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人身上比较重要的东西,都有两个,像肾脏,还有肺,都是两个,对吧?”
“那心脏呢?”
“这个……”
船津答不上来,冬子有些好笑。
“反正,那家伙是说,子宫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
“谢谢你安慰我。”
冬子真心地低了低头。
“不过,我不行。”
无论船津怎么说,都没有办法消除冬子的沮丧。
船津长长地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咖啡。显然,他没有想到冬子如此顽固。
“已经十点了。”
冬子感到有些疲倦。船律又喝了一口咖啡,这才转过头来对着冬子。
“那,我告辞了。”
“你这就……”
“今天太失态了,请你原谅。”
“是我不好,我还得请你原谅呢。”
见船津老老实实地要走,冬子心里有些歉疚,觉得自己不好。
“下次也别忘了约我。”
“行吗?”
“只要你不像刚才那样。”
冬子故意瞪瞪眼。船津低下了头。
“你五号前都在家?”
“应该在家。”
“那我到时候再打电话给你。”
船津说着,再次审视了一下冬子,这才走出房间。
剩下一个人,冬子又回到沙发上,从杂物架上取出白兰地。
现在,她并不觉得孤独,而是感到如释重负。
总算对付过去了……
冬子开始回昧刚才的那一幕。
船津压到身上来的那一瞬间,冬子几乎要顺从他了。
既然贵志和家人欢度佳节,我又为何不可以放纵自己?耳边的这个声音深深地动摇了冬子。
她最终能摆脱船津,不是因为她意志坚定,而是由于她的内心的恐惧。
她害怕万一船津不能满足,他会当她是个冷感的、缺乏情趣的女人,而这是她自己所无法忍受的。
在脑海的一隅,她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失去了感觉的没有子宫的女人。
倘若是以前,她或许早就顺从了船津呢。
船津作为一个男人,年纪比自己小,应该是十分理想的,只要不把他当作结婚的人选,而是作为临时慰藉寂寞的对象,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从报复贵志的角度而言,他又是在贵志手下工作的,这也再妙不过了。
但冬子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接受他,这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她心里依旧爱着贵志,更重要的,是失去子宫以后内心深处的恐惧在作祟。
跟贵志比起来,船津对女人也许还不是很有经验,估计会像一头雄狮,只会疯狂地扑上来。
所以,如果自己不做声,他也许什么也觉察不到。
但倘若真的给了他,万一他觉得索然无味,她无疑会无地自容。
与其冒险,勉强把没有半点自信的身子给他,还不知干脆不给。至少,冬子可以免受伤害。
话说回来,船津如此大胆,实在出乎冬子的意料。她知道他一开始就对自己有好感,但她没有想到过他会如此大胆地准备占有她。
对于贵志和冬子的关系,船津到底是怎样想的呢?
住院前后,还有出院后贵志专程登门看望,船津不可能感觉不出两个人关系非同一般,如果他是明知故犯,那岂不是公然挑战自己的老板?
船津有这个胆量吗?
从平时船津对贵志五体投地的态度来看,这是难以想像的。
或许,船津以为她和贵志只是普通朋友,没有什么特殊关系,所以他才会在她面前说起贵志的家人。
但如果船津真是一无所知,那他又实在太迟钝了。不过,男人也许个个都有些傻乎乎的呢。
想着想着,冬子开始觉得船津刚才迫不及待的样子很可爱。
不该那么把他撵走的……
灌了些白兰地后,冬子觉得自从失去子宫,自己变成了一个坏女人。
第二天也是个晴天。
新年第三天,回家过年的人似乎也陆续回来了,公寓的院子里也开始热闹起来。
从窗口望下去,只见几个小孩子在踢石玩耍。
冬子一大早起床后,先整理房间,吃了些火腿沙津,喝了杯咖啡,然后操起昨天做了一半的帽子。
到了中午,冬子歇口气,正在看电视,船津来电话了。
“你好吗?”
昨天才见面的,船津居然这样问候她。
“哎,挺好。”
“昨天真是失礼了,你还生气吗?”
