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坎宁安猛地从办公桌旁站起身,拿起夹克,将手枪皮套佩上右肩。新到
凶杀局的警探正忙着在他的办公桌上填写个人履历。他就是坎宁安曾经调查
过的开枪打死毒品贩子,将钱装进自己腰包的那两个警察中的一个,刚从毒
品局调到凶杀局。没人告诉过坎宁安此人将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跟他共
事,分享同一空间,呼吸同样的空气。
“有急事?”那人抬起头,问道。
“你妈的!”坎宁安咆哮着,迅速朝门口走去,“要么将你另外一只手
枪插进你自己的耳朵里扣动扳机算了,那反倒好些!”
那人站起身绕过桌子,坎宁安敞开夹克,一手按在枪上, “再走两步,
我就干掉你!”
“你敢?放狗屁!我会直接去找局长,你就得他妈的流落街头,乞求人
家雇用你!”
没理会那人的最后一句话,坎宁安冲出门,坐进他的车里,转瞬间,汽
车马达轰鸣着朝温图拉驶去。据警察专用电台说交通很拥挤。他拿起麦克风
想跟调度员说他要离开市区,这是本部门的纪律,随时报告行踪,不过他还
是将麦克风搁了回去。
“一局,”调度员声音响起,“阿拉米达街与第四大街交叉口的‘怀特’
商店刚刚发生一起抢劫案。嫌疑犯是两名男子,携带口径九厘米的手枪,开
一辆褐色的 ‘诺瓦’,牌照不明,最后一次被发现行踪是在第三大街路上。
店员被打死,救护车和救援人员正在路上。代号3。”
坎宁安离巡逻车传达的案发现场没几个街区,非常接近,他的眼睛搜索
着被他超过的车辆,不过他怎么看眼前怎么都是莉莉·福里斯特的脸。他伸
手关掉电台。为什么她要打电话告诉他是她打死了博比·赫纳德兹?曼尼一
死,他手上就没了证据,她几乎就已瞒天过海,清白无辜。她怎么会干出这
等傻事,他心想。女人往往如此:在她们实际上已顺利地逃脱责任后忏悔自
己。她作案的手法相当高明,完成了一桩天衣无缝的罪案,事后她算是回应
内心的某种道德感召,假惺惺地痛哭流涕一番,因而前功尽弃。他心里蹿起
一股火苗,胃里犹如巫婆的大铁锅,直往上冒酸酸的气泡。
“道德伦理再也不复存在。”他心想,“总统犯了罪还要撒谎,牧师们
偷盗而且通奸,父亲谋杀自己的孩子——孩子谋杀自己的父母……”就在这
天早上他还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某消防局局长因纵火而被控犯有十二条
罪状。紧接着的那页报纸则登载了一则消息,是关于洛杉矶警察局的一位警
探的,他为了雇佣问题共谋了一桩谋杀。他敢断定,挨着他的办公桌坐的那
个头戴警徽,肩佩手枪的男人是个冷血的杀人犯,这一切何时会停止?这个
社会究竟要堕落到何种地步?他扫视着面前的街道,房屋和看不清脸面的人
们一闪而过。 “回你们自己的家去吧,傻瓜们!”他朝他们喊道。“不然,
会有人为了寻求刺激打死你们!把门锁好,躲在床底下,难道你们没见这是
一个战区吗?难道你们不知道街上一半人所携带的火力比警察更强?”
坎宁安绕过高速公路,沿着维多利亚大道飞速行驶,市政中心大楼便坐
落在这条道上。 “警察,警官,执法人员,哼!”他极其厌恶地骂着,他放
慢车速,察看了一下街上的标志,猛然将车朝右一转,车子尾端左右摆个不
停。在一条马路上,他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正要上车。 “要是打电话叫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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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他也许就会强奸你,小女孩,也许他会将你的男朋友用棍棒毒打致死,
因为,这天正好碰上他不顺心。瞧,正常的人谁也不愿再做警察,世界上根
本没有所谓的执法人员这种动物存在!”
