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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席勒 当前章节:151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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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与爱情

第一幕

第一场

乐师家里的一房间。

米勒正从圈椅里站起来,把大提琴靠在一旁。米勒太太坐在桌旁喝咖啡,还穿着睡衣。

米勒(很快地踱来踱去)事情就这么定了。情况正变得严重起来。我的女儿和男爵少爷已成为众人的话柄。我的家已遭人笑骂。宰相会得到风声的——一句话,我不准那位贵公子再进咱家的门。

米勒太太又不是你求他上你这儿来的——又不是你把闺女硬塞进了他怀里!

米勒我是没有求他上咱家来——我是没有把闺女硬塞给他;可谁会计较这些呢?——身为一家之主,我本该更严厉地管教自己的女儿,本该更好地提防那位少校——或者立刻去见他的父亲大人,把事情原原本本报告给他。男爵少爷最终会闹出乱子来的,这我无论如何都该知道,而一切罪责将通通落在我这个提琴师头上。

米勒太太(将咖啡喝得一点不剩)笑话!胡扯!什么会落在你头上?谁又能把你怎么着?你仍然干你的老行道,仍然招收学生,只要什么地方还有招的。

米勒可是,你告诉我,这整个买卖结果又会怎样?——他不可能娶咱闺女——根本谈不上娶不娶的问题;而做他的一个——上帝怜悯!——得啦得啦!——就说有这么位贵公子,东游西荡地鬼知道已经尝试过多少美酒,眼下自然也会有胃口来饮一点清水。当心!当心!即使你对每一只夜蛾子都保持警惕,他也会在你鼻尖儿底下把你的闺女骗走,叫她吃亏上当,自己却溜之大吉。姑娘呢,便一辈子身败名裂,要么待在家里嫁不出去,要么就继续操那可恶的营生。(用拳头击打自己额头)耶稣基督啊!

米勒太太愿上帝发发慈悲,保佑我们!

米勒是需要上帝保佑。那么个花花公子还会安什么心!——姑娘生得漂亮——苗条——步履轻盈。至于脑顶下边有没有脑子,就无所谓了。一般人都不管你们妇女脑子怎样,只有亲爱的上帝才没有忽视最根本的东西——一当那轻浮少年把这方面的底细摸透了——嗨,瞧吧!他马上就会像我的罗德尼①嗅到了法国人似的心花怒放,立刻会挂起满帆,大胆发动攻击,不——不是我把他想得很坏。人总是人,这我不会不知道。

米勒太太可你也该读读男爵少爷写给你女儿的那些信。上帝啊,真是甜蜜美极啦!他倾心的纯粹是她美好的心灵。

米勒唯其如此,更加糟糕!为了驱赶驴子,却鞭打袋子。要想向可爱的肉体致意,只得让美好的心灵当信使。我当初是怎么来着?只要先规规矩矩,做到心心相印!等火候一到,肉体便会呼啦一下,跟着也姘在一起!奴仆总是学老爷的样儿,银色的月亮说到底不过是个皮条匠。

米勒太太你还是先看看少校先生拿到咱们家来的那些精美的书吧。你的女儿常常用它们做祷告哩。

米勒(吹了一下口哨)呸!祷告!你那吃惯了杏仁饼的肠胃太娇嫩,消受不了这自然的生炖牛肉汤——他必须让它在无聊文人的黑死病魔厨里再煨一煨。快将那些废物扔进火里去!我闺女天知道满脑袋都吸收了些什么荒谬绝伦的东西!它们将渗进她的血液,就像西班牙的蚊虫,把我这父亲勉勉强强还维系着的一点点基督精神也给冲散。扔进火里去,我说!那丫头会满脑袋魔鬼念头,会听信那些懒人乐园中的胡说八道,结果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忘记了她父亲米勒是一个提琴师,以有我这样的父亲为耻。到头来,她将使我失去一个能干诚实的女婿,一个热心关照我的女婿……不!上帝惩罚我!(气急败坏地跳起来)一不做,二不休,我要叫那少校——是的是的,叫那少校明白,咱家不欢迎他这个客人。(准备出门去)

米勒太太别胡来,米勒!光他送的礼物就值多少钱啊……

米勒(走回来站在她面前)我女儿的卖身钱,是吗?——你给我见鬼去吧,不要脸的老鸨!——我宁肯带着我的提琴沿街乞讨,为换取一盆热汤而演奏;宁肯砸碎我的大提琴,把大粪灌进共鸣箱中,也不愿靠我独生女儿拿灵魂和幸福换来的钱养活——别再喝你那该死的咖啡,吸你那该死的鼻烟!这样,你就用不着到市集上去出卖你女儿的脸蛋。在那可恶的浑蛋闯进咱们家之前,我同样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

米勒太太只是别操之过急,莽莽撞撞。瞧你眼下真叫火冒三丈!我不过说,别去得罪少校先生,人家到底是宰相的公子。

米勒问题就在这儿。正因此事情才必须在今天就解决。宰相一定会感谢我,要是他是位好父亲。快给我把红绒外套刷一刷,我要去谒见宰相大人。我要对大人说:您的公子看上了我的女儿,可小女不配做您公子的妻子;然而她又不能做公子的婊子,因为她是我的心肝宝贝!事情到此结束——在下的名字叫米勒。

第二场

伍尔穆秘书,前场人物。

米勒太太哟,早上好,秘书先生。非常高兴又见到您!

