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劳森夫人带着她所管教的小孩子退出去时,罗伯特严肃地说道:“马尔东先生,我要把你的外孙带走。”
老头儿酒醉的愚蠢糊涂慢慢地清除了,仿佛在伦敦的大雾中,一缕微弱的阳光挣扎着从雾中朦胧地出现了。上尉马尔东的不稳定的智慧之光,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方才穿透掺水朗姆酒所形成的雾霭;闪烁不定的亮光终于隐隐约约地斜穿过云层,老头儿硬逼他可怜的头脑去对付那尴尬的难题了。
“是,是,”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把这小男孩从他可怜的外公身边带走。我老是想到这种局面的。”
“你老是想到我会把孩子带走的吗?”罗伯特问道,他用探索的眼神仔细打量着那半醉半醒的面貌。“马尔东先生,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酒醉云雾片刻之间又占了清醒之光的上风,上尉含含糊糊地答道:
“这样想吗?──因为我这样想啊。”
看见年轻大律师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老人再作一番挣扎,清醒之光又在闪烁了。
“因为我以为你或他的父亲会把孩子带走的。”
“我上一次在这屋子里时,马尔东先生,你告诉我:乔治。托尔博伊斯已经搭海轮到澳大利亚去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知道,”老头儿答道,说话语无论次,两只恍恍惚惚的手乱揉着他那稀少柔软的苍苍白发──“我知道;不过他可能回来的──不可能吗?他是个坐立不定的人,而且──而且──他头脑里的想法古里古怪,说不定,有时候挺古怪。他可能回来的。”
他以微弱的咕咕哝哝的声调把这话重复了两三遍,他在杂乱的壁炉架上摸来摸去,找一只外表肮脏的陶土烟斗,然后用激烈颤抖的手给烟斗装上烟草点上火。
罗伯特。奥德利瞧着这些可怜的枯瘦颤抖的手指弄得烟草碎片掉在炉前地毯上,又由于手指晃动,没法擦着一根火柴。于是,他在这小房间里来回蹀躞了一二次,让老头儿吸几口板烟,在吞云吐雾中聊以自慰。
一会儿之后,他突然转过身来面对这领半薪的上尉,漂亮的脸上露出阴沉沉的庄重神情。
“马尔东先生,”他慢慢地说道,观察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的效果。“乔治。托尔博伊斯根本不曾搭海船到澳大利亚去──我知道。
而且,他没有来过南安普敦;去年九月八日你对我说的谎言。是那天你接到电力传送的信里叫你这么说的。”
肮脏的陶土烟斗从老人颤抖的手里掉了下来,碰在火炉的铁围栏上,撞碎了,但老头儿并不劳神去找只新的烟斗;他坐在那儿,四肢发抖,天知道有多么可怜地瞧着罗伯特。奥德利。
“这谎言叫你这么说,你就把它象课文似的背出来了。但是,你九月七日并没有在这儿看到乔治。托尔博伊斯,就象我现在没有在这房间里看到他一样。你自以为你已经把那电力传送的信件烧掉了,然而你其实只烧掉了一部分──剩下来的一部分落在我的手掌之中。”
马尔东上尉如今完全清醒了。
“我做了什么啊?”他无可奈何地喃喃自语道。“啊,天哪!我做了什么啊?”