现在,他已经驶上山脚,寻找着莉莉所说的门牌号码。天已经黑得伸手
不见五指,他无法看清门牌。突然,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红色的 “本田”车,
便猛地刹住了车。那所房子一片漆黑。他熄掉引擎,仍然坐在车上没动,倾
听着。太黑了,太静了?他的鼻子一阵抽动,甚至能闻到死亡的气息。“不!”
他大喊道,双掌 “砰”地击在方向盘上,想象着一旦他走进房子后所看到的
场面:一绺绺红发粘在墙上、天花板上;小小的、可爱的雀斑像灰尘一样飘
散在空中;干掉赫纳德兹的同一把猎枪含在她的嘴里。于是,他就得负起通
知责任,去告诉她那已经饱受蹂躏和惊吓的珍爱女儿。
他屏住呼吸,走近大门。门大开着。他所听到的只有他自己那断续的心
跳。接着,他看见了她,在阴影里。她靠着墙根,一动不动地坐在地板上。
他担心的最坏的情形发生了。他的心跳仿佛停止,一双眼睛搜寻着鲜血、猎
枪。不过当他那冰凉的手指触到她后颈的脉膊时,他的手指一震分明感到了
生命的脉动。她还活着!
“莉莉!”双膝着地,轻轻地摇了摇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连他自己
都说不清,他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爸爸!”她细声叫着,显然用错字眼,声音就像一个小孩。
“没事了,我在这里,没事了!”他抱着她,摇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
复着这几句话。她受了严重的精神刺激,几乎就要崩溃,无法回到现实。她
从令人毁灭的缝隙中掉下去了,他得抓住她将她拉上来。他回忆起他童年的
爱好——看马戏团表演——空中飞人,他是如何敬畏地抬头望着一位身穿闪
闪发光的服装的漂亮姑娘掉到空中,于是,一名倒挂金钟的男子伸出健壮的
臂膀抓住她,抱着她,两人同时抓住横杆,才放开抱住对方的手,面带成功
的微笑朝观众挥手致意。他抓住莉莉的肩膀,用力摇晃她。
“我是布鲁斯,布鲁斯·坎宁安。莉莉,你听见了吗?我是布鲁斯。
叫我的名字,叫啊,叫布鲁斯!”
“布鲁斯!”她像只鹦鹉似的重复着。
他松开她,她又向后一倒靠到墙上,眼睛仍然紧闭着,身体僵硬。
他在墙上摸索着,摸着了开关,屋里顿时一片光明。接着,他又弯下腰,
往她脸上掴了一巴掌。她猛地睁开眼睛。
“振作!”他命令她,“为你自己的生命而战!我是布鲁斯·坎宁安!
布鲁斯·坎宁安警探!望着我!”
好了!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在辨认,认出来了!她回到了现实!他
以他那强壮的手臂抓她,正托着她走向横杆。
“我杀了博比·赫纳德兹!”她说,“我以为他强奸了我女儿!断定是
他强奸我女儿,我残忍地开枪打死了他!”
“你现在在哪儿,莉莉?”
“我在温图拉,在我自己的新居。”
“美国总统是谁?”
“乔治·布什。”她脱口而出,眼睛盯着他,“为什么你要问我这些烂
玩意儿?”
她甚至都不记得她刚才人在哪里或者正要掉到哪里去——从空中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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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没有张网的地面上!他从地上捡起一条毛巾,走到厨房,用自来水浸湿了,
返身走到她旁边扔在她的膝盖上。 “洗把脸,会好受些!”他像父亲对孩子
似的柔声说。她将脸埋在湿毛巾里有好几分钟,才抬起头用她那双蓝色的大
眼睛望着他,脸上的雀斑原封不动地点缀在她的鼻翼和苍白的脸颊上。
“你打我耳光?”
“不错,我们走出去吧!”
“你要把我铐走吗?”