伍尔穆我也一样,我也一样,嫂夫人。哪儿有了贵人的眷顾,那儿就再也瞧不上咱这样的小市民啰。

米勒太太哪儿的话,秘书先生!封·瓦尔特少校先生的光临固然给了我们脸面,可我们也并不因此瞧不起任何人啊。

米勒(厌烦地)给先生搬椅子来,老婆子!要宽宽衣吗,老乡?

伍尔穆(放下帽子和手杖,坐下来)好的!好的!她怎么样,我未来的——或者说过去的人儿?——我可不希望——我能见见她——见见露意丝小姐吗?

米勒太太多谢您问起她,我的女儿可是一点儿都不高傲。

米勒(生气地用胳膊撞自己的妻子)老婆子!

米勒太太遗憾的只是,她没有见到秘书先生您的荣幸。她正好赶弥撒去了,我的女儿。

伍尔穆我很高兴,我很高兴。她有朝一日会成为我笃信基督的好太太。

米勒太太(愚蠢而傲慢地一笑)是啰是啰——不过呢,秘书先生——

米勒(显然十分尴尬,拧了拧妻子的耳朵)你!

米勒太太可是——正如秘书先生您将亲眼见到的……

米勒(极其生气地撞了老婆的臀部一下)蠢婆娘!

米勒太太好就是好,更好就是更好;对自己的独生闺女,谁又会挡她的道,不让她获得幸福呢?(愚蠢而骄傲地)但愿您将来别记恨我才好,秘书先生!

伍尔穆(不安地在圈椅里扭来扭去,一会儿搔搔耳朵,一会儿扯扯衬衫袖头和胸前的皱襞)记恨?哪儿的话?——对了——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米勒太太喽——喽——我只是想——我是说,(咳嗽了两声)亲爱的上帝偏偏要让咱闺女成为一位贵夫人,所以您……

伍尔穆(从圈椅中一跃而起)您在说什么?什么?

米勒请坐下,请别激动,秘书先生。这婆娘是头蠢猪。哪儿会有什么贵夫人,胡说八道,愚蠢透顶!

米勒太太你爱怎么骂怎么骂吧。我知道的,反正知道;而少校先生说过的话,反正已经说过。

米勒(气急败坏,奔过去抓他的提琴)看你还不住嘴?是想我拿琴揍你脑袋不成?——你能知道什么?他能说什么?别信她胡扯,秘书先生——滚,回你的厨房去!——别当我是个大傻瓜,以为我会指望着靠女儿出人头地!您不会这样想我,对吧,秘书先生?

伍尔穆我也没资格品评您,乐师先生。您在我眼中始终是个讲信誉的人,而我对令爱提出的请求也是完全算数的。我有一份足以养家糊口的差事;宰相挺器重我;如果我想升迁,是不会缺少举荐的。您看见了,我对露意丝小姐诚心诚意,要是她不让一个纨绔公子搞得晕头转向……

米勒太太伍尔穆秘书先生!我想请您尊重……

米勒你给我住嘴,我说!——请别介意,秘书先生。还是老样子,去年秋天我对您说过的话,今儿个我可以重复一遍。不过我不想强迫我的女儿。去亲近她吧,好好儿地——让她看出和您在一起会得到幸福。要是她摇头——那更好——以主的名义我想说——要那样,您只好认了,只好来和她的父亲喝上几杯——不得不和您一起过日子的是姑娘——不是我——干吗我要固执己见,硬把一个不合她口味的男人塞给她,成为她的累赘呢?——这么做了,我在自己垂暮之年将没脸见人,将坐卧不安,饮食无味,仿佛时时刻刻都有人在骂我:你这个坏蛋,是你毁了自己的孩子!

米勒太太废话少说——我绝对不会同意;咱闺女生就的富贵命;要是我丈夫让人说昏了头,我就找法院去。

米勒贫嘴婆娘,看我不捶断你的腿!

伍尔穆(对乐师夫妇)在女儿眼中,父亲的意见非常重要,但愿您会了解我,米勒先生!

米勒倒了邪霉!必须了解您的是姑娘。我这个吹毛求疵的老头子看得起的,恰恰不会对年轻的馋嘴小妞的口味。我能够准确无误地告诉您,您是否适合当一名乐队队员——可即使对一位乐队指挥来说,女人家的心眼儿也太尖太细。而且实话实说,老乡——咱是个粗鲁的直肠子德国人——我的意见到头来很难得到您的感谢。我不会劝我女儿嫁给任何人——我却要劝她别嫁给您,秘书先生。请让我说完。一个缠着女方父亲帮忙的求婚者——请允许我说——我不相信会有任何出息。否则,他就会羞于走这种老路,而径直去向自己心上人表白的。他要是没有勇气这样做,那就是一个胆小鬼;而一个胆小鬼就甭想得到什么露意丝!——是的,他必须背着父亲去追求女儿。他必须使得姑娘心甘情愿让父母见鬼去也不肯失去他——或者使她自己跑来跪在父亲膝下,苦苦哀求父亲:要么让她服毒自杀,要么同意她嫁给自己唯一的心上人——这样,我才称他是好样儿的!这才叫做爱情!——谁要不能叫女人痴心到这个程度,谁就只好——抱着鹅毛管打盹儿去。