“没有。”
“其实,我昨天后来去找了朋友,问过了。”
“问什么?”
“手术的事。”.“噢……”
冬子心里很不快,皱了皱眉头。
“他说,不应该摘除的。”
“为什么?”
“子宫囊肿,居然连子宫也一起摘了,这里边有问题。”
“不过,囊肿有好几个,情况很不好。”
“那个我不知道,不过,说是年轻女的,应该光摘除囊肿,如果把子宫一起摘掉,那就过头了。”
“从医学角度来说疑点很大,你该好好问清楚。”
突然给船津这样一说,冬子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就算“过头”了,可手术都已经做完了。
“那我该怎么办?”
“直接查一查做手术的医院吧,如果真的是他们草率行事,那就有问题了。”
“这……”
冬子根本没有刨根究底的勇气。
“昨天可能也说过,我高中时的一个朋友现在在K大学医院工作,专业虽然不一样,但他说不应该摘子宫。”
“怎么样,你想不想查一查?”
“你说的轻巧,怎么个查法……”
“这个,你只管交给我办就是了。”
“你来查?”
“我跟那个朋友商量着去查。”
“等等,你这么做,岂不是会伤害做手术的那个医生?”
“所以,要背着那个医生查。”
“不过……”
医生真的会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胡乱开刀吗?
“总之,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你这人可真怪。”
“你才怪呢。”
船津这么说,是因为昨天冬子告诉他自己没有了子宫,拒绝了他的要求,心里不悦,还是纯粹出于一片好心,反正都是多管闲事。
“现在再去查,又管什么用?”
“这个我明白,已经失去了的东西不会再回来,可总该查一下吧?”
“我不同意。”
冬子回答得十分干脆。
“你不高兴?”
“当然啦。”
“那我道歉。反正,我是这样听说的,觉得应该查一查!”
“我挂电话了,请原谅。”
冬子像给螫了手似地放下听筒。
现在告诉她说手术做错了,难道能救回她的子宫吗?
船津显然是出于好心,可冬子却不愿想起这事。
冬子回到桌子前,继续绘制帽顶的图纸。
用布这种平面材料做帽顶,要比想像的困难的多。先把布剪成几块,然后再缝制到一起。做图纸模型的时候,也要在纸上划好剪切线,把每一块绘到一个平面上来。
虽然又开始动手工作了,但船津的话并没有从冬子的耳际消失。
真的不该切掉子宫的吗?……
冬子想起来了,贵志也这样说过。
贵志不像船津这么怀疑,他只是在说话当中提了提,偏了偏头自言自语似的问:“为什么要摘除呢?”冬子起初告诉他只须摘除囊肿,后来听说连子宫也切掉了,似乎有些吃惊。
船津不同,他显然是在怀疑手术本身的必要性。
按他的想法,只要病人是年轻女性,就应该保住子宫,如果摘除,就是过头了。
船津和医院,到底谁对谁错,冬子心里没有主意,但令她忐忑不安的是,船津说他问过他的医生朋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冬子的手停了下来。
假如他们真的在根本不必要的情况下把子宫摘除了……
冬子的脑海里浮现出声音轻柔的院长、还有圆脸护士的影子。
他们真会如此狠心……
就算是他们狠心,可他们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
肯定是船津的朋友在疑神疑鬼……
冬子对着自己自言自语。
说不定,昨晚冬子以没有子宫为理由,拒绝了船津的要求后,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想的太多,没有把事实真像原原本本地讲给他那位医生朋友听。
为了打断自己的思绪,冬子站起来,朝着窗外望去。
太阳有点偏西了,马路上投下秀树萧索的影子。
望了会儿,冬子突然想见一见中山夫人。
她匆匆忙忙地将桌子上的图纸收拾好,然后拨电话给中山夫人。
中山夫人似乎也是百无聊赖。
“你忙什么呐?方便的话过来坐一坐嘛。”
“不过,府上还有客人吧?”
