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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第三十七章 .2

作者:三岛由纪夫 当前章节:52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20

审判长转向阿勋问道:

“鬼头证人刚才的证词没有出入吗?”

本多用食指紧紧按住在桌面上容易滚动的红铅笔,聚精会神地静听着。

“是的,没有出入。”阿勋答道。

……

审判长:你在11月29日晚上访问鬼头槙子,就是特意要告诉她你已经改变了决心,是吗?

饭沼:是的,是这样的。

审判长:谈话也像日记中所记述的那样吗?

饭沼:是的……可是……

审判长:可是什么?

饭沼:我的心情不是那样的。

审判长:不是那样的,又是怎样的?

饭沼:我的心情是……其实……,无论槙子君也好,鬼头中将也好,以前我一直得到他们的关照,因而想在行动前见上最后一面。同时,出于在这之前对槙子君多少表露过我们的志向,为了举事后无论如何也不要把她牵连进去,也为了使槙子信以为真,就故意表示决心动摇了。想通过这些谎言使槙子君失望,从而……割断槙子对自己的眷恋之情。那时我说的都是谎话,槙子君完全被那些谎话欺骗了。

审判长:是吗?你是说,决定采取行动的决心当时一点也没动摇,对吗?

饭沼:是的。

审判长:你现在这么说,是不是因为当着同志的面,被鬼头槙子证实了自己那不光彩的胆怯和动摇,因而想急急忙忙地蒙混过去呀?

饭沼:不,不是那么回事。

审判长:据我看来,鬼头证人可不是那种容易上当的女人啊。当时你没感觉到,鬼头证人虽然在嗯、嗯地听着,其实只是故意装出一副上当受骗了的样子?

饭沼:不,不会的。因为当时我也非常认真。

……

听着这一问一答,本多不禁为阿勋出乎意料地杀开一条血路而喝彩。被追逼得走投无路的阿勋,终于掌握了成年人的智慧。他依靠自己的力量,寻觅到了既可以救槙子,又能够救自己的惟一途径。至少在这一瞬间,阿勋不是那种只知道横冲直撞的卤莽的小兽。

本多在盘算着。所谓“预谋”,不仅要有犯罪的意图,而且还必须要有能够证实其预谋的行为,这样罪名才能够成立。槙子的证词只能证明犯罪意图,从审判全局来看是无足轻重的。不过,如果考虑到审判长从中得出的“心证”这一因素,问题就完全不同了。在界定预谋杀人罪的刑法第201条的附项里,就有视具体情况可以免刑的条款。

酌情处理这些具体情况的审判长的心证,因审判长的性格而多少有些差异。本多尽管研究了久松审判长以往的判决案例,可对他的性格仍然没有多大把握。因此最明智的作法,就是提供对于形成审判长心证非常必要的两种相反的资料。

倘若审判长是个心理主义者,他就会以槙子的证词为基础,把犯罪意图已经动摇作为酌情裁决的依据。假如他是个侧重思想和信念的人,则会以阿勋始终如一的纯粹理念所感动。不论审判长倾向哪一边,准备好相应的材料都是很重要的。

本多在内心里又向阿勋呼喊道:“现在你什么都可以说。可以提出你的主张,可以吐露你的赤诚。无论怎样充满血腥味的内容都可以说,但要严格地限定在你内心世界所发生的事情之内。这是可以救你自己的惟一途径。”

……

审判长:被告饭沼,你或是说到举事,或是说到志向……关于这些,在供述书中也说了不少,可你又是如何看待志向和举事之间关系的呢?

饭沼:什么?

审判长:我是说,仅有志向为什么就不行呢?仅有忧国之情为什么就不可以呢?而且还要以举事这样的违法行为作为目标。你就说说这些吧。

饭沼:是。阳明学提出了知行合一的主张,我则想实践“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这一哲理。当我知道了日本今日的颓废,知道了遮掩着日本未来的阴云,知道了农村的疲敝和贫苦大众的苦难,知道了这一切都是源于政治的腐败以及借腐败谋取私利的财阀们的罪恶,不胜惶恐之至,还知道了遮断天皇陛下仁慈之光的根源就在于此,那么,应当“知而行之”不就是很自然和很明显了吗?

