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意气消沉的、伦敦的一月,慢吞吞地拖延着它那沉闷的日子。圣诞节残留下来的微不足道的景象是一扫而光了,罗伯特。奥德利仍旧滞留在伦敦市区──仍旧在无花果树法院他那静静的起居室里消磨他的寂寞的黄昏──仍旧在晴朗的早晨,无精打采地漫步在圣殿花园里,茫然若失地听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话,懒懒散散地看他们玩耍。他在周围精致的老房子的住户里有许多朋友,他在遥远的宜人的乡村里,也有许多朋友,他们经常留着卧房可供鲍勃使用,他们家的愉快的炉边有着专门为他而设的舒适华丽的椅子。但,自从乔治。托尔博伊斯失踪以来,他好象丧失了对友谊的一切兴味,对他本阶层的娱乐和消遣,也丧失了共鸣同好。那些年龄较大的律师协会的主管委员们观察到年轻人脸色苍白、郁郁不乐,便一味开玩笑地议论纷纷。他们揣测,造成这种变化的秘密原因,可能是某种不愉快的一往情深,或者是吃了某个女性的亏。他们劝他把兴致鼓起来,邀请他参加晚餐宴会,绅士们在宴会上举杯为“可爱的妇人”祝酒:“尽管她有种种缺点,愿上帝保佑她罢!”他们提议干杯时流了眼泪,宴会快要结束时,他们都醉了,又伤感又烦恼。罗伯特压根儿无意于贪杯酗酒,或调什么潘趣酒。他生活里有个念头主宰着他。他是束缚于一个郁郁不乐的思想──一个可怕的预感──的奴隶。一大片黑云笼罩着他伯父的府邸,而引发那行将毁灭他伯父崇高生活的霹雳与风暴的,正是他的手间。
“只要她接受警告逃之夭夭就好了,”有时他这样跟自己说道。
“老天爷作证,我曾给过她很好的机会。她为什么不利用这机会逃之夭夭呢?”
他有时收到迈克尔爵士的信,有时收到艾丽西亚的信。年轻小姐的信很少超过短短的几行,告诉他:爸爸身体健康;奥德利夫人兴高采烈,自得其乐,象往常那样态度轻浮,漠视他人。
有一封信是南安普敦的校长马奇蒙特寄来的,告诉罗伯特:小乔治过得很好,但他学习落后,至今还没有通过两个音节的单字的测验大关。马尔东上尉曾来校探望他的外孙,但根据奥德利先生的指示,拒绝给他这一权利。老人还给小孩子寄来了一包糕点和糖果,亦已拒收,理由是这些食品可能导致不消化和肝气胀。
靠近二月尾,罗伯特收到了一封他堂妹艾丽西亚的信。当初,由于他伯父的妻子的挑拨教唆而使他以被驱逐出境的方式离开了那个府邸,而这封信促使他重返府邸,向着他的命运又赶紧走近了一步。
“爸爸身体很不好,”艾丽西亚写道,“感谢上帝,病倒并不危险,只是由于低热为患,只好躺在房间里不出去了,低热是遭受了猛烈的寒冷后引起的。来看看他吧,罗伯特,如果你对你最近的亲属有所关心的话。他曾经几次三番提到你;我知道,有你在他身边,他会感到高兴的。立刻就来,可是别提起我写这信。
“你的亲爱的堂妹
“艾丽西亚。”
罗伯特。奥德利读这信时,一种黯淡的阴森森的恐惧使他的心都凉了──这是一种朦胧而又骇人的恐惧,他也不敢把它形成任何明确的概念。
“我做得对吗?”他在这新的恐惧的第一阵痛苦发作时,心中思索道。“我不去伸张正义,对我的怀疑严守秘密,指望保护我敬爱的长辈免受烦恼和耻辱──我究竟做得对吗?如果我发现他病了;病得厉害;也许快要咽气了;快要靠在她胸膛上咽气了,我怎么办呢?我究竟怎么办呢?”
