言自语。
既然没有自信,就不应该应允贵志,结果只能是自找苦吃。
她自己的过错,还在于过于乐观,侥幸地认为或许一切都会如常。
冬子从杂物架上取下白兰地,给自己斟上。
跟贵志喝了不少酒,但现在完全醒了,照这个样子,今晚恐怕难以入睡。
这白兰地是半年前中山夫人给的,尔后,每逢晚上睡不着,冬子都要喝上几口。
能不能变得恍恍惚惚的,忘记所有的一切呢?能不能像正午在花园玩耍的小童那样,做一个美妙的梦呢?
冬子将浅浅的一杯底酒喝完,心里似乎平静了许多。
这样更好,有没有男人,又有什么所谓!半是自暴自弃、半是自我安慰的情愫开始弥散开来。
她又从酒瓶里斟了一杯,拿在手上转呀转的。
何苦去想臭男人,一个人该多自在,与其为爱恋、钟情而苦闷,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的轻松。
如果再有男人纠缠,就直捷了当地告诉他,我没有子宫。大多数男人一听这话,肯定会落荒而逃。如果还来纠缠,就再告诉他,我冷感。
如果得知她像是一根木头,一块石头,根本没有感觉,无论什么样的男人,大概都会逃之夭夭的。
我就是我自己的,不属于任何人,不用再给男人拨来拨去,也不用再跟着男人们的屁股转。
仔细想起来,从今往后,冬子也许真的必须自己一个人过活了,今后也许必须真正的独力自主了。
冬子又大大地灌了一口。她感觉得到,热呼呼的液体在沿着喉咙滑下去。
“这才好呢……”
冬子又自言自语了一声。
现在,她并非自欺欺人,也不是自暴自弃,她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
冬子又点上一支烟。
不知是否不胜酒力,她感到有些困顿。
她觉着自己现在能睡着了。不过,过去也试过上床之后反而睡不着,迷迷糊糊地一直躺到天亮,最终还是合不拢眼。今晚如果这样,可就惨了。
冬子又喝了一口,才换上睡衣。
跟贵志好的时候,她一直穿夹棉的睡袍,跟贵志分手之后,才换穿了睡衣。贵志以前说睡衣不够性感,不喜欢她穿睡衣,现在,她不用顾忌这些了。
“我跟男人永远无缘了。”
冬子对自己这么说着,又灌了一口白兰地。
4、冬日
“客罗舒”年末开到三十号,新年开工定在元月六号。
到了年尾,有时间光顾帽店的客人减少了,不过偶尔也还是有客人来,大概是为了过年的时候戴吧。
家住东京的真纪,准备在家过完除夕,元旦就前往志贺高原滑雪。
友美说是三十一号回名古屋老家。
这些年,冬子自己回横滨老家,每次都待一天时间,第二天就又返回东京了。
跟贵志好上以后,家里就当她不存在了,实际上,回到家里,得看父亲和哥哥的脸色,得面对亲戚们责难的眼光,每次都让她感到疲惫不堪。
起初,她计划今年不回家,在东京过,可觉得大过年却一个人孤孤单单,怪别扭的。
亲朋好友都要回家,或者外出旅行,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
孤身一人在寒风凛烈的东京过年,能感受到的恐怕只有孤独和寂寞了。
四年前,贵志曾陪她一起度过元旦来到前的最后一晚,但也是那么一次。
那一次,贵志怎么会变成自由身的?是不是先将妻子送回了娘家,总之一直陪她到元旦的傍晚。
能躺在贵志怀里聆听除夕之夜的钟声,冬子至今难以忘怀。
从除夕到元旦,贵志陪她度过一年当中最为重要的时间,冬子心里无限喜悦。
第二年,冬子也期望着贵志能来陪她,可最终没有来,说是要去旅行。
冬子认真地考虑跟贵志分手,其实多少也是因为那年元旦,她感到难以言状的孤独。
或许,贵志抵挡不住妻子的恳求,才一起去旅行的,但冬子可以想像得到,他们一家团圆,该是多么其乐融融。
以后,我再也不想这么过年了……
然而,跟贵志分手之后,元旦的孤独并没有因之改变。
前年还有去年,她都是先回家一次,然后闷在自己的房问里,看看电视,做做帽子,就这么过的。
对许多人来说话,元旦假期十分短暂,冬子却觉得格外漫长。
今年,也许又将是这样一个元旦。
冬子望着日历,琢磨着怎么个过法。
十二月三十日好早点收工,打扫一下店里,三十一日好打扫公寓房间。
这样,年内算是能熬过去了。
可元旦到五日之前又怎么办呢?
