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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火光冲天

作者:英-玛丽伊丽莎白布雷登 当前章节:137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33

爵士夫人的化妆室同迈克尔爵士睡觉的卧室之间的门,全敞开着。从男爵安静地睡熟了,在柔和的灯光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高贵的脸。他的呼吸是轻微而匀称的,他的嘴唇绽成半个微笑──一种每当他瞧着他美丽妻子时常常流露出的温柔幸福的微笑,一个放任的父亲赞美地瞧着他宠爱的子女时的微笑。

奥德利夫人的眼光落在那高贵的正在安眠的躯体上,几分女性的柔情,几分怜惜之感,使这眼光变得柔和了。片刻之间,她自身痛苦造成的可怕的自私自利,让位给她怜惜另一个人的柔情了。也许这毕竟不过是一半儿自私的柔情,其中对自己的怜惜和对丈夫的怜惜是同样强烈的;不过,这一次她的思想从她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忧愁的狭窄沟渠里流出来,以预感到的悲哀,思索着丈夫未来的烦恼。

“如果他们使他相信了,那他会多么痛苦啊,”她想。

然而,同这想法搀和在一起的,还有另一种想法──她想到了她美丽可爱的脸,她迷人的风度,她调皮的微笑,她轻轻的音乐般的笑声,那可象一串银铃在辽阔平坦的草原上丁当而过,一道数激河水在夏天黄昏雾霭中潺潺流去。她想到这一切时便有一种倏忽而强烈的胜利之感,这种胜利之感甚至比她的恐惧感还要强烈。

如果迈克尔。奥德利爵士活到一百岁,不论他风闻了、相信了她的什么事情,不论他会变得怎样鄙视她,他究竟能不能把她和她的美色分离开来呢?不,一千个不。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记忆里呈现出来的她,还是最初赢得他热情爱慕和忠诚深情的那种天生丽质。她的最厉害的敌人也剥夺不了她那仙女般的天赋;这种天赋对她轻佻的心灵产生了致命的影响。

她在化妆室的银白色灯光下往来蹀躞,思考着她刚收到的、罗伯特。奥德利的奇怪来信。她一成不变地往返徘徊了好一阵子,这才得以把自己的思想稳定下来──这才得以把她狭窄智慧分散的力量集中起来,对付大律师信中所包含的那一个非常重要的威胁。

“他干得出来的,”她说,话是从闭紧的齿缝里钻出来的:“他干得出来的,除非我先下手为强,把他关到疯人院里去,除非──”

她并没有把心里想的都说完。她甚至没有把这句话想完;她心里某些个全新而不自然的冲动,似乎在一个字又一个字地冲撞她的胸膛。

那思想是这样的:“他干得出来的,除非某个奇怪的大灾难落到他身上,使他永远开不出口来了。”鲜红的血色涌到了爵士夫人的脸上,其突然和倏忽变化,犹如炉火的火焰,一个闪烁便旺了起来,随即又突然萎下去了,弄得爵士夫人的脸比冬雪还要苍白。她的双手,本来是痉挛地绞在一起的,现在分了开来,沉重地垂在身体的两侧。

她在快速的往来走动中突然站住──她站住了,就象罗得的妻子回头对那毁灭的城看了致命的一眼以后就站住不动一般,脉搏放慢了,血管里每一滴血都凝结了,在这可怕过程中,她便由一个女人变成一座塑像了。Ⅰ Ⅰ典出《旧约全书。创世记》:所多玛和蛾摩拉两城里的人作恶多端,耶和华打算毁灭它们,派天使前往察看。罗得热情接待天使,而众人气势汹汹地闹事。毁灭该城时,天使救援罗得一家逃命,嘱咐他们不可站住,不可回头看。硫磺与火自天而降,把所多玛和蛾摩拉及其居民都毁灭了。这时,“罗得的妻子在后边回头一看,就变成了一根盐柱。”详见《旧约全书。创世记》第十八,十九两章。