“去年九月七日下午两点钟,”毫不留情的谴责的声音,继续说道。“有人见到乔治。托尔博伊斯,生龙活虎,身体健壮,就在埃塞克斯的一个府邸门前。”
罗伯特停下来看看这些话的效果。这些话并没在老头儿身上引起变化。他依旧坐在那儿,浑身上下发抖,瞪大了一筹莫展的可怜虫的眼睛,呆呆地死死地张望着,他的一切感觉都给吓得逐渐麻本了。
“那天下午两点钟,”罗伯特。奥德利重复说道,“有人看见我那可怜的朋友,生龙活虎,身体健壮,就在──就在我说过的那个府邸前。从那个钟点开始,直到此时此刻,我从来没有能听说过有什么活人看见过他。我曾采取措施,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这种措施必定会获悉他的下落。我是耐心而仔细地采取措施的──起初,甚至还大有希望。现在,我知道他是死了。”
罗伯特。奥德利曾经准备亲眼目睹老头儿态度上表现出来的某种相当大的激动,但他没料到,在他说出最后几个字时,马尔东憔悴的脸竟抽搐痉挛起来,非常痛苦而又邪气害怕。
“不,不,不,不,”上尉用多半是叫喊的尖锐声音反复说道,“不,不!看在上帝面上,别提这个!别想到这个──别让我想到这个──别让我梦见这个!没有死──出了点什么事,可没有死!也许,藏起来了!──也许,人家买通他不要抛头露面;可他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
他大声把这些话喊叫了出来,象一个发疯发狂的人;他双手打着自己白发苍苍的脑袋,在椅子里前后摇晃着身体。他的虚弱的双手不再颤抖,仿佛有某种痉挛的压力给了它们一种新的力量,使它们稳定下来了。
“我相信,”罗伯特用同样庄严冷酷的声音说道,“我的朋友从来没有离开埃塞克斯;而且我还相信,他在去年九月七日那天死了。”
这可怜可耻的老头儿,仍旧用双手拍打着他那稀稀朗朗的苍白头发,身体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匍匐在罗伯特的脚边。
“啊!不,不──看在上帝面上,不!”他声嘶力竭地喊叫道,“不!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知道你要求我想什么──你不知道你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对我这些话的分量和价值,知道得太清楚了──马尔东先生,就象我看出来你也很清楚一样。愿上帝保佑我们!”
“啊,我在做什么啊?我在做什么啊?”老头儿有气无力地喃喃自语;接着,他使劲儿从地上站起身来,挺直身体,用一种在他说来是全新的态度说话──这种态度里自有某种它自己的尊严。这种尊严不论以何种形式出现,必定始终依附于他那说不出口的痛苦之上──他沉重严肃地说道:
“你无权上这儿来吓唬一个已经喝醉了的人;他已经是个神智失常的人啊。奥德利先生,你无权这样做。哪怕是──官儿,先生,哪怕他──他──”他并不口吃,但他的嘴唇猛烈抖动,似乎把说的话都抖得七零八落了。“我再说一遍,先生,那官儿,他逮捕一个──一个贼,或者是一个──”他停下来擦擦嘴唇,如果他办得到的话,他想把嘴唇擦得平静下来,可是他办不到。“一个贼──或者是一个谋杀犯,”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声音突然消失了,罗伯特只是凭着这抖动的嘴唇的动作,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先给他警告,先生,先给他公平的警告,这样他就不会说错话而牵累他自己──或者──或者连累了别人。这──这──法律,先生,对于一个嫌疑犯,也有那么点儿开恩的地方。可是你,先生,你──你来到我家里,而且是在那么一段时间里来到我家里──跟我往常的习惯恰巧相反──正如人家会告诉你的,不是在我头脑清醒的时候──你来了,你看到我神智失常──你就利用──这个──机会──来吓唬我,这是不对头的,先生,这是──”