伍尔穆(拿起帽子和手杖,走出房门)多谢了,米勒先生。

米勒(慢慢跟着他)谢什么呢?谢什么呢?您可是一点儿便宜没得着啊,秘书先生。(回到房中)他什么也没听明白,他走了——可我一见这个耍笔杆的家伙,就像吞了毒药和砒霜似的浑身不自在。他是那样阴阳怪气,令人厌恶,活像是某个走私客从地狱里偷带进上帝的世界里来的——一双细眯眯、贼溜溜的老鼠眼——头发火红火红——腮帮子向前伸得老长,就像造物主出了一件废品,一生气将这个坏蛋扔到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来了似的——不!要我把女儿送给这样一个恶棍,我宁肯让她——上帝饶恕我……

米勒太太(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这条狗!——不过呢,你也别在那儿不干不净地骂啦。

米勒还有你,也别再对我提你那瘟神少爷——刚才你已叫我气得要死——本该你,上帝保佑,机灵一点的时候你却格外愚蠢。胡扯一通贵夫人啊,你的女儿啊,究竟有什么意思?他在我看来是只狐狸。你只要对他提提这种事,保管明天就会传得满城风雨。他正是这么个成天走东家串西家、对什么都说长道短的角色,你一不小心漏出一句怪话——得!马上公爵、公爵夫人和宰相全知道啦,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三场

露意丝·米勒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前场人物。

露意丝(放下书,走到乐师面前,握着他的手)早上好,亲爱的爸爸。

米勒(亲热地)乖,我的露意丝——我很高兴,你经常想着创造你的主。坚持下去吧,他会扶助你的。

露意丝啊,我是个罪孽深重的女子,爸爸。他来过了吗,妈妈?

米勒太太谁呀,孩子?

露意丝唉!我忘了除去他还有别人——我的脑子全乱了——他没来过吗,瓦尔特?

米勒(伤心而严肃地)我原以为,我的露意丝已经把这个姓氏遗忘在了教堂里!

露意丝(呆呆地望着他好一会儿,然后说)我理解你,爸爸——感觉得到你戳进我良心的那把刀子;可是已经晚了——我再也不能专心地祷告,爸爸——上天和斐迪南从两边撕扯我流血的灵魂,我害怕呀——我害怕——(停了一停)可是不,我的好爸爸。如果我们由于欣赏一幅画而忽视了画家,那他定会觉得是对他的最高赞美——现在我因为喜爱上帝的杰作而忽视了上帝本身,爸爸你说,难道不同样令他高兴吗?

米勒(不快地一屁股坐进圈椅)瞧吧,瞧吧!这就是读那些不敬上帝的书的结果。

露意丝(不快地走向窗口)他这会儿会在哪里呢?看着他——听着他谈话的都是些高贵的小姐,——我,一个贫贱的女孩,被他遗忘了。(说到这儿吓了一跳,赶紧奔向她父亲)可是不!不!原谅我!我不为自己的命运哭泣。我只是愿意有时——想一想他——这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我的卑微的生命——我想把它变做一缕怡人的清风,吹送到他脸上,使他感到凉爽!——我这青春的小花儿——就算小得如一朵紫罗兰,我也希望他踩上去,我愿卑微地在他的脚下死掉!这样我已经满足了,爸爸。高傲、威严的太阳是不会惩罚蚊虫的,如果它仅仅是在阳光中获取温暖!

米勒(感动地俯身在圈椅扶手上,手蒙着面孔)听我说,露意丝——我的这点残余的岁月,我真愿意将它舍去啊,要是你从来不曾见过那个少校。

露意丝(惊恐地)他说什么?他说什么?——不!他不是这个意思,我的好爸爸。他不会知道,斐迪南是我的,生来就是我的,是慈爱的天父为了使我快乐而创造的。(伫立沉思)当我第一次见到他——(加快语速)热血便涌上我的脸颊,我的所有血液都流动得更加欢畅,每一次脉搏都在说,每一下呼吸都在低语:是他,就是他!——我的心也认出了它渴慕已久的人,向我证实道,就是他!而周围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同声欢呼和共鸣。那一瞬——啊,那一瞬我的灵魂中出现了第一个清晨。千万种青春的情感从心里涌出,像春来时大地百花怒放。世界从我眼前消失了,可我却意识到,世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美好。我不知道还有上帝,可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热爱上帝。

米勒(奔向露意丝,把她抱在胸前)露意丝——宝贝儿——好孩子——把我这老朽的头颅拿去吧——把我的一切——一切一切全拿去吧!——可那位少校——上帝作证——我永远不能给你!(下)

露意丝我现在也不指望得到他啊,父亲。我的生命有如一滴朝露——一个关于斐迪南的梦想就已将它饮尽。今生今世我甘愿失去他。可是将来,妈妈——将来啊,当等级差别的篱笆垮掉以后——当出身微贱的皮壳从我们身上剥落以后——人又纯粹是人——我除去自己的纯洁清白之外一无所有,可父亲不是经常讲吗,当上帝到来之时,金银首饰和显贵头衔将一钱不值,而心却会受到珍视。那时候,我将变得十分富有。那时候,眼泪将成为胜利的标志,美好的思想将取代高贵的门第。那时候,我也变得高贵了,妈妈——那时候,他还有什么高过他的姑娘之处呢?

