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坎宁安将车拐进私人车道,步履蹒跚地走到大门前。他的胃抽搐成一团,
可是他答应过莎伦回家吃晚饭。又是进 “特定晚餐”的日子,他心想,一脚
将一块滑板踢到一边。屋里静悄悄的,没看到孩子们。他大声喊道: “那蠢
孩子又把他的滑板放在人行道上了,差点他妈的摔断我的脖子!”
莎伦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笑着说: “什么也别做,直接到餐厅去!”
他扯下领带扔在沙发上: “孩子们都上哪儿去了?”
她走了出来,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条绷得紧紧的牛仔裤,一件开领长
毛衣遮住了她那宽大的臀部,手里端着一个大浅盘,里面盛着烤肉和马铃薯。
“没想到吧,”她说,“为了我们——就我们俩——能享受一顿美餐,我将
孩子们送到我妈妈那儿去了。”
他盯着她,一手捂住胃部,打了个嗝: “简直跟在地狱里似的。这破玩
意儿他妈的让我吃足了苦头!”
“你病了,是吗?让我瞧瞧,但愿你没得胆囊炎什么的。你知道,你爸
爸有胆结石,而打嗝正是这种病的征兆。我去拿点药。”
“你能安静点吗?看在上帝份上,别烦我了。我没得胆结石,也没得胃
溃疡!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你明白吗?都到这儿了,瞧!”他将手放在脖子
上,打了个手势。
她做了个鬼脸将浅盘放在桌子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尽管她千辛万苦作
了种种努力,他仍然不来电,对上床不感兴趣: “想谈谈吗?”
“莎伦……”
她站在那儿,他走到沙发旁,颓然倒了下去: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
吃点东西也许会……”她瞥了一眼桌上的食物。
“莎伦……”
“想喝瓶啤酒吗?冰箱里整整有半打呢,我给你拿一罐,好吗?你休息
一下,我去把东西再热一下,我们一会儿就开饭。”
“莎伦,我不想喝啤酒,也不想吃药,我没得胆结石。我想回家!这是
最后一次,我想回奥马哈去!”
她在一张餐椅上坐下,脸转向他: “布鲁斯,我们那天晚上不是已经谈
过这个问题了吗?汤米已经被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录取,他为此奋斗了好几
年。对他来说,那就是他的未来。如果我们回内布拉斯加州,他就得付越州
就读的学费,而我们显然付不起,我们为他上大学所存的钱根本不够。照现
在的样子,我们只能以极少的资金勉强度日。”
他一直垂着头,下巴几乎碰着胸口,一只手仍然捂住胃部,没精打采地
躺在沙发里。这时,他凝视着她,目光锐利炯炯有神: “你说这话的意思就
是靠这份可怜的工作,我没能赚够钱,甚至没办法送自己的儿子上大学。”
“布鲁斯,求你别这么认为。你工作认真,你所从事的职务是一件必须
有人肯去负责执行的职务,也是你一直热爱的。为汤米想想吧,如果你现在
要我们搬家,他进不了大学,就会毁了他!”
他站起身,在小房间里踱来踱去。 “你真的想让你的儿子上这里的大学
吗?你知道洛杉矶现在发生了哪些事情吗?这是个毁灭之城,莎伦!这是个
被上帝遗弃不愿拯救的城市,我告诉你!”
“暴乱已经结束,你只是在找借口。是因为某件案子吗,布鲁斯?每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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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副样子,往往是由于某件案子。又是为了那桩欧文案,那位老太太?”
他搔搔头: “是为了一位女士,不错,不过并不是埃塞尔·欧文。这位
女士……”
莎伦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有了外遇?一切都起因于此,是吗?”
他没理她,继续在房间里踱步,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我们可以把这房
子卖了,在奥马哈,不动产要便宜得多。我可以干老本行,也许六个月后他
们就会提升我。凭我的履历,我甚至可以当上那里的队长或副队长。那里没
有这儿的种种麻烦。毒品啦、帮派啦、犯罪啦、众人咒诅的腐败啦、烟雾啦
等等。”
厨房的电话铃响了,她扔下他,跑过去接电话。回到餐厅,她轻声对他
说: “是你的,从看守所打来的。”
“坎宁安。”他走到厨房,抓起话筒大声吼道。
“我是温图拉郡看守所的克拉克副看守长,真抱歉,打电话到家里来打
搅你,可是本尼·尼维斯搞得我们都快得神经病了。他尖叫着要跟你谈,还
说如果我们不给你打电话,你会把我们都撤职查办!我准备把他送到医疗机
构,让他们给他注射点什么,要不然就干脆将他送到监狱关起来!”
莎伦紧挨着他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脸。他转身背对着她。 “什么
也别做!”他命令副看守长。 “将他跟别的犯人隔开别让他轻举妄动,等我
赶来,不然我可真他妈的撤你的职。懂了吗?”
“你又要走,是吗?你甚至不肯留下来吃我为我们俩准备的可口的晚
餐。”她的眼睛湿润了,吸着鼻子, “我为此忙了一整天,我以为,这次我
们总可以共进浪漫的晚餐!”