她一用力,站起身,面对着他。他一阵冲动,情不自禁地颤栗着。他一
手揽住她的小腿,将她抱了起来。他就那么抱着她,走到自己的汽车旁,将
她放在前排座位上。他在她前额轻轻地吻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不知打哪儿
说起。她将头靠在座位上。
他开着车门,自己跑上台阶,走进那所房子。他抓起她的茄克和手提包,
熄灭电灯,关好门,又跑下台阶。他注意到自己气都没喘,就像位训练有素
的运动员。
坐到驾驶座上,他伸手越过她去关车门,擦到了她的胸脯。 “把夹克穿
上!”他对她说。等她照他的话做了,他的手又一次越过她,替她系好安全
带: “抓稳!”
几秒钟后他们就到了平地上,计速器一寸寸地挪动,从七十,到八十,
再到九十。窗户摇到了底,寒冷的夜风吹打着他们的脸,巨大引擎的轰鸣声
震耳欲聋。他伸手拿起麦克风,打开电台,大声呼叫: “一局, 654 车。”
“654,继续说下去。”
“211 案的被害人在哪儿? ‘怀特’商店抢劫案?”
“在长老会医院,不过好像他送到医院前就已经死了。”
“我这就去。”他看了莉莉一眼,然后目光转回路面。方向盘在他手中
颤动,他将麦克风搁在他俩之间的座位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没再说话。莉莉睁大眼睛,双手紧紧顶住仪表板。
到了医院停车场,坎宁安刹住车。尽管她系着安全带,他还是伸出一只手臂
挡在她前面,以防她身体朝前撞去。
“跟我来!”他用力打开车门,俯身对她说,“什么也别说!什么也甭
做!就呆在我身边!”
他迈开长腿,大踏步穿过停车场,穿着高跟鞋的莉莉几乎是用跑才能跟
上他。通往急诊室的自动门开了,眩目的灯光直刺他们两人的眼睛。坎宁安
亮了亮警徽,继续往里走,护士指着其中的一间检验室。莉莉的鞋跟轻轻地
敲击着亚麻地毯,低头望着地面。
手术台上躺着一位年轻男人僵硬的尸体,没盖东西,皮肤黝黑,看上去
像是印第安人。他的衬衫被撕开了,看不到厂牌,上面有殷红的圆形斑点,
无疑是他们想用电击救活他,徒劳地刺激他的心脏留下的痕迹。他的半边脑
袋和脸整个地没了,血肉模糊,几乎认不出是什么东西。房间里除了他们三
个,空荡荡的。莉莉伸出细长、苍白的手指触摸他的手,以及他手指上细细
的金戒指,衬着毫无血色的指甲,显得他手上的皮肤越发黑。泪水涌上她的
眼眶,她的目光转向坎宁安,露出恳求的神色。他扭头朝门口走去,她跟在
他后面出了门,沿着过道往前走。他一言不发地穿过回廊,从一条走廊转向
另一条走廊,接着,他停住脚,面对着她。他们显然走到了医院的一处正在
新建或重建的工地上,就他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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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看到的是又一个博比·赫纳德兹的新杰作。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的眼里掠过一道阴影,她只好移开视线: “是的,我懂你的意思。”
她终于回答,声音虽然是她的,不过仿佛是另一个人借她的嘴在说话。
“这个世界不需要他——博比·赫纳德兹这号人,你不过踩死了一只蟑
螂。还有成千上万,它们躲在壁橱里,藏在水槽下,在散发着恶臭的洗手间
爬来爬去。”
他停住嘴,人像矮了一截。年岁到底不饶人,他脸上已现出深深的皱纹,
肚子鼓了出来。他涨红着脸,额头上沁出密密的汗珠,宽厚的胸膛一起一伏。
“就当来此之前我们俩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在电话里跟我说的话就
当没说过!”他的手伸进衣袋,摸出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掰开她的手指,
他将那张钞票放在她的手心里,而后用他那双厚实的大手合上她的手。 “坐
上计程车,回到你的生活中去!忘了曾经有这么个晚上!要是你明天或者什
么时候碰到我,只须跟我说一声: ‘喂,布鲁斯!干得怎么样,布鲁斯?’