米勒太太(急匆匆站起身)露意丝!少校来啦!他跳过了篱笆!叫我藏到哪儿才好哟!

露意丝(开始战栗起来)别,妈妈。你留下。

米勒太太我的上帝!瞧我这副模样!我一定会羞死了的。我不能在少爷面前丢人现眼。(下)

第四场

斐迪南·封·瓦尔特和露意丝。

他飞跑向她——她面色苍白地瘫倒在圈椅上——他站在她面前——他与她四目相对,默默无言地过了一会儿。

斐迪南你脸色怎么这样苍白,露意丝?

露意丝(站起来,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没什么,没什么。你来了一切都好了。

斐迪南(捧起她的手亲吻)可我的露意丝还爱我吗?我的心仍然和昨天一样。你的心也是这样的吗?我迫不及待地跑来,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高兴,然后也高高兴兴地离开——可你并不高兴!

露意丝不,不,亲爱的。

斐迪南我的双眼告诉我,你真的不高兴。我能像看透这颗清亮如水的钻石一般看透你的心。(指了指手上的戒指)这里没有任何一点小气泡我看不见——你脸上流露出来的任何心事,同样逃不过我的眼睛。你怎么啦,快告诉我!我只要看见你这面镜子没有尘埃,整个世界对于我便晴空万里。到底什么事叫你烦恼啊?

露意丝(默默地、意味深长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伤感地)斐迪南啊斐迪南!要是你也理解,在我们的语言中,所谓市民少女含义多么奇妙……

斐迪南什么意思?(迷惑不解)姑娘!听我说!你怎么想到这个!——你是我的露意丝。谁告诉你说,你还是别的什么来着?你看看,你这虚情假意的人儿,你竟这样地给我泼冷水!要是你全心全意地爱我,哪来时间去琢磨那些事?我呢,一到你身旁,整个理智都融化为了对你的注视,一离开你又化作对你的梦想——可你在爱我的同时还能头脑清醒?——你真该害羞!你为那些想法而苦闷的一分一秒,都是对你年轻爱人的剥夺和背叛!

露意丝(抓住他的手,摇着头)你想诳我,斐迪南——你想把我的目光从我必定会掉下去的深渊边沿引开。我看见了我的未来——荣誉的呼唤——你的前程——你的父亲——我的一无所有。(惊恐地,将他的手丢开)斐迪南!你我头顶上悬着一把剑!——他们一定会拆散咱俩!

斐迪南拆散我俩!(跳起身来)你从哪儿来的这种预感,露意丝?拆散我俩!——谁有能耐拆散两颗连结在一起的心?拆散两根琴弦发出的共鸣?——我是一个贵族——可咱们倒要看一看,我的封爵文书是否比天长地久?我的贵族族徽是否比露意丝眼里的纹章更加有力量?这纹章表示的是:这个女子注定将属于这个男人!——我是宰相的儿子。正因为如此,除去你的爱情,又有什么能抵消我父亲掠夺来的财产将遗传给我的诅咒?

露意丝我真畏惧他哟——你那父亲!

斐迪南我什么也不畏惧——什么也不害怕——只怕你的爱情有了限度。让我俩之间阻隔着崇山峻岭好啦,我将像登楼梯一般攀越它们,飞进我露意丝的怀抱。厄运的风暴只会鼓起我感情之帆,危难只会使我的露意丝更加妩媚迷人。——我说,亲爱的,什么也别害怕。我——我愿亲自守护着你,就像魔龙守护地下的宝藏——信赖我吧。你不再需要守护天使——我愿置身于你和命运之间——承受你的一切伤痛——为你搜集快乐之杯的一点一滴,然后用爱情的金盏盛着奉献给你。(温柔地搂着她)这条胳膊将支撑我的露意丝走完人生旅程。当上帝在迎接她时,将发现她比离开时更加美丽,因而惊叹塑造灵魂的工作最后只能由爱情来完成……

露意丝(推开他,异常激动)别说啦!我求求你,别说啦!——要是你知道——别折磨我——我不知道,你的这些希望如何像箭一样刺痛我的心。(想走开)

斐迪南(拉住她)露意丝!怎么啦?怎么回事?干吗突然这样?