他本来还要说下去的话,转化成了说不出话来的喘息,喘息似乎使他透不过气来,他颓然落进椅子里,脸扑在桌子上,号陶大哭。也许,在那些贫困、阴郁的屋子里所演出的家庭苦难的一切凄凉场面中,在凡是承认贫穷为其共同根源的一切小灾小难、奇耻大辱、残酷苦恼、伤心丢脸中,──还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场面。一个老头儿掩着脸躲避白昼的光明,在凄惨处境里失声痛哭。罗伯特。奥德利注视着这痛苦的景象,脸上露出绝望和怜悯的神情。
“如果我早已知道的话,”他想,“我或许会放过他的。也许,放过他会更好些。”
这年久失修的房屋,这邋里邋遢,这乱七八糟,这白发苍苍的脑袋伏在肮脏台布上和乱糟槽的一堆寒酸的残羹冷肴之间的、老头儿的身体,逐渐在罗伯特。奥德利的眼前模糊起来了,这时他想到另一个人,年纪跟这个老头儿一样老,可是,啊,在其他方面跟这老头儿却大不相同!他慢慢地也会感到同样的痛苦,或者甚至感到更厉害的痛苦,也会掉眼泪,也许是更辛酸的眼泪。片刻之间,泪水涌到了眼睛里,模糊了他眼前的可怜的场景;这片刻已足以把他带回埃塞克斯,使他看见了他伯父受到痛苦和耻辱的打击后的形象。
“我干吗要继续追究下去呢?”他想:“我是多么残酷,我是多么无情地被卷进去了。不是我本人,而是那强大的手在招呼我在这黑暗道路上愈走愈远,这道路的尽头,我连做梦也不敢梦见啊。”
他想起这个结局,不止一百次地想起这个结局;而老头儿依旧掩着脸坐在那儿,跟他的痛苦搏斗着,可是没有力量把痛苦压下去。
马尔东先生,”停顿了一会儿后,罗伯特。奥德利又说道,“我给你带来了冲击,我并不为此而请求你的原谅,我内心的感情是强烈的,所以迟早必定会冲击你的──如果不是通过我,也会通过另一个人冲击你的。有──他停了片刻,犹豫不决。老头儿的哭泣并不停止;有时低沉,有时响亮,以新的激动放声大哭,或者收敛了一会儿,但从来没有停止过。“有些事情,正如人们所说的,是没法儿隐藏的。我认为这普普通通的谚语里有着真理,谚语的根源是人世间的古老智慧,这种智慧并非来自书本,而是人们从实际经验中积累起来的。如果──如果我甘心让我的朋友在他那隐藏的坟墓里安息,那就只能由连乔治。托尔博伊斯的姓名也没听说过的陌生人,在遥远的将来碰巧发现他的死亡的秘密了。也许,明天发现;或者,十年以后发现;或者,在下一代发现,当伤害他的手已经跟他自己的手一样僵硬冰冷的时候。如果我能够息事宁人;如果──如果我能永远离开英国,有意避开可能碰到这秘密的另一线索的机会──我倒愿意这么办的──我倒会高高兴兴、谢天谢地这么办的──然而我办不到!一只比我的手强大的手在招呼我追究下去。我不愿意卑鄙地趁机捉弄欺负你,我比别人更不想捉弄欺负你;但我必须追究下去;我必须追究下去。
如果你有什么警告要向什么人提出,你就提出吧。如果我一日复一日、一点钟又一点钟地正在走近的那个秘密,牵涉到了你所关心的什么人,那就让那个人在我追究到底细之前远走高飞吧。让他们离开这个国家;让他们离开一切认识他们的人──离开由于他们为非作歹而危及其安宁的一切人们;让他们逃之夭夭──决不追捕他们。然而,如果他们不听你的警告,等闲视之──如果他们企图巩固他们现在的地位,对于你有权告诉他们的话竟置若罔闻──那么,叫他们提防着我吧,因为,时辰一到,我对天发誓,我决不放过他们。”