奥德利夫人一动也不动地站了五分钟,姿态跟奇怪的塑像一般,头昂得毕挺,眼睛凝望着前方──远远超越了她闺房墙垣的界限,一直望到危险和恐惧的黑暗远方。

但,不久以后,她又从那僵硬的姿态中惊醒过来了,其突然猝醒之势,和落入这种姿态时几乎相同。她从这种半昏迷状态中醒了过来,迅速地走到她的梳妆台那儿,在梳妆台前坐下,她推开杂乱地放着的金塞香水瓶子和精致瓷器香粉匣,在巨大的椭圆型镜子里瞧瞧她自己的容貌。她脸色十分苍白,但在她那孩儿脸上并没有其他的激动的迹象。口型精美的嘴唇的线条是那么美丽,只有十分靠拢的观察者才能发觉某种异乎寻常的僵硬呆板之处。她自己看到了这一点,竭力要用微笑来抹掉这种雕塑般的固定状态;但是今夜朱唇拒绝服从她了,它们深锁紧闭,不复是她的意志和愿望的奴隶了。她性格中一切潜伏的力量都自动集中在她的这一部分容貌上。她可能指挥她的眼睛,可是她控制不了她嘴巴上的肌肉。她从梳妆台前站起身来,从衣橱深处取出黑丝绒大衣和帽子,穿戴起来,准备出门走路。奥德利夫人这般忙着的时候,壁炉架上的镀金小时钟报了十一点一刻;五分钟以后,她重新走进了留下菲比。马克斯待在那儿的房间。

小旅馆老板的妻子正坐在矮壁炉前,姿势极象早黄昏时她过去的女主人坐在炉火前沉思默想的模样。菲比已经给炉子添了燃料,重新戴上了她的帽子和围巾。她急于要回到家里她野蛮的丈夫身边去,她不在家的时候,他太容易问祸了。奥德利夫人走进房间时,她抬起头来,看到女主人穿一身出门的行头,便发出一声惊讶的叫声。

“爵士夫人,”她大声说道,“你今夜要出门去?”

“是的,我要出去,菲比,”奥德利夫人十分平静地答道:“我和你一起到斯坦宁丘去,去瞧那法警,我亲自给他钱,打发他走。”

“可是,爵士夫人,你忘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这样深更半夜的,你不能出去。”

奥德利夫人不回答。她站在那儿,手指轻轻地放在铃子的柄上,静静思索着。

“我们在家时,马厩总是上锁的,人们十点钟就上床睡觉了,”

她喃喃自语道。“动用一辆马车,那就太兴师动众了;然而我敢说,仆没中有一个人能替我把这事儿悄悄安排好的。”

“可是,爵士夫人,你为什么一定要今夜就去呢?”菲比。马克斯叫道。“明天你一样可以去啊。一星期后照样可以去啊。如果你答允清理这笔债务,我们的房东会把法警撤走的。”

奥德利夫人不理会菲比的劝阻。她匆匆走进化妆室,脱下帽子和大衣,穿着简单的正餐服回到闺房里,鬈发随随便便地从脸上披散开来了。“听着,菲比。马克斯,你听我说,”她抓住她的心腹之人的手腕,用低沉而认真的声调说话,但脸上露出某种专横的神色:不准反对,只能服从。

菲比,你听我说,”她说道,“我今夜到城堡旅馆去;时间早晚对我毫无关系;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去,我一定要去。你问过我为什么,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之所以要去,为的是我可以亲自付清这笔债务,我可以亲眼看到我给的那笔钱,确是用在我所以给钱的那个目的上。我这么办,循的是人生的常规,毫无出格之处。我要做的事,正是其他妇女处在我的地位上也时常会做的事。我是去帮助一个我所宠爱的女仆的。”

“然而,时间都快要十二点钟了,爵士夫人,”菲比求她别去。

爵士夫人对她的劝阻不耐烦地皱皱眉头。

“如果我到你们家去偿还你们欠人家的债务,事情被人知道了,我准备为我的行为担当责任;”她继续说道,仍旧握住菲比的手腕,“但我宁可它不要声张出去。我想,我能离开府邸而又重新回到府邸,不给任何活人看见,只要你照我嘱咐的话去办就成了。”

“爵士夫人,不论你要我做什么事情,我都一定照办,”菲比低声下气地答道。

“那么,我的侍女到这房间里来时,你就立刻向我请安告别,由她送你走出府邸。你横穿过院子,在林荫道上拱廊那一边等候我。我也许要半个钟头以后才能同你相会,因为我必须等到仆人们统统上床睡觉了,才能离开我的房间;但你不妨耐心等候我,因为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部一定会来同你相会的。”

奥德利夫人的脸不再是苍白的了。两个面颊的中央都燃烧着一块不自然的猩红色,她那蓝蓝的大眼睛里还透出一种不自然的光芒。她说话又清楚又迅速,全部极不自然。一个人屈服于某种压倒之势的激动情绪的强大影响时,形之于外的种种外貌和举止,都能从她身上看到。菲比。马克斯默默地困惑地呆望着她过去的女主人。她开始担心爵士夫人要发疯发狂了。

奥德利夫人按铃,漂亮的侍女应声而至,她穿着玫瑰红缎带的黑色绸袍,还有其他的装饰品,凡此都是在仆役也穿亚麻羊毛交织衣服的、美好的往日里,敬陪末座的寒士没有见识过的。

“玛婷,我不知道已经夜深了,”爵士夫人用温和的声调说道,这种声调常常为她赢得下人心甘情愿的效劳。“我一直在同马克斯太太谈话,不知不觉地让时间溜走了。我今夜什么也不需要了,你不妨随意上床休息吧。”

“谢谢你,爵士夫人,”侍女答道,她看上去挺疲倦,即使在女主人面前,要想抑制一个呵欠也有些困难,因为奥德利府邸里往常总是睡得很早的。“爵士夫人,我还是先送马克斯太太出去,好吗?”

