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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垂死者非说不可的话

作者:英-玛丽伊丽莎白布雷登 当前章节:11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33

若不是病人突如其来的动作使他大吃一惊,奥德利先生会胡思乱想到哪儿去,那可只有天知道了。病人从床上撑起自己的身体,叫唤他的母亲。

妇人浑身一震,醒了,睡意蒙眬地转过身来瞧她的儿子。

“什么事啊,卢克亲爱的?”她抚慰地问道。“吃药的时间还没到哩。道森先生说,他走后两个钟头,你才需要吃药;他走了还不到一个钟头哩。”

“谁说我要吃药?”马克斯先生不耐烦地嚷道。“我要问你点儿事情,妈。你可记得去年九月七日的事?”

罗伯特吓了一跳,焦急地望着病人。为什么他老是讲这禁止讲的课题呢?为什么他坚持要追忆乔治被谋杀的日子呢?老妇人脑子一片混乱,摇摇头。

“咳,卢克,”她说,“你怎么能问我这种问题呢?这八九年来,我的记性一直不管用了;我从来不是记住某月某日或类似这种事情的那号人。一个干活的穷女人,干吗要记住这些东西?”

卢克。马克斯不耐烦地耸耸肩膀。

“妈,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就好了,”他生气地说道。“难道我没有叫你记住那日子吗?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有朝一日,会叫你去作证的,会叫你把手按在《圣经》上起誓的?妈,难道我没有关照过你吗?”

老妇人绝望地摇摇头。

“如果你这么说,卢克,我相信你是关照过的,”她露出和解的微笑,说道:“可是我的脑子想不起来了,宝贝。我的记性,先生,这九年里一直不中用了,”她转向罗伯特。奥德利补充道。“我不过是头可怜巴巴的牲口了。”

奥德利先生把他的手按在病人的手臂上。

“马克斯,”他说,“我再一次告诉你,你不必为这件事操心了。我压根儿不问你什么问题,我也不想听到什么情况。”

“然而,如果我要把某些情况讲出来呢?”卢克用狂热的劲头儿嚷道,“如果我觉得我不能心里留着秘密死去,要求见见你,目的就是要把秘密告诉你;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啥也不用猜想,便知道全部真相了。我宁可被活活烧死也不肯告诉她。”他咬牙切齿地说了后面这些话,说话时野蛮地横眉怒目。“我宁可先被活活烧死。我要叫她为她的傲慢无礼付出代价,我要叫她为她那装腔作势的神气和风度付出代价,我决不把秘密告诉她──决不,决不!我自有办法要挟她,我留着这一手;我掌握着秘密,我因此得到好处;她对我或我掌握的秘密,稍有疏忽怠慢,我没有不是二十倍地报复的。”

“马克斯,马克斯,看在老天爷份上,千万要镇静呀,”罗伯特诚挚地说道:“你在说什么呀?你本来要告诉我的是什么啊?”

“我就要告诉你了,”卢克擦擦干燥的嘴巴,说道,“给点水喝,妈。”

老妇人倒了些凉水在一个杯子里,递给她的儿子。

他迫不及待地把凉水喝了下去,仿佛他感觉到他剩下的短促生命,必定是同残酷无情的健步者──时间──之间的一场竞走了。

“你就待在老地方,”他指点着床脚边的一张椅子,对他的母亲说道。

老妇人听从他的话,温顺地坐在奥德利先生的对面。她拿出她的眼镜匣子来,把眼镜擦亮,戴上,然后平静地对她的儿子莞尔微笑,似乎她心里还抱着微微的希望,经过这样一番磨蹭,就可以助长她的记忆了。

“妈,我要再问你一个问题,”卢克说,“如果你回答不出来,我认为那就奇怪了;你可记得我在阿特金森农庄干活的时候?我还没有结婚,你知道,我那时就在这儿跟你一起生活。”