要么,这回自己一个人干脆去旅行,或者,还像以前那样,在房间里发呆?
冬子一想到元旦,就痛楚地意识到自己形单影只。
临近年尾,或许他忙的不可开交。不过,想到当时是那样分手的,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贵志得知她没有子宫之后,对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或者,是未能尽兴的房事让他失望”
也许,自己真的不该说出来……
她要自己别再去想贵志,以后再也别理什么男人,可心里还是无法安宁。
当时,她以为这样就不再困扰,现在她却深深后悔自己说了出去。
自己如此出言不慎,冬子内心又是诧异,又是矛盾重重。
三十日收工这一天,冬子四点钟就早早地关了门,进行了大扫除,六点钟结束后,冬子带上真纪和友美,去赤坂一家酒店的顶层西餐酒廊,算是开个只有三个人参加的忘年会。
吃饭时,真纪忽然问她:
“妈咪,这个年你自己怎么过?”
“说不定就是在东京睡大觉呢。”
“不跟阿蜜见见面什么的?”
“阿蜜?”
“上次那位呗。”
“噢……”
真纪原来故意将贵志说成是阿蜜。
“他呀,不过是一般朋友。”
“真不好意思。不过,如果是普通朋友,那就更可以见面啦。”“倒也是……”
看来真纪说的对,是冬子自己想的太多了。
“到底是妈咪的朋友,那么帅!”
“他可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了”。
“老婆有什么劲,情人才棒呢。”
“你可别瞎说。”
“不过,跟妈咪在一块儿,看上去可般配呐。”
真不知道这两个女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冬子开始有些担心。
九点离开酒廊,冬子在酒店门口搭了出租车。
“新年快乐。”
从现在到新年六日,正好有一个星期要彼此分开。
“玩的开心点儿。”
冬子和她们两个握了握手,钻进出租车。
冬子回到房间,卸完妆,躺在沙发上。
一年时间过去了。这一年都做了些什么呢?
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得到过什么,可失去的东西却确确实实、真真切切。
没有了子宫,不再是女人……
年初的时候,她做梦也不可能想到自己会这样。
在这一年里,冬子失去了最为宝贵的东西,这将永远铭刻在她的记忆中。
除夕夜晚,冬子耐心地等待着贵志的电话。
她相信,他本人就算来不了,肯定会打个电话来的。
可是,过了十一点,仍然不见电话响。
说不定他带上家里人回长野老家了,或者举家上了酒店。冬子本来想自己打个电话问他,电话拨了一半又作罢了。
这个时候还找贵志,本身就显得滑稽,再说,就算他在家里,也不可能出来。
过了十二点,冬子彻底死了心,扭开电视机,看电视里除旧迎新的场面。
除夕之夜,古寺的钟声袅袅不绝。据说钟声能消除一百零八种烦恼,而其中最大的烦恼,据说就是情欲引起的。
如果真能消除烦恼,那么新年之后,自己的烦恼就可以大大减少了。
冬子胡思乱想了一气,后来又喝了白兰地,然后倒在床上。
第二天是元旦,风平浪静的。
过了八点,周围仍然寂寞无声,公寓里的住户,似乎有一半外出了。
九点洗过澡之后,冬子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横滨老家。
冬子本来打算整个元旦一直待在房间里的,可除夕之夜的孤寂使她改变了主意,决定回家里一趟。
晌午刚过,冬子就到了家,家里来了很多客人,十分热闹。
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哥哥和嫂子不久前喜得贵子,妹妹带了准备春天里结婚的未婚夫来。
父母虽然都还刚健,但老家这里渐渐地开始以哥嫂为中心,等妹妹出嫁了,再过上五、六年,也许根本就没有冬子回家的余地了。
冬子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虽然家人要她住一个晚上再走,她还是六点钟离开了家。
临走时,母亲凑过来在她耳边问:“这一向身体怎么样?”