摆在他面前的一条路是清清楚楚的;而走上这条路的第一步,就是赶快到奥德利庄院的府邸去。他收抬好他的旅行皮箱,跳上一辆马车,在收到艾丽西亚的信──那信是下午由邮差送来的──还不满一个钟头之内便赶到了火车站。
罗伯特到达奥德利时,暗淡的乡村灯光,在逐渐加深的暮色里隐约闪烁。他把旅行箱留在站长那儿,从容不迫地漫步穿过静静的小巷,小巷延伸开去,入于庄院宁静的寂寞之中。拱门似的树木在他的头上张开了落尽叶子的树枝,在暗淡的微光里,显得赤裸裸的、阴森森的。一阵呜呜咽咽的寒风卷过平坦的草地,刮得那些粗壮的树枝在深灰色的天空中来回摇撼着。它们看上去象是皱缩、枯槁的巨人的勾魂手臂,正在招呼罗伯特到他的伯父家去哩。它们看上去象是寒冷冬天的暮色中威胁人的鬼魂,正作着手势叫他赶紧上路。当芳香的菩提树把它们轻盈的花朵撒在小径上,野蔷薇的叶子飘浮在夏天的空气里时,这条长长的林荫道是多么明媚,多么信人,而今在这缺乏欢乐的中断期间,它是荒凉得多么可怕,凄凉得多么可怕。这个中断期把圣诞节家庭的欢乐和来春苍白的赧红划分了开来,它是一年之中的一个死气沉沉的停顿,大自然在此期间仿佛偃卧在昏睡之中,等待着树木抽芽、繁花绽开的信号。
当罗伯特。奥德利走近他伯父的府邸时,一种悲恸的预感兜上他的心头。他熟悉景色之中每一个变换着的轮廓;他熟悉树木的每一种佝偻弯曲,熟悉自由自在的树枝的每一种随意变异,他熟悉光秃秃的山楂树篱的每一个波浪形的起伏,而矮矮的七叶树、不高的杨柳树、黑莓和榛子灌木丛又在这儿那儿把树篱拦断了。
对这年轻人说来,迈克尔爵士向来是他的第二个父亲,他的一个慷慨而高尚的朋友,严肃而诚挚的忠告者;也许罗伯特心里最强烈的感情,便是他对这胡子苍白的从男爵的敬爱。但这种感激的深情蕴藏在他的内心里,很少能找到言语来加以表达;这种感情象一条又深又强大的激流,藏在大律师止水似的性格的表层之下,一个陌生人是绝对测量不出它的力量的。
“如果我的伯父去世了,这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心中想道,这时他更加走近长春藤的拱廊以及在暮色中呈苍白寒光的静静池水了。“有别人住在这老房子里,坐在这亲切的房间里低低的标木天花板下面吗?”
联想的神奇机能,跟哪怕是心肠最硬的天性中的内在纤维交织在一起,使这年轻人的胸中充满了一种先知先觉的痛苦,当他想到:不论多久或多迟,这一天必定要到来,栎木百叶窗总要关闭上一阵子,他所热爱的府邸总要把阳光拒诸门外。对他说来,甚至想起这一点也是痛苦的;正如想起最伟大的人能在这个世界上保持其威严的期限之短暂,必定始终是痛苦的一样。有几个旅人在树篱下倒头睡下了,在这并不通向住宿之所的旅途上不想再往前辛苦跋涉了,这有什么奇怪吗?自从基督教首先在这人世间传道以来,世界上又有主张清静无为的寂静教徒Ⅰ出现,这是奇怪的吗?对于来到那奔腾黑河对岸的事物,竟存在着耐心的忍受、平静的屈从、镇静的期待,这是不可思议的吗?竟有人为了伟大本身的缘故而想做伟人,竟有人任何其他理由都讲,就是不讲不折不扣地凭良心办事,竟有愚仆惧怕主人,出于愚蠢的忠诚,明知不关心即接近不忠,却把一锭银子包在手巾里存着Ⅱ。
凡此种种,岂不令人感到诧异吗?如果罗伯特。奥德利曾生活在托马斯。阿。肯比思Ⅲ的时代,他很可能在寂寞的森林之中给自己建造一个狭小茅舍,在宁静之中模仿那著名的《模仿基督》的作者过着隐居生活。事实上,无花果树法院是个自成格局的、宜人的隐居之所,至于日课之经和祈祷之书,我真不好意思说,年轻大律师已经以保尔。