“是,是,”马克斯老太太胜利地点点头,答道。“我记得的,亲爱的。那是去年秋天,大的恰好是小巷对面果园里采摘苹果的时候,大概是你穿上新的枝叶花纹紧身背心的时候。我记得,卢克,我记得的。”

奥德利先生不知道这样的东拉西扯会扯到哪儿去,也不知道他坐在病床旁边,听这场对他毫无意义的对话要听多久。

“妈,你既然能记起那么多,那么,也许你还能记起更多的事情来,”卢克说道,“你能想得起来有一夜我带个人回家吗?那时阿特金森家正在堆最后一批麦垛。”

奥德利先生再次猛吃一惊,这一回他认真地望着说这话的人了,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地,他竟屏息静气,怀着奇怪的兴趣,静听着卢克。马克斯正在说的话。

“我记得你带菲比回家,”老妇人劲头儿十足地答道,“我记得你带菲比回家喝一杯茶,吃一点儿便餐,好多次哩。”

“去他妈的菲比,”马克斯先生嚷道,“谁讲菲比来着?菲比是什么东西?谁都为了她搞得不痛快!你可记得,九月里的一个夜间,十点钟以后,我带回家来一个绅士?这个绅士浑身湿透,满身都是污泥和泥浆,绿色的粘泥和黑色的腐蚀土,从头顶上直到脚跟上,到处都是,他的胳膊断了,他的肩膀肿得可怕;这样一副狼狈相,谁也认不出他是什么人了。这个绅士,他的衣服,有几处须得割下来了;他坐在灶火旁边,瞪眼瞧着煤块,仿佛他不是疯了,便是傻了,不知道他身在哪儿,也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人;须得象一个婴孩似的受人照料,给他穿衣,给他揩干身体,洗涤干净,硬是撬开他紧闭的牙齿,用白兰地一调羹一调羹地喂他,才能叫他重新有点儿活气。妈,你可记得那情况?”

老妇人点点头,嘴里喃喃地说话,意思是如今卢克这么一提,她把这些个情况活龙活现地记起来了。

罗伯特。奥德利狂喊一声,在病人的床边跪下了。

“上帝啊!”他突然叫道,“我感谢你,感谢你神奇的大慈大悲。乔治。托尔博伊斯仍旧活在世界上啊!”

“等一下,”马克斯先生说道,“你别说得太快了。妈,请你把五斗橱上边儿搁板上的那个铁皮盒子给我们拿下来,好吗?”

老妇人照办了,她在破碎的茶杯和牛奶壶、没有盖的木制棉花匣、杂七杂八的破布和瓶瓶罐罐之间摸索着,找出了一个铁皮鼻烟盒,盒盖是可以滑动的;这盒子是够破烂肮脏的了。

罗伯特。奥德利仍旧双手掩面跪在床边。卢克。马克斯打开了铁皮盒子。

“太可惜了,盒子里没有钱,”他说,“如果有了钱,也不会让它久留的。然而,里边有点儿东西,也许你觉得跟钱同样的有价值哩。一头喝醉的野兽,对于待他仁爱的人们,是能够产生感谢之情的;我就是要把它交给你,来证明这一点。”

他拿出两张折叠好的纸头,交到罗伯特。奥德利的手里。

这是两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头,上面是铅笔写的字,照奥德利先生看来,字体十分奇怪。那是一种痉挛、僵直而又潦草的笔迹,倒仿佛是种田佬写出来的。

“我不认识这种笔迹,”罗伯特迫不及待地把第一张纸摊开来时说道。“这纸跟我的朋友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把这些纸给我看呢?”