“昨天倒有几个大学方面的客人,今天连一个人都没有。儿子去玩了,老公也上朋友家去了,恐怕要很晚才回来。”
以前,冬子去中山夫人家送过一、两次帽子。
她的家在幽静的代宫山住宅区,从涩谷步行就能到达。屋子很大,对只有她、丈夫和儿子的三口之家来说,实在是太宽敞了。
“我们一起去吃东西,快过来吧。”
老闷在家里,只会使心情更加沉重,冬子决定上中山夫人家去。
过年期间,本来应该穿和服去的,但想到昨晚胸口发闷的痛苦经历,冬子最后还是决定穿西服。
冬子在圆领毛衣上穿了套装,蹬上棕褐色的长靴。天气并不怎么冷,所以她决定不穿大衣。但围了貂皮披肩。这是贵志去年秋天从欧洲带给她的礼物。
一出公寓就搭上了车,中途在涩谷买了芝士蛋糕,到中山夫人家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欢迎欢迎。我还以为你回了横滨老家,不在这边呢。”
中山夫人迎了出来。与年纪不相称的是,她穿窄领衫,配了条藏青色的长裙。”
“元旦那天回了回老家,其余时间都闷在东京。”
“真的吗?不太可信哟。”
夫人故意微微睨了睨冬子,然后从冰箱里取出葡萄酒。
“这可是六九年的马尔可呢,人家带过来的,想不想试试?”
“老师会不高兴的。”
“我们家里的不太喝葡萄酒。”
夫人斟了杯血液般的酒,递过来。
以前听贵志说过,六九年是葡萄酒的成年。冬子自己很少喝葡萄酒,但口感的确有些不一般。
“今天,就你我两个女人,安安静静地过个年吧。”
夫人拿来艺士、火腿一类的小吃,还有年饭,两个人喝了起来。
“到了我们这个年龄,要说过年,除了吃吃喝喝,还有什么乐趣!”
“我也是。”
“你还年轻,今后的日子还长呐。最近见着贵志没有?”
“现在好像在国外呢。”
“又去了?”
“说是和家里人一起去了夏威夷……”
“他居然这么传统。”
夫人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对冬子道:
“来,我们两个女人今天就喝它个痛痛快快。”
夫人的面庞已经染成了酡红色。
“闷在家里当家庭主妇,真是无聊极了,今年我也该开始做点什么事。”
冬子听说夫人比贵志小一岁,但她看上去最多也就三十四、五的样子,面部充满光泽,显得很年轻。
或许,早些生完孩子,之后无忧无虑地当自己的家庭主妇,人大概就会这个样子。
冬子正对着夫人出神,夫人又说:
“我真羡慕你,在外边工作。”
“我才羡慕你呐,有这么一个漂亮、幽静的家,过得悠哉悠哉。”
“才不是那么回事呢。每天千篇一律,一想到就这样下去,最后变成个老太婆,心里就不寒而栗。”
夫人夸张地蹙眉头。
“来,喝,喝。”
夫人喝醉后,似乎特别饶舌,眼圈浮上红晕后,舌头也开始绕了。
“对了,对了,你有没有兴趣相亲。”
“我相亲。”
“有个人选,是医生,T大学毕业的,现在还在大学的附属医院。个头又高,很帅气的。”
一听说医生这个字眼,冬子的身体就微微一震。自从做过手术以后,只要一听到医生、医院这些词,冬子就会打冷颤。
“刚满三十岁,父母在静冈,也是医生。”
夫人把刚揽在手上的杯子又放下来。
“本来,要张照片就好了,可我见过他,了解他的情况,所以就没要。人很不错。你今年二十八吧?这么漂亮,再说看上去又这么年轻,他肯定会喜欢上你的。”
“反正,就是一次面,你有没有兴趣?”
“我可不行。”
“你还舍不得贵志?”