德。柯克和小仲马Ⅳ的书取而代之了。但他的罪过属于那么微不足道的消极层次,在他是很容易把它们作为道德上的消极现象而摒弃的。
Ⅰ寂静教特指十七世纪基督教的一个神秘主义教派。
Ⅱ典出《新约。路加福音》耶稣所讲交银与十仆的比喻:主人给每个仆人一锭银子去做生意。其他仆人经商赚钱,主人厚厚赏赐。一仆惧怕主人,把银子包在手巾里存着,主人怪他不存银行生利,便把那一锭夺来给了赚得十锭的人。
Ⅲ托马斯。阿。肯比思(1380─1471),奥古斯丁派僧侣、神秘主义者,相传是《模仿基督》一书的作者,该书写的是灵魂趋于完美、并与上帝合而为一的过程。
Ⅳ维多利亚时期中叶,在英国颇为流行的两位法国作家,其作品在当时以坦率描写爱情着称。
长春藤在寒风的呜咽里失去了宁静;罗伯特在萧萧作响的长春藤的暗淡阴影下经过,眼前这拱廊的一长列不规则的窗子里,只看见一个窗子里亮着孤寂的灯光。他认出这亮着灯光的窗子便是他伯父房间里的大凸肚窗。上回他遥望这古老府邸时,宾客盈门,喜气洋洋,每个窗子都闪耀着灯光,象是暮色中低垂的繁星;而现在它黑暗而寂静,在林木森然的孤寂深处面对着冬夜,仿佛凄凉的男爵故居。
给不速之客来开门的仆人,认出他是主人的侄儿时,面露喜色。
“先生,迈克尔爵士见到你,心情就会高兴点儿了,”仆人招待罗伯特。奥德利进入点着灯的书斋时说道,由于从男爵的安乐椅空空如也地摆在宽阔的炉前地毯上,这书斋便显得空虚寂寞了。“先生,你上楼之前,要不要先给你送些晚餐到这儿来?”仆人问道。“主人生病期间,爵士夫人和奥德利小姐用餐都提早了;但是,你喜欢吃什么菜,我都可以给你送来的,先生。”
“在我看到我伯父之前,我不想用餐,”罗伯特匆匆忙忙地答道:“那就是说,我能否立刻见他?我想他不至于病得不能接待我吧?”他焦急地补充道。
“噢,先生,──病不算重;只是有点儿不舒服罢了,先生。请这边走。”
他陪同罗伯特走上短而浅的栎木楼梯,进入八角形房间,五个月以前,乔治。托尔伊博斯曾经长久地坐在这房间里,茫然若失地凝视着爵士夫人的肖像画。这肖像画现在画好了,挂在面对窗子的光荣柱上,跻于克罗德、蒲桑和伍维曼等大画家的作品之间,这些大画家不太鲜明的色彩倒被这位当代画家的鲜艳色泽掩盖了。罗伯特停下步来瞧了一会儿他牢牢记得的肖像画;拉斐尔前派所喜欢的、闪烁生光的蓬松金发下,容光焕发的脸正向外瞵盼,口角边露出嘲弄的微笑。二三分钟后,罗伯特已穿过爵士夫人的闺房和化妆室,站在迈克尔爵士的房间门口了。从男爵躺在床上静静地睡熟了,他的手臂伸在床外,他的强壮的手被握在他妻子小巧玲珑的手指里。艾丽西亚坐在宽敞的火炉旁一张低矮的椅子上,火炉里巨大的木头在严寒的天气中猛烈地燃烧着。这奢华寝室的内部,也许能为艺术家的彩笔提供一幅动人的图画。庞然笨重的家具,通体乌黑暗澹,可又在这儿那儿用零星金色和大块红色予以点破和衬托;每个细部的优美雅致,其豪华之处均从属于纯正的艺术趣味;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两个女性优美的体态和老人崇高的外形,能为任何画家构成一幅值得描绘的图画。