露意丝我原本忘掉了这样的梦想,生活得幸福、宁静。——可现在!可现在!——从今以后——我生活的平静失去了。——胸中将不断骚动着——我知道——种种的痴心妄想。——走吧——上帝宽恕你!——你在我宁静的年轻心房中扔了一把火,它永远永远不会熄灭。(冲出房去。斐迪南无言地追赶)

第五场

宰相家的大厅。

宰相颈上挂着枚十字勋章,勋章旁边还有一颗星,和秘书伍尔穆一同上场。

宰相迷上了一个姑娘!我的儿子?——不,伍尔穆你永远别想让我相信。

伍尔穆请大人恩准我提供证据。

宰相要说他向一个市民的小妞献献殷勤——说些个奉承话——甚至胡诌什么情呀爱呀的——这些事情在我看来通通可能——通通可以原谅——不过呢——竟然是一名吹鼓手的女儿,你说?

伍尔穆是乐师米勒的闺女。

宰相模样儿俊吗?——那还用问。

伍尔穆(提起了劲头儿)标准的金发美人,毫不夸大地说,即使排在宫里的佳丽队中,仍然出众超群。

宰相(笑)你告诉我,伍尔穆——你显然看上了这个妞儿,我断定。——可你瞧,我亲爱的伍尔穆——如果说我儿子也对姑娘有好感,那就让我产生了一个希望:夫人小姐们将不会因此嫌弃他,他在宫里原本是有所作为的。你说那姑娘很美,这使我为我儿子高兴,他眼力不错嘛。他在傻丫头面前表现得很真诚?那就更好嘛——我看,这说明他足够机灵,可以拿谎话换得实惠,是块当宰相的材料。他甚至得手了?妙极妙极!这说明他交了桃花运。——闹剧竟然以一个健康的小孙儿收场——那更妙得无与伦比!那我便要为我家族的兴旺发达再喝一瓶西班牙甜酒,并且替他的婊子代缴风化罚金。

伍尔穆我唯一的希望是,大人,您不会为了消愁解闷,才不得不喝这瓶甜酒。

宰相(严肃地)伍尔穆,你放明白点,我一旦相信什么,就会相信到底;一旦生起气来,就会暴跳如雷——你企图煽动我,我却拿它寻开心。你意在摆脱你争风吃醋的对手,对此我深信不疑。你想从姑娘身边挤走我的儿子却力不从心,就打算拿我这个老子当苍蝇拍使,这我也觉得可以理解——你出手不凡,将来定会成为一个大无赖,这甚至令我不胜欣喜——只是呢,我亲爱的伍尔穆,你千万别妄想连我也算计进去。——只是呢,你了解我,千万别把你的阴谋诡计搞得来破坏了我的基本准则。

伍尔穆大人原谅。即使真的——如您所疑心的那样——在这里存在着吃醋的问题,那充其量也只是用到了眼睛,还没轮上舌头。

宰相我倒认为完全可以不吃醋。你这个傻蛋,你从铸币厂得到金币,或者从银行里得到金币,这两者难道有什么区别吗?你只要想想此地的贵族老爷们,你便会心安理得啦:有意也罢,无意也罢——在我们这儿举行的每一次婚礼上,至少总有半打以上的男宾——或者侍从——是对新郎的乐园的几何尺寸了如指掌的。

伍尔穆(鞠了一躬)在这点上,大人,我宁肯做个平民。

宰相不过,现在我要让你高高兴兴,给你一个反击情敌的绝好机会。正是目前,为了迎接新公爵夫人的到来,内阁正筹划安排弥尔芙特夫人假意离开,并且让她新结一门亲事,以便把事情办得毫无破绽。你知道,伍尔穆,我的声望在多大程度上仰仗夫人的垂青——我的权势如何受到公爵的情绪影响。他正在为弥尔芙特寻找新的搭档。也有别人可能去应征——去做这笔交易,通过夫人博取公爵的信任,变成他无法离开的宠幸——是的,为使公爵仍然留在我的家族的网中,我要让斐迪南去娶弥尔芙特……你明白了吗?

伍尔穆我豁然开朗,眼花缭乱……宰相大人至少向我证明,他当父亲只是位新手。要是斐迪南以牙还牙,像您做他慈爱的父亲似的做你孝顺的儿子,那就会违抗你的要求,外加提出抗议。

宰相所幸我从来还不曾担心过什么计划不能实现,只要我认为:就该这么办!——喏,你瞧,伍尔穆,我们又回到先前的话题上来啦。今天上午我就要向我儿子宣布他订婚的事。他的表情要么证实有道理,要么将疑虑一笔勾销。

伍尔穆大人,请您原谅我多嘴。令郎肯定不会对您有好脸色的,这既要怪您准备从他怀中夺走的那个丫头,也要怪您决定配给他的这位未婚妻。我求您做一次结论更明确的试验。您不妨选国内最清白无瑕的女孩做他的对象,他要说一声好,那我伍尔穆这个秘书甘愿去锤三年石头子儿。

宰相(咬着嘴唇)魔鬼!