“不是这个原因……”
“噢,你是担心做过手术。其实,不知是不是医生自己整天要做手术,反正他们才不计较刀口伤疤呢。”
“我没有资格当新娘。”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别那么放不下。结婚这事,关键是两个人相亲相爱,其他谁管它哩。”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人说他喜欢苗条、又有品味的女孩子,你最合适了。”
女人稍微有了点年纪,就喜欢管闲事,这有些时候让人感激不尽,有些时候却让人厌烦透顶。现在的中山夫人就属于后一种情况。
“不是说你非得跟他结婚不可,就是见见面,也没有什么吃亏的。”
冬子并不是计较什么吃亏占便宜,只不过觉得相亲本身让人难受。夫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些。
“这个星期六怎么样?”
“这件事很难从命,请你原谅。”
“不愿意?”
夫人显得很失望。
“看来,你仍然喜欢贵志。”
“不是,不是这么回事。”
“那你另有所爱。”
“没有。”
“这我可就糊涂了。另有原因?”
“非说不可吗?”
“别卖关子,说吧。”
“我哪里是卖关子……”
“那你就说呀,依你我的交情,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我,没有子宫。”
“子宫?”
“上次做手术,跟囊肿一起切掉了。”
夫人怀疑似地审视着冬子,过了会儿,才缓缓地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对不起。”
夫人弹了弹烟灰。
“我一直以为你住院是小手术,光做囊肿。”
“原来是光做囊肿的。”
“切开肚子,才发现情况严重?”
“哎……”
“我做梦都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夫人把玩着手里的杯子,过了很久,突然莞尔一笑:
“我跟你一样。”
“啊?……”,
“我也没有子宫,五年前,也是因为囊肿切掉的。”
“真的?”
“要不要我给你看看刀口?”
“不用……”
“大家彼此彼此,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夫人猛地站起来,去掉系住裹裙的别针。
“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夫人将裹裙向外侧一撩,白皙的下肢就裸露在冬子的眼前。
夫人一向重视美容,所以看不到中年特有的肥胖的迹象,两条腿修长而有光泽。
薄薄的袜裤下边,透出印有小花的内裤。
中山夫人毫无踌躇,一手撩起毛衣,一手将内裤向下拉。展现在冬子眼前的白嫩、沿润的皮肤,根本不像四十岁的女人的。
“呶,你看。”
紧贴着夫人拉住内裤的那只手,有一条横向的疤痕,带着些微红晕,在略显脂肪感的白皙的腹部,格外显眼。
“怎么,我没有骗你吧?原来有十五公分长,现在变成十三分公半了。”
“很奇怪,年轮一增加,这个刀口反而小了些。”
尽管是在把自己的伤疤指给别人看,夫人却神情自若,并不忸作态。
夫人很聪明,大概是想藉此安慰冬子。
“怎么样,看见了吧?”
“哎……”
“除了老公,我还没有给别人看过。”
“真对不起。”
“不用在意。”
夫人转过身去,将搭在椅子上的裙布重又裹在身上。
“来,为我们的共同点干一杯。”
同病相怜,冬子顺从地碰了碰杯子。
“你的刀口也是打横的?”
“嗳。”
“有多长?”
“跟你的差不多。”
“是吗?这么说都差不多。”
夫人点点头。
“说我有些皮疹,手术后又缝过一次线。所以,你也看到了,缝的不够平滑。”
“不会,没有的事。”
“你的让我也看一看吧。”
“我的很……”
“以你的皮肤,肯定很漂亮。”
“不行。”
见冬子摇摇头,夫人笑了笑。
“好吧,今天就放过你了。”
夫人睨了睨冬子。
“你根本不知道吧?”
“是啊,完全不知道你也做过。”
“已经五年了,再说也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所以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不过,我们俩,怎么说呢?应该算是同病姐妹,一伙的。”
“总之,我们俩应该做好朋友。”
夫人说完,干了杯里酒。
冬子再次仔细打量夫人。她斜斜地坐在椅子上,怎么看都像是生活安逸的贵夫人。
很难想像她的肚子上居然有一条切掉子宫时留下的疤痕。
“那你手术以后有没有什么变化?”