露西。奥德利的蓬松头发,在她沉思的脸蛋周围形成一团金黄色的淡淡雾雹,她的柔软的薄纱晨衣,褶缝笔直,一直落到她的脚边,腰间则束着狭狭一圈玛瑙链子,她很可以作为一个中世纪天使的模型,安置于深藏在灰色古老的大教堂隐蔽角落里的小礼拜堂中,不论是宗教改革或克伦威尔Ⅰ都改变不了它;而那位苍白胡子纷披在高贵眠床的深色绸被上的老人,有哪一个中世纪的殉难圣徒的容貌长得比他更圣洁的呢? Ⅰ此处想必是指托马斯。克伦威尔(1485─1540),英国政治家,掌权时实行自上而下的宗教改革,使英国教会脱离罗马教廷而独立。
罗伯特在门口站定了,深怕惊醒他的伯父。尽管他小心翼翼,两位女士却已经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瞧他了。爵士夫人平静地注视着病人,脸上露出一种真挚的焦急之情,而这种表情使她的脸显得更美了;但,同样是这张容光焕发的娇嫩脸蛋,在认出来客是罗伯特。奥德利时,便黯然失色了,在灯光里显得惊惶而又憔悴。
“奥德利先生!”她用一种微微颤抖的声音喊道。
“嘘!”艾丽西亚低声说道,作了个警告的手势。“你要惊醒爸爸了。罗伯特,你来了真好。”她用同样的低声悄语补充道,招呼堂兄在床边一张空椅子里坐下。
年轻人在床脚边指定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正好面对着爵士夫人,她坐在靠近枕边的椅子上。他长久而认真地瞧着熟睡的伯父的脸;又更加长久、更加认真地瞧着奥德利夫人的脸,这脸正在慢慢地恢复它天然的色泽。
“他病得不算太重吧?”罗伯特问道,声调低得跟艾丽西亚的说话声一样。
爵士夫人作了答复。
“啊,不,病倒不危险,”她说,眼光还是没有离开她丈夫的脸,“但我们还是焦急,十分、十二分的焦急。”
罗伯特一直没有放松对那苍白脸蛋的仔细打量。
“她就要看我了,”他想道,“我一定要使她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碰在一起,我一定要象以前那样考察她。我要叫她明白,她跟我要手段是没有用的。”
他停顿了几分钟才重新说话。打破寂静的,只有入睡的病人的均匀的呼吸声,挂在床头的狩猎用金表的嘀嗒声,壁炉里燃烧着的木头爆裂的辟啪声。
“我深信不疑,奥德利夫人,你是焦急的,”停了一会儿,罗伯特说道,当爵士夫人的眼光鬼鬼祟祟地溜到他脸上时,他便钉牢她的眼睛直瞧。“对你说来,没有一个人能比我伯父的生命更有价值的了。你的幸福,你的富裕,你的安全,同样都依赖于他的存在。”
他低声说的这些悄悄话,实在太轻微了,传不到房间那一边艾丽西亚坐的地方。
露西。奥德利的眼神碰到了说话者的眼神,她的眼睛里闪耀着胜利的光芒哩。
“我明白的,”她说,“那些打击我的人,必须通过打击他才能打击我。”
她说话时指着入睡的病人,眼睛仍旧瞧着罗伯特。奥德利。她以她的蓝眼睛向他挑战,眼光里胜利的神气加强了眼睛明亮的程度。她以她不出声的微笑向他挑战──一种美得致命的微笑,充满了潜在的深长意味和神秘意义的微笑──也就是艺术家在迈克尔爵士的妻子的肖像画里夸张地描绘的那种微笑。
罗伯特转过头去,不看那美丽可爱的脸,他用手遮着他的眼睛,在爵士夫人和他自己之间设置了一道障碍,一道既挡住她的渗透、又刺激她的好奇心的屏障。他仍旧在瞧着她吗?或者他正在思考吗?他正在思考什么事情呢?
罗伯特。奥德利在床边坐了半个多钟头,他的伯父便醒了。从男爵对他侄儿的来访感到欣慰。
“鲍勃,你来看我,真是好极了,”他说。“我自从生病以来,时常想到你。你是知道的,你和露西必须友好相处,鲍勃;而且你必须认识到她是你的伯母,先生;尽管她年轻美丽;──还有──还有──你明白,嗯?”