老头儿第一次抬起头来瞧瞧,用一块褴褛的丝手帕擦着他那满是皱纹的脸。
“我向你声明:我不明白你的话,”他说。“我庄严地向你声明:我没法儿明白;而且我也不相信乔治。托尔博伊斯是死了。”
“我情愿自己少活十岁,只要我能看见他活着,”罗伯特悲伤地答道。“马尔东先生,我为你伤心──我为我们大家伤心。”
“我不相信我的女婿是死了,”上尉说道,“我不相信这可怜的孩子是死了。”
他力图以虚弱无力的模样儿向罗伯特。奥德利表明:他痛哭流涕是由于丧失了乔治。托尔博伊斯,悲不自胜;但这种托辞浅薄得可怜。
普劳森夫人带着小乔治重新走进房间里来了,孩子的脸容光焕发,黄色肥皂和摩擦皮肤是能够在人的面貌上产生这种效果的。
“哎呀,我的天哪!”普劳森夫人嚷嚷道。“这位可怜的老先生为了什么事情这样的伤心啊?我们在走廊里也听得见他哭得好苦。”
小乔治爬到他外公身边,用他圆而胖的手抚摩外公满是皱纹和泪水的脸。
“别哭,外公,”他说,“别哭。你把我的表拿去擦洗好了,好心的珠宝商在擦洗表时,会借钱给你交纳给收税员的。──外公,我不在乎的。让我们到珠宝商那儿去吧──在大街上的那个珠宝商,你知道,门上漆着金球,表明他来自伦巴─伦巴郡Ⅰ,”孩子说,给店名加了个注解。“走吧,外公。” Ⅰ原文是Lombar和Lombarshire。而Lombard stree(伦巴第街)倒是伦敦金融业的中心;这个放债的珠宝商大概是为了抬高身价,自称是从伦敦伦巴第街开设过来的分店。而孩子则有点缠夹不清。
小家伙从胸口掏出他那钻石挂表,向大门走去,他颇以拥有这件辟邪物自豪,他已经好多次看见它发挥作用了。
“南安普敦有饿狼,”他得意洋洋地向罗伯特。奥德利点点头,说道,“我外公说,他要把我的表拿去时,是为了要把门口的饿狼赶走。你住的地方可有饿狼吗?”
年轻大律师并不回答孩子的问题,可是,当孩子拉着他的外公向门口走去时,他阻止了孩子。
“今天你的外公不需要表,小乔治,”他严肃地说道。
“那么,他为什么伤心呢?”小乔治天真地问道:“外公要我的表时总是伤心的,就这样打他的可怜的前额”──孩子停下来用他的小拳头模仿外公的动作──“还说,她──他的意思是指那位俊俏的夫人,我想──对待他很苛刻,所以他没法儿赶走门口的饿狼;于是我就说,‘外公,拿这表去吧;’于是他就把我抱在怀里,说,‘呀,我的有福的天使!我怎么能掠夺我的有福的天使呢?’于是他就哭泣,可不象今天这样,──说着就哭了,可跟今天不一样──你知道,不是哇哇大哭;只不过是泪水从他可怜的面颊上淌下来;不是声音响得你在走廊里也听得见。”
小孩子的唠唠叨叨,罗伯特。奥德利听着觉得痛苦,但对于那老头儿,倒似乎是一种宽慰。他并不听孩子说话,却在小房间里徘徊了两三次,抚弄着他蓬乱的头发,让普劳森夫人替他整好领带,普劳森夫人似乎急于要弄明白他所以如此激动的缘故。
“可怜巴巴的亲爱的老先生,”她说,眼睛瞧着罗伯特。“出了什么事搞得他这么心烦意乱?”
“他的女婿死了,”奥德利先生答道,眼睛盯住了普劳森夫人的富于同情的脸。“他在海伦。托尔博伊斯去世一年半之后死了,海伦躺在文特诺的墓地里。”
他盯住细看的那脸,变化很小;但那一直在瞧着他的眼睛,在他说话时却转移到别处去了;普劳森夫人在回答之前,再一次地不得不用自己的舌头去舔湿她苍白的嘴唇了。
“可怜的托尔博伊斯先生死了!”她说,“这确实是个坏消息,先生。”
听到这话,小乔治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的监护人的脸。
“谁死了?”他说。“乔治。托尔博伊斯是我的姓名。是谁死了?”
“另一个姓托尔博伊斯的人,小乔治。”
“可怜的人儿!他要到墓穴里去吗?”