“哪里有什么变化,情况可好多啦,没有月经,反倒省了不少事。你怎么样?”
不来月经,冬子自己也觉得省了不少事,但同时也有一抹失落感。
“子宫这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人没有它照样活,反正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医生也是这样说的,但冬子始终没有办法完全接受。
“反正没有它,也不影响性生活。”
“是吗?”
“这还用问?又不是靠子宫性交的。”
“可是,拿掉了子宫,荷尔蒙少了……”
“连你也这样想,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子宫其实就是个袋子,用来怀孩子的,不是制造荷尔蒙的器官。事实上,我自从摘了子宫,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夫人信心满怀似地挺了挺胸膛,但随即又道:
“不过,男人像是接受不来。”
“接受不来什么?”
“像我家的,一听我没有了子宫,就觉得我不再是个女人。他是个花冈岩脑袋,怎么给他解释,他都是那么个观点,说什么子宫是女人的生命。”
中山夫人的丈夫是T大学工科的教授,今年应该五十岁了,大高个,头发是带有浪漫气氛的灰白色,架一副眼镜,看上去十分忠厚。
“所以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打那以后就没有同过房。”
“那他怎么……”
“那一次,他说很奇怪。”
“奇怪?”
“是很奇怪,他说自己的东西进去以后,感到有点冰凉。”
“怎么会?”
“我也觉得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肯定是他胡思乱想。”
中山夫人说着,又添了葡萄酒。
“他有了这个藉口,就去和别人好了。”
“真是难以相信。”
“反正他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和别人混的。”
“真的?”
“我一清二楚。”
说着,中山夫人细长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冬子没有吭声将目光移开。夫人试了拭眼泪,自己笑了笑:
“我真好笑。真不好意思。”
“没有什么。”
“连这种无聊的事都说给你听,我真是个傻瓜。”
“可老师对夫人还是很体贴的吧?”
“问题就在他的体贴上。他是同情我,觉得我是个没有子宫的可怜女人,所以才对我体贴的。”
“老师去国外,不都是和夫人一起去的吗?”
“那不过是装装样子。再说,人家那边都兴带夫人,有我在,他方便一些,仅此而已。”
“不过,既然他带你去,那就表明他还是爱你的。”
“到了国外,他也不和我那个,一上床就呼呼大睡了。”
“该不是旅途劳累吧?”
“在国内也是这个样子。反正,他认定我不行。”
“怎么会……”
冬子本来想反驳的,但觉得不便向外人问这种事情,又作罢了。
“他说什么:你做过手术,别太勉强自己。说的好听,自己好去跟别人好。”
“老师真的在和别人好吗?”
“我才不会冤枉他呢,他的相好是谁,我心中有数。”
“你知道?”
“那个女的是他研究室助手,叫濑川,都三十五了,还整天穿条牛仔裤,老摆出那么个样子。”
见夫人说话咬牙切齿的样子,冬子心里有些好笑。
“老师说不定只是逢场作戏呢。”
“那才不是呢,两个人藉着去开学术会议,到处去旅行。不知道他看上那女人哪一点,可能他觉得只要有子宫就行了。”
“真是难以置信。”
“男人就是这样,光顾自己;还到处讲自己的老婆没有子宫,不能满足他,好博取别的女人的同情。”
“那个女的连这些都知道?”
“是我男人告诉她的。女人一听这话,哪个不产生同情心?”
“如果真的这样,那就太过份了。”
“是太过份了。所以,我也去跟别人好。”
也许是不胜酒力,中山夫人今天似乎什么都敢说,跟以往在店里或者在附近咖啡见面的时候判若两人。
甚至把自己的刀口掀给冬子看,完全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要让他看一看,我这个女人还有那么点风韵。”
夫人的脸胛已经微微泛红了。再喝下去肯定会酩酊大醉,可她毕竟是在他自己家里喝酒,冬子也不好相劝。
“我现在有个相好的,假如跟你见面了,肯定会跟着你跑,所以我才不会让你们见面呐。嗯,跟贵志差不多上下。对了,你呢?”