罗伯特握住他伯父的手,一面严肃地俯视着他,一面回答──“我明白你的意思,先生,”他文静地答道,“我用我的名誉担保,我要筑起铜墙铁壁,防范爵士夫人的魅力。她对此跟我一样的心里明白。”
露西。奥德利用她俊俏的嘴唇做了个怪相。
“呀,罗伯特,你真戆”她大声说道,“你对待一切事情都au serieuxⅠ。如果我觉得你太年轻,做我的侄子不合适,仅仅是因为我担心人家愚蠢的嚼舌头罢了;绝不是由于什么──” Ⅰ法语;太认真了。
她踌躇了片刻,由于道森先生的及时干扰,她倒避免了说完这句话;道森先生是她过去的东家,她正说话时,他走进房间来作他的晚间出诊。
他把着病人的脉搏,问了两三个问题,宣称从男爵正在稳步走向痊愈;同艾丽西亚和爵士夫人交谈了几句寒暄套话,便准备离开这房间了。罗伯特站起身来,陪他向门口走去。
“我点个亮送你到楼梯口,”他说,从桌子上拿起一支蜡烛,在灯上点亮了。
“不,不,奥德利先生,不用劳驾了,”医生客气地阻拦道。“我在这府邸里是熟门熟路的啊。”
罗伯特坚持要送,两个男子汉便一起离开了房间。当他们进入八角形房间时,大律师便停下步来,关上了他背后的房门。
“请你留神看看那一头的门是否关上了,道森先生,好吗?”他指点着通向楼梯的门,说道。“我想私下同你谈几分钟。”
“十分乐意,”医生接受罗伯特的要求,回答道。“但,如果你是为你伯父的病情惊但的话,奥德利先生,我是能够使你安心的。一点儿也不必担优。如果他病情严重,我早已立刻打电报给家庭医药顾问了。”
“我深信你会尽心尽责的,先生,”罗伯特严肃地答道。“但我不是要谈起我的伯父。我要问你关于另一个人的两三个问题。”
“是么”
“就是过去以露西。格雷厄姆小姐的身份生活在你府上的那个人;现在成为奥德利夫人的那个人。”
道森先生抬头张望,平静的脸上露出一种意外而诧异的表情。
“请原谅我吧,奥德利先生,”他答道,“不得到迈克尔爵士的特殊许可,你没法儿指望我回答你关于你伯父的妻子的任何问题。我不能理解,究竟是什么动机促使你提出这些问题的──至少不是什么高尚的动机吧。”他严厉地瞧着那年轻人,仿佛是在说:“你爱上了你伯父的俊俏的妻子,先生,而且你要我在这场背信弃义的调情中做个牵线搭桥的人;然而,那是办不到的,先生;那是办不到的。”
“先生,我始终尊敬作为格雷厄姆小姐的这位女士,”他说道,“我加倍地敬重作为奥德利夫人的这位女士──倒并不是由于她的地位变了,而是因为她是基督教世界中一个最高尚的人物的妻子。”
“你对我伯父或我伯父的荣誉的尊敬,总不可能比我更真诚吧,”罗伯特说道。“我将要问你的问题,毫无不良动机;你必须回答这些问题。”
“必须!”道森先生愤愤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你是我伯父的朋友。就是在你的家里,他遇到这个现在成了他妻子的女人。她自称是个孤儿,我相信,这就把我伯父的同情和爱慕都揽到她身上了。她告诉他,她孤零零地站在这个世界上,她是不是这么说的?──没有朋友或亲戚。关于她以前的经历,我迄今所能知道的,就只有这么一点儿了。”
“那你有什么理由必须要知道得更多呢?”外科医生问。
“一个十分可怕的理由,”罗伯特。奥德利答道。“我已经同我的疑惑和怀疑搏斗好几个月了,这种怀疑弄得我的生活痛苦不堪。怀疑一天强似一天;人们由于不肯相信他们在世界上最害怕相信的事物,力图用以欺骗自己的那种普通的诡辩和浅薄的论据,都解释不了我这些疑问。那个姓了我伯父的姓的女人,我认为她是不配做他的妻子的。也许是我冤枉了她。但愿如此吧。然而,如果我真的冤枉了她,详尽的证据的致命铁链却自动连接起来了,它至今还没有跟一个清白无辜的人缠绕得那么贴近过。我希望解除我的怀疑,或者──或者肯定我的杞忧。我要办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我必须追究我伯父的妻子的过去的经历,仔细而且谨慎地追究,从今夜一直追究到六年以前。今天是一八五九年二月二十四日。我要知道今夜和一八五三年二月之间她的经历的每个记录。”
“那么你的动机是高尚的?”