侍女问道,“我送了客再去睡吧。”

“呀,是的,当然啰,你可以送菲比出门。哦,我想大概其他仆役都上床睡觉了吧?”

“都睡了,爵士夫人。”

奥德利夫人对时钟瞧了一眼,笑了。

“菲比,我们在这儿闲聊得真舒畅,”她说。“再会了。你不妨告诉你丈夫,他的房租,我会付的。”

“多谢了,爵士夫人,再会了,”菲比喃喃地说道,这时她退出房间,爵士夫人的侍女跟在她后面。

奥德利夫人在门口谛听,等待着她们低沉的脚步声在八角形楼房里逐渐消失,踏到铺着地毯的楼梯上去。

“玛婷睡在府邸的顶楼上,”她对自己说,“离这个房间很远。

十分钟后我就可以安全脱身了。”

她回到化妆室里,第二次穿上大衣、戴上帽子。不自然的猩红色依旧象火焰似的在她面颊上燃烧,不自然的光芒依旧在她眼睛里闪烁。兜头涌上来的激动情绪,以那么强大的魔力控制着她,她的心灵也好,她的身体也好,似乎都感觉不到什么疲倦。无论我怎样噜噜苏苏地描写她的感情,我可永远不能道出她的思想和她的苦恼的十分之一。她在那可怕的一夜里所忍受的痛苦,会充满排得密密麻麻的卷帙,厚达千页之多。她经历了一卷卷的痛苦、怀疑和惶惑;有时那些折磨她的痛苦篇章会再三重复;有时又毫不停顿地匆匆历尽上千页的苦难,没有片刻喘息的机会。她站在她闺房里低低的火炉围栏旁边,瞧着时钟上的分针,等待着她可以安全离开府邸的时刻。

“我要等候十分钟,”她说道,“十分钟后我就片刻也不等待地投入新的冒险。”

她谛听着三月的风的狂呼长啸,这风声似乎随着夜的寂静和黑暗而疯起来了。

分针循着不可避免的途径走过钟面上的数字,标明十分钟过去了。正是恰好十一点三刻的时候,爵士夫人手里掌着灯,悄悄地溜出房间。她落脚极轻,就象某些优雅的野兽一般,无需担忧这样轻灵的脚步会在铺着地毯的走廊和楼梯上引起任何回响。她毫不停顿地一直走到底层的门厅。有好几个门通达门厅,那是个八角形的建筑,同爵士夫人的前客厅一样。有一道门是通向书斋的,奥德利夫人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打开的,就是这道门。

要想从主要的门户偷偷离开府邸,那就简直是发疯了,因为女管家亲自主管着把守前前后后的大门。铁栓、门闩、铁链和铃挡都是为这些门户保险的,而迈克尔。奥德利爵士的图书室为了安全起见,门还镶了铁皮,所有这些保险措施的秘密只有执掌这些职务的仆役才知道。对于府邸的这几个大门虽都采取了防范措施,但对于早餐室的通往院子里砾石路和草坪的那道半玻璃门,却只安了连小孩子也举得起的一个木头百叶窗和一根细细的铁闩,便以为足以确保太平无事了。

这就是奥德利夫人打算由此出走的门户。她能轻易地拔掉门闩、卸下百叶窗,她可以平安无事地冒险让窗子在她出门时半开着。也不用担心迈克尔爵士有时会醒来,因为他在前半夜是个酣睡者,而自从生病以来,比平常更加酣然大睡了。

奥德利夫人穿过书斋,打开和书斋相通的早餐室的门。这房子是府邸里新增的现代建筑。这是个朴素愉快的房间,糊着鲜明的墙纸,陈设着漂亮的械树家具,比起其他人来,艾丽西亚更经常占用这个房间。这位年轻女士喜欢摆弄的随身物品都散乱地丢在房间里──绘画的材料,一张张未完成的作品,一绞绞紊乱的丝线,以及标志着一位漫不经心的小姐待在这儿的其他种种玩意儿;而奥德利小姐的肖像──一张美丽的粉画速写,画的是一个穿着骑装、戴着帽子的、面色红润的顽皮姑娘──挂在摆着精致的韦奇伍德陶瓷装饰品Ⅰ的、壁炉架的上方。爵士夫人瞧着这些熟悉的东西,蓝眼睛里燃烧着鄙夷的憎恨。 Ⅰ以制作者韦奇伍德闻名的英国陶瓷,彩色底子上有白色浮雕。

“如果有什么耻辱落到我身上,她将多么高兴啊!”她心中想道:“如果我被逐出府邸,她将多么欢天喜地啊!”