你得战斗,为你和你女儿创造一个新生活!”
“可是你不能这样!”莉莉大叫,声音尖利而刺耳,身子在簌簌发抖。
“你不能听完我的招供自由后一走了之!法律何在?”她激动地挥舞着双手,
眼里又露出歇斯底里的疯狂。他扭头朝身后看看,周围没人,仍然只有他们
俩。
坎宁安走近她,抓住她的双手,将她围在墙边。他的脸离她不过几寸,
他的呼吸又热又重,就像由火炉来的一阵热风。“我就是法律!你听见了吗?
我才是与它休戚与共一同呼吸的人,而不是那些高高在上不闻不问的法官!
我才是随时可能挨枪子的人!是不得不跟那些社会渣滓打交道、吸进腐烂的
尸臭之人!当人们被抢劫,遭毒打或者被强奸,打电话来,应声而至的还是
我!我绝对有权作出决定!绝对有权!”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像是咸雨,滴落在莉莉仰起的脸上。“正义,”
他吐着口水极为不屑一字一句地说, “这难道就是正义?因为你替自己的孩
子复仇而审判你,监禁你,使你的女儿受到极大的创伤,永远都不可能平
复?”他突然松开手,退回原处。她垂下手臂,嘴唇在哆嗦。 “存在着一个
上帝,女士,他身处下层社会,跟我有着同样的爱憎。”
说完,这位大汉转身沿着走廊走去,他那双破旧的皮鞋蹭在亚麻地毯上,
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一件廉价的夹克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背部和宽阔的双
肩。莉莉的眼睛追踪着他,直到他拐过弯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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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 声
莉莉走出她那位于洛杉矶市政中心的美国地方上诉法院的办公室,穿过
马路,到了停车场。下班又迟了,已经过了六点。她养成了习惯,每天都呆
到很晚,等下班的高峰过去,才开车回温图拉,等经过两个钟头的长途驾驶,
到家时往往精疲力竭。尽管她不愿错过跟莎娜在一起的宝贵时光,不过那孩
子总是被各种各样的活动缠住,很少比她母亲先到家。她现在是温图拉高级
中学的啦啦队队长;参加了辩论队;目前正在竞选她班上的班长。一边想着
莎娜,她一边发动汽车,汇入了街上的车流。莉莉明白,莎娜对她的爱和支
持,她的乐观精神,她对生活的热爱,一直是她的精神支柱。
离她那天晚上在长老会医院的回廊上跟坎宁安谈话,已经八个月过去
了。一想起那个大警探,她脸上浮现出笑容。他走了。就在那天晚上过后没
多久,他就递上辞职报告,举家返回内布拉斯加州去了。她时常想到他,有
时候很想给他打电话,不过他们所共同分享的并不是什么有趣好玩的事儿,
而且她深知那种异样的感觉永远都不可能改变。他走了,去继续他的生活;
而她呢,正是按他的话做的——回到了战斗中,为她惟一知道战斗方法的战
斗而战。出于她自己的良心,也为了理查德·福勒的缘故,她辞去了地方检
察官的职务。她不能危及他的事业和生命,第二天她就辞职了。没多久,她
就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复审、分析提起上诉的案件。再也没有法庭上那种
戏剧性的场面;也无所谓案件的输赢,她以自己的方式做了一番调整,不过
她还是在三十四层楼拐角她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以她敏锐的眼光提出独到
的见解,不停地埋头于法律经典和抄本中。她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一名法官。
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路上的车辆已渐渐稀少,她一踩油门,汽车在路面上飞速行驶。她拿起
车上的电话,往家里给莎娜打电话, “是我,宝贝。你在做功课还是在电话
上聊天?”有些事不会改变,青少年总归是青少年。
“功课已经做完,爸爸和我准备去看电影。他正在来接我的路上。”
“周末晚上去看电影?嗨,孩子,不是规定只能在平常日子晚上去看电
影吗?你爸爸知道这个。”
“妈妈,这次情况特殊。我已经做完所有的功课,我们十点钟前一定到
家。再说,你的一位老朋友来吃饭。”
前面的车辆突然减缓了速度,莉莉踩了一下刹车: “谁?天哪,莎娜,
再过一个钟头我才能到家。我没邀请任何人来吃晚饭,家里什么吃的都没
有。”
“太意外了,是吗?别担心!”隔壁的卡伦开车带我去了趟商店。我买
了些做通心粉和做包子用的面团和调味汁,一份沙拉,一些面包和一个蛋糕。
怎么样?不错吧?嗯!”