审判长:不要说得这么抽象,把你如何感受的,如何愤慨的,以及如何决定举事的经过全都说出来。长一点也可以。

饭沼:是。从少年时代起,我就刻苦练习剑道,可每当想起明治维新时代的青年仗剑参加实际战斗,讨伐不义,成就维新大业的时候,便对在练武厅里挥舞竹剑感到有一种说不清的不满足。不过,那时也没有想到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具体行动。

学校里的教育使我们了解到,昭和5年,在伦敦召开的裁军会议上,我国被迫接受了屈辱的条件,大日本帝国的安全受到了威胁。当我意识到国防危机时,就像大家所知道的那样,又发生了佐乡屋氏袭击滨口首相的事件。这时我认识到,遮掩着日本的乌云的确非同一般。在这以后,我便开始向老师和前辈们讨教有关时局的问题,自己也在阅读种种参考书籍。渐渐地我开始着眼于社会问题,对世界经济危机所引起的慢性不景气以及政治家的碌碌无为感到震惊。

多达二百万人的失业大军,以前还可以外出打工,挣钱寄回老家贴补生活,可现在却由于他们的返乡,更加重了农村的贫穷困乏。听说,为没有盘缠而步行返回老家的人而设在藤泽游行寺的施粥棚,竟是那样拥挤不堪。然而,面对如此深刻的问题,政府却视而不见。当时的安达内相①等人也装聋作哑地说什么“如果发放失业救济金,就会产生游民和惰民,所以,要尽量防止出现这种弊害。”

翌年,也就是昭和6年,东北和北海道等地遇上大荒之年,人们卖掉了能卖的一切,失去了房屋和土地,全家挤在简陋的马棚里,以草根和橡实充饥,陷入了困境之中。就连村公所的门前也贴着“有卖女儿者,请来本所洽商”字样的布告,常常能看到出征的士兵与被卖掉的妹妹痛哭诀别的场面。

本来农业就歉收,在解除黄金出口的紧缩政策下,越发加重了农村的负担,使得农业危机达到了顶点,丰苇原瑞穗国沦为了民众食草啼饥的荒凉之域。而且,国内大米生产原本就过剩,却还要进口外国大米,致使米价越发暴跌。另一方面,佃农在不断增加,生产出来的大米有一半交了地租,最后能够落入农民口中的粮食却一颗也没有了。农民家中一圆钱也没有,一切交易都是以物换物:一盒敷岛牌香烟要一升米,理发要二升米,一百把芜菁只能换一盒金蝙蝠牌香烟,三贯②茧丝仅值10圆钱。

众所周知,佃农与地主的争议频频发生,农村面临赤化的危险。作为忠良臣民而被征召为皇国士兵的壮丁们的内心里,实在难以一心爱国,这种灾难甚至已经蔓延到了军队里。

①安达谦藏(1864-1948),政治家,出生于熊本县,1929-1932年间曾先后出任滨口、若槻两届政府的内务大臣。

②日制一贯约等于3.75公斤。

这样的惨状却无人问津,政治只是一味地腐败下去,财阀们通过美圆投机买卖这种祸国殃民的行径来暴敛财富,而对国民的涂炭之苦却视而不见。通过种种阅读和研究活动,我深刻地认识到,使日本陷于今天这种苦境的,不仅仅是政治家的罪恶,其责任还在于为满足私利私欲而操纵这些政治家的财界巨头。可我决不想参加左翼运动。说起来真是诚惶诚恐,我认为,左翼是一种与天皇陛下为敌的思想。自古以来,日本就是一个敬仰天皇陛下,拥戴天皇陛下为日本人这一大家族之家长而和睦相处的国体。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皇国的真实面貌,才能保持天壤无穷的国体。

可像现在这样满目荒芜、饥民啼号的日本,又是怎样的日本啊。天皇陛下还健在,可日本却成了如此浑浊的末世,这究竟是因为什么呢?无论是侍奉于君侧、身居高位的高官,还是东北荒村中啼饥号寒的农民,他们同样都是天皇陛下的子民。这难道不是皇国日本在这世界上值得夸耀的特色吗?我一直坚信,在陛下的浩荡皇恩下,贫穷困乏的民众得以解救的那天一定会到来。日本和日本人目前只是稍稍偏离了方向而已。我一直希望,一旦时机成熟,他们便会为大和精神所唤醒,作为忠良臣民而举国一致,还皇国以本来面貌。我相信,遮掩着天日的乌云将被吹散,晴朗、光明的日本肯定会到来。

不过,假如只是坐等,这一天则是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越是等待,乌云也就越是浓厚。就在这个时候,我读了一本书,觉得深受启发。

那就是山尾纲纪先生所著的《神风连史话》。读了这本书后,同过去相比,我简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开始意识到,像过去那样只是一味坐等的态度,并不是忠诚之士应取的态度。在那之前,我还不知道什么叫作“誓死之忠”,也不理解忠义之火一旦在内心点燃,就必须去死的道理。