“你不妨先看看信,”马克斯先生说道,“然后再问我关于信的问题。”

罗伯特。奥德利摊开来的第一封信,是用他十分陌生的、痉挛而又潦草的笔迹写的,内容如下:

“我的亲爱的朋友:我在也许无人经历过的、全然混乱的心情中给你写这封信。我无法把我遭遇到的事情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出了点事,这事将把我这伤心断肠的人逐出英国,到世界上去寻找一个角落,以便我在那儿可以无人知晓、被人遗忘地生活和死去。我只能要求你忘了我。如果你的友谊能对我有什么裨益,我会诉之于你的;如果你的忠告能对我有什么帮助,我会向你吐露真相的。但,友谊也好,忠告也好,都帮不了我的忙;而我能对你说的只是:愿上帝为了过去而保佑你,并且教会你在将来忘记我。乔。托。

第二封信是写给另一个人的,内容比第一封还要简短。

海伦,──愿上帝怜悯并宽恕你今天的所作所为,象我一样的真正宽恕你。安心过太平日子吧。你将再也听不到我的消息;从此以后,对于你也好,对于世界也好,我将成为你今天所指望的那样。你无需害怕来自我这一方面的干扰。我离开英国了,永远不回来了。乔。

托。

罗伯特。奥德利坐在那里,以绝望的惶惑之情呆看着这几行字。

它们不是他所熟悉的、他朋友的笔迹;然而它们号称是他朋友写的信,而且还有他朋友缩写姓名的签字。

他仔细打量着卢克。马克斯的脸,心里怀疑这或许是耍弄他的什么把戏。

“那信不是乔治。托尔博伊斯写的,”他说。

“不,”卢克。马克斯答道,“是托尔博伊斯先生写的,每一行都是他写的;他亲手写的;不过用的是左手,他没法儿用右手写字,因为右臂折断了。”

罗伯特突然抬起头来,他脸上怀疑的阴影消失了。

“我明白了,”他说道,“我明白了。统统告诉我吧。把我可怜的朋友如何得救的情况统统告诉我吧。”

他还不能认识到他所听到的情况可能是真实的。他难以相信:他那么沉痛地悼念的这个朋友,当过去的黑暗廓清以后,仍旧可能在幸福的将来同他握手。他起初是茫茫然昏昏然,无法理解这突然露出曙光来的新希望。

“统统告诉我吧,”他大声说道,“看在上帝面上,把一切都告诉我吧,让我尽力去弄个明白,如果我弄得明白的话。”

“去年九月,我在阿特金森农场干活,”卢克。马克斯说道,“帮助堆好最后一批麦垛。因为从母亲的小屋到农场去的最近的路,是穿过庄院背后的牧场,我惯常走那条路;而菲比也惯常站在菩提幽径背后的围墙门口,她知道我回家的时间,有时就在那儿跟我闲谈。有时她不在那儿,有时我就跳过那分隔园子和牧场的、干涸的护邸沟渠,闯到仆役大厅里,可能的话,就在那儿喝一杯淡色啤酒,吃一点儿晚餐。

“我不知道九月七日晚上菲比在干什么──我记得那日期,是因为那天农场主阿特金森把工资一股脑儿发给了我,我得在他交给我的一张收条上签字──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她不在菩提幽径外的园门口,所以我就绕到园子的另一边,跳过干涸的沟渠,因为那天夜间我特别要见她,为的是我第二天就要到切尔姆斯福特外的一个农场去干活了。我穿过阿特金森的农场和庄院之间的牧场时,奥德利教堂的钟打了九下;我进入菜园子时,必定已经是九点一刻光景了。

“我越过园子,进入菩提幽径;到仆役大厅去的最近的路,要穿过灌木丛林,经过桔井。这是一个漆黑的夜,但我对这老地方的路是够熟悉的,在黑暗中,仆役大厅窗子里的灯光看起来是红红的和舒适的。我走近枯井井口时听到一个声音,使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这是一种呻吟的声音,一个男人痛苦的呻吟声,他躲在灌木林里躺在什么地方。我不怕鬼,一般说来,我什么也不怕;但听着这呻吟声总觉得有股冷气直冲到我心里,有一会儿,我突然被弄得昏头昏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我又听到这呻吟声了,于是我开始在灌木丛林之间寻找。我发现有个男人躺着躲在茂盛的月桂树下,我起初觉得他是个不干好事的人,想扭住他,押他到府邸里去,这时他抓住我的手腕,却无力从地上站起身来,只是十分诚恳地瞧着我(我从他在黑暗中把脸转向我的神态中看得出来),问我是谁,是干什么的,跟府邸里的人可有什么关系。