“瞧,我还有几桩案件未了,莎伦,往后我们就离开这里!等我把这几
桩案件了结,我就提出辞呈!”
莎伦止住抽噎,盯着他: “你还没回答我前面的问题,你有外遇吗?那
桩案件涉及到某个女人?告诉我,我得知道。”
他往门口走去,莎伦追上他,不屈不挠。他转身面对着她: “我没有外
遇,行了吧?是的,那桩案件是牵涉到某个女人,但是你还是少知道为妙。
相信我!”他打开门, “砰”地撞开了纱门。接着,他飞起一脚,将那块滑
板踢到了邻家的院子。
坎宁安赶到看守所时,已经六点。路上,他在一家停车招呼站门口停下
来,点了一杯浓咖啡,还买了一对备用电池,用来装在录音机上。他多么希
望这对电池能用得上!
又回到那间会客室,坐在椅子上,两人隔着桌子互相对望着。本尼的眼
神带着疯狂,橄榄色的脸上灰扑扑的。坎宁安啜了一口咖啡,等待着。
“我做了个梦,老兄。我被大火所包围,一群脸长得跟妖怪似的人在一
旁围观。我掉到地狱里了,老兄,地狱的烈火在焚烧着我。我的皮肤。”—
—他恐惧地扮了个鬼脸—— “我的皮肤都他妈的被烤得脱皮烧焦了!”
“本尼,我跟你说过是上帝派我来帮助你的,你现在准备讲了吧?”
“是的,我准备好了。”
他的眼睛黏着坎宁安目不转睛,见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小录音机,按下按
钮,放在桌子上。 “我是布鲁斯·坎宁安警探,我现在跟本尼·尼维斯在谈
话。”接着,他告诉本尼他所享有的权利,每说一条都问一遍本尼听懂了没
有。本尼点点头,可是警探坚持要他对着录音机大声说出来。等念完随身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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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的小卡片上的条文,他问本尼: “你是在没有受到任何承诺和逼迫的情况
下,以本身的自由意愿作下列陈述的吗?”本尼回答道: “是。”于是,谈
话正式开始。
“从头开始,”他吩咐尼维斯,“从犯罪前的预备阶段开始。”
本尼咳嗽了一声,紧张地环顾了一遍小房间,然后开始陈述: “曼尼是
去年开始跟卡门见面的,可是他哥哥死命地追她,所以他只好将她转让给他,
你明白?”
“本尼,你得清楚地说出每个人的名字,你是在说博比·赫纳德兹,对
吗?”
“没错,老兄,还会有谁呢?所以,卡门见了他几次,可是她并不怎么
喜欢他。由于曼尼把她交给他哥哥,她都快疯了,明白吗?不管博比想要什
么,曼尼就去做,总是这样。博比想要她——拼命想得到她,每次吸古柯碱
都要谈到她。她搬到温图拉去了,使博比吃了闭门羹。甚至不想跟他说话。
我们出去漫游时,他总是逛到温图拉,转到她家附近,说他要杀了她。瞧,
博比总是搞得到女人,你知道?她们总是去找他,他也老是吹牛要杀人,要
我们觉得他有多厉害。”
应该相信他,坎宁安心想,不过仍闭着嘴没出声。他显然不像麦克·杰
克逊那么坏,倒是更像老查理·曼逊。 “他告诉过你他杀过什么人吗?”他
问。
“绝对没有,老兄。只是说说。后来,街上纷纷传出卡门在养吃软饭的
汉子,开始学好,并只跟这个小白脸固定约会,还吹牛说她要上大学等等。
博比不再提起她,谁也没多想,老兄,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坎宁安问,迅速查看了一下录音机的磁头,
来确定是否有在转动。
“我喉咙发干。”本尼说,“他们什么时候会知道我所招供的内容?”
“到下星期开调查庭之前,没有人会知道什么,而到那时,你将被保护
监禁。”坎宁安将喝剩的咖啡隔着桌子递了过去。
本尼呷了一口咖啡,抱怨道: “冷的,老兄!”他望着录音机,以及上
面亮着的红光,接着,又望望坎宁安。他伏倒在桌子上,过了好几分钟,才
继续说: “那天晚上,老兄……我真希望我那天晚上呆在教堂里。那是个可
怕的夜晚!好吧!曼尼打电话给我,说他搞到了一些上好的玩意儿——特等
古柯碱,道地古柯碱,大麻。那口气好像他真的搞到了整个药店似的。要我
连络纳瓦罗和瓦尔德兹,在温图拉那条街上碰头,一起去寻找性的寻欢对象。
我猜他们已经老早就在那儿。不过我不太清楚。”
“我们赶到那儿,全都上了博比的旅行车,他给了我们想要的东西。他
们拿了一支吸管,曼尼、博比、纳瓦罗和瓦尔德兹,轮流吸着,开始飘飘欲
仙,老兄,醉得跟疯子似的。”
“那你,本尼?”坎宁安问,“你从糖果袋里拿到了什么?”