伍尔穆情况就是这样。那女孩的母亲——一个地道的蠢婆娘——傻里傻气地全给我唠叨了出来。

宰相(踱来踱去,强忍怒火)对!就在今天上午。

伍尔穆大人只是别忘记了,少校是——我恩主您的公子。

宰相注意别伤害他就是了,伍尔穆。

伍尔穆我将尽力效劳,帮大人摆脱一个讨厌的儿媳……

宰相我将报答你,帮你讨一个称心如意的妻子,是吗?——行啊,伍尔穆。

伍尔穆(得意地鞠躬)永远是您的仆从,大人。(准备离开)

宰相刚才我对你讲的是心腹话,伍尔穆——(威胁地)你要讲出去了……

伍尔穆(笑)那大人就兜出我伪造文书的事。(离去)

宰相你确实攥在咱手心里。我抓住你的把柄,就像抓住拴甲壳虫的线。

内 侍(走进来)侍卫长封·卡尔勃大人到……

宰相来得正好。——请他进来。(内侍下)

第六场

宫廷侍卫长封·卡尔勃和宰相。

前者身着华丽而俗气的朝服,背上搭着象征他职务的金钥匙,胸前挂着两只表,腰挎一柄长剑,肋下夹着平顶帽,头发梳理成了所谓刺猬式。他大声喊着奔向宰相,身上散发的麝香味弥漫了整个大厅。

侍卫长(拥抱宰相)啊,早安,亲爱的!休息得好吗?睡得好吗?——原谅我这么晚才来请安——公务紧急——厨房要的菜单——请帖——安排今儿个的雪橇郊游——唉——接着还得去殿下卧室上早朝,向他报告今儿个的天气。

宰相是的,侍卫长。这么一来,您当然分不开身啦。

侍卫长这还不算,那个混账裁缝还拖住我。

宰相可到底彻底解决了吧?

侍卫长事情还没完——今天真是倒霉一个接着一个。您听听!

宰相(心不在焉)哪能呢?

侍卫长您听着好啦。我刚跨下车,那些马就惊了,又是跳又是蹬,溅得——我请您想想!——我两条腿上全是烂泥浆。怎么办啊?请看在上帝分上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男爵。我束手无策。时间这么晚了。事关一天的旅行——而这副德性去见殿下!上帝主持公道!——您猜我想起了什么?——您猜我想起了什么?我假装晕倒了。仆人们急急忙忙把我抬进马车。我这才十万火急地赶回家——换好了衣服——再往回赶——您说怎么着?——仍然第一个出现在谒见厅里——您看怎么样?

宰相真是急中生智,大智大慧——可先别谈这个,卡尔勃——您和公爵谈过了吗?

侍卫长(洋洋得意地)谈了二十分零三十秒钟。

宰相我说哩!——这么讲,毫无疑问您给我带来了重要消息啰?

侍卫长(先沉吟一会儿,煞有介事地)殿下今儿个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海狸皮袍子。

宰相我看哪——不,侍卫长,我今天可以告诉您一件更好的消息——弥尔芙特夫人要成为封·瓦尔特夫人啦,对您这肯定算得上新闻吧?

侍卫长真的!——已经定了吗?

宰相千真万确,侍卫长——我想劳您驾马上去见弥尔芙特夫人,让她准备好接待少校去拜访,并且把斐迪南的决定在整个京城公布出去。

侍卫长(兴奋地)啊,非常乐意,亲爱的。——对我来说再好不过!——我火速赶去——(拥抱宰相)再见——不出三刻钟,全城都会传开的。(跳跳蹦蹦地出去了)

宰相(望着侍卫长的背影笑起来)还说什么世界上的这种人是废物!——瞧着吧,要么斐迪南乖乖地同意,要么就不得不怪全城的人都在撒谎。(按铃。伍尔穆走进来)叫我儿子来一下。(伍尔穆下。宰相在厅里走来走去,心事重重)

第七场

斐迪南,宰相。

伍尔穆上场后立刻又退下。

斐迪南您找我,父亲大人……

宰相为了有朝一日我能为我的儿子感到荣幸,我不得不叫你来——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吧,伍尔穆!——斐迪南,我已经观察了你好长时间,发现你已不再是一个令我欣喜的开朗快活的青年。你脸上隐隐流露出一种异样的苦闷——你躲着我——躲着你的朋友们——呸!像你这个年龄,我宁可原谅你十次放荡不羁,也不愿看见你一次这么忧心忡忡的样子。把你的苦闷告诉我,亲爱的孩子!让我为你谋幸福,照着我的话去做,别东想西想。——来,拥抱我,斐迪南!

斐迪南您今天很慈蔼,爸爸。

宰相今天?你这坏小子!——而且在说出这两个字时还酸溜溜的!(严肃地)斐迪南啊斐迪南!——为了谁我踏上了成为公爵心腹的危险之路?为了谁我昧了天理和良心,永远地?——听着,斐迪南——我是同我的儿子讲话——我除掉了我的前任,又是为谁铺平道路?——这段历史像刀一样刺着我的心,我越是想对世人隐藏真相,它越刺得我鲜血淋漓。听着,告诉我,斐迪南,我干这一切都是为了谁啊?

斐迪南(吓得倒退一步)该不是为我吧,父亲?这一罪行的血红反光,该不会落在我的头上吧?万能的天主在上,我宁肯没生出来,也别成为这种罪行的借口才好!