“他说话的腔调告诉我,他是个绅士,尽管我不知道他的模样儿长得怎样,也看不清他的脸;我客客气气地回答他的问题。

“‘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他说,‘不给任何活人看见,记住啊。我从今天四点钟起一直躺在这儿,我是半死半活的,但,请你记住,我要从这儿出去,还不要给人看见。’

“我告诉他出去是够容易的,但我想到我最初对他的估量说不定归根结蒂是挺正确的,他若不是干了坏事就不会想到要那么悄没声儿地偷偷溜走。

“‘你能不能带我到一个地方去,我可以在那儿换一身干衣服,’他说,‘而且至多只有五六个人知道这件事?’“这时他撑起来象要坐的样子,我看得出他的右臂松弛无力地挂在一边,他疼痛得很。

“我指指他的手臂,问他是怎么回事;但他回答得十分平静,‘断了,小伙子,断了。这倒不太厉害,’他用另一种腔调说道,不大象是跟我说,倒极象是跟他自己说的。‘断臂之外,还有心碎肠断,那可是不容易治愈的。’

“我告诉他,我可以把他带到母亲的小屋里去,他可以在那儿烘干他的衣服,受到欢迎。

“‘你母亲能保守秘密吗?’他问。

“‘她能把一个秘密保守得牢牢的,如果她能记得那秘密的话;’我告诉他道,‘但你今夜不妨把一切共济会成员、森林宫、慈善机关成员,以及真正的英国秘密共济会成员的秘密,统统都告诉她,明天早晨她便把它们统统都忘记干净了。’

“他似乎对这话很满意,他依赖着我站起身来,因为他的四肢抽搐得厉害,看来几乎全使不出劲来了。他碰到我身体时,我感觉他的衣服是潮湿而又污秽的。

“‘你跌到鱼池里去了,先生,是吗?’我问。

“他不回答我的问题;甚至他似乎没听见我的问题。现在我看得见他自己站立的模样了,他是个高大的人,体格健壮,比我高出一个头两个肩膀。

“‘把我带到你母亲的小屋里去吧,’他说,‘如果你有办法,再替我搞几件干衣服来;麻烦你的地方,我会给你酬劳的。’“我知道钥匙多半是留在园墙木门上的,所以我就领他走这条路。他起初走也走不动,只是沉重地靠在我肩膀上,才勉强走动的。我带他穿过木门,没用钥匙把门锁上;我相信机会凑巧,不会被园丁副手察觉;那人掌管着钥匙,是个够粗心大意的小伙子。我领他穿过牧场,带他上这儿来;一路上仍旧离村庄远远的,在田野里行走,在夜间这么晚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会看见我们;我就这样的把他带到我楼下房间里,母亲正坐在炉火边给我准备一点儿晚餐哩。

“我把这奇怪的小伙子安置在炉火旁一把椅子里,第一次好生看看他。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什么人象他这样狼狈的。他浑身上下绿油油的,又湿又脏,他的双手都被擦破了,皮开肉绽的。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替他把衣服脱下来,因为他在我手里简直象个孩子,他坐在那儿呆望着炉火,自己无能为力,就象任何婴儿一般;只是不时的发出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仿佛他的心就要爆裂了。他似乎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他似乎既没听见我们说话,也没看见我们;他只是坐在那儿笔直地呆望着前边儿,可怜巴巴的断臂松弛地挂在身旁。

“我认为他身体很坏,想去请道森先生来替他治病,我跟母亲提起此事。然而他心里似乎十分古怪,他迅速抬头看望,尽力做到机警敏捷,嘴里连声说不,不,除了我们母子俩,别让什么人知道他在这儿。

