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阴谋与爱情》作者:[德]席勒【完结】 > 阴谋与爱情.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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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席勒 当前章节:151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第四场

斐迪南独自一人,久久地缄默无语,脸上的表情表明他正经历

着可怕的思想斗争。

斐迪南完了!是的,不幸的人!——我是不幸,你也一样。是的,伟大的上帝作证!如果我完了,你也完了!世界的裁判者啊,别夺去她,这姑娘是我的。为了她,我可以把你的整个世界让给你,情愿放弃你的整个美妙绝伦的创造。把姑娘留给我吧。——世界的裁判者啊,那边有千百万灵魂在对你哀哀求告,转过你怜悯的目光去吧——让我独自料理我的事好啦,世界的裁判者!(狂躁地搓着手)难道富有而万能的造物主会吝惜一个灵魂,而且还是他所创造的最最卑劣的灵魂?——那姑娘是我的!当初,我是她的上帝;现在,我将成为她的魔鬼!(眼睛定定地望着一个屋角)永远和她一起绑在苦刑的巨轮上——眼睛死死盯着眼睛——头发竖立起来——连我们空虚的叹息呜咽也融为一体——现在我要再给她一些温存,让她再听听自己那如歌唱一般悦耳的誓言——上帝啊!上帝啊!这样的结合是可怕的——但却永不分离!(准备跑出去,宰相却走了进来)

第五场

宰相和斐迪南。

斐迪南(退回房中)啊!——爸爸!

宰相很好,咱们在这儿碰见了,孩子。我来通知你一件叫你高兴的事,亲爱的儿子,一件准会叫你喜出望外的事。咱们坐下来好吗?

斐迪南(久久地凝视着父亲,然后激动万分地跑上去抓住他的手)爸爸!(吻他的手,同时跪在他脚下)啊,爸爸!

宰相怎么啦,孩子?快站起来。你的手又烫又哆嗦。

斐迪南(极其热烈、冲动)原谅我的忘恩负义,爸爸!我是个不孝的逆子。我误解了您的好心。您待我一片慈爱——啊!您要早有先见之明——现在已太迟啦——原谅我!原谅我!给我您的祝福吧,爸爸!

宰相(装出莫名其妙的样子)站起来,孩子!想一想,你这不是给我打哑谜吗?

斐迪南米勒那丫头,爸爸——啊,您了解这个人——当时您生气是完全对的,是表现了高尚的慈父之爱——只是爱子心切,方法不当——米勒那丫头!

宰相别折磨我了,孩子。我恨自己太严厉!我是来请你原谅的。

斐迪南请我原谅?诅咒我吧!——您不同意十分明智。您的严厉是对我天大的爱惜——米勒那丫头,爸爸……

宰相是个高贵而可爱的姑娘,——我收回我操之过急的怀疑,她已赢得我的尊重。

斐迪南(震惊得跳起来)什么?您也……?爸爸!连您也……?——可不是吗,爸爸,生就一副纯洁无邪的好模样?——爱这样的姑娘,真是太合乎人情了。对吗?

宰相也可以说:不爱她等于犯罪。

斐迪南闻所未闻!岂有此理!——以往您可是很能洞悉人心的哟!而且您通常都是用仇恨的眼睛观察他人!——绝无仅有的伪善——这个米勒丫头,爸爸……

宰相她有资格做我的女儿。我把她的德行看做高贵的出身,我珍视她的美貌如同金子。我的原则对你的爱情低头了——她应该属于你!

斐迪南(发疯似的冲出房间)决不!再见吧,爸爸。(下)

宰相(跟着他)等等!等等!你奔哪儿去?(下)

第六场

弥尔芙特夫人十分豪华的客厅。

夫人和使女索菲走进来。

夫人这么说你见着她了?她会来吗?

索菲马上来。她还随便穿着在家时的衣服,准备赶快换一换。

夫人别告诉我她的任何情况——什么也别讲——要见到这个幸运的人,这个和我可怕地心心相印的女子,我哆嗦得跟个罪犯一样——在接到邀请时她态度如何?

索菲她好像很吃惊,沉思着,睁大眼睛瞪着我,一声不响。我原本做好了她会推辞的思想准备,谁知她却眼睛一亮,完全出乎我意料地回答说:“您夫人吩咐的,正是我明天要去求她的事。”

夫人(非常不安)饶了我吧,索菲。可怜可怜我。要是她只是个平凡的女子,我一定会脸红;要是她超出了平凡,我更会胆怯啊。

索菲可是夫人——您并非心血来潮,贸然接待一位情敌。想一想,您是什么人。让您的出身、您的地位、您的权势,来替您壮胆吧。一颗骄傲的心,定能提高您仪表的端庄和美丽。

夫人(神不守舍地)胡说些什么呀,傻瓜!