宰相这是什么话?什么话?算啦!原谅你这个满脑袋浪漫想法的傻瓜——斐迪南——爸爸不生你的气,你这自以为是的小家伙——你就是这样报答我那许许多多的不眠之夜吗?就这样报答我无尽的忧虑关怀和我良心的永恒刺痛吗?——罪责我来承担——法庭的诅咒和惩罚我来忍受——你获得的是第二手的幸福——罪孽不会附着在遗产上面。

斐迪南(朝天举起右手)我在此起誓,绝不继承只会叫我想起一个可耻的父亲的遗产。

宰相听着,年轻人,别激怒我!——要按你的想法行事,你一辈子只能在地上爬行。

斐迪南噢,那也不错,父亲,那毕竟比围着王侯的宝座爬来爬去要好。

宰相(强压住怒火)哼!——必须强迫你认识自己的幸福所在。许多别的人千辛万苦也休想爬上去的位置,你玩儿似的糊里糊涂便给捧上去了。你十二岁当上见习士官,二十岁当上少校,这些都是我在公爵面前争取的结果。你将来会脱下军装,进入部里。公爵已提到过枢密顾问——驻外使节——特别的恩宠什么的什么的。在你眼前正展示着美好的前程——一条平坦的大道直通公爵的宝座——直通与权力本身一样有价值的权力的象征——这,难道不令你鼓舞、神往吗?

斐迪南不,因为我对伟大和幸福的理解与您不完全相同——您的幸福,很少不以毁灭为表现。嫉妒、恐惧、怨恨是一面面可悲的镜子,显赫的王侯便对着这样的镜子微笑。——眼泪、诅咒、绝望是可怕的筵席,供众所称赞的有福之人尽情享受;当他们喝得醉醺醺地站起来时,就该踉踉跄跄地去上帝的宝座前接受审判,万劫不复啦!——我关于幸福的理想,是知足而自我克制的。我的所有愿望,都埋藏在我的心中。

宰相了不起!没说的!妙极了!三十年来第一次再聆听教导!——可惜啊,我五十岁了,脑袋已经顽固得再也学不进去!——对啦——为了不埋没你这罕有的才能,我要在你身边放上一个人,和她在一起,你可以尽情地去发挥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狂想——你得下决心——今天就下决心——娶一个妻子。

斐迪南(惊愕,后退)爸爸?

宰相别客气——我已经以你的名义给弥尔芙特夫人送了帖子。务必劳驾你过去告诉她,你是她未来的丈夫。

斐迪南告诉弥尔芙特?爸爸!

宰相如果你认识她……

斐迪南(失去了自持)好个在公国中万人唾弃的女人!——可是我大概十分可笑,爸爸,竟把您一时的气话当了真?您未必愿做一个无赖儿子的父亲,他竟娶了一个有权有势的婊子?

宰相岂止愿意。她要肯嫁一个五十岁的老头,我自己还会去向她求婚哩——难道你就不肯做这无赖父亲的儿子不成?

斐迪南不!只要还有上帝!

宰相放肆之极,我敢担保!只因为太少见,我不见怪……

斐迪南求求您,爸爸!别再让我惶惑、难受,不清楚我是否还能称自己是您儿子。

宰相孩子,别傻气啦!与自己的国君在某个地方交换角色,哪个聪明人不渴求获取这份殊荣呢?

斐迪南您对我真成了一个谜,爸爸。您竟把与公爵一起分享低贱下流的乐趣,称做殊荣?

宰相(放声大笑)

斐迪南您笑吧,爸爸,我不计较。可真那样做了,叫我有何脸面去见一个哪怕最低贱的工匠?——他在娶老婆时至少有她完整的身体作陪嫁。叫我有何脸面去见世人?去见公爵?去见那个将用我的耻辱来洗刷她名誉污点的姘妇本人?

宰相你从哪儿学来这张利嘴的啊,孩子!

斐迪南我当着您对天发誓,爸爸!您这样抛弃您的儿子,自己并不能得到幸福,而只会使他不幸。我愿意把生命交给您,如果它能帮您高升。我的生命来自于您;我将毫不犹豫地为了您的飞黄腾达而牺牲生命。——可我的荣誉,爸爸——如果您想把我的荣誉夺走,那您给予我生命就是一桩轻率的无赖行径,那我就只能诅咒您,骂您是个拉皮条的。

宰相(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慈蔼地)好样儿的,亲爱的孩子。现在我知道了,你是个十足的男子汉,配得上公国内最有德行的女人——她应该属于你——今天上午,你就去和奥斯特海姆女伯爵订婚吧。

斐迪南(又一次感到愕然)怎么,这个时辰注定要完全毁了我吗?

宰相(窥视着儿子)但愿你的荣誉再没什么好反对的!

斐迪南不,爸爸!弗莉德里克·封·奥斯特海姆可以使任何别的男人无比幸福。(极度迷惘地自言自语)在我心中尚未被他的狠毒破坏的一点点东西,正被他的好意扯得粉碎。

宰相(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我等着你感谢我喽,斐迪南——

斐迪南(扑上去热烈地吻他的手)爸爸!您的恩情令我万分感动——爸爸!我最衷心地感谢您的关怀——您的选择完美无缺——可是——我不能——我不该——原谅我吧——我不能爱女伯爵。

宰相(倒退一步)哈哈!这下算逮住你啦,少爷!你中了圈套,狡猾的伪君子——这就是说,并非荣誉阻止你娶弥尔芙特夫人啰?——你厌恶的不是人,而是结婚本身啰?