奥德利夫人把灯放在靠近壁炉的一张桌子上,向窗子走去。她取下铁闩和轻便的木头百叶窗,然后就把那玻璃门打开了。三月的夜是漆黑的,没有月亮,她打开门时,一阵阵的风吹在她身上,使房间里充满了冷冽的空气,把桌子上的灯也吹灭了。

“没关系,”爵士夫人喃喃自语道,“我不能留下还在燃烧的灯的。我回来时知道怎样在府邸里摸索前进。我把所有的门都半开着哩。”

她迅速走出屋子,踏上砾石路,把身后的玻璃门关上了。她深怕否则刁钻的风会吹灌得接连书斋的房门碰响,败露了她的秘密行动。

现在她在四方院子里了,冷风向她直卷过来,吹得她身上的绸衣服发出尖厉的飒飒声,仿佛大风呼啸着吹在快艇的帆布上。她穿过了四方院子,她回头看望──对她闺房里透过玫瑰红窗帘闪耀出来的炉火的光芒,对迈克尔。奥德利爵士躺在那儿睡觉的房间里直棂窗背后暗淡的灯光,回头看望了片刻。

“我觉得我仿佛是在逃跑,”她心中想道。“我觉得我仿佛是在深更半夜偷偷逃跑,逃得影踪全无,被人忘记得干干净净。也许我还是逃跑比较聪明:接受这个人的警告,便可永远逃出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如果我逃跑、失踪──象乔治。托尔博伊斯一样的失踪。可是我能到哪儿去呢?我会变成怎样的人呢?我没有钱:如今我的珠宝值不了二百英镑,我已经把最高档的珠宝变卖掉了。我能作什么呢?我就不得不回到从前的生活,回到那艰难、残酷、悲惨的生活里去──那贫穷、屈辱、烦恼和不满的生活里去。我就只好回去,在长期的挣扎中憔悴而死──也许就象我母亲那样死去。”

爵士夫人在四方院子和拱廊之间的平坦草坪上一动也不动地站立片刻,头垂倒在胸前,双手绞在一起,在头脑极不自然的活动中自己辩论着这个问题。她的姿势反映了她的心态──流露出迟疑不决和困惑失措。但,一个突然的变化不久就出现在她身上了;她昂起她的头──以一个对抗挑战的、下定决心的动作,昂起了她的头。

“不,罗伯特。奥德利先生,”她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声调,大声说道:“我决不走回头路──我决不走回头路。如果我们之间的斗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你不会看见我丢下武器的。”

她以坚定迅速的步伐在拱廊下行走。当她经过那巨大的拱门时,看来她好象是消失在一个黑暗的深渊里了,那深渊正张开大口等着吞下她哩。愚蠢的大钟打了十二下,坚固的砖石建筑似乎在时钟沉重的打击声中也颤栗起来了,这时奥德利夫人从另一边冒了出来,同菲比。马克斯相会,后者是在十分靠近府邸大门口的地方等候她过去的女主人的。

“啊,菲比,”她说,“从这儿到斯坦宁丘有三英里吧,是不是?”

“是的,爵士夫人。”

“那么我们走一个钟头就能到了。”

奥德利夫人不是停下步来说这番话的;她正迅速地沿着林荫路走去,她的卑微的同伴就在她身旁。尽管她在外貌上是脆弱而娇嫩的,她可是个善于走路的人。在过去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她习惯于带着道森家的孩子们在乡村里长途漫游,三英里的路程,她觉得是算不了什么的。

“菲比,我想,你美丽的丈夫会不睡觉等候你的吧?”她说道,这时她们正穿越一块开阔地,那是从奥德利庄院通向大路去的一条捷径。

“噢,是的,爵士夫人;他一定还没睡觉。我敢说,他准在和那人一起喝酒。”

“那人!什么人?”

“那个来封存财产的人,爵士夫人。”

“啊,那当然啦,”奥德利夫人漠不关心地说道。

说也奇怪,在她采取非常步骤去解决城堡旅馆的经济纠纷之时,菲比的家庭困难竟离她十分遥远,她想也不去想它了。

这两个妇女穿过了田地,转上大道。通向斯坦宁丘的道路十分崎岖,在黑夜里,这漫长的道路看上去漆黑可怕;但爵士夫人以一种不顾一切的勇气继续前进,这不是她自私自利的、风流自赏的天性中的通常素质,而是产生于巨大绝望的一种特异功能。她不再跟她的同伴讲话,直至她们赶到了靠近小丘顶上灯光闪烁的地方。这些乡村灯光之中,有一处从猩红的窗帘里红彤彤地照射出来,把那特殊的窗子烘托得清清楚楚,说不定卢克。马克斯正坐在这窗子背后,对着一杯酒打瞌睡,等候他的妻子归来哩。

“菲比,他还没有上床哩,”爵士夫人迫不及待地说道。“但,旅馆里没有其他灯光还亮着。我猜想奥德利先生准是上了床,睡熟了。”

“是的,爵士夫人,我也猜想如此。”

“你确信他今夜要宿在城堡旅馆的吗?”