“我问他要不要我跑出去搞瓶白兰地回来;他说,好的,你去买吧。我跑到酒店里已经近十一点钟了,我到家时正好钟敲十一下。

“我把白兰地搞来,是件好事情,因为他正哆嗦得可怕,酒杯的边缘格格的碰在他牙齿上。他牙关紧闭,我不得不从牙齿缝里硬把酒灌进去,他这才能把酒喝下肚去。最后他昏昏沉沉地打盹儿了,那是一种傻乎乎的睡眠,对着炉火上下摆动着脑袋,所以我就去拿一条毯子把他裹起来,弄他在房间里的一张折叠床上躺下。我叫母亲去睡觉,我坐在炉火旁守护着他,添添煤,叫炉火一直维持到破晓。破晓时他浑身一震,突然惊醒过来,说是他必须走了,立刻就走。

“我求他别考虑这种事情,我告诉他,他永远不适宜走这么长的路了;但他说他必须走,他站起身来,尽管摇摇晃晃的,开头他连两分钟也站不稳,可他还是撑着没倒下。他睡熟时,我已经把他的衣服尽可能洗干净、烘干了,因此他叫我帮他穿衣服。我终于设法给他穿上了,但他的衣服都损坏得可怕极了,他看上去也是一副可怕的模样儿,脸色苍白,前额上一个大口子,我给他洗干净后扎上了一块手帕。他穿外套也只能在颈子周围把钮扣扣上,因为他的断臂不能伸进袖子里去。他虽然不时的呻吟,但他把一切都坚持下来了;他双手上抓破撞肿的伤痕,他前额上的大口子,他僵硬的四肢和断臂,他可有许多伤痛要呻吟的哩。这时候,天已大亮,衣服穿好了,他准备走了。

“‘去伦敦的路上,哪个小城离这儿最近?’他问我。

“我告诉他,最近的小城是布伦特伍德。

“‘那么,很好,’他说,‘如果你陪我到布伦特伍德,领我到外科医生那儿去接合我的手臂,为了这件事和其他种种麻烦,我要给你五英镑钞票,作为酬谢。’

“我告诉他,我准备做、也情愿做他要我做的任何事情;我还问他,要不要由我到邻居家去看看,能否借一辆车送他上那儿去,因为,走路的话,我告诉他,他要足足走六英里多呢。

“他摇摇头。不,不,不,他说,他不要任何人知道他的任何事情;他宁可走去。

“他果真走去了;他走得也极象一个健康的人;然而,我知道,六英里的每一步,他都走得痛苦之至。但他象以前一样的坚持下来了;我这有福气的一生里,从来没有看见第二个象他这样坚持不懈的人。有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步来,靠在人家大门口喘过一口气来;但他仍旧坚持下去,一直坚持到我们终于到达布伦特伍德,于是他对我说:

‘领我到最近的外科医生诊所去吧。’我领他去了,我等候着,看医生给他的断臂安上夹板,这手术做了好长的时间。外科医生要他在布伦特伍德待到手臂好一些时再走,但他说不能让人风闻这件事,他必须一分钟也不耽搁地赶到伦敦去;所以,外科医生考虑到要尽力弄得他舒适方便,便用一个吊带托住他的断臂。”

罗伯特。奥德利吃了一惊。他访问利物浦时的一个有关情况突然象闪电似的回忆起来了。他记得那个叫他回来的职员跟他说过:有一位旅客,在“维多利亚。里奇亚号”一个钟头之内就要启旋的时候,买了张船票登船的;那是个青年人,一条手臂用绷带吊着,他自己报的姓名很普通,罗伯特把它忘了。

“他的手臂包扎好以后,”卢克继续说道,“他对外科医生说,你能给我一支铅笔,让我临行写几句话吗?外科医生微笑摇头。‘你今天绝不可能用这手写字的。’他指指刚才包扎的手臂,说。‘也许不行,’年轻小伙子挺平静地答道,‘但我可以用左手写字。’‘能不能由我来替你写?’外科医生说。‘不,谢谢你,’另一位答道,‘我非写不可的是不足为外人知道的私事。如果你能给我两个信封,我就十分感谢了。’