莉莉对她所说的话完全摸不着头绪: “莎娜,我对意外不感兴趣,尤其
是工作了一整天,又在路上颠簸了好几个钟头以后。马上告诉我,这人是
谁?”
“你那边电话断线,妈妈。一定是接触不良。回头见!”电话挂断了。
莉莉手里拿着电话,困惑地盯着前方的路面。线路相当清楚,她能清晰
地听到莎娜的声音,莎娜在找借口故意卖关子,她猜得到那个人只能是他—
—理查德。莎娜无疑做了什么,她可能给他打过电话,跟他说莉莉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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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感到脖子那儿一阵紧张,一直传遍整个脑袋。她又拨通了莎娜的电话。
“听着,”等那女孩拿起电话,莉莉对着话筒说,要是你这会儿不告诉我,
我会关你的禁闭!”
“听不清你的话,妈妈。接触还是不良。”“咔嗒”一声,电话又断了。
莉莉又好气又好笑,果然是莎娜在捣鬼。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她
一直催促莉莉去约会,走出家门,参加俱乐部等等,回到生活的主流中。她
成了莉莉的私人社交指导。她不得不承认,莎娜为自己选择了一项艰巨的工
作。在过去的八个月里,莉莉一直不太喜欢参加社交活动。惟一的例外是:
她从没谈过每星期四晚上在本地一家小学举行的乱伦幸存者的聚会。
她开车经过卡马利洛,正如她每天下班回家那样,而每当经过那个掩映
在萼梨树中的教堂,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减缓车速。就在那个可怕的清晨,她
将她父亲的猎枪扔在教堂背后的山坡下。一旦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恐惧仍
然缠绕着她。慢慢地,她学会了跟它相处,如同一个人生了重病,锯除手脚
或容颜毁坏后,久而习以为常。即使她离了婚,可以自由地开始她的新生活,
她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也太清楚了。她永远都无法忘却,无法逃避,也没有人
能免除她的恐惧。她的这段凄楚际遇她将把它带到坟墓里。
在拐到她所住的那条街的刹那,她看见了那辆白色的 BMW。她的脸 “唰”
地涨红了,一颗心怦怦直跳。他们在超级市场碰到过几次——不期而遇,往
往还有莎娜在场。他也曾打过电话,不过莉莉只肯跟他说她现在过得如何,
问他近来怎么样之类的几句寒暄话,此外不肯多谈。此刻,他就在这里!不
知莎娜是怎么安排的,使重逢变成了现实。莉莉告诉了她自己与理查德之间
的真实关系。她将他们在一起围炉坐谈或在室外大木盆里共浴的内容花了好
几个小时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她,除了他们曾谈到发生强奸案那天晚上和第
二天凌晨的事。莎娜问起过,不过莉莉发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只能这样。
当莉莉将车驶进私人车道,打开车库门时,理查德从他的车里走了出来。
“嗨,陌生人!”他走进车库,跟刚下车的莉莉打招呼,嘴角一动,不自然
地笑了笑,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来电话,真是喜出望外!”
莉莉不知该说什么,仅仅他的出现便使她手足无措。他俩一起朝屋里走
去,莉莉差点绊一交: “莎娜给你打电话了,是吗?”