斐迪南(先呆若木鸡,一会儿以后清醒过来,准备跑出去)

宰相去哪儿?站住!这就是你对我该有的尊重吗?(少校退了回来)已经通知夫人你要去了。我答应过公爵。宫里城里尽人皆知。——你要是把我变成个说谎者——听着,孩子——或者让我发现了你的那些事情……等一等!哈哈!你的脸上怎么一下子黯淡无光,失去红润了呢?

斐迪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什么?什么?没有的事儿,爸爸!

宰相(目光凶狠地盯着儿子)可要是有什么——要是让我发现了你这么不听劝告的原因在哪里——哼,孩子,就算纯属怀疑也会叫我气疯的。先去吧!检阅马上开始了。一喊解散你就得去夫人那儿——我要生了气,整个公国都会打哆嗦。让咱们瞧瞧,我是否对一个顽固脑袋儿子毫无办法。(走出去又转回来)孩子,我告诉你,你必须去,要不就躲开我,躲开你愤怒的父亲!(下)

斐迪南(恍若噩梦初醒)他走啦?那是一位父亲的声音吗?——是的!我愿去夫人那儿——愿意去——去告诉她一些事情,给她看一面镜子,这下流无耻的女人!——在这之后,如果她还要求嫁给我——当着全体贵族、军官和民众的面——用你英格兰的全部骄傲束紧你的腰——我,一个德意志青年,还是要唾弃你!(匆匆跑出去)

第二幕

弥尔芙特夫人府里的大厅。

右边摆着一张沙发,左边立着一架大钢琴。

第一场

弥尔芙特夫人穿着宽松而迷人的晨衣,头发未经梳理,坐在钢琴面前出神;使女索菲从窗前走回房中。

索菲军官正好解散。检阅结束了——可我还没看见瓦尔特。

夫人(十分不安,站起来,走过大厅)我不知道今天怎么啦,索菲——我从来没有这样过啊!——你说你压根儿没看见他?——当然当然——他用不着着急——我胸口憋闷得就像做了亏心事——去,索菲,让人把马厩里最野的那匹马给我牵来——我得去野外——去见一见人,看一看蓝天,痛痛快快跑一跑,好让心头轻松一点。

索菲您要感觉不舒服,夫人,那就请朋友来聚会吧。让公爵在这儿开宴会,或者把玩纸牌的桌子搬到您沙发跟前。要是公爵和他的整个宫廷都听我调遣,我干吗还闷闷不乐呢?

夫人(猛然坐到沙发上)我求你,别再烦我。只要你让我清静,我愿每个钟头赏你一枚金刚钻!竟要我让那些个家伙来装点我的房子?——这是些卑贱、可怜的人,每当我脱口说出一句热诚的心里话,他们便张大嘴巴和鼻孔,傻愣愣地像见了幽灵似的——全都是拴在一条线上的木偶,操纵起来比我织花边还容易。——这种人的心跳得跟他们的怀表一样四平八稳,我与他们有什么交道好打啊?我预先便知道他们会回答我什么,我哪儿还有兴致向他们提出问题呢?他们连发表与我不同的意见的胆量都没有,我怎么会乐意与他们交谈呢?——去他们的吧!一匹连缰绳都不敢咬的马,骑起来可真没劲儿!(踱到窗前)

索菲可公爵您该觉得是个例外吧,夫人?整个公国最美的男子——最热烈的情人——最机智的头脑!

夫人(从窗前踱回来)因为这是他的国家——而只有这个公国,索菲,对于我的口味来说还可成为差强人意的借口——你说人家羡慕我?可怜的东西!他们应该同情我才是。在所有吸吮殿下乳汁的人中间,情妇是最可悲的一个,因为只有她知道这个显赫而豪富的人其实不过是个叫花子——不错,他可以用他权力的灵符唤起我心头的种种欲望,就像从地里唤出一座仙女的宫殿。——他可以把两个印度人的血浆摆上我的筵席——可以叫荒野出现乐园——可以使他国中的泉水喷上天空,划出骄傲的弧形,或者将他的臣仆的骨髓变成烟火,燃放到空中去——可他也能命令他的心,在一颗博大而火热的心面前,同样博大而火热地跳动么?他能强令他那平庸的脑子,哪怕认同唯一一种美好的感情么?——我尽管感官享受充足,心却忍受着饥渴。在一个我不得不窒息激情的地方,千百种情感对我又有什么用处?

索菲(惊异地望着弥尔芙特)我伺候您多久了啊,夫人?

夫人你今天才认识我吗?——不错,亲爱的索菲——我把自己的荣誉出卖给了公爵,不过我的心仍然是自由的——这颗心,好妹妹,也许还配得到一个男人的爱——宫廷的毒雾拂过它,只不过如明镜上哈了一口气——相信我,亲爱的,要不是虚荣心阻止我将宫中第一夫人的位置让出去,我早就不会听任这位寒酸的公爵的摆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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