太阳正在那里闪耀着光辉。虽然我们这里看不到,但既然沉淀在我们身边的这些灰色的光亮也是来源于太阳,那就说明太阳的确正在天际的一角闪烁着光辉。这个太阳就是陛下真实的形象。只要能够直接沐浴到太阳的光辉;民众一定会欢声雷动,荒芜的田地也会立即得到润泽,日本就必定会回到往昔的丰苇原瑞穗国。

然而,低低垂挂着的乌云遮盖着大地,遮断了太阳的光辉。天和地被残酷地分隔开来。原本一见面便尽情欢笑、相互拥抱的天和地,彼此间却连悲伤的面容都不得相见。遍地都是劳苦民众的悲叹之声,却根本无法上达天听。喊叫无用,哭泣无用,控诉还是无用。假如这些声音能够上达天听,上天只须动一下小手指,那些乌云便会被驱散,荒芜了的沼泽也将变为丰硕的田园。

谁能上告于天?谁愿担此使者重任,以死升天?我认为,这就要依靠神风连的志士们所信奉的祈请了。

只是在那里坐视,天和地是决不会结合到一起的。为使天地结合起来,需要一种决然而又纯粹的行为。为了这果断的行为,必须超越一己的利害,不惜以命相搏。还必须化己身为飞龙,卷起龙卷风,并凭借风力冲散低垂的乌云,升上闪亮着琉璃色彩的天际。

当然,我也考虑过借助更多的人力和武力,在把乌云一扫而光之后再去升天。但后来我逐渐认识到,不采取这样的方法同样也可以达到目的。神风连的志士们,就是只凭着日本刀杀进现代化步兵营里去的。只要钻透乌云最黑暗、被污染的色彩最浓厚的地方就行了。要使出全身力量,在那里穿凿出一个孔来,便可以升天去了。

我并没有想过要去杀人,但为了讨伐和消灭毒害着日本的邪恶精神,就必须撕毁被那些精神缠绕在身上的肉体外衣。这样一来,他们的灵魂也将得以净化,还原成光明、直率的大和精神,以便和我们一起升上天际。但是,当我们破坏了他们的肉体后,假如不能立即果敢地切腹而死,不能尽快抛弃掉肉体,就不能完成灵魂升天这个十万火急的使命。

妄自揣度陛下心怀已是不忠。所谓忠,就是不惜舍弃性命也要符合陛下心怀。要刺破乌云,升天而去,进入太阳的心怀,进入陛下的心怀。

……这些,就是我和我的同志们在内心里所发誓言的全部内容。

……

--本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审判长的面部。本多发现,随着阿勋展开陈述,在审判长那散布着老人斑的衰老、苍白的面颊上,渐渐地泛起了少年一般的红晕。当阿勋陈述完毕,在椅子上坐下时,久松审判长便急急地翻弄起了文件。很显然,这是故意掩饰内心冲动的一种毫无意义的动作。片刻之后,审判长说话了。

……

审判长:就这些吗?检察官有什么意见?

检察官:按照顺序,先谈谈鬼头证人。关于传讯的这个证人,我想本法院肯定会有相当程度的了解。然而依本职所见,该证人所提供的证词毫无价值。虽然还不能说是伪证,但我必须指出,日记的可信程度是非常值得怀疑的。至于作为文件的日记所具有的物证能力,我也表示非常怀疑。尤其是证词中提到了“如同姐弟一般的爱情”,饭沼和鬼头两家长期交往,因而应当考虑到这其中当然会产生的种种感情因素,应当注意到被告饭沼所说的“挚爱”那种相互间的默契。因此,无论鬼头证人的证词,还是被告饭沼的陈述,都让人感觉到一种不自然的夸张,这是很遗憾的。据本职看来,传讯这个证人不是一个妥当的处置。

至于被告饭沼刚才所作的冗长陈述,则充满了空想的主观因素。从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在慷慨激昂地坦陈心志,可在重大问题上却好像在故意含糊其辞。比如,那个要把乌云一扫而光而需要借助更多人力和武力以便举事的计划,为什么竟变成了只需在乌云上钻开一点便感到满足的心境了呢?这是一个不容忽略的飞跃。我认为,该被告是在故意避开这其中的原委。

此外,尽管北崎证人对日期记忆有些模糊不清,可他所说的去年10月末或11月初,堀中尉怒喝道“行了,中止吧!”这句证词,我仍然认为是非常重要的旁证。因为,这句话与被告饭沼在陈述中提到的10月18日换购刀一事在时间上有着明显的内在联系。假如换购刀在前,叫喊“中止吧”那一晚在后,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可时间的顺序却恰恰相反,因而前后应该是吻合的。

……

--同检察官和律师商量了下次公审的时间后,审判长便宣布第二次公审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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