“是的,我希望替她澄清一个十分可怕的嫌疑。”
“这疑点仅仅存在于你的脑子里吧?”
“也存在于另一个男子汉的脑子里。”
“我可以问这人是谁吗?”
“不,道森先生,”罗伯特斩钉截铁地答道:“除了我已经告诉你的,我不能再向你透露什么了。我在大部分事情上,是个迟疑不决的、动摇不定的人。在这件事情上,我不得不坚决。我再说一遍,我必须知道露西。格雷厄姆一生的历史。如果你拒绝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我,那我就一定要去找愿意帮助我的其他人了。尽管对我是痛苦的,我也要去问我的伯父,去打听你拒绝告诉我的那些情况,我不愿我那追究往事的调查,第一步就遭到挫折。”
道森先生缄默了几分钟。
“奥德利先生,我简直没法儿表达,你叫我有多诧异,多惊惶,”他说。“关于奥德利夫人的经历,我能告诉你的是那么少,因此,拒绝把我掌握的那么一点儿情况告诉你,那简直是太过顽固不化了。
我始终认为你伯父的妻子是最可爱的女人中的一个。我没法儿使自己对她有别的看法。如果我被迫改变看法的话,这简直是要把我生平最强烈的确信连根拔起了。你希望将她的生活经历从此时此刻一直追究到一八五三年吗?”
“我希望。”
“她是在一八五七年仲夏,即一年前的六月里嫁给你的伯父的。
她在我家待了十三个月多一点儿。她从一八五六年五月十四日起,开始成为我家庭里的一员的。”
“那么她来自──?”
“她来自布朗普敦的一个学校;这个学校是由一位叫文森特的夫人主持的。由于文森特夫人的大力推荐,我便接受了格雷厄姆小姐到我家作教师,对她的经历没有再作特别的了解。”
“你见过这位文森特夫人吗?”
“我没见过。我登广告征聘一位家庭女教师,格雷厄姆小姐来应征。她在信里告诉我,可以向文森特夫人了解情况,那时她就住在文森特夫人开设的学校里当低年级教师。我很忙,时间总是由各种事情占得满满的;从奥德利赶到伦敦去了解这位年轻女士的资格,必须花上一天的时间;因此,可以免受这个损失,我是高兴的。我在《人名词典》上寻找文森特夫人,居然找到了,我认为她是个靠得住的人,便写信去问她。她的复信使我十分满意──露西。格雷厄姆是勤奋、认真的,完完全全胜任我所提供的职务。我接受了这个证明材料;而且我也没有理由懊悔或许做了件轻率失误的事。奥德利先生,现在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可以请你把这位文森特夫人的住址告诉我吗?”罗伯特拿出笔记本,问道。
“当然可以。她当时住在布朗普敦新月小屋9号。”
“啊,哎呀,”医生说话时,奥德利先生喃喃自语,去年九月里的一段回忆突然兜上他的心头。“新月小屋──是的,我以前听到过这地址及德利夫人亲口说的。去年九月里,这位文森特夫人打电报给我伯父的妻子。她病了──我想是垂危了──请爵士夫人到她那儿去;但她已从旧居迁出,找不到了。”
“真的?我可从未听见奥德利夫人提到过这情况。”
“也许你没听说过。这事发生在我到这儿来的时候。道森先生,谢谢你那么友好那么诚实地向我提供了情况。它使我回顾了爵士夫人两年半的生活经历;但我还有三年的空白要填充,搞清楚了这三个年头,我才能使她从可怕的嫌疑中解脱出来。晚安。”
罗伯特同医生握手道别,重新回到他伯父的房间里。他出去了大约一刻钟光景。迈克尔爵士再次入睡了,爵士夫人可爱的双手已经放下了厚厚的帷帘,遮住了床边的灯光。艾丽西亚和她父亲的妻子正在夫人闺房里喝茶,闺房便在罗伯特和道森先生坐在里边的前客厅的隔壁。
露西。奥德利正忙于摆弄脆弱易碎的瓷器茶杯,她抬起头来,颇为焦急地瞧着罗伯特悄悄走到他怕父的房间里,再回到她闺房里来。