“我这个样子,哪里还有那种勇气。”
“虽说是做过手术,感觉还是老样子,对吧?有什么好怕的。”
“既然医生都说没有问题,那还会有什么问题?”
“手术以后也没有变化?”
“那还用说。摘了子宫,不过就是肚子里少了点东西,跟那里完全不相干。做了手术你还没有试过?”
“嗳……”
冬子慌忙低下头。
“已经可以的了吧?”
“不过,心里总是有些害怕。”
“千万不能这么想,首先你得有自信,相信绝对没有任何变化。”
“夫人手术后也……”
“我自己是没有任何变化,可我们家的死了心,认定我不行。”
冬子的情况是自己考虑的过多,而夫人不同,反倒是丈夫一方的问题。
性爱就是这么千奇百怪,因人而异,怎么也琢磨不透。
“性爱真够奇妙的。”
“那当然,医生光讲大道理,其实心里因素还是很关键的,可话说回来,你如果光想着那个地方,该有的感觉也就没有了。”
的确,相抱相拥的时候应该全身心地投入,这一点冬子很能理解。但对冬子来说,也许已经为时已晚,脑际闪现着的总是或许会再度失败的阴影。
中山夫人起身去了洗手间,过了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威士忌。
“来,这回我们喝这个。”
“你还要吗?”
“跟你尽说那些事,说的我来了兴致,我还要你陪着我。”
被夫人先发制人地一说,冬子不好意思起身回家。
“我把自己的秘密都说出来了,现在轮到你说你的秘密了。”
“我能有什么秘密。”
“别骗我,像你这么好的女人,怎么会没有秘密?”
夫人开了酒瓶的封口纸,在杯子里放在冰块,再斟上酒。
“夫人倒是先说说刚才说了一半的那个情人是谁。”
冬子试图岔开话题。
“那个还不行,还没有到公开阶段。你再等一、两个月吧。”
夫人说完,调好酒,才又开口:
“你千万不要因为没有子宫,就变得悲观自卑,反正再也不用怕怀孕,正应该尽情地玩乐才对呢。你有没有年轻、风流倜傥的男朋友,介绍一个给我?”
冬子苦笑了一下,心里想起船津。船津向她表示,不管她有没有子宫,他都喜欢她。不过,这可能只是出于年轻人的好胜心理,等到了年纪,想法肯定就不同了。
“总而言之,现在如果不及时行乐,你可就吃大亏了,要变成我这样的老太婆,想找个人都找不到了。”
“夫人你怎么会……”
“真的,如果二十来岁,年轻美貌,男人围着转,那是理所当然,等你到了三、四十岁,要想再有男人来追,可就得下大功夫了。”
“这个我能理解。”
“所以说,你现在正当其时。女人的黄金时节就是二十过半到三十四、五岁这段时间。”
“我能不能问点别的事情?”
冬子想起船津说的话。
“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
“我想问子宫的手术。摘除囊肿,如果连子宫一起切掉,会不会是过了头?”
“不过,我就是因为囊肿,才一起拿掉的。”
“有人跟我说,二十来岁的未婚女性,即使囊肿相当严重,也不应该拿掉子宫。”
“说的也是……”
夫人将两只手抱在怀里,沉思起来。
“不过,如果囊肿十分严重,那也是迫不得已。”
“我也是这样想。”
“当然啦,年轻人还要结婚、生孩子,倒是应该尽力保住子宫。”
“医生总该不会乱来,把不该切除的东西也切除掉吧?”
“是啊。”
看来,船津的想法不过是他自己神经过敏罢了,自己不该这么胡乱怀疑的。
“反正,都已经摘掉了,再说三道四,也回不来。”
冬子顿时感到有了精神,美美地灌了一口威士忌,竟呛了起来。
“小心点儿。”
夫人立即在杯子里加了水,但冬子浑身仍在剧烈颤抖,根本没有办法送进嘴里。夫人走过来,拍她的背。
“喝水吗?”
“不用,我没有事了。”
“真的,你的身体看起来瘦小,还能这么柔软!”