“嗯,倒也没什么……”
“那就好。”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以往,冬子元旦回家,母亲就催她结婚,明明知道她根本还不想结婚,但还是固执地纠缠不休,可今年母亲却只字未提。
看来手术的事她也搁在心里……
冬子感到轻松,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寂寞。
回到房间,冬子顿时感到浑身无力。既然回老家只是弄得自己筋疲力尽,以后不回去也罢。
冬子换上便装,打开电视机。
电视上年轻的艺员正在表演自己的拿手好戏,冬子一边看,一边寻思贵志会不会来电话。
一个声音对她说:他才不会打电话呢,但同时又有一个声音说:说不定会呢。不管电话来不来,反正她又开始等待自己的男人了,这内心的骚动让她多少有些怀旧。
第二天仍是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
上午,冬子打扫了一遍自己的房间,下午开始设计一款新帽子。
只要着手做帽子,她都非常投入,能够忘记周围的一切,等到她自己意识到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六点钟。
窗外已经黑下来,涩谷方向已经亮起了灯火。
第二天也过去了。冬子开始觉得肚子饿。
中午,她是用咖啡和火腿鸡蛋对付过去的。
从家里带回来的菜和年糕还在,但她根本不想去动,而想吃点什么清爽的东西。
已经是第二天了,肯定有开门的餐馆。
冬子犹豫是出去吃,还是在家用现在的东西凑和,正犯难的历候,电话响了。
肯定是贵志来的电话!不等电话响第四声,赶紧抓起话筒。
“是木之内小姐吗?”
声音似乎很熟悉,但冬子一时想不起来。
“请问是哪一位?”
“是我呀,船津。”
“啊……”
冬子喘了口气,心情顿时不同了。
“恭喜新年。”
船津先说了一句年头的套话。
“你原来在家啊,还以为你上哪儿去了呢。”
“是啊,你呢?”
“本来是想回去,可飞机都满了,那么麻烦,干脆就不回去了。”
记得船津的老家是在福冈,他皮肤黑黝黝的,眉清目秀,的确一副九州男儿的样子。
“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正发呆呢。”
“你如果方便,能不能出来一起吃饭?我可快给闷死了。”
“你闷才打电话给我的?”
“不,不是的。”
船津赶忙否定,然后急切地问:
“是我现在去接你,还是在新宿汇合?”
“让我想想……”
“其他地方说不定还没开门呢,干脆就去京王广场饭店的大堂,你看几点方便?”
“七点半怎么样?”
“好,七点半。”
冬子放下话筒,在梳妆台前坐下来。
过年的时节,最感到百无聊赖的,恐怕正是船津这样的单身汉,而不会是那些有家有室的人。
反正,跟船津在一起,不用注意什么繁文缛节。冬子对着镜子,开始精心梳理头发。
大过年的,要不要穿和服去呢?光是考虑这些,就让冬子的心雀跃起来。
冬子按照约好的时间、七点半赶到饭店的大堂时,船津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恭喜恭喜。”
打完招呼,船律还盯着冬子看。
“你这是怎么啦?”
“没有,见你这么漂亮……”
冬子穿了一袭艳丽的和服,淡紫色的,裙边上印着白色的纸鹤。
“你穿和服真好看!”
“谢谢!”
船津说的那么认真,冬子不禁有些好笑。
到底是过年时间,大堂里穿和服的人真不少,不知是冬子的和服抢限还是别的原因,很多人经过时都回头看她。
跟贵志在一起的时候,冬子经常穿和服,最近两年时间则很少穿。
女人就是这样,没有了欣赏自己的男人,渐渐也就忘记打扮自己了。
隔了这么久又穿和服,冬子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背也挺的直了,姿势似乎也变的好看了。
“去吃点东西吧。你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
老楼的西餐厅有男歌手表演,十分爆棚。
“地下的中餐厅行吗?”