“于是外科医生去取信封,年轻小伙用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笔记本来;笔记本的封面又潮湿又肮脏,但里边的纸张够清洁的,他撕下两页纸,写了你所看到的字;他用左手书写,他写来笨拙得可怕,他写来慢吞吞的,但他千方百计地把你所看到的那些话写完,然后他把那两封信分别装进外科医生给他拿来的信封里,把它们封好了,他在一个信封上面用铅笔做了个十字记号,另一个信封上没做什么记号。接着,他给外科医生付了酬劳;外科医生说,可还有什么要他效劳的,能劝他在布伦特伍德待到手臂好一些时再走吗?但他连声说,不,不,不可眼于是,他对我说,‘陪我上车站去吧,我在那儿把我答允的酬劳付给你。’

“我就陪他上火车站去。我们正好及时赶上了八点半钟在布伦特伍德停靠的火车,还有五分钟回旋余地。他把我叫到月台的一角,说道:‘我要你替我专送这两封信。’我说我愿意效劳。‘很好,很好,’他说,‘听着,你认识奥德利庄院府邸吧?’‘认识的,’我说,‘我应该认识,因为我情人住在那儿,她是爵士夫人的贴身侍女。

‘哪位爵士夫人的侍女?’他问。因此我就告诉他是‘爵士夫人的侍女;新的爵士夫人,过去她是道森先生家的家庭教师。’‘那就很好,’他说,‘这件信封上做了个十字记号的信,是要送给奥德利夫人的,但你要保证让她亲手收到这信,而且要留神不给任何人看见你送信。’我答允照办,他就把第一封信递给我。接着他又说,‘你可认识奥德利先生,就是迈克尔爵士的侄儿?’我就说,‘是的,我听说过他,我听说他是个正宗的纨持子弟,但和蔼可亲、说话无拘无束’(因为,你知道,我听见人家讲起过你),”卢克附带说明道。“‘你听着,’年轻小伙说道,‘你把另一封信送给罗伯特。奥德利先生,他现在住在村子里的“太阳饭店”里。’我就告诉他,没有错儿,我从婴儿时起就认识‘太阳饭店’了。然后他把第二封信交给了我,信封上什么记号也没有;根据诺言,他给了我一张五英镑的钞票;接着他说,‘再见了,种种麻烦,多谢多谢。’他上了一节二等车厢,我看到的他那最后一面是一张苍白得象书写纸的脸,前额上一大块十字形的橡皮膏。”

“可怜的乔治!可怜的乔治啊!”

“我跑回奥德利村,直奔太阳饭店,要求见你,那时,我的天啊,我是存心要忠诚地把这两封信送出去的;但是,旅馆老板告诉我,那天你大清早就动身到伦敦去了,他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又不知道你在伦敦的住址,虽然他认为总是属于法院的什么房屋,例如威斯特敏斯特大厦,民法博士会馆,以及诸如此类的地方。所以,我怎么办呢?我没法儿把信邮寄,因为我不知道投递的地址;我也没法儿把信送到你自己手里,而且他还特别嘱咐过我: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我宁可不动声色,只是等待着看你是否回来,耐心等待着把信送给你的时机。

“我想起我该在晚上到府邸里去看看菲比,从她那儿打听一番,什么时候我有机会可以看到爵士夫人,因为我知道,只要她乐意,她是能设法办到的。所以那天我没去农场干活,尽管我应该把活儿干完的;我吊儿郎当地一直瞎混闲逛到近黄昏的时候,这才走到庄院背后的牧场上去,我在那儿果然看到菲比等候在围墙木门口,正在那儿张望着我哩。

“我和她一同走进灌木丛林,我正要转弯向古井走去,因为有一个夏季,我们都习惯于坐在砖墩子上的,但,菲比突然脸色发白,白得象鬼一样,说道,‘不到那儿去!不到那儿去!’于是我就问:‘为什么不到那儿去?’她回答说她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但那天晚上她觉得心神不安,而且她听说古井有鬼魂出现。我告诉她那是一派胡说八道;可是她说,不论是真是假,她可不愿到古井那边去。所以我们就回到木门口,她靠在门上跟我聊天儿。