她坐在那儿,面前是一套雅致的乳白色瓷器和烟烟生光的银器,看上去十分俊俏又天真无邪。一个俊俏的女人在沏茶时看上去确实最为俊俏了。一切消遣中最女性化和最家务化的这一项目,给予她的一举一动以富于魅力的和谐,给予她的每个流盼以迷人的魔力。只有她懂得茶叶的秘密,她把这种开胃怡神的嫩叶沏在沸水里,茶汤里冉冉升起雾气,把她裹在一团芳香的气氛里,而她仿佛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仙女,正透过雾气,用珠茶和武夷茶沏出浓浓的令人入迷的味道。她统治着茶桌,权力无限,高不可攀。男子们对这种神秘的饮料懂个啥?读读可怜的赫兹里特Ⅰ是怎样沏他的茶的,对可怕的原始风尚便会不寒而栗。狼狈的人们怎样笨拙地竭力帮助茶盘的巫术大师;他们怎样绝望地拎着水壶,不断地险些儿把女术士的又薄又脆的茶杯茶托或蜡烛盘的柄儿打碎。取消茶桌便是剥夺女人的合法帝国。派两个粗手笨脚的汉子到你的宾客中间去分发一种在女管家房间里做好的混合物,就是把礼仪中最富于社交和友好意义的项目降低到一种刻板的定量分配。在女人手里雅致地摆弄着茶杯茶托的美妙影响,远胜于从那并非自愿的、严峻的男性笔尖下硬挤出来的不恰当的文字渲染。请想象英国全体妇女都达到了男性理智的高水平,超越了支撑女裙的衬架的水平,超越了珍珠粉和拉契尔。莱维逊夫人Ⅱ的水平;超越了煞费苦心打扮自己的水平;超越了使她们自己讨人喜欢的水平;超越了茶桌的水平,超越了连强壮的男子汉也喜欢的、残酷地诽谤人讽刺人的闲言阐语的水平;如果女性达到了这种高水平,严峻的男子汉们必将过着一种多么沉闷乏味,多么功利主义和多么丑陋邪恶的生活啊。 Ⅰ赫兹里特(1778─1830),英国散文家、文艺评论家。
Ⅱ当年确有那么一家专售高价高档化妆品的店铺,店主后因欺诈罪于一八六八年被判刑。
爵士夫人决不是有大丈夫气概的。她白皙手指上的繁星闪烁般的钻戒,在茶具之中忽左忽右的晃荡,她俊俏的头俯视着了不起的印度紫檀木茶叶罐头和银茶具,其神情之认真,仿佛人生没有比沏武夷茶更高的目的了。
“奥德利先生,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喝杯茶吗?”她问道,手里的茶壶暂停倒茶,抬起头来看那正站在门口的罗伯特。
“如果你方便的话。”
“也许你还没有吃过晚饭吧?要不要打铃关照仆人,叫他们给你送些比饼干和薄薄的白脱面包稍为丰盛一点儿的东西来!”
“不用了,谢谢你,奥德利夫人,我离开伦敦前吃过一点儿便餐。我只要麻烦你给我一杯茶就行了。”
他在小小茶桌旁坐下,越过桌子望望他的堂妹艾丽西亚,她膝上抹着一本书坐在那儿,脸上的神情表明她完全被书中的内容吸引住了。这位浅黑型皮肤的女性的富有光泽的脸可失去了它的嫣红,而年轻姑娘的生动活泼的态度也受到了克制──毫无疑问,罗伯特想,这是由于她父亲生病的缘故。
“艾丽西亚,我的亲爱的,”大律师从从容容地打量了堂妹之后,说道,“你看上去气色不大好。”
奥德利小姐耸耸肩膀,可不肯屈尊放下书本不去看它。
“也许气色不好,”她鄙夷地答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正在变成你那一派的哲学家哩,罗伯特。奥德利。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谁关心我的身体好不好呢。”
“她真是个火爆性子,”大律师心中想道。每逢她称呼他“罗伯特。奥德利”时,他就知道她是在跟他生气了。
“人家客客气气跟你说句问候的话,你也无须就刺他一下啊,艾丽西亚,”他责备地说道。“至于说没有人关心你的健康,那是无稽之谈。我关心。”奥德利小姐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开朗的微笑。“哈里。托尔斯爵士关心。”她眉头一皱,又重新回头去看书了。
谈话停顿了一下,在此期间,罗伯特沉思地坐在那儿搅动他的茶;然后他接着问道:“你在读什么书呀,艾丽西亚?”