“那我们去那里吧。”
新年的第二天晚上,地下的中餐厅也十分爆满,她们找到唯一一张空着的桌子,在餐厅的里头,两个人相对着坐下。
“我打电话时还以为你不会在家呢。大过年的,你还赏光出来,真是不知怎么感谢才好。”
刚坐下,船津正而八经地向冬子道谢。
“可别那么说,我也百无聊赖的呢。”
“不管怎么说,看来今年一开始我的运气就不错。”
侍应送了菜牌过来。船津接过手来递给冬子说:“你来点。”
冬子要了啤酒,又点了三个菜,然后和船津碰碰杯。
“新年好!留在东京看来是留对了。”
船津说完,一口气干了那杯啤酒。
冬子还是第一次和比自己年轻的男孩子在一起。
以前,和伏木、木田也吃过饭,但他们都有妻室,也都快四十岁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个男人是贵志,冬子总是和年纪轻的男人没有缘分。
偶尔和年轻的在一起,感觉也很不错……
船津年纪小,人也很机灵,不过,两个要对面坐的时候,却没有足够的话题。毕竟,他不是贵志,贵志和冬子的交情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了。
“记得你老家是九州那边?”
“福冈。”
“福冈市吗?”
“靠海的一个小地方,叫室见。”
“那儿比较暖和。”
“不过,九州分北九州和南九州,福冈那边正好在山的背面,冬天也不怎么暖和,海风吹过来,感觉上比东京还冷呢。”
以为九州既然在南方,肯定比这里暖和,看来也不尽然。
“你去过九州吗?”
“高中时跟同学去旅行,从云仙绕到阿苏山去。不是有个说法,叫阿苏草千里还是什么的,那地方真令人难忘。”
当时,冬子还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还不懂男欢女爱,也没有情感方面的困扰,一晃,就是十年过去了。
“九州的去处真不少,像长崎,宫崎,鹿儿岛,还有……”
“这些地方你都去过?”
“基本上都去过。下次跟你一起去吧,我来当导游。”
“谢谢。”
冬子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想像如果跟船津去旅行会是什么情形。
如果是船津和她去,贵志会怎样想呢?船津自己又有什么企图?
不过,这些都可能是冬子自己多虑了,船津说会带冬子到处去看看,似乎纯粹出于好意。“这里的菜挺可口的。”
船津的筷子一直动个不停,冬子在心里为他高兴,心想他到底年轻。
冬子装着很随意似的问船津:
“你们所长,也在东京过年?”
“原来你不知道,他年尾就去夏威夷了。”
“那,他跟家里人一起?”
“他们元月四日回来。”
冬子喝了一大口啤酒。
去国外度假,也不打声招呼。或许,是和家人一起去,不好意思开口?……
“他哪天走的。”
“应该是三十号。”
“看来是为老婆孩子服务。”
“所长平时很少在家,所长碰上过年,也就只好服务服务了。”
贵志曾经告诉她,他并不爱自己的妻子,那他怎么过年的时候还带她一起去呢?冬子突然醉意全消。
晚饭后,他们又去了这家饭店四十五楼的摩天酒吧,隔着柜台,可以俯瞰新宿的夜景。
晴朗的冬日,到了傍晚时分,从这里可以望见富士山。现在已经是夜晚八点,外边的天空似乎蒙着一层薄雾。
两个人并排坐在柜台前,呷着白兰地。
两个人之间也没有什么好的话题,喝了会儿,冬子觉得身体有些晃,不知是高空薄雾滑过时带给她的错觉,还是她自己确实已经有些醉醉的。
“你准备一直待在贵志的事务所?”
冬子故意不怀好意地问。
“暂时……”
“待在那种地方,也没有什么出息吧。”
“话不能这么说,在目前建筑界,所长算是最有名的人物了。”
“可在他手下,给拨来拨去,也很无聊的吧?”
“当然;我迟早也是想自立门户,轰轰烈烈地干点事情。”
“一定是这样,我支持你。”
“支持?”
“是啊。现在还比较困难,等我有钱了。”
“那怎么行?不行。”
“总之,那种地方,你还是早早地离开为妙。”
冬子奇怪自己怎么会说这种话,她觉得自己可笑,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再来一杯。”
冬子推开空杯子。
“你还能喝吗?”
“两杯酒算得了什么!”
新的一杯白兰地刚喝了一半,冬子就觉得天旋地转的。
一瞬间,眼前突然发黑,灯光激烈地晃动起来。冬子将头埋在双手里边。
“你怎么啦?”
“我有点……”
也许是好久没有穿和服了,冬子觉得胸口很闷。
“我们走吧。”
“哎!”