“大麻。就他妈的拿了大麻。我想要点道地古柯碱,不过他们没有,他
们说有道地古柯碱。他们只有特等古柯碱,我不吸那破玩意儿,会上瘾的,
老兄。”他手放在桌子上,身体往前倾,像要告诉坎宁安一个大秘密似的。
“我看过有人光吸了那玩意儿,差点就把他们自己的老娘给宰了!”
坎宁安揉揉眼睛,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一会儿他还得回局里,漫长、
难熬的一天!他 “砰砰”地敲了敲门,看守走过来,他要了两杯咖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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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二十四小时营养的餐馆?”那人很生气地答道。趁等咖
啡的时光,坎宁安为了保险起见,换了录音机的电池。
两人都拿到了一杯新出炉的咖啡,本尼继续陈述: “我们开到那所高中
旁,曼尼和博比停下车叫我们出来。我瞧见曼尼将一把袖珍手枪往上衣里一
塞,但这并没什么,因为他总是随时带着它。不过他们显然都很清楚他们要
干什么玩意儿,你知道,因为他们正好把我们领到了他俩正在鬼混的地点。”
“谁在鬼混?”坎宁安问。
“你知道,老兄,卡门和她那小白脸。他们肯定跟踪过他俩,看见他俩
走到露天看台后面。博比和曼尼抓住那小白脸,挥拳猛击,将他打昏了过去。
接着,博比叫纳瓦罗强暴她,自己在一边看着。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
吓坏了,躺在那儿。当博比叫她脱下裤子时,她甚至也照做了。纳瓦罗干完
后,博比叫我,所以我就跟她干了。看上去,她好像真有点喜欢这个似的,
因为她没有反抗。”
本尼停下来,啜了口咖啡,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他滑落到椅子里,
将他那双短腿伸到桌子下面。坎宁安催促他继续讲下去。 “完后,我跑到露
天看台下面撒了泡尿。也就一分钟的工夫,可是就在我撒尿时,我也能听到
他们的动静。我看见了那小白脸,他的脑袋被打裂了,博比浑身是血地拿着
一块大石头,一再用力猛敲他的头。卡门尖叫起来,每个人都跟疯子似的。
博比说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拿起露天看台下的一段树枝戳进……天哪!……”
本尼停住了,视线落在坎宁安的头顶上方,仿佛他们正通过一架大银幕
电视观看这出惨剧,因为既迷人又恐怖而看不下去。 “本尼,告诉我后来发
生了什么。”警探催促道,竭力压低嗓音,担心本尼会把下面的情节脱漏掉。
“鲜血从她身上喷出,她的眼神变得迷乱——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是已经
失去知觉。我想她这时已经死了,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到处都是血。
曼尼好像认为她的样子挺吓人似的,开始朝她开枪,他一边乱跳,一边继续
开枪。接着,博比抓过那把枪,一边开火,一边哈哈大笑,朝她的奶头开枪。
他拉过纳瓦罗,将他推到她面前,把枪塞在他手里,要他打她的奶头,再后
来是瓦尔德兹。我拔腿就跑,他们跑在我后头,因为他们知道枪声会引来警
察。”
“这一定就是你们在停车场与一位教师擦肩而过之时。”坎宁安说。“是
的,我是擦过一个人身旁——不知道是谁——跑得太急了,你知道,他们几
乎都没回头,直到别的人都到齐。他们跑到车旁,上了车,接着,我们坐进
我们的车里,而他们开车先走了。” “纳瓦罗为什么停车,让别的人搭车?”
“因为他们都是无名小卒,老兄,都是乳臭未干的小鬼,而他说如果警
察盘问起来,他们就会说我们跟他们在一起,这一来,就能提供我们不在现
场的证词,没有人会知道。要是纳瓦罗的破车有执照的话,我们就决不会被
拦车抓住,伙计。”
“人生不如意之事常十有八九,不是吗?”坎宁安按下录音机的“终止”
键后说道。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办到了,本尼。你踏上了赎罪之路,
老弟。”
“他们会给我什么好处?”
“我开头就跟你说过,没有任何承诺。但法官和陪审团会对你的挺身而
出留下深刻印象,这点非常重要。不过最重要的,本尼,是你再不会梦到地
狱了。我不是上帝,不过我真的认为你已经赚到了一张脱离苦海的车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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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下流场所,而是从永恒的地狱出发。”坎宁安将那盒磁带小心地放进公
文包,回到局里。真相已经大白,麦克唐纳——洛蓓兹案已经结案。现在,
得对付另一桩令人头疼的案子了,他心想,胃部跟火烧火燎似的,神经都快
绷断了。那就是有关莉莉·福里斯特的案子。他手伸进衣袋里,掏出胃药,
扔了一颗进嘴里: “一桩永远都无法结案的案件!”他说着,拿出赫纳德兹
谋杀案的案卷, “啪”地扔在办公桌的最上面。拆开包装将里面的胃药统统
倒在办公桌上,于是,他坐在那里,眼睛盯着面前那张拼凑素描,将胃药像
花生米似的一粒接一粒地往嘴里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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