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快餐店的队排得约莫有十二辆车那么长,但坎宁安不在乎。星期天晚上
是他家进 “规定饮食”的日子,他习惯在外面吃饭,而不是像平常日子那样
回家去吃。他妻子莎伦和三个孩子都想增加体重,因此 “规定饮食”的主食
是烧烤鸡胸脯肉,再加上沙拉和不加奶油的马铃薯。单单想象那些又干又小
的肉片,就令他倒胃口。他肚子饿得叽哩咕噜,想到马上就能吃上涂有乳酪
的双层再加双层的汉堡,一份现炸的牛排什么的,他直流口水。
一边排队,他脑子里一边将他搜集到的证据又再回顾检索一遍。关于博
比·赫纳德兹被谋杀一案,他其实还谈不上有什么线索。当初赫纳德兹同个
街区的一位矮小的墨西哥裔妇女打电话给警察局,告诉一位会讲西班牙语的
警官,她记下了那辆红色的小汽车的牌照号码,坎宁安就马上意识到运气很
好,叫人难以置信。她坚持说那个牌照号码绝对不会有错,那辆小汽车停在
离谋杀现场才隔了几个门的她家门前时,她核对了好几遍。她还说她每天总
是很早就起来准备去上班,通过她家厨房的窗户可以看到街上的动静。那天
早晨,看见一辆小汽车停在那儿,引擎还在转动,她就觉得不对劲,随即记
下了牌照号码以防万一。可是那条线索什么也查不到,到目前为止,一切没
有眉目。他曾将那张电脑拼凑出的素描传真给华盛顿的全国犯罪情报中心,
可是甚至连联邦调查局也找不到跟这张素描稍微相似的嫌疑犯。
他对那件凶器的样式心中大致有数,另外,他还从现场找到了两个小子
弹匣,可是没有指纹,也没发现那支枪。他在跟他设想中的一位职业杀手较
量,可是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一位职业杀手应该明白第一枪是致命的,决
不会继续待在现场,冒着被捕的危险,又开一枪。再说,赫纳德兹兄弟俩也
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在奥克斯纳德,如果你想叫某人死,只要花上五
百块钱,你就可以随意挑选一位家伙替你达到目的。这些家伙可能不是职业
杀手,可是他们却排着队等生意上门。
惟一值得注意的是那个与卡门·洛蓓兹一起被害的名叫彼德·麦克唐纳
的男孩。如果真是赫纳德兹兄弟俩作的案,那男孩的家里了解到真相却没有
报案,可能他们雇用了人去谋杀赫纳德兹,甚至也可能就是其中的某个家庭
成员亲自动手复仇。显然那辆小汽车以及凶手系盎格鲁人可以证实这一推
断。
他终于排到了,拿到装有双层再加双层的汉堡和炸牛排的小袋。他停好
车,打开了先前在停车招呼站买的健怡汽水的瓶盖。只要有可能,哪怕节省
几便士也好,他习惯于如此。一边咬着热乎乎的汉堡,他一边还惦记着第二
天早晨要给经办洛蓓兹——麦克唐纳谋杀案的警探打电话,看看能否从麦克
唐纳一家找到一些什么。
严格说来,此案发生在离他的辖区约二十分钟路程的温图拉,并不关他
的事,可是要是他能收集到有关证据,又有谁会介意呢,一点儿也不会。何
况,曼尼·赫纳德兹又是个龌龊卑鄙的家伙,其差无比。不仅如此,坎宁安
想起来,他似乎很惊慌,简直惊慌失措。坎宁安那灵敏的鼻子嗅得出来,他
甚至隔着一个街区就能嗅到曼尼的气息。
至于失踪的帕特丽霞·巴恩斯,也就是博比·赫纳德兹最后才打消念头,
没有加予强奸和绑架的那个胖妓女,也毫无线索。他查遍了全州,没有尸体
被发现,甚至连无名女尸都没有。在大货车上找到了她的头发,与她妹妹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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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的她的一把梳子上的头发一致,可是他们早就知道她上过货车。不管是大
货车里,还是屋子里,都没有找到血迹或其他任何证据,能够间接地证明谋
杀成立。说不定一个月或一年后的某一天,巴恩斯便会翩然出现,要求领回
她的孩子。她也有可能徒步旅行去了。当然,也可能她的尸体被埋在了某个
地方,永远都不可能被发现。老埃塞尔·欧文至今仍下落不明,永远是个谜,
谁也不知道答案,他想。这也是干他这一行的另一个好处:悬疑。他这个人
对越悬疑的事情越有兴趣。
回到局里,走近档案柜,看见麦丽莎在那儿,他脸上露出笑容,松了口
气,庆幸那个牢骚满腹的坏脾气女人下班走了。 “喔唷,麦丽沙!”他说着
走过柜台,“瞧我撑得跟头猪似的!”他敞开夹克,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要我给你去弄点什么吃的吗?”