“我跟她聊了不久,就发觉她不对劲儿,便直率的告诉她了。

“‘咳,’她说,‘今儿晚上我情绪不正常,因为昨天我碰到一件七颠八倒的纷扰,现在我还没定下心来呢。’“‘一件纷扰,’我说,‘我猜是你跟爵士夫人吵架了吧。’“她并不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但她微微一笑,真是我所见到的最古怪的微笑,不久她就开口了:

“‘不,卢克,压根儿不是那种情况,更加重要的是,谁也不可能比爵士夫人对我更友好的了;我觉得她几乎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我觉得,不论是一小件农具或家具或诸如此类的东西,不论是一家好意赠送的小旅馆,只要我求她,她是啥也不会拒绝的。’“我搞不明白她的话,因为,不过几天以前,她就告诉过我,她那爵士夫人既自私自利又奢侈浪费,我们说不定要等待好久好久,才能得到我们希望从她那儿得到的东西哩。

“所以我就跟她说,‘呀,菲比,这可大突然了。’她说,‘是的,是突然。’她又微微一笑,仍旧象刚才那样古怪的微笑。因此,我就严厉地转过来瞧着她,说道:

“‘我的姑娘,我来告诉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吧,你把某些事情瞒着我哩;某些你听说过的、或是你发现的事情;如果你想试试跟我将这把戏继续要下去,你就会发现,你是大错而特错了;所以我要给你警告。’”

“但她一笑了之似的,说道,‘啊,卢克,究竟是什么给你的脑袋里装进这种奇里古怪的想法的?’”

“我说,‘如果我脑子里装了古里古怪的想法,那就是你装进去的;我再一次的告诉你,我可受不了这种瞎胡闹,如果你对你就要跟他结婚的男子汉,也要保守秘密,那么,你还不如嫁给别人、对别人去保密吧,因为你对我可保不了密,我告诉你,你可隐瞒不了。’”

“听到这话,她开始呜呜咽咽地哭泣了,但我不理会她的哭泣,开始问她爵士夫人的情况。因为我衣袋里放着那封用铅笔做了十字记号的信,我要找到如何送信的办法。

“‘也许别人也能象你一样的保守秘密哩,’我说道,‘也许别人也能象你一样交上朋友的。昨天可有一个生着棕色胡子的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一位绅士到这儿来看望你的爵士夫人吗?’”

“我的堂妹菲比并不象个基督教徒似的回答问题,反而嚎啕大哭起来了;她绞紧双手,继续大嚎大哭,哭得我挫了锐气,不知道自己能否搞明白她的意图。”

“但,一点儿一点儿的,我逼她讲出来了;因为我可不会忍受这种瞎胡闹;于是她告诉我:她坐在她小房间的窗子边干活;这房间在屋子的顶端,正好在一面三角墙里边,下临菩提幽径、灌木丛林和古井。她看见爵士夫人正和一个陌生的绅士在散步,他们一起散步了好长时间,一直到他们慢慢的──”

“别说下去了,”罗伯特。奥德利大声说道,“其余的我都知道了。”

“我说菲比把她所看到的都告诉了我,她告诉我,她后来几乎立刻就遇到了爵士夫人,她们两人之间交谈了几句话,话不多,但足够叫爵士夫人心里明白,她所瞧不起的仆人,已经发现了她的秘密,这就会使她直到生命的末日,都被控制在这仆人的手掌之中。”

“‘卢克,她落在我的手掌之中了,’菲比说,‘如果我们替她保守秘密,她就肯为我们在这世界上做随便什么事情了。’”

“你由此可知:爵士夫人也好,她的侍女也好,都认为那位绅士,那位我送他平安地上火车去伦敦的绅士,掉在井底里死掉了。如果我把信送出去,她们就会发觉事实恰巧相反;如果我把信送出去,菲比和我便会失掉照夫人的牌头而成家立业的好机会了。”

