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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泰晤士报》头版消息

作者:英-玛丽伊丽莎白布雷登 当前章节:86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33

罗伯特。奥德利被认为是个有资格出席高等法庭的大律师。作为大律师,他的姓名被载入司法界名册;作为大律师,他在圣殿法学协会Ⅰ里的无花果树法院内有他的事务所;作为大律师,他曾经吃过按规定分配给他吃的若干次正餐,这种正餐形成了对品格或忍耐力的严峻考验,能言善辩的有志者则通过这种考验竭力争得名誉和财富。如果这些个条件能使一个人变成大律师,那么罗伯特。奥德利肯定是个大律师了。不过,在这五年里,他既没有承办过一桩案件,又不曾去争取承办过,甚至也不曾想去承办,尽管他的姓名这些年来一直漆在无花果树法院里的一扇门上。他是个漂亮的、懒散的、无忧无虑的人,大约二十七岁光景;是迈克尔爵士的一个弟弟的独生子。他的父亲留给他每年四百英镑的年金,朋友们曾经劝他取得律师资格以增加年金。经过适当的考虑,他觉得反对朋友们的忠告,较之吃许多次正餐以及在圣殿里设立一个事务所更为麻烦,他就采取了后一个方案,毫不脸红地自称为大律师了。 Ⅰ伦敦有四所法学协会,享有检定律师的权力。其中两所设在圣殿内;分别称之为内殿、中殿法学协会。(该圣殿是个古建筑群,原为中古时代圣殿武士团所有。)大律师有资格在圣殿内设事务所。

有时候,天气十分炎热,他大抽德国板烟、大读法国小说,弄得自己精疲力竭,便到圣殿花园里来散散步,在绿荫深处躺下,衬衫领子翻下来,一条蓝色丝手帕宽松地系在颈子上,脸色苍白,全身凉爽,他总是告诉严肃的法学协会的主管委员说,过度的工作把他累垮了。

灵巧而年老的主管委员嘲笑他这种有趣的无稽之谈;但他们一致认为罗伯特。奥德利是个好人;是个心地仁义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喜欢寻根究底的人,在他那无精打采的、虚度光阴的、漠不关心的、踌躇不决的态度之下,却储藏着狡猾的机智和文静的幽默。他是个在这世界上永远不会飞黄腾达的人;但他又是个连一只毛毛虫也不愿伤害的人。事实上,他的事务所已经被他变成了十足的狗窝,因为他习惯于把走失的或天黑了还在街上的狗带回家来,这些狗在街上被他的神态所吸引,竟怀着可怜巴巴的盲目轻信,跟着他回家来了。

罗伯特。奥德利总是在奥德利庄院的府邸里度过狩猎季节的;倒不是他以宁录Ⅰ闻名,因为他总是骑一匹性情温和、四肢粗壮的栗色乘马,静静地向树丛跑去,跟凶猛的骑师保持一段敬而远之的距离;他的马儿跟他一样的心里明白:他最不想亲眼目睹的便是打死猎物的结局了。 Ⅰ宁录是《圣经》中的好猎手,见《圣经。创世记》第十章。