“噢,是的,爵士夫人。我出门以前,还帮助女仆安排他房间里的被褥哩。”

城堡旅馆在荒凉的小山顶上垒起它那歪歪斜斜的墙头;到处喧闹的风,在它邻近一带就格外尖锐刺耳、冷酷无情了。残酷的阵风,疯狂地绕着那脆弱的危房跳踉腾跃。阵风戏弄着残破的鸽子笼、折断的风信鸡、松动的瓦片和畸形的烟囱;阵风格格地敲打窗扉,在隙缝里嘘嘘呼啸;阵风把这虚弱的建筑物从基础一直嘲弄到屋顶,在它们猛烈的游戏里乒乒乓乓的折磨它,直搞得这房于随着阵风粗暴捉弄的力量而战战兢兢、摇摇晃晃。

卢克。马克斯没有劳神动手把他住处的门关牢,便坐下来和那封存他的货物与动产的法警一起喝酒了。这位小旅馆的老板是个懒惰的酒色之徒,除了自私自利地关心他自己的享福作乐,以及刻毒地仇恨任何妨碍他满足欲望的人之外,他没有更高级的思想。

菲比用手推开门,走进屋子,爵士夫人跟在后面。煤气灯在酒吧里点亮着,烟气熏黑着低矮的灰泥顶篷。酒吧里间的门半开着,奥德利夫人踏进小旅馆的门口时,便听见马克斯先生粗野的笑声了。

“爵士夫人,我去通知他,你来了,”菲比对她过去的女主人低声说道。“我知道他会喝醉的。爵士夫人,你──你不会生气吧,如果他说了什么粗鲁无礼的话。你知道,我原是不要你来的。”

“是,是,”奥德利夫人不耐烦地答道。“我明白。我才不理会他的粗鲁无礼呢!让他去说他喜欢说的话吧!”

菲比。马克斯推开酒吧里间的门,把爵士夫人留在她背后的酒吧里。

卢克坐着,伸出笨拙的双腿搁在壁炉边上,一只手里拿着一杯掺水的金酒,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拔火棒。他刚把棒儿插进一大堆黑煤里,捅得煤块冒出火焰来的时候,他的妻子出现在房间门口了。

他看见她时,便从炉栅之间抓起拨火棒来,做出一个半是酒醉、半是威胁的动作。

“太太,你终于屈尊回家来了,”他说道:“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

他用含糊不清的醉醺醺的声调说着话儿,实在太不好懂了。他差不多就是酩酊大醉了。他两眼蒙眬,水汪汪的;他的双手不听使唤;他喝得噎住了、捂住了,话也说不清楚了。哪怕最清醒的时候,他也是一头野兽;哪怕是行为最好的时候,他也是头野兽;喝醉了,他的兽性便十倍地发作,那时克制着他愚蠢的日常兽性的那一些儿束缚,便在酒醉的蛮横鲁莽中被抛弃了。

“卢克,我──我待的时间比我原来打算的长了些,”菲比以她最讨好的态度回答道:“可是我见到了爵士夫人,她十分仁慈,而且──而且她要替我们解决困难。”

“她十分仁慈,是吗?”马克斯先生发出酒醉的哈哈大笑,喃喃地说道。“我可毫不感谢她。我知道她的仁慈的代价。我敢说,如果她不是不得不如此,她的仁慈可不同寻常啊。”

来扣押货物动产的法警,他喝了相当于马克斯先生所喝的三分之一的酒,已经落入酒醉后的伤感和半麻木状态,只是以微弱的诧异之情瞪眼呆望着旅馆主人和女主人。他坐在桌子附近。事实上,他用肘拐儿把自身钩牢在桌子上,借以保卫自己不致滑到桌子底下去,他还作出徒然的努力,想在附近一支淌蜡的牛脂蜡烛的火焰上点燃他的烟斗。

“爵士夫人已经答允替我们解决困难,”菲比重复说道,她没理睬卢克的话;她对她丈夫的牛脾气是够了解的了,深知此时此刻竭力阻拦他做或说他那固执劲儿驱使他做或说的任何事情,那结果就会比无效还要糟糕。“卢克,爵士夫人今夜亲自来处理这件事情了,”她补充道。