“所以我就保留着信,保守着我的秘密,而爵士夫人也保守着她的秘密。不过,我觉得,如果她对我慷慨大方,我要的钱,她若给得爽爽快快,手面很阔,我倒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叫她安心放心的。”

“然而她并不那么办。她给我的不论什么东西,都是扔给我的,倒象我是一条狗儿似的。不论她跟我说什么话,都仿佛是她在跟一头狗儿说话哩,而且是一头她看都不要看的狗儿。她嘴里吐出来的话,对我说得怎么厉害难堪,她也不觉得过分。她对着我把头往后一扭,那神气怎么骄傲自大、瞧不起人,她也不觉得过分。我对她恨入骨髓,我就保守我的秘密,让她去保守她的秘密。我把这两封信打开,我都看了,但我看不出多少名堂来,我就把信藏了起来,直到今天夜里,除了我,没有一个人看见过这两封信。”

卢克。马克斯讲完了他的故事,十分平静地躺着,他讲得那么长久,力气都耗尽了。他观察着罗伯特。奥德利的脸,充分估计到对方会责备他或严厉训斥他;因为他朦胧地意识到他犯了错误。

但罗伯特并不训斥他,他认为自己不适合做这种事情,他丝毫不抱这种幻想。

“明天早晨牧师到来的时候,牧师会同他谈话,并且会安慰他的,”奥德利先生心中想道:“如果这可怜的人需要一篇说教讲道,出之于牧师之口,比出之于我嘴里好。我该跟他说什么呢?他的罪孽反过来害到他自己头上了;因为,如果让爵土夫人安心放心了,城堡旅馆也就不会烧毁了。出了这件事以后,谁还敢试试安排自己的生活呢?在这奇怪的故事中,谁看不出上帝的亲手安排呢?”

对于自己所作出的推论和照此办理的行为,他倒十分谦虚,并不认为怎么高明。他记得他曾毫无疑问地信任自己的可怜巴巴的理智之光,但他也聊以自慰地记得,他是单纯而诚实地力图完成他的责任的;对于死者也好,活着的人也好,他是同样忠诚的。

罗伯特。奥德利陪着病人坐了好久,一直坐到天亮。病人讲完故事没有多久,便沉沉睡去了。老妇人在她儿子作忏悔的全过程中,瞌睡得挺舒服。菲比在楼下的折叠床上也睡熟了;所以年轻的大律师是唯一的守护病人的人。

他不能睡觉;他只能思索着他刚才听到的故事。他只能感谢上帝保住了他朋友的性命,祈求上帝使他得以去找克莱拉。托尔博伊斯,对她说:“你的哥哥仍旧活着,而且已经找到了。”

菲比在早晨八点钟时走上楼来,准备到病床边来照看,于是罗伯特。奥德利便走出门来,到太阳饭店去找个床铺睡觉。在最近这三天里,他从来没有舒舒服服地休息过,只不过在火车车厢里或供膳宿的轮船里偶然睡那么一会儿而已,所以他累得完全筋疲力尽了。他长长的酣睡了一觉,连梦也没有,醒来时已是近黄昏了。他穿衣打扮好了,这才到小小的起居室里去吃晚饭,几个月以前,他和乔治一起在这小房间里坐过的。

旅馆老板侍候他吃正餐,并且告诉他,当天下午五点钟,卢克。

马克斯死了。“他去世得相当突然,”老板说道,“但十分平静。”

当天晚上罗伯特。奥德利写了一封长信,寄到维勒布吕默斯,请瓦尔先生转交给一位泰勒夫人;在这一封长信里,他对那位生平用过许多名字、却得用个假名以度余生的薄命女人,叙述了垂死者所讲给他的故事。

“听到她的丈夫并未在风华正茂的时期死于她邪恶的手里,也许对她是个安慰,”他心中想道。“如果她自私自利的灵魂,对别人还能抱有任何同情之心、懊悔之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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