这年轻男子汉是他的伯父万分宠爱的小辈,而他的堂妹,俊俏的、长着吉卜赛脸型的、心情愉快的、顽皮得像男孩子的艾丽西亚。奥德利小姐,对他也绝不小看。对别的男子说来,一个身为偌大一笔产业的唯一继承人的年轻小姐的偏爱,是很值得培养的,但罗伯特。奥德利却没有想到这一层。艾丽西亚是个很好的姑娘,他说,一个欢乐的姑娘,身上毫无庸俗无聊的气息──是千中挑一的好姑娘;但这就是他的热情所能达到的最高点了。至于利用他的堂妹对他的孩子气的好感来获得某种好处,这种主意可从来没有进入他那不务实际的头脑。我还怀疑他甚至对于他伯父的家财是否确实心中有数哩;我肯定他从没有花上片刻时间,去计算这笔财产的某一部分是否有机会终于落到他的手里。所以,在我所述及的事情的三个月之前,在春天的一个晴朗的早晨,当邮差给他送来了迈克尔爵士和奥德利夫人的结婚喜帖,以及他的堂妹的十分愤怒的信,说是她的父亲刚娶了个蜡制玩偶似的年轻女人,年纪也不比她艾丽西亚大,一头亚麻色鬈发,老是格格的痴笑;我要抱歉地指出:奥德利小姐的敌意,使她把这美妙的音乐般的笑声描写得如此不堪,可这在前不久的露西。格雷厄姆小姐身上倒是一直很叫人爱慕的哩──我说,当上述文件送到罗伯特。奥德利手头时,它们既没有在这位绅士的粘液质的天性里激起恼怒,也没有引起惊讶。他读着艾丽西亚的愤怒的、划了又划的信时,也没有把他的德国烟斗的琥珀烟嘴从他长满胡髭的唇边取下来。他读信时黑眉毛向上耸到了前额中央(顺便说一句,这是他表达意外之感的唯一方式),仔细读完以后,便不慌不忙地把这信和喜帖一同丢进废纸篓里,然后放下烟斗,准备奋力思考一番这个问题。

“我总是说这老家伙会结婚的,”他沉思默想了半个钟头,喃喃说道:“艾丽西亚和爵士夫人,她的后母,都会全力拼搏的。我希望她们在狩猎季节不会吵架,在餐桌上不会说些使彼此不愉快的话:口角总是会使人消化不良的。”

紧接着我在上一章里记录的事件发生之夜,第二天上午十二点钟光景,从男爵的侄子走出圣殿的黑衣教士区,向伦敦商业区踱去。他曾在一个不祥的时刻,答应一个急需的朋友的请求,在一张通融汇票上签下了古老的奥德利的姓名,开票人到期无力支付,这就责成罗伯特付款。为此,他信步走上卢德盖特山,蓝色领带在八月炎热的空气里飘飘扬扬,然后他走到圣保罗教堂墓地外绿树成荫的庭院里一幢凉快宜人的银行大楼,在那儿办好手续,售出了价值二百英镑的统一公债。

他办好了这桩交易,正在庭院一角漫步,等候碰巧会经过的亨逊马车Ⅰ,好搭乘回圣殿去,这时他几乎被一个男子撞倒了,这男子跟他年纪不相上下,正躁急地冲进这狭隘的空地。 Ⅰ这是一种双轮双座轻马车,由赶车人坐在乘客座位后面驾驶;发明人系J.A.亨逊,故简称亨逊。

“朋友,行行好,瞧瞧你是在哪儿走路吧!”罗伯特温和地抗议道:“你在撞倒别人、踩在他身上之前,也该先打个招呼啊。”

陌生人猝然停步,直瞪瞪地打量着说话的人,然后才喘过气来。

“鲍勃!”他大声喊道,语调中表达了十分深刻的惊异之情:“我昨晚天黑后才登上不列颠的陆地,想不到今天早晨就碰到你了!”

“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我的大胡髭朋友,”奥德利先生说道,镇静地端详着对方那张生气勃勃的脸。“可是我真该死,我竟记不起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了。”

“啊!”陌生人责备地大声叫道,“你要想说的,该不是你已经把乔治。托尔博伊斯忘掉了?”

“不,我没忘!”罗伯特说,非同寻常地加重了语气;接着便用手臂钩住了他朋友的手臂,带他进入绿树成荫的庭院,随即又以他原来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气说道:“来吧,乔治,把全部情况告诉我们吧。”

乔治。托尔博伊斯就把全部情况告诉了他。他把十天以前他在“百眼巨神号”上讲给脸色苍白的家庭女教师听的那段往事又说了一遍;接着,他兴奋得气也透不过来地说道,他口袋里有一大叠澳大利亚钞票,他要把它们存入某某先生开的银行里,多年以前某某先生已经是跟他有往来的银行家了。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刚离开他们的帐房间呢,”罗伯特说。