麦丽莎将手中香烟搁在烟灰缸边沿上,冷冷地对坎宁安说: “谢谢,可
是我不领情。”说完,她又埋头干自己的事,就当没他这个人似的。当她左
手再度拿起烟时,他盯着她那正在奋笔疾书的右手拇指的骨痂。她是该部门
最好的雇员。只有一点,这女孩瘦得不成样子,就算全身披挂称起来恐怕顶
多大约才八十五磅重。她不是患有厌食症,便是去吸安非他命之类的东西。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谁都对此挺感兴趣。
麦丽莎的父亲以前是位老牌的、无可救药一直堕落的飞车党,现在已成
了瘸子,不得不坐在轮椅上,还身患某种稀奇古怪的疾病,是由多年滥用毒
品所致。正因为出身卑微,这位年轻姑娘处处试图表现出自己举止优雅,风
度不凡。她穿的虽是廉价服装,但式样入时,一头黑发梳得光滑水溜,在脑
后挽了个雅致的发髻。近年她变得越发消瘦,股骨上一点儿肉都不剩,不得
不垫着枕头坐。
“亲爱的麦丽莎,”他说,“我有件小事要靠你帮助。你知道在我眼里
你是最棒的。”
她没有笑,可是她站起身,往柜台走去,那支不离手的香烟搁在烟灰缸
里悠悠地自燃着。她为局里半数以上的人干过额外的活,甜言蜜语这些老套
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那些值完勤的巡逻警官懒得将潦草的笔记整理成报
告,总是央求她替他们写。她手指上的骨痂就是那样起来的。
“关于那件谋杀案,我什么资料都没有,一无所有,”他说, “我手头
只有这个牌照号码,可是其中一定有错。”
她抬头用她那双充满热情的大眼睛望着他,等着他从案卷里找出那个号
码。 “所以,你想要我替你查查一切可能的组合。到底要查什么?”
“我们正在找一辆小汽车,红色的,譬如说在本地以五十英里为半径的
方圆内设法查找,再通过车辆管理部门寻到车主,看看哪怕有五成像,也跟
我说一声。另外,查一下上个星期前后失窃的可疑车辆。”
“圣诞节前后再给你吧!布鲁斯。这件小任务得花这么长时间。”
她拿了那张写有牌照号码的纸,回到她的办公桌,将它压在桌上的桌垫
下。表面上看来她似乎有些烦躁,但他知道她爱干这类活。可怜!他边想边
摇晃着他那高大的身躯,穿过走廊,朝警察局的办公室走去。有朝一日她也
许会成为本部门有史以来最能干的警官,限制她发展的恐怕就只有体重才八
十五磅这个原因了,不过再怎么说,目前仍是未成气候。就在当时,一个穿
制服的小个子男人擦过他身旁,他不禁摇了摇头,不管他怎么努力,他就是
看不惯这号人——他将他们称作下属。当他刚进入这一行工作时,干这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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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哪个不是健壮魁伟、器宇轩昂,勇猛豪迈。他们都是些勇敢高大的男子
汉,是本地的英雄。而现在这一行都成了侏儒的世界,撇开身高不说,男男
女女都变得残酷无情,动不动就诉诸武力,以显示才能高人一等,似乎只有
这样才能控制局面。就因为几个洛杉矶警察,以及一些道德沦丧之徒,半个
城市在暴乱中被焚毁,成千上万的人们无家可归,失去工作。这种丑事决不
会发生在奥马哈,尽管那里也有犯罪,可是发生在这里的却是疯狂、道德败
坏,都是玩命越轨的把戏。人们陷于绝望中,失去了英雄,失去了斗士,失
去了保护者,没有人出来划分善恶界限。一旦到了警察们都分辨不出谁是好
人之时,毋庸置疑,那将是可悲的一天!
没错,他想,身子陷进椅子里,脚跷到桌面上摇晃着,他们的职责跟以
往已经不复相同了。问题在于,这个见鬼的世界也不再是先前的那个世界了。
得了,还是赶紧拿出笔和纸,乘着为时尚不算太晚,试着理出个头绪,他对
自己说,趁着他自己还没跟那些鼠辈一起掉到阴沟里同流合污之前,赶紧工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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