冬子轻轻点点头,睁开眼睛凝视了夜景片刻,站起身来。她想站稳些,可双脚怎么也不听话。
“大概是喝的太急了。”
“不知道怎么搞的。”
在餐厅里喝了点啤酒,来到顶楼酒吧,她也只不过喝了两杯白兰地。
也许,并非不胜酒力,纯粹是和服的腰带扎得太紧的缘故,还有一个原因,恐怕是听到贵志的消息后大动肝火。
“我要回去。”
出了电梯,冬子嚷嚷着。
“那我送你。”
“你一定得送我。”
冬子命令似的说着,自己先钻进饭店门口的出租车里。
在车上,冬子靠在门上,将头贴在窗玻璃上。额头火烫火烫的。
“你没有事吧?”
船津很紧张,侧头观察她的神色。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硬把你叫出来。”
“不怪你。”
其实,是冬子自己想出来散散心。
车子在代代木森林前向右拐,离开西参道,很快就看到参宫桥车站的灯光,沿车站前的斜坡爬到尽头,就是冬子的公寓了。
“噢,就前边那里。”
车子在公寓前的石墙的一头停了下来。
“我送你回房间吧。”
“哎……”
冬子刚准备点头,却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深夜了,怎么还能让男人进自己的房间呢?除了贵志,后来还没有一个人深夜进来过。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船津呀,那么纯情,该不会心猿意马的。
反正,我才不愿意这么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待在房间里呢,既然贵志自己都去了夏威夷,为什么我不能和这个年轻人在一起呢?
到底是过年时节,公寓里静悄悄的,打更人住的房间也严严实实地拉上了窗帘。
冬子走出电梯,来到门口,打开门。起居室的灯光懒洋洋地投在门帘上。
“我可以进去吗?”
“不过,又脏又乱的。”
让船津进自己的房间,一次是出院的时候,这是第二次。
“我只有咖啡招待你。”
冬子烧上水,将咖啡杯放在船津面前,这才走进里间。
她赶紧解开腰带,然后套上一件敞胸的外衣,才觉得胸口没有那么闷了。说不定,除了不惯和服,更主要的,是自己的确喝醉了。
“你没有事吧?”
“现在好多了。想不想听什么音乐?”
“好啊。”
“你想听什么?”
“随便……”
冬子放上上个星期买的比利·乔艾尔的LP。
“要加糖吗?”
“不用……”
船津似乎比刚才在饭店里的时候拘谨的多了。
冬子突然想作弄这位诚实的年轻人。她不是想挑逗她,纯粹是想愚弄他。这在很大程度上是排遣她对贵志的愤懑。
冬子贴着船津坐在沙发上,问他:
“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觉得我寂寞难耐,同情我,才约我的?”
“我可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是同情我这个老太婆?”
“不是。”
船津大声嚷着,抓住冬子的肩膀。
船律很用力,整个上身都倾压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
冬子缩回了肩膀。船津的双手失去了支撑点,不由自主地压在冬子身上。
“我……”
船津的声音有些尖利。他试图搂住冬子。
“不要……”
冬子清醒了,这个年轻人正变成一只猛兽,温顺、老实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粗野的男人。
“不行。”
开始是冬子自己主动的,现在,她则想拼命逃开。
冬子拼命试图挣脱,挣扎中滚下了沙发,船津追赶似的也滚下来,落在她身上。
等他的力气稍减之后,冬子才缩回身体。两个人面对面躺在沙发跟前的地板上,呼呼地直喘气。
不知怎么的,冬子感到有些好笑。
“你这是怎么啦?”
船津呆坐在地板上,冬子像哄小孩子似的拖住他的手。
“好啦,坐好了。”
一刹那的兴奋似乎降了温,船津老老实实地坐回沙发上。
“不冲动了吧?”
冬子又冲了咖啡,给船津添满。
“你如果乱来,以后我就不可能再见你了。”
“可……”
船津捧着杯子,低着头。
“我……”
船津猛喝了一口咖啡,才接着道:
“我喜欢你。”
“我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谢谢。”
冬子异常平静。
“不过,我这方面不行。”
“为什么?讨厌我?”