这孩子有着关于死亡的一般概念,而这种概念通常是由他们的聪明的长辈们传授给子女们的,这种概念总是引导小孩儿想到打开的墓穴,然而到此为止,没有更高层次的想法了。
“我很想看见他葬到墓穴里,”停顿了半晌,小乔治说道。他曾经参加过几次邻居的婴儿的葬礼,由于他的挺有趣的外貌,他也被认为是个宝贵的送葬者;因此,他把下葬的仪式看作是庄严的大典,而酒和饼以及马车运枢,又是大典的主要特色。
“马尔东先生,你不反对我把小乔治带走吧?”罗伯特。奥德利问道。
这时老头儿的激动情绪大大的减退了。他找到了另一个插在俗气的镜子框架背后的烟斗,便试图用一小片报纸捻成的纸媒点燃烟草。
“马尔东先生,你不反对吧?”
“不反对,先生──不反对,先生;你是孩子的监护人,你有权利把他带到你看得中的地方去。在我寂寞的晚年,他曾经是我的一大安慰;但我已经准备失去他了。我──我──也许没有始终尽到我对他的责任;先生,在──在上学方面,在靴子方面。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要穿破多少双靴子,先生,象你这样的年轻人,是不容易心中有数的;也许,有时候他没有去上学,在我们手头钱很紧时偶然也要穿破破烂烂的靴子;但我从来不曾亏待他。不曾亏待,先生;如果你去问他一个星期,我想你也决不会听到他那可怜的老外公曾经对他说过一句严厉的话。”
小乔治听到这话,看到他老迈的保护人的苦痛,便可怕地放声大哭,声明他不愿离开老头儿了。
“马尔东先生,”罗伯特。奥德利用一半是哀痛一半是同情的声调说道。“昨天夜里,我想想我的处境,我不相信我的处境会落到比我昨夜感觉到的更加痛苦的地步了──但愿上帝怜悯我们大家吧。我感到把孩子带走是我的责任;但我要把孩子从你家直接送到南安普敦最好的学校;而且我以荣誉担保,我决不利用孩子的天真单纯探听情况,那是以任何方式都能办到的──我的意思是说,”他说,可又突然住口了,“我的意思是──我决不谋求通过孩子更进一步地接近那个秘密。我──我不是个侦缉警官,而且我不认为一个最老练的侦探会打算从一个孩子的嘴里套出材料来。”
老头儿并不答复,他坐在那儿用一只手遮掩着脸,另一只手没精打采的手指间握着他那已经熄灭的烟斗。
“普劳森夫人,把这孩子带出去,”停了一会儿,老人说道,“带他出去,替他穿好衣服。他要跟奥德利先生走了。”
“我说,这位先生不够仁慈,竟这样从可怜巴巴的老外公手里把他宠爱的小外孙带走,”普劳森夫人大声说道,恭敬之中透着愤懑。
“别插嘴,普劳森夫人,”老头儿引人哀怜地答道,“奥德利先生是最好的裁判。我──我──没有多少年可活了;我也不会长久麻烦什么人了。”
他说这话时,泪水从遮掩着他那充血眼睛的肮脏手指缝间慢慢流下来。
“老天爷知道,我从来没有损害过你的朋友,先生,”普劳森夫人和小乔治回到房间里来后不久,老头儿一字一句地说道:“也从来没有对他不怀好意。对我说来,他是一个很好的女婿──比好几个儿子还要好。我从未存心跟他过不去,先生。我──我花他的钱,也许;可是我为花他的钱感到抱歉──我现在就感到十分抱歉。然而,我不相信他是死了──不,先生,不,我不相信!”老头儿喊道,手从眼睛边放下来,以新的精力瞧着罗伯特。奥德利。“我──我不相信,先生!怎么──他怎么会死呢?”