“不对,”他迷惑地说,“你秘书往我们办公室打电话,说你要我今晚
来吃晚饭。”他望着她的脸,看出哪儿有点不对劲, “不是今天晚上还是怎
么的?是我弄错了时间?”
莉莉嫣然一笑。他看上去那么挺拔,比以前更英俊了。他们还在一起共
事时,他那厚密的黑发中央杂着几绺灰发,而现在用发油梳开整个都遮住了,
尤其乌黑亮丽。他的皮肤晒得黑黑的,看上去特别出众。 “没有,”她终于
说, “一切都挺好。反正,我们进去再说吧。”莉莉走进厨房,看到了莎娜
所买的东西,便将面团放进锅里煮。接着,她看到冰箱里已经拌好的沙拉,
端出来放在桌子上: “你想喝点什么吗?我没存多少酒,不过……”
“有龙舌兰吗?”他在厨房里走近莉莉,露出狡黠的笑容。“噢,理查
德!”回忆起他俩单独在一起的头一晚,一股暖流在她周身倘徉, “往日时
光,如同老歌里面所唱的。那样的日子再怎么多都不够长久,你知道。”她
背过脸,他站得离她更近了,“我有一瓶啤酒,只有这个了。啤酒或者冰茶,
你自己挑。”
“啤酒。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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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她仍然背对着他,“再给我一分钟,我们就可以在桌子旁
坐下来交谈。我得加调味汁了。”
他从背后抱住她,呼出的热气喷到了她的脖子上: “我一直在想你,怎
么也无法忘记你。我也和别人约会过,你知道,不过……”
莉莉推开他的手肘,挣脱出他的怀抱,转过脸: “我不再和人约会,理
查德。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所做的事……”
他突然面无人色,靠在厨房柜台上叹了口气: “我们别谈这个,行吗?
事情过去了,早就过去了。我要再跟你见面!”
“我不能,理查德!真的不能!老天爷,你已被提名为法官的人选!你
不想再跟我纠缠在一起,想想你对我说过的话!”
他凝视着她: “你是说你永远都不想再见我?”
“我没这么说。”
“那你刚才说什么?”
莉莉梳了梳额前的刘海儿,她刚剪了短发,理查德尚未注意到: “喜欢
我的新发型吗?”
“挺棒的!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长发。”他顿了顿,探寻着她的目光,
“你打算再见我吗?”
她有口难言,气氛有些压抑。她渴望他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不过她说
不出口: “我现在不就看到你了?见到你我很高兴,我一直惦记着你。”
水开了,莉莉赶紧关掉炉子。她从冰箱里抓起一瓶啤酒递给他,他们的
手轻轻地接触了一下。他双肩低垂无精打采地朝餐厅走去。
这顿饭吃得不太轻松。
“盖拉格怎么样了?”她问。
“挺好。他喜欢他在圣地亚哥的学校,他每个周末回家来。他跟莎娜常
见面,你知道。”
“我知道,他们是朋友。一开始我有些担心,不过看起来只是柏拉图式
的,所以……”
“她怎么样?”
“她怎么样?”
“你是说莎娜……挺好——你知道,比我预料的要好得多。”
“那你呢?”
莉莉将叉子放在盘子里,吸了口气: “我嘛,还勉强过得去吧。这个工
作对我来说是个挑战。我讨厌上下班的开车状况,不过我喜欢这个工作。”
吃完沙拉和面团,莉莉开始收拾桌子,忘了还有蛋糕。等她收拾完,理
查德起身要走,莉莉送他到门口。
“我能给你打电话,跟你聊聊吗?我们至少能做朋友吧?长路漫漫,我
们可以——”
莉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只需要稍加思索,一看他的眼神,他就在她
的怀中。两人拥抱在一起。后来,她慢慢地抽出身。 “给我打电话!”她低
声说,合上了门。他离开后很久,她仍然靠在门背后,想象着他们之间会怎
么样。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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