“不是,我也挺喜欢你,觉得你很好。”
“那,又为什么……”
“反正不行。”
“是因为有所长?”
“跟贵志没有任何关系。”
“那……”
“你还年轻,应该找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姑娘。”
“不,我就喜欢你。”
船津直勾勾地盯着冬子。
“我不是逢场作戏,我是真心实意的。”
“那我得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我没有子宫。”
“子宫?”
“上次做手术摘掉了,所么我不能跟你那样。”
“你这下明白了吧?”
冬子一边说,一边自己对自己点着头。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想着脚下。
我怎么会说这些事情呢?……在内心深处,冬子渐渐后悔开了。
船津一直不吭声,看来他原来并不知道。虽然他到医院很多次,但似乎并不曾打听过详情。
对方既然一无所知,自己又何必和盘托出呢。
但话说回来,如果不说“没有子宫”,或者类似的话,船津肯定不会收手的,船津如此迫不及待,要打消他的非份想法,唯有这句话才能起到效果。
不过,冬子也没有想到过一向温顺的船津会这样。但追根究底,一切都是冬子自己造成的。
人家邀请你出去,那倒没有什么,但不该回来的时候让对方进自己的房间,更不该吩咐对方“送我回家”。
船津虽然平时老老实实的,又有些羞羞答答,可他毕竟是个成熟了的男人,和这么一个男人单独待在房间里,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答案从一开始就一目了然。
但在另一方面,冬子今晚感到异常寂寞,虽然晚了很多,胸口闷闷的,但她就是不想独自一个人回家,她希望有人在旁边陪着她。
而寂寞的最大成因,其实就是贵志。
自从听说贵志早在岁暮就带上老婆孩子去了国外,她就喝的越来越快了。
贵志和家人在夏威夷海滩畅游的情景不时在冬子的脑际闪现,为了驱散自己的想像,她喝了一杯又一杯。
但无论如何,根本没有必要把一切都告诉船津的。
到现在为止,她已经向贵志和船津两个人和盘托出了自己的秘密。
告诉贵志之后,她也深深地后悔过,但同时也感到某种快慰,觉得告诉他之后自己反倒好受了些。
但说真心话,她不想让船津知道自己的秘密。他年轻有为,对自己又满心喜爱,她实在不能忍受他也了解她的秘密,她不忍惊破彼此之间的美梦。
不过,这一次也是因为冬子自己不忍瞒住船津,她想说出压在心里的话,她不想在喜欢自己的人面前躲躲闪闪的。
反正迟早他都会知道的,这个时候自己主动告诉他。反倒好些。即便他从此弃她而去,至少她心里能好受些。上次她向贵志倾诉苦衷时的也正是这种心情。
我才不要伪装呢……
不过,一旦说出口,她又有些悔意。看到船津默不做声,冬子心里更加难受。
“你肯定大吃一惊?”
“不是。”
船津摇了摇头,但语气里含含混混的。
“所以,我根本没有值得你爱的价值。”
“不过,我觉得那没有什么关系。”
“是吗?”
冬子刚说完,船津像是下定决心似的,道:
“不管你有没有子宫,我都是喜欢你。”
“你在说违心话。”
“不是,是真心话。”
船津又开始凝视冬子。冬子转过脸去。
“你还年轻,应该找个更年轻、更可爱的女孩子。”
“我不要。”
“你像个打赖的小孩子。”
冬子又给船津加了些咖啡。
“算了,不说这些了。”
“你为什么说没有子宫就不行呢?”
“你还不明白?我已经不是个女人了呀。”
“我才不相信呢。我姨娘也摘了子宫,可她还是个好端端的女人。”
“你姨娘也摘了?”
“她得了子宫癌,三年前摘的。”
“今年多大年纪?”
“五十二。做了手术以后,精神很好,甚至更漂亮了。”
“不过,我不行。”
“根本没有的事。别以为子宫有多么重要,其实那纯粹是错觉。”
“这也是你姨娘说的。”
“不是,我有个朋友当了医生,所以问他,是他说的。”
“你有朋友是医生?”
“高中时同级的一个家伙进了医学系。”
“是他这样说的?”
“他说卵巢比子宫更重要,所以卵巢有两个。”
“噢,是这么个道理。”
冬子心想,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讲歪理,但还是对自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