拨火棒从小旅馆老板的手里掉了下来,落在壁炉里尚未燃尽的煤块之间,发出一阵响声。

“奥德利夫人今夜到这儿来了,”他说。

“是的,卢克。”

菲比说话时,爵士夫人出现在门口了。

“是的,卢克。马克斯,”她接口道,“我来把钱付给这个人,打发他走。”

奥德利夫人是用一种奇怪的、一半儿机械的态度说这番话的,倒极象是她硬背死记了这句话,如今嘴里念叨着,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马克斯先生发出一声不满的咆哮,用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把空酒杯放在桌子上。

“其实你不妨把钱交给菲比好了,”他说,“这同你亲自把钱送来一个样啊。我们可不要间太太上这儿来,把她们的宝贝鼻子到处东探探西嗅嗅的。”

“卢克,卢克,”菲比告诫道,“爵士夫人对我们这样仁慈!”

“啊,她那该死的仁慈!”马克斯先生嚷道,“我们要的不是她的仁慈,小娘子,而是她的钱。她不会从我这儿得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感激的。不论她为我们做什么,都是因为她不得不做,如果她不是不得不做,她才不干呢──”

天知道卢克。马克斯还有多少胡话要说,若不是爵士夫人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以其天仙般的美丽风采使他肃然起敬、默不作声。

她的头发被风吹散在脸蛋儿的两旁,头发轻若羽毛,铺成蓬乱的一大片,包裹着她的前额,象一团黄色火焰。她眼睛里还有另一种火焰──一种绿油油的火光,就象可能从一个愤怒的美人鱼的变换着颜色的眼球里闪耀出来的光芒一样。

“住嘴,”她大声喝道,“我深更半夜上这儿来,可不是来听你无礼的话的。你这笔债欠了多少钱?”

“九英镑。”

奥德利夫人拿出她的钱袋,──一件用象牙、白银和蓝宝石制作而成的小玩意儿──从中取出一张银行的钞票和四枚金币。她把这些钱放在桌子上。

“在我走之前,”她说道,“叫那人为那笔钱打一张收条给我。”

折腾了好一阵子,才使那人清醒过来、充分意识到要他完成一个简单的职责;把钢笔到墨水里去蘸一蘸,然后把笔塞在他笨拙的手指之间,才使他终于明白:菲比。马克斯给准备好的收条下角,需要他的亲笔签名。收据上的墨水一干,奥德利夫人便立刻拿起这凭据,转身离开酒吧里间了。菲比跟随着她。

“爵士夫人,你可不要一个人回家去,”她说,“让我陪你回去,好吗?”

“好,好,你陪我回家。”

爵士夫人说这话时,这两个妇人正站在小旅馆的大门附近。菲比诧异地呆望着她的保护人。她曾料想奥德利夫人解决了那件她忽发奇想地亲自出马处理的事情以后,会急急忙忙赶回家去的;然而,事实并不如此,爵士夫人身体靠在小旅馆的大门上,站在那儿瞪眼瞧着旅馆里空荡荡的地方,马克斯太太又开始担心麻烦事儿把她过去的女主人气疯了。

奥德利夫人以犹犹豫豫和茫然若失的神态正在访煌的时候,酒吧间里一只德国小钟打了一下。

她听到钟声吓了一跳,猛烈地颤抖起来了。

“菲比,我觉得我快要晕过去了,”她说,“我能在哪儿搞到冷水呢?”

“抽水机在洗衣房里,爵士夫人,我跑去给你搞一杯水来。”

“不,不,不,”爵士夫人大声说道,抓住了要跑出去取水的菲比的胳膊。“我自己去弄水。如果我要叫自己不晕过去,我必须把头浸在一盆冷水里。奥德利先生睡在哪一个房间里?”

这问题里有些极不相干的意思,因而菲比。马克斯在回答之前惊讶地呆望着她的女主人。

“爵士夫人,我给他准备的是三号房间──前面那个房间──就在我们房间的隔壁,”她惊异地停顿了一下后回答道。

“给我一支蜡烛,”爵士夫人说道。“我要到你房间里去,弄点水来浸浸我的头。你待在这儿,别走开,”她命令式地补充道,那时菲比。马克斯正要给她带路──“你待在这儿,别走开,留神着别让你那畜生般的丈夫钉我的梢!”