罗伯特并不回答这个急切的问题。他伤心地摇摇头,走到小窗畔,视线越过一排蔓生在那一块凄凉的荒地上的天竺葵,遥望着正在那儿玩耍的孩子们。
普劳森夫人带着小乔治回到房间里,小乔治身上裹着外套和围巾;罗伯特搀着孩子的手。
“小乔治,跟你外公说声再见吧。”
小家伙向老人扑过去,偎依着他,吻着他没有血色的脸颊上的肮脏泪水。
“外公,别为我伤心,”他说,“我到学校去学做一个聪明人,我将来要回家来看你和普劳森夫人的,我会回家来的吧?”他转向罗伯特,补充说道。
“是的,我的亲爱的,不久以后会回来的。”
“把他带走吧,先生──把他带走吧,”马尔东先生大声喊道,“你弄得我心都碎了。”
小家伙心满意足地跟在罗伯特身边快步走出门去。他对于上学一事十分高兴,尽管他跟醉酒的老外公在一起过日子也够快乐的,外公对这很俊的孩子始终表现出一种酒后的深情,尽他最大的力量来宠他,一切事情都听任孩子按照自己的意思做去,这样放纵的结果,小少爷托尔博伊斯便喜欢睡懒觉,喜欢吃最不易消化的热气腾腾的晚餐,喜欢从外公的酒杯里啜上几口掺水的朗姆酒。
他们向海豚旅馆走去时,小孩子在许多问题上对罗伯特。奥德利表达了他的看法;但大律师并不鼓励他讲下去。
在南安普敦这样的地方,要找一家好学校倒并不是十分难办的。
有人把酒吧间与林荫道之间的一幢漂亮的建筑物指给罗伯特。奥德利看。他把小乔治托付给一个旅馆的侍者照料,这个侍者性情善良,他除了向窗子外张望、在漆得呈亮的桌子上拂掉看不见的灰尘外,似乎也无事可为。大律师踏上大街,向马奇蒙特先生为小绅士们办的专科学校走去。
他发现马奇蒙特先生是个反应十分灵敏的人,而他走进这建筑物时,遇到了一队秩序井然的小绅士们,他们在两个向导的护送下,正向市区走去。
他告诉校长,小乔治。托尔博伊斯是他的一个要好朋友托付给他的,那朋友几个月前坐海船到澳大利亚去了,他相信他已经去世。他委托马奇蒙特先生对这孩子特别关心,而且进一步要求校方拒绝任何来客与孩子见面,除非持有他的亲笔委托信。用极少的几句象是谈生意似的话把入学手续办妥,他就回到旅馆里去接小乔治了。
他发现小家伙同无所事事的侍者相处极好,侍者已经把乔治小少爷的注意力引向大街上各种有趣的东西上去了。
一个小孩子需要些什么,可怜的罗伯特却心中无数,就象他不知道一头白象需要什么一样。在他的童年时代,家里给他搜罗了蚕宝宝、豚鼠、睡鼠、金丝雀以及小狗,不计其数,但从来没有责成他为一个五岁的小孩子置备东西。
他回顾二十五年前,竭力想记起自己五岁时吃的伙食。
“我朦朦胧胧地记得吃过许多面包、牛奶和炖羊肉,”他想,“我也朦朦胧胧地记得我不喜欢吃这些东西。我不知道这孩子是否喜欢面包、牛奶和炖羊肉。”
他站在那儿捻着他浓密的胡髭,目不转睛地瞧着孩子,沉思了好几分钟,再也回想不起什么来了。
“小乔治,我想你一定饿了,”他终于说道。
孩子点点头,侍者再拂一拂桌子上看不见的灰尘,作为铺桌布的准备步骤。
“也许你喜欢吃些午餐吧?”奥德利先建议道,仍旧捻着胡髭。
孩子哈哈大笑。
“午餐!”他大声说道。“咳,已经是下午了,我要吃正餐。”
罗伯特。奥德利觉得自己给搞得弄不下去了。一个称三点钟为下午的小孩子,他能供他吃些什么点心呢?