“哪里……”
冬子抬起头来,见夫人的面庞就在眼前。
“真可爱。”
夫人站在原地,将冬子拢过去,碰了碰冬子的头发,然后开始抚弄起冬子的耳垂来。
“这个也这么小,这么嫩。”
夫人唱歌似的说着,将她自己热呼呼的唇贴在冬子的耳朵上。
“别担心。”
到底是女人,夫人的动作十分纤柔,却又不给冬子逃跑的机会。
她的舌头慢慢地动着,不时舐舐冬子的牙齿,同时另外那只手在轻轻地抚弄冬子的耳朵。
“这样不好……”
冬子嘴里呢喃着,浑身却没有半点力气,一种甜丝丝的感觉翻着小小的波浪,慢慢传遍全身。
“我们俩都是女人,不用怕!”
夫人轻声说着,将自己的舌头伸的更深了。
“啊……”
冬子情不自禁地轻叫了一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夫人的舌头已经在触弄冬子的舌根。
夫人一边吮吸着冬子的舌头,一边腾出手来掀起冬子的毛衣。夫人的手钻进来,掀开冬子的乳罩,纤柔的手指开始捻抚冬子纤嫩的乳头。
夫人的动作大胆而又细致,仗着自己女人的那份本能,使冬子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从容不迫地脱光了冬子身上的衣服。
“我们俩都是女人。”
夫人的呢喃消除了冬子的戒备,使她陶醉在一种甜蜜的感觉当中。
“来吧……”
冬子像被施了催眠术似的,听到夫人招呼,就顺从地站起来。
“我要好好地、好好地伺候你。”
夫人在冬子耳边轻轻说着,拖住冬子的手,把她引到睡房里。
双人床的枕头边上,亮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红色的,使垂着藏青色窗帘的房间像深海一样,显得妖冶而又恬静。
冬子的内衣也被脱去了。
冬子完全不用采取主动,一切都任由中山夫人导引,而她是那么温柔体贴。
与男人不同,夫人没有他们的粗鲁,没有他们的笨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很快,冬子全身上下只剩下缀着花边的白三角裤,使她多少有些不自在,抱起了手。夫人随即脱掉自己的毛衣,解开裹裙,变成一丝不挂。
“好啦,别睁开眼睛。”
夫人像念咒似的轻声吩咐着,除去了冬子身上最后一块布。
“啊”
冬子感到下体有什么东西软软的,在蠕动,条件反射地夹紧了双腿。
在电流穿过般的兴奋感中,冬子同时又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别……”
冬子短促地叫了一声。
夫人的手和唇不紧不慢,但并不停止下来。
白嫩的肌肤交揉在一起,微微掀着波浪。
“就我们俩,大家都是女人。”
夫人的喃声听起来像是咒语。
“你我都是没有子宫的女人。”
这句话在冬子耳边里,像是遥远的涛声。
冬子任凭夫人摆弄自己。
管它呢,无论是绽开还是凋谢,一切都听凭夫人主张了。
手术后一直被抑制的感觉,经过夫人的两只手的调弄,似乎重又苏醒了。
“啊!啊!”
冬子情不自禁地轻叫着,渐渐开始主动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感觉开始燃烧了。现在,没有被贵志抱拥时的不安和胆怯,没有子宫和没有感觉,似乎都是另一个世纪的事情。
在这只有女人的世界里,在这无边无际的温柔乡里,冬子心甘情愿地飘坠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冬子睁开眼睛。全身十分慷懒。
她发现自己和中山夫人都全裸着,搂抱着裹在淡灰色毛巾被里。
一起爬上床时使房间充满妖冶的红光的台灯早就关了,剩下一只小灯球还亮着。
她们一起翻滚、拥抱着,不知该有多久呢?四周万籁俱寂,该有十点多了吧。
冬子瞥了瞥身边的中山夫人。
夫人微微侧身睡着,右肩头和胳膊露在毛巾被外边。
房间里的暖气温度适中,没有一点寒冷的感觉。
冬子想到刚才自己和中山夫人两个人搂抱在一起,有些羞愧,感到不自在。
她自己虽然知道有同性恋这个词,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当事人。
二十来岁的时候,曾经对一个年长的女人有过这种感觉,但只不过是在心里想想而已,从来没有付诸行动。
而今,冬子自己被深深地卷进这个旋涡里来了。
她经历了一个遥远、甜美的梦世界,她肉体的深处仍在回味梦的余韵。
我不过是做了一个短暂的梦,不过是梦而已。
然而,任凭她自己怎么努力,眼前全裸的中山夫人还有她自己,都在告诉她那是不争的事实。
冬子轻轻地下了床。
她正弯腰捡拾散在地板上的衣服,身后传来夫人细声细气的声音。
“你要起床?”