她从菲比手里抓起她已经点亮的蜡烛:走上那摇摇晃晃的曲曲弯弯的楼梯,楼梯通向二层楼的狭窄走廊。五个房间的房门面向着这顶篷低垂、气味难闻的走廊,房间的号码用扁而阔的黑字印在房门嵌板上方。奥德利夫人为她侍女的新郎买下这旅馆生财时,曾驱车来看过房子,所以她熟悉这破旧地方的门路;她知道到哪儿去找菲比的房间;然而,她在为罗伯特。奥德利先生准备的房间门前站住了。

她站住了,看看门上的号码。有个钥匙插在门锁里,她的手仿佛不自觉地按在这钥匙上。于是她突然又开始发抖了,就象钟敲一点之前她曾发抖几分钟一样。她就那么抖了一会儿,她的手仍旧按在这钥匙上;接着,她的脸上露出可怕的表情,她转动门锁里的钥匙;她转了两圈,把房门加倍地锁牢了。

房间里没有声音传出来;住在房间里的人,没有什么动静表示他已经听到了声音──生锈的门锁里生锈的钥匙喀喇转动的不祥声音。

奥德利夫人赶紧走进隔壁房间里去。她把蜡烛放在梳妆台上,推掉帽子,让它松松地挂在她手臂上;她走到洗手架跟前,在脸盆里放满水,然后站在房间中央,向前后左右看了一会儿,一张苍白的严肃认真的脸,一种仿佛要把这设备简陋的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看在眼里的、迫不及待的凝视。菲比的卧室当然是布置得破破烂烂的;她被迫把一切最体面的家具选出来配备最好的卧室,这些卧室都是特别留出来供应偶然来城堡旅馆住上一宵的旅客的。但,马克斯太太尽了最大的力量,以过量的帖帐之类来补偿房间里扎实家具之不足。挂在帐篷式床架子上的廉价的印花皱布帐子;用同样的料子制作而成的、饰有花彩的窗帘,遮掩着狭窄的窗子,挡住了日光,为苍蝇和捕食的蜘蛛等族类提供了愉快的托庇之地。镜子是件廉价的蹩脚货,凡是辛辛苦苦去照这镜子的人,每一张脸都被弄得歪歪扭扭的;即使是这样的镜子,也站立在一个用上浆细布和粉红色的轧光花布覆盖着的圣台上,镜子上还装饰着用花边和针织品制作的褶边。

爵士夫人瞧着到处都落在她眼睛里的花彩和饰褶,微笑了。也许,记起了自己套间的豪华奢侈,她有理由笑;但,在那撒旦式的微笑里有点儿东西意义深刻,超过了对菲比想装饰房间的可怜企图的、自然而然的鄙夷之情。她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光她的湿头发,然后戴上帽子。她不得不把熊熊燃烧的牛脂蜡烛放在镜子前逼近花边褶边的地方,那么近,似乎上浆细布的脆性组织有股吸力,正在把火焰引到它身上去哩。

菲比在小旅馆门内焦急地等待爵士夫人的到来。她注视着德国小钟上的分针,对它的行动迟缓感到诧异。只不过一点十一分,奥德利夫人便从楼上下来了,帽子戴在依旧潮湿的头发上,可是手里没有蜡烛。

菲比立刻为这下落不明的蜡烛焦急了。

“爵士夫人,蜡烛呢,”她说,“你把它留在楼上了!”

“我正要走出你房间时,风把蜡烛吹灭了,”爵士夫人平静地答道。“我把它留在那儿了。”

“爵士夫人,留在我房间里吗?”

“是的。”

“蜡烛完全熄灭了?”

“熄灭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为什么拿你的蜡烛来烦我呢?一点钟都过了。走吧。”

她挽住姑娘的胳膊,一半儿引导、一半儿硬拖地拉她走出屋子。

她瘦小的手,以其痉挛的压力,坚定地钩住了她的同伴,就象老虎钳夹紧她一般。三月猛烈的风砰的一声吹上了屋子的门,叫两个妇人站在门外了。漫长黑暗的道路,荒凉凄寂地呈现在她们前面,在落尽叶子的树篱之间隐约可见。

在寒冬清晨一二点钟之间,在孤寂的乡村大路上步行三英里之遥,对一个娇嫩的妇女──一个倾向于安逸和奢华的妇女说来,决不是件轻松愉快的事。但,爵士夫人拉着她的同伴,沿着又硬又干的大路匆匆行走,仿佛她是被某种不知退缩的、可怕的、魔鬼般的力量所逼迫似的。她们的头上是黑暗的夜空,她们的周围是猛烈的咆哮的寒风──这风在一个隐蔽的乡村的辽阔区域里席卷而过,仿佛从这个范围内各个地点同时刮过来,以这两个狼狈的跋涉者为其宣泄愤怒的焦点──这两个妇人,在黑暗中走下斯坦宁丘兀立其上的小山,沿着一条长达一英里半的平坦道路走去,然后又登上另一个小山;小山西侧便是奥德利庄院,它坐落在一个隐蔽的山谷里,山谷仿佛把这古老的府邸团团围住,使它和日常世界的一切喧哗吵闹都隔绝了。