“我陪你回到那儿去,我们五分钟就可以把这事办妥了。”

他们果然设法花一刻钟光景办妥了存款的事;罗伯特。奥德利打算接着便立刻出发,到“王冠与王节”或理契蒙“城堡”去,在那儿吃点儿午餐,谈谈他们一起在伊顿公学读书时的那些快乐的往昔。然而,乔治告诉他的朋友,在他上任何地方去之前,在他刮胡子、吃早点,或者以任何形式消除他从利物浦乘快车夤夜旅行的困乏与饥饿之前,他必须先到威斯敏斯特区布里吉街某一家咖啡馆去一趟,他指望在那儿收到一封他妻子的信。

“那么,我就陪你一起去吧,”罗伯特说。“乔治,想不到你娶了个妻子;好一个荒诞的笑话!”

他们坐上一辆快速的亨逊马车,当马车一路上驰过卢德盖特山、舰队街、河滨Ⅰ时,乔治。托尔博伊斯向他的朋友的耳朵里倾泻了他的全部炽热的希望和梦想,这些希望和梦想篡夺了对他那多血质的本性的统治。 Ⅰ指泰晤士河河滨、伦敦市中心的几条主要街道,街上有几个戏院几家高级商店和高级旅馆。

“鲍勃,我要在泰晤士河滨,为我的小妻子和我自己,买一所别墅,”他说道,“我们还要买一条游艇,鲍勃,老朋友,你就可以躺在甲板上抽烟,而我的俊俏的妻子则为我们弹吉他、唱歌。她完全象那些使得可怜的老头儿尤利西斯陷入困境的海妖,她们叫什么名字来着?”Ⅰ年轻人补充道,可他对古典文学的修养不太渊博。 Ⅰ此处大概是指希腊神话中的塞壬(Siren),她们常以美妙歌声诱惑海员堕海身亡。在荷马史诗《奥德修纪》里,奥德修,即尤利西斯返船时,途中遇到了塞壬作祟,海员听到歌声都想跳海,幸亏尤利西斯把他们绑在桅杆上,才摆脱了困境。

威斯敏斯特咖啡馆的侍者们瞪眼瞧着那眼睛凹陷、胡髭满面的陌生人,瞧着他那殖民地式样的服装,他那喧闹的兴高采烈的举止;但他在军队当官儿的日子里,是经常光顾这咖啡馆的老顾客,当侍者们听到他是谁时,他们便飞快地按照他的嘱咐办事了。

他的要求不大──只要一瓶苏打水,只要知道柜上有没有一封寄给乔治。托尔博伊斯的信。

没等两个年轻人在靠近废壁炉的一个隐蔽的雅座里坐定,侍者就把苏打水送来了。可是没有信;没有寄给这个姓名的信。

侍者用无懈可击的漠不关心态度说了这番话,一边机械地拂拭着桃花心木桌子。

乔治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了无生气。

“托尔博伊斯,”他说,“也许你没听清楚姓名──托、尔、博、伊、斯。再去瞧瞧吧;必定有一封信的。”

侍者离开房间时耸耸肩膀,他去了三分钟就回来了,说是信架子上压根儿连类似托尔博伊斯这个名字的信也没有。有的是布朗、桑德生、平奇贝克的信;总共不过那么三封信。

年轻人默默无言地喝他的苏打水,随后两肘撑在桌子上,双手掩着脸。他的神态中自有某种东西告诉罗伯特。奥德利:这一失望,外表上看来也许是区区小事,事实上却是极痛苦的。他坐在他的朋友的对面,但他并不试图同朋友说话。

乔治渐渐地抬起头来,从他桌子上一堆报刊中机械地取了一份油腻腻的、昨天的《泰晤士报》,茫然地看着头版新闻。

我说不出他坐在那儿对着死亡栏目中一段消息茫然凝视了多久,然后,他那昏昏然的脑袋才算完全明白了它的意义;但,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报纸推到罗伯特。奥德利面前,他的脸从深古铜色变成了病态的白努似的灰白色,他的神态镇静得可怕,他的手指则指点着这么一行文字:

“本月24日,海伦。托尔博伊斯在怀特岛Ⅰ文特诺去世,得年二十二岁。” Ⅰ怀特岛,英格兰南海岸外的一个小岛,是一个以阳光灿烂、天气温和闻名的旅游胜地。<span clas 第五章 在文特诺的墓碑

是的:明明是白纸黑字:“海伦。托尔博伊斯,得年二十二岁。”

乔治在“百眼巨神号”上跟家庭女教师说,如果他听到任何有关他妻子的噩耗,他就会倒地死去,他说这话时是满怀信心的;而现在却在这儿得到了可能听到的消息中最坏的消息,他僵硬苍白地坐在那儿,束手无策,愚蠢地瞪眼瞧着他的朋友的惊骇的脸。

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他不知所措。处在一种出乎意外的惶惑心境之中,他开始纳闷: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泰晤士报》上一行消息竟能对他产生那么可怕的效果。

然后,逐渐逐渐地,这种关于他的不幸遭遇的模糊意识慢慢地从他的心灵里淡化了,继之而来的,倒是对外界事物的一种痛苦的感觉。

炎热的八月的太阳;尘封的窗玻璃和陈旧的彩色遮帘;一叠挂在墙上的蝇卵斑斑的剧场节目单;空空如也的壁炉;对着《广告晨报》打瞌睡的一个秃头老汉;正折叠着凌乱台布的衣衫褴褛的侍者,以及正瞧着他的罗伯特。奥德利那布满了同情的惊惶神色的漂亮脸蛋。他觉得,所有这些事物都变得很大,接着,一个又一个地融化成黑点子,在他的眼前浮游。他觉得,有个很大的声音,仿佛六七架大发雷霆的蒸汽机在他的耳朵里又撕又磨的。其后他就啥也不知道了,只是感到有个人或有个东西沉重地倒在地上了。

在暗淡朦胧的黄昏里,他张开了眼睛,原来他是在一个荫凉的房间里,只有远远传来的车轮辚辚声打破这儿的一片寂静。

他惊讶地向周围打量,但是有一半儿不大在意了。他的老朋友罗伯特。奥德利坐在他旁边抽烟。乔治正躺在一只低低的铁床上,铁床正对着一扇打开的窗子,窗子上有一架花、二三只笼中鸟。

“乔治,我抽烟,你不介意吧?”他的朋友文静地问道。

“没关系。”

他躺了一些时候,瞧着花儿和鸟儿:有只金丝雀正对着落日锐声鸣啭哩。

“乔治,鸟儿叫让你心烦吗?要把它们搬出房间去吗?”

“不;我喜欢听鸟儿唱歌。”

罗伯特。奥德利从烟斗里敲出烟灰来,十分小心地把宝贵的海泡石烟斗放在壁炉台上,然后走到隔壁房间里,立刻拿着一杯浓茶回来了。

“喝吧,乔治,”他把茶杯放在乔治枕头边的小桌子上,说道,“浓茶可以提神醒脑。”

年轻人不答话,只是慢悠悠地对房间里东张西望着,然后转到了他朋友那严肃的脸上。

“鲍勃,”他说,“咱们在哪儿啊?”

“在我的事务所里,我亲爱的朋友,在圣殿里啊。你自己没有寓所,所以你在伦敦的时候不妨就住在我这儿。”

乔治伸手抚摸了一二次他自己的前额,然后以犹豫的神态,轻声地说道──

“今儿早晨的那报纸,鲍勃;那是怎么一回事啊?”

“老朋友,眼前别去管它;喝点儿茶吧。”

“行,行,”乔治不耐烦地大声说着,从床上坐了起来,用凹陷的眼睛凝望着周围,“我全都记得的。海伦,我的海伦!我的妻子,我的心肝宝贝,我的唯一的爱人!死了!死了!”