索菲(狡黠地)如此看来,今天这些最值价的宝石在您身上闪闪发光,也许是碰巧喽?还有,您碰巧正好今天穿上了最名贵的衣料缝的裙子——并且在您的房里挤满了仆人和侍者,还要在您宫内最豪华的客厅接待一个市民少女,对吗?

夫人(气急败坏地走来走去)真该死!真过分!女人看女人的弱点眼睛就跟夜猫子一样!——可我堕落得有多深啊,多深啊,竟让这样一个贱人来揭自己的底!

侍从(走上场)米勒小姐到……

夫人(冲索菲)走吧,你!退出去!(索菲还迟疑着。语气变得严厉)走!我命令你!(索菲下。在厅内转了一圈)好!很好,我动了气。我就想这样子。(对侍从)叫小姐进来。(侍从下。猛地坐进沙发,摆出个高贵的懒洋洋的姿势)

第七场

露意丝·米勒怯生生地走进来,离弥尔芙特夫人老远便站住了;

夫人背冲着她,在对面立着的一面镜子中仔细观察了她好一阵。

片刻静场之后。

露意丝夫人,我听候您的吩咐。

夫人(朝露意丝转过身来,微微点一点头,疏远而矜持地)啊哈!你来了!——一定是那位——小姐吧——人家怎么叫你来着?

露意丝(略显不悦)我父亲姓米勒,是夫人派人请他女儿来的。

夫人对!对!我想起来了——那个穷提琴师的女儿,近来人们常常议论你呢。(停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挺有趣的,可还算不上美人儿——(大声对露意丝)走近点儿,孩子。(重新自言自语)眼睛——惯会哭哭啼啼的眼睛,它们多么叫人爱怜啊!(重新大声地)再走近点儿——到跟前来,好孩子。——我想,你怕我吧?

露意丝(庄重地,以坚定的口吻)不,夫人!我鄙视世人的偏见。

夫人(自言自语)你瞧瞧,这倔强劲儿她准是从他那儿学来的。(大声)人家向我推荐了你,姑娘。说你进过学校,生活方面的事也在行——好吧。我愿意相信,即使全世界提出异议我也不在乎,对你那热心肠的推荐者我深信不疑。

露意丝可我不知道什么人会劳神费心,来替我寻求你的庇护,夫人!

夫人(矫揉造作地)费心地寻求的要么说是求你庇护的人,要么说是庇护您的人。

露意丝这话我不明白,夫人。

夫人比表面上看来要狡猾得多!你说你叫露意丝?你多大啦,如果允许我问的话?

露意丝已满十六岁。

夫人(迅速站起来)原来如此!十六岁!情窦初开!——恰似一台新钢琴上叩击出的第一响清脆如银的妙音!还有什么更富于诱惑力呢?——坐下,我对你没有恶意,可爱的姑娘——而且他也是初恋——当朝霞和朝霞聚在了一起,有什么好奇怪的呢?(非常和蔼地拉着露意丝的手)说定了,我要成全你的幸福,亲爱的——那不过是一些甜蜜的、稍纵即逝的梦罢了,如此而已,没有别的。(拍拍露意丝的脸颊)我的索菲快结婚了,想让你来接替她——十六岁,长久不了的喽。

露意丝(恭敬地吻她的手)感谢您的恩典,夫人,可是我不能领您的情。

夫人(气愤地倒在沙发上)架子真不小哩!——别的跟你一样出身的女孩子要能走进大户人家,高兴都还来不及哩。——你究竟作何打算,高贵的小姐?你这双可爱的小手就不屑于干活儿?你这张略有姿色的面孔就值得你骄傲?

露意丝我这张面孔,夫人,和我的出身一样,对我来说都不太重要。

夫人也许你认为美貌永不消失吧?——可怜的丫头,谁给你脑子里塞进了这种想法?——管他是谁呢,总归他都耍了你们两个。这张脸蛋儿并不曾在烈火中炼成金子。你那镜子兜售给你的永久牢固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金箔,迟早都不免让你的追求者给抹去的。——到那时,咱们可怎么办?

露意丝替那个追求者惋惜,夫人,他买了像是金子镶嵌的假宝贝。

夫人(不理睬对方说什么)一个像你这样年龄的姑娘,她通常同时有两面镜子,一面是真镜子,一面是她的崇拜者——后一面的圆滑奉承,刚好弥补了前一面的直率粗鲁。这个说,脸上有颗丑陋的麻子呢。那个说,胡扯,那是个妩媚动人的酒窝儿。你们好孩子,只有后一个也说了你们才相信前一个;你们就这么不断地跳来跳去,临了就会将两面镜子说的话搞混了哟。——干吗这么死盯着我?