爵士夫人在这个小山顶上停下步,喘过一口气来,双手抓住心头,希望可以使心脏的猛烈跳动平静下来,可是毫无效果。她们现在离庄院四分之三英里了,自从她们离开城堡旅馆以来,已经走了快一个钟头了。

奥德利夫人停下来休息,她的脸仍旧朝着她的目的地。菲比。马克斯,也停下步来了,匆匆赶路之中有个片刻停顿,使她感到很是高兴,她回头遥望远处的一片黑暗,在那片黑暗的下面,便是给了她那么多不安的、可怕的栖身之所。当她回头看望时,她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疯狂地抓住了奥德利夫人的大衣。

夜空不复是完全漆黑的了。这浓重的黑暗被一块骇人的红光突破了。

“爵士夫人,爵士夫人,”菲比指点着那块骇人的红光,大声喊道,“你看见吗?”

“是的,孩子,我看见了,”奥德利夫人答道,竭力要甩掉那抓住她衣服的手。“是怎么回事啊?”

“这是火!──火呀,爵士夫人。”

“是的,我也担心是火灾。最可能是在布伦特伍德。让我走吧,菲比,这跟我们不相干。”

“呀,呀,爵士夫人,比布伦特伍德还要近──近得多;火灾就发生在斯坦宁丘。”

奥德利夫人不回答。她又在发抖了,也许是冷得发抖,因为风把她的厚大衣吹得从两肩上褪了下来,使她纤弱的身体暴露在阵风中了。

“火灾发生在斯坦宁丘,爵士夫人,”菲比。马克斯大声喊道。

“城堡旅馆着火了──我知道它着火了,我知道它着火了。今天夜里我想到过火灾的,我坐立不定、心神不安,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发生火灾的。如果只是这肮脏破烂的地方遭灾,我倒并不怎么在意,可还会有人丧命的;还会有人丧命的,”这姑娘心烦意乱,呜呜咽咽地说道。“那儿有卢克,他醉得太厉害了,没法儿自己逃命,除非别人帮助他;那儿有奥德利先生,睡熟了──”

菲比。马克斯提到罗伯特的姓名时突然住口了,她跪了下来,握紧举起的双手,疯狂地向奥德利夫人苦苦哀求。

“啊,我的天哪!”她大声喊道。“爵士夫人,请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请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啊!”

“太可怕什么?”

“是我脑子里的思想;是我脑子里的可怕的思想。”

“丫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爵士夫人狠狠地嚷道。

“噢,如果我想错了,就请上帝原谅我吧!”跪着的女人用拆散的句子,气喘吁吁地说道,“但愿我想错了!爵士夫人,你今夜为什么上城堡旅馆去呢?为什么你不理睬一切我能说的话,那样斩钉截铁,非去不可呢?──而你是那么怨恨奥德利先生,那么怨恨卢克,你知道他们两人都住在城堡旅馆的屋顶下。啊,爵士夫人,请你告诉我,我冷酷无情地错怪你了。请告诉我:我错怪你了──请告诉我吧;因为,老天爷在我头上,我认为你今夜上那个地方去,目的就是要去放火烧房子。请告诉我,我是错了,爵士夫人;请告诉我,我正在刻毒地错怪你。”

“我什么也不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件事:你是个疯女人,”奥德利夫人用一种冰冷、生硬的声调回答道。“站起来,傻瓜、白痴、胆小鬼!难道你丈夫是这么一个宝贝,以致你要匍匐在那儿,为他痛哭哀号?罗伯特。奥德利对你又有什么相干,以致你的举动象个疯子,因为你觉得他处境危险?你怎么知道火灾发生在斯坦宁丘?你看见天上一块红色,你就马上大叫大喊,你那不值钱的破棚子着火了,倒象是世界上除掉这棚子就没有地方会起火燃烧的了。这火灾可能发生在布伦特伍德,或者更远,──发生在罗姆福德,或者还要远一点;说不定在伦敦的东边儿哩。起来吧,疯女人,跑回家去照料你自己的货物和动产吧,照料你的丈夫和房客吧。站起来,走吧;我用不着你了。”

“啊,爵士夫人,爵士夫人,原谅我吧,”菲比呜咽道:“尽管是在思想里,我已经那么错怪你了,相比之下,你能责备我的话就显得都不够凶狠了。我不计较你冷酷无情的话──如果我错了,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你回去亲眼瞧瞧吧,”奥德利夫人严峻地答道。“我再次告诉你:我用不着你了。”

她在黑暗中走掉了,丢下菲比。马克斯跪在坚硬的大路上,她是在痛苦哀求时跪在那儿的。迈克尔爵士的妻子,朝着她丈夫睡觉的府邸走去了,在她的背后,红色火焰照亮了天空,在她的前方,只有深夜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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