“乔治,”罗伯特。奥德利把自己的手轻轻地按在年轻人的胳膊上,说道,“你必须记住,你在报上看到姓名的那个人,也许不是你的妻子。说不定是另外一个海伦。托尔博伊斯。”

“不,不,”他大声说道,“年龄和她相符,而且托尔博伊斯这个姓也不是常见的。”

“也许是托尔博特,印错了。”

“不,不,不;我的妻子是死了!”

他抖落了罗伯特按住他的手,从床上站了起来,笔直地向房间走去。

“你要到哪儿去?”他的朋友大声说道。

“到文特诺去,去看她的坟墓。”

“今夜不去了,乔治,今夜不去了。明天我亲自陪你坐头班火车去。”

罗伯特引他走回床边,温和地强迫他重新躺下。然后给他吃了一片安眠药。乔治在布里吉街咖啡馆昏倒时,曾请一位医生来诊治过,安眠药便是那医生给他留下的。

乔治。托尔博伊斯这就沉沉睡去,并且做了个梦:他赶到文特诺,发觉他的妻子没有死,快快乐乐的,可是皱纹满面,头发灰白,老了,他的儿子倒长大成为一个年轻小伙子了。

第二天早晨,他坐在特快列车的头等车厢里罗伯特。奥德利的对面,火车驰过美丽辽阔的乡村,向朴次茅斯而去。

他们在中午的烈日下驱车从赖德驰往文特诺。这两个年轻人从马车上走下来时,站在周围的老百姓都瞅着乔治苍白的脸和蓬乱的胡髭。

“乔治,我们怎么办呢?”罗伯特。奥德利问道,“我们要找到你想见到的人可毫无线索啊。”

年轻人用一种可怜巴巴的汗足无措的表情瞧着他。这龙骑兵大个儿象婴儿似的毫无办法;罗伯特。奥德利原是男子中最动摇不定和劲头儿最差的,这时倒觉得有责任为对方出一把力了。他变得比平时高明,足以对付眼前这种局面。

“乔治,我们最好还是到一家旅馆里去打听,可有一位托尔博伊斯夫人吧,”他说。

“她的父亲叫马尔东,”乔治喃喃说道:“他决不会把她送到这儿,孤零零地死去的。”

他们没再说什么,但罗伯特直接走到一家旅馆里,去打听一位马尔东先生的下落。

“是的,”他们告诉他,“是有一位叫这名字的绅士待在文特诺,一位马尔东上尉;他的女儿新近死了。侍者可以去打听到他的地址的。”

旅馆在这个季节里是个忙忙碌碌的地方,人们匆匆忙忙地进进出出,大厅里马夫和侍者熙来攘往。

乔治。托尔博伊斯靠在门柱上,脸上的表情,就跟他在威斯特敏斯特咖啡馆里使他的朋友大为吃惊的表情一模一样。

如今最坏的消息被证实了。他的妻子,马尔东上尉的女儿,确实是死了。

侍者五分钟后回来说道,马尔东上尉住在兰斯塘村舍4号。

他们很容易便找到了这住所,一栋破破烂烂的凸肚窗房屋,前临流水。

马尔东上尉在家吗?不,房东太太说;他带着小外孙到海滩上去了。先生们要进去坐一会儿吗?

乔治机械地跟着他的朋友走进小小的前客堂──到处都是灰尘,家具破破烂烂,凌乱不堪,小孩子的损坏的玩具乱丢在地板上,陈旧变质的烟草的气味聚集在细布窗帘附近。

“瞧!”乔治指点着壁炉台上的一张画像,说道。

那是他自己的肖像画,过去龙骑兵时代画的。一张画得很象很漂亮的画,描绘他穿着军装的模样儿,背后是他的战马。

也许,作为安慰者,最善于鼓舞人的男子汉也及不上罗伯特。奥德利的聪明。他对那遭难的鳏夫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背对着乔治静静地坐在那儿,从打开的窗子向外眺望。

年轻人没精打采地在房间里往来蹀躞,瞧瞧这儿那儿撒在地上的小零散儿,有时还去摸摸它们。

他的工具箱里边还有一件他没干完的活儿呢;她的摘记簿,充满了他摘录的拜伦Ⅰ和穆尔Ⅱ的诗篇,全是他亲手用潦草的字迹抄写的;一些他给她的书,一束枯萎的花,插在他们在意大利买的一个花瓶里。 Ⅰ拜伦(1788─1824),英国浪漫派诗人。

Ⅱ穆尔(1779─1852),爱尔兰诗人。

“她的肖像。过去总是挂在我的肖像旁边的,”他喃喃地说道,“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处理的?”