妻子不由自主地蹲坐在地板上,怀里仍然抱着刚刚捡起的衣服。
“不冷吗?”
“嗳……”
“我也起来。”
夫人用毛巾被裹住自己,慢慢下了床。
“喂,洗个澡吧。浴室在这边。”
冬子赶忙穿上内衣,套上裙子。
“那我先洗了。”
门外边传来夫人的声音。
“你先洗吧。”
冬子应着,瞥了瞥床头的钟。已经十点半了。
在台灯淡淡的光晕中,她看见床上十分凌乱。
我和夫人就是在这里……
她感到双颊像火烧一样。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是酒在作怪,或者是因为中山夫人的手法实在太巧妙了?
冬子感到自己窥视到自己的另外一个世界。
夫人从浴室出来后,冬子也去洗了个澡。
搓洗脖颈和肩膀的时候,冬子闻到夫人的香水味,显然已经渗进皮肤里了。
一瞬间,冬子感到自己做了一件特别肮脏的事情。为了洗掉所有的痕迹,她搓了又搓,洗了好几遍,才走了出浴室。
夫人换上了藏青色的睡袍,坐在沙发上吃西橙。
“来,一起吃。”
“我得回去了。”
冬子想起刚才的放荡,背过脸去。
“才十一点。”
“老师也该回来了吧?”
“大家都穿着衣服,还怕什么。”
夫人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
倘若教授看到她们两个一丝不挂搂在一起,该是怎么个结局呢?冬子想到自己刚才做过的事情,觉着有些后怕。
“反正,不到十二点,他也不会回来。”
“不过,我得告辞了。”
冬子起身,拎起手袋。
“你真的这就回去了?”
“哎……”
夫人走过来,轻轻地抚弄了一下冬子的头发。
“一定再过来玩,好吗?”
“不来可不行。”
夫人说着,用纤嫩的手指抬起冬子的下巴。
“我们可是有个共同的秘密……”
冬子没有做声,凝视着夫人淡棕色的眼睛。起初感受到过的恐惧和难堪.已经荡然无存了。
夫人用自己的唇轻轻在冬子翘起的唇上点一点。
夫人只是用舌尖接触,感觉起来很放浪。冬子以前跟贵志从来沿有这种感觉。
夫人放开冬子的唇,微微地笑了笑。
冬子转身走到正门的门廊,绕上水貂披襟,穿上鞋子。
“你晚上一般都没有事吧?”
“下次我打电话给你。”
冬子点点头,走出门。
“天气冷,你当心点。”
“今晚我肯定能睡个好觉,太谢谢你了。”
说完,夫人关上门。
冬子穿过罗汉松夹道,来到大街上。
元月里的住宅区静悄悄的。冬子踮起脚,轻轻走着。
5、风花
一月到二月这段时间,冬子一直忙于帽子制作。
三月中旬将举办一个帽子展览,她得赶制展品。
即便是用来零售的帽子,冬子做起来一向都很精心,但制作展品的时候还是格外用心,虽说主要在设计,可她不放心将饰带和帽沿交给别人去做。
制作的时候,她忘记了贵志和中山夫人。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时,她会忘记一切。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说正是为了忘记其他的一切,她才如此专心致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