“小乔治,你可以吃些面包和牛奶,”他随即说道。“侍者,面包、牛奶、一品脱白葡萄酒。”
小少爷托尔博伊斯做了个鬼脸。
“我从来不吃面包和牛奶,”他说,“我不爱吃。我喜欢外公所说的美味可口的食物。我很想吃一客小牛肉片。外公告诉我,他在这儿吃过一次,那小牛肉片可爱极了,外公说。对不起,我可以来一客小牛肉片吗?配上鸡蛋和面包屑,你知道,还要一些柠檬汁,你知道吗?”他对侍者补充道。“外公认识这儿的厨子。那厨子真是个好人,有一次,外公带我来时,厨子还给过我一个先令呢。厨子衣服穿得比外公好──甚至比你还好。”小少爷乔治指指罗伯特的粗糙的大衣,蔑视地点点头。
罗伯特。奥德利惊讶地瞠目而视。一他怎么去对付这个拒绝面包和牛奶却要吃小牛肉片的、五岁的美食家呢?
“小乔治,我怎么款待你,我就会告诉你的,”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大声说道──“我要请你吃正餐。”
侍者敏捷地点头。
“我敢保证,先生,”他赞许地说道,“我认为小少爷知道怎样吃正餐的。”
“小乔治,我请你吃一顿正餐,”罗伯特重复道──“一小盆朱莲汤Ⅰ、一些煨鳗、一碟肉片、一只鸟、一客布丁。你觉得这菜单怎么样,小乔治疗……” Ⅰ这是当时上了《莱谱》的一道法国名菜:蔬菜仔细切碎,在黄油中慢慢煮到较熟,放入情炖肉汤内稍煮,加调料后即得。美食家达拉斯坚持必须加酢草调味,朱莲汤方始有独特的风味。
“我想这位小少爷看到这几道菜时决不会反对的,先生,”侍者说道。“鳗、朱莲汤、肉片、鸟、布丁──我去通知厨子,先生。什么时候用餐呢,先生?”
“哦,订在六点钟吧,小乔治少爷要在就寝前后到达他的新学校。我想,今天下午你能设法给这孩子娱乐的。我有点事情要办理,没法儿带他一同出去。我今夜上这儿睡觉。小乔治,再见了;你自己保重,设法使你自己在六点钟胃口大开吧。”
罗伯特。奥德利把孩子托付给无所事事的侍者照料后,便信步走到水滨去,他选定了一条寂寞的河岸,河岸在市区的颓墙断垣下一直延伸到狭窄河边的小乡村。
他故意避免与这孩子交谈,他在雪花轻扬之中信步走去,一直走到暮色四合。
他回到市区,在火车站打听到多塞特郡去的火车。
“我明天大清早就出发,”他想,“天黑以前要看到乔治的父亲。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除了我感觉兴趣的──那个嫌疑犯外,其余的统统都告诉他,由他来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小乔治少爷对罗伯特所订的正餐非常赏识。他喝贝斯淡啤酒之多,使招待他的人大为吃惊,他令人惊异地享受着口福,对烤野鸡和面包酱所表示的欣赏,大大超过了他的年龄。八点钟时,驾起一辆轻便马车供他使用,他兴高采烈地离开旅馆,口袋里有一英镑金币,一封罗伯特给马奇蒙特的信,信里附有一张支付这位小少爷的治装费和其他必需品的支票。
“我很高兴我就要有新衣服穿了,”他跟罗伯特告别时说道,“因为普劳森夫人已经把旧衣服补过好几次了。现在她可以把旧衣服给比利穿了。”
“谁是比利,”罗伯特问道,嘲笑孩子的唠唠叨叨。
“比利是可怜的玛蒂尔达的小弟弟。你知道,他是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子。玛蒂尔达也是普普通通的,但她──”
但马车夫此刻挥舞鞭子了,老马慢吞吞地开步走了,罗伯特。奥德利就听不到关于玛蒂尔达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