“《变化与机会》。”
“一部长篇小说吗?”
“是的。”
“谁写的?”
“《愚蠢与过失》的作者,”艾丽西亚答道,仍旧埋头读她膝上的传奇小说。
“有趣吗?”
奥德利小姐旧起嘴巴,耸耸肩膀。
“并不特别有趣,”她说。
“那么,当你的堂兄正坐在你的对面的时候,你应该更有礼貌,别看那小说了,”奥德利先生带点儿严肃性地说道,“特别是因为他不过是对你作一次匆促短暂的访问,明天早晨他就要走的啊。”
“明天早晨!”爵士夫人突然抬起头来,大声说道。
奥德利夫人面露喜色虽然只是刹那间的事,就象夏季天空中的一个闪电一样,可还是被罗伯特看在眼里了。
“是的,”他说,“我明天有事,不得不赶回伦敦去,但第二天我就回到这儿来了。如果你同意的话,奥德利夫人,我要在这儿一直待到我伯父身体康复。”
“不过,你并不为他十分惊惶,是吗?”爵士夫人焦急地问道。
“你并不认为他病得很重吗?”
“是的,”罗伯特答道。“感谢老天保佑,我认为没有什么理由要担忧的。”
爵士夫人默默无言地坐了好几分钟,俊俏的沉思的脸凝视着空空如也的茶杯──这是个沉思默想的孩子由于天真无邪的关切而露出来的严肃脸色。
“但,你刚才还跟道森先生关在房间里密谈了好久呢,”稍稍停顿后她又说道。“我对你们谈话时间之长,感到惊讶。你们自始至终一直在谈着迈克尔爵士的病情吗?”
“不,并不自始至终都在谈他。”
爵士夫人再一次低头凝视茶杯。
“呀,你能找到什么话跟道森先生说呢?或者他有什么话跟你说呢?”又停顿了一会儿,她问道。“你们俩彼此几乎是陌生人啊。”
“说不定道森先生要向我请教些法律事务呢。”
“什么法律事务呀?”奥德利夫人急切地大声问道。
“如果是法律事务,爵士夫人,我把它告诉你就是违背了律师的职责了,”罗伯特庄严地回答道。
爵士夫人咬着嘴唇,重新归于沉默。艾丽西亚丢下她的书,观察着她堂兄的心事重重的脸。他断断续续地跟她谈了几分钟,但显然要使他自己从恍惚出神中摆脱出来也并非易事。
“说实在话,罗伯特。奥德利,你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伴儿,”
艾丽西亚终于大声说道,她的耐性本来有限,交谈中二次三番的努力都失败了,她的耐性也就穷尽了。“也许下一次你到庄院府邸来时,你会行行好,把你的脑子也一起带来。凭你现在木头木脑的样子,我可以想象得出,你已经把你的才智,尽管没有什么了不起,丢在圣殿法学协会的什么地方了。你从来不是最活跃的人士之一,但你近来变得几乎令人难以容忍了。我猜想,你是在谈恋爱,奥德利先生,你正在想念你情之所钟的可尊可敬的对象。”
他正想着克莱拉。托尔博伊斯的仰起的脸,在难以形容的悲痛中透出来的崇高情操;正想着她充满激情的话,这话就象最初她说出来时那样清清楚楚地在他耳中鸣响。他再一次看到她以明亮的棕色眼睛瞧着他。他再一次听到她庄严的问题:“由你还是由我来寻找那谋杀我哥哥的凶手?”他再一次的置身于埃塞克斯,在他坚信他的朋友乔治。托尔博伊斯从未离开过的那个小村庄里。他再一次的置身于他的朋友的生活的一切经历突然终结──就象读者阖上书本故事突然结束一样──的地方。现在他能从他已经卷进去的追究侦查工作中摆脱出来吗?现在他能停止不前吗?能有什么退缩的考虑吗?不;一千个不!悲痛欲绝的脸蛋的形象深印在他的心灵上,认真诚挚的呼吁的声音响彻在他的耳朵里,他决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