沉默了大约半个钟头,他又说道──

“我很想见见那屋子的女人,我很想问问她──”

他双手掩面,说不下去了。

罗伯特找来了房东太太。她是个好心肠的饶舌妇人,对疾病和死亡已经司空见惯,因为她的许多房客全是到她这儿来去世的。她讲了托尔博伊斯夫人临终时的一切细节;她如何在最后的垂危阶段临终前一星期才到文特诺来的,她如何逐渐而又确凿地陷入致命的绝症。“这位先生可是她的什么亲戚?”由于乔治大声呜咽,她便这么问罗伯特。奥德利。

“是的,他是夫人的丈夫啊。”

“啊!”妇人大声说道:“他那么残酷地抛弃了她,把她和她那漂亮的男孩子都丢给了她那可怜的老父亲:马尔东上尉时常跟我讲起的,可怜的眼睛里还噙着泪水呢。”

“我并没有抛弃她,”乔治大声嚷道,接着他就讲述了他苦斗三年的历史。

“她可提到我吗?”他问:“她一临一终一时,可提到我吗?”

“没有,她象绵羊一样安安静静去世的。她起初很少说话;但临终的那一天,她谁也不认识了,既不认识她的小男孩,又不认识她的可怜的老父亲,老人都可怕地熬过来了。有一次,她发疯似的,讲到了她的母亲,讲到了她竟不得不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真是个残酷的耻辱,听她这么说,叫人觉得挺可怜的。”

“她的母亲去世时,她还是个小小的孩子,”乔治说道,“她居然记得她,讲起了她,但她却从来没有讲起过我。想起来真叫人痛苦难受啊。”

房东太太把他带到他的妻子病死的小卧室里。他在床边跪了下来,温柔地亲吻床上的枕头;他亲吻枕头时,房东太太放声大哭。

当他跪在那儿,把脸埋在朴实雪白的枕头里,或许正在祷告着的时候,房东太太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件东西来。他站起来时,她便把它给了他;这是包在一张银色纸张里的一束长发。

“她躺在棺材里时我把这头发剪下来的,”她说,“可怜的人儿啊!”

他把这束柔软的头发按在他的嘴唇上。“不错,”他喃喃地说道:“这就是她的头枕在我肩上时我常常亲吻的、亲爱的头发。但她的头发那时总是鬈曲的,象波浪一样起伏的,现在好象变得又平又直了。”

“生病时起的变化。”房东太太说,“托尔博伊斯先生,如果你想看看他们把她埋葬在什么地方,我的小孩子会领你到墓地去的。”

于是乔治。托尔博伊斯和他忠实的朋友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一丘黄土,一块块新铺的草皮,几乎还没有长牢固,这里面便躺着乔治的妻子,他在地球的遥远的背面时可常常梦见她那悦人的微笑啊。

罗伯特走开了,留下那年轻人站在这新坟的旁边;罗伯特大约一刻钟后回来时,发觉他竟不曾动弹过。

他不久就抬起头来,说是不知附近可有石匠作坊,他想去定购一件东西。

他们很容易地找到了石匠;在石匠院子里乱七八糟的碎石片之间坐下,乔治。托尔博伊斯用铅笔为他亡妻的墓碑写下了下述简单的墓志铭:

乔治。托尔博伊斯之爱妻

海伦之墓

1857年8月24日去世,得年二十二岁。

追悼之怀,怆然忧伤。

愚夫哀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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