露意丝请原谅,夫人!——我刚才正要为您这颗灿烂夺目的红宝石痛哭一场,它竟然不了解它的拥有者夫人您是这样起劲地反对虚荣。

夫人(脸红了)别扯到一边去,丫头!——要不是你那几分姿色,世界上还有什么会妨碍你挑选这个唯一能使你丢掉市民偏见的地方。

露意丝也丢掉我市民少女的纯洁吗,夫人?

夫人愚蠢,放肆!就连最粗野的恶棍也没胆量对我们无礼,要不是我们自己纵容他。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有多大面子,有多么高贵!我告诉你,看在你年轻的分上,我才一切都不计较。

露意丝请原谅,夫人,我还是要鼓起勇气表示怀疑。某些贵夫人的府邸公馆,常常不是进行最荒唐享乐的场所吗?谁又相信一个贫穷的提琴师的女儿,会有这样的英雄气概,敢于投身到那样的瘟疫孳生地,同时又因害怕传染而浑身战栗呢?谁会梦想弥尔芙特夫人会给自己的良心养一只永远赶不走的蝎子,会梦想她会破费大量的钱财,只是为了换得随时会感到羞耻和脸红这个好处呢?——我很坦率,夫人——当您打算去寻欢作乐的时候,看见我您会开心吗?当您尽兴归来时,看见我您受得了吗?——啊,倒不如让我们天各一方——倒不如让我们之间隔着大海——更好一些!——您好好想一想,夫人——清醒的时刻,枯竭的瞬间,会到来的——悔恨的毒蛇会咬噬您的心,那时——您将何等痛苦,特别是面对着一个心地纯善因而总是满脸愉快、宁静的使女。(后退一步)再说一遍,夫人,我请您多多原谅。

夫人(激动地走来走去)受不了,她敢对我讲这样的话!更加受不了,她竟然讲得对!(走到露意丝跟前,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姑娘,你骗不了我。光有思想不会说得这么动情。在这些信条背后,必然隐藏着强烈的欲望;是它,使你把替我干事描绘得格外可恶——使你讲起话来充满火气——(威胁地)我一定要将它揭露出来。

露意丝(镇定、端庄地)您就揭露好了!可当您轻蔑地用脚踩那被侮辱的可怜虫时,当心造物主也会让它长上刺,好使它能反抗虐待!——我不怕您报复,夫人!——在臭名昭著的绞架上,可怜的女罪人将笑看世界末日到来——我的苦难已经如此深重,就连法律本身也不可能再使它增加半点。(稍停,非常严肃地)你想把我从自己出身的低贱环境中拉出来,我不想细细地分析它——这可疑的恩惠。我只想问,是什么促使夫人您把我当成一个傻瓜,以为我会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脸红?是什么使您觉得有权来充当我幸福的创造者,还在您弄清楚我是否肯从您手中获取幸福之前?——我已经撕碎在人世间得到欢乐的全部梦想,已经谅解幸福的过早逝去——您干吗还要让我重新想起它们?——在上帝本身已经遮住他造物眼前的亮光,以至于他最大的光明天使也不再厌恶黑暗的时候,人干吗还要装得表面慈悲,实际残酷呢?——怎么搞的,夫人,您那炫耀不够的幸福,怎么总爱乞求苦难的羡慕和赞赏呢?——您的欢乐就这么需要绝望来装点吗?——啊,仁慈的主,那您还是让我变成瞎子吧!只有眼睛瞎了,我才可能与野蛮的命运讲和。——昆虫在一滴水里会感到如像在天国一般地快乐幸福;但一旦人们告诉它存在大海,大海里有船队在航行,有鲸群在嬉戏,它的那点儿快乐幸福便完了!——您是希望我得到幸福,对吗?(稍停一会儿,随后突然逼近夫人,出其不意地问)那您自己幸福吗,夫人?(夫人愕然地迅速离开。追上去拉起夫人的手,按在夫人胸口上)您这颗心,是否也像您的阶级一样眉开眼笑呢?要是我以孩子的天真无邪——要是我向您的良心发出呼吁——要是我把您当做自己的母亲来问您——您会劝我做这样的交换吗?

夫人(万分激动地跌进沙发)没听说过!莫名其妙!不,姑娘,不!你在这个世界上见识的还不多,要充当教训者还太年轻。别对我说谎。我分明听出来另一位导师的声音——

露意丝(目光温柔而锐利地盯着她的眼睛)这就叫我感到奇怪了,夫人;您早已替我安排好一个使女的位置,现在才提到这位导师。

夫人(跳起来)岂有此理!——就算是吧,既然你不容我回避!我认识他——了解所有情况——了解的比我希望的还多。(突然停住,然后越讲越激动,直至差一点大发雷霆)可是不幸的人,要是你现在还敢——还敢爱他或者让他爱你——我说什么来着?——还敢思念他或者成为他思念的一部分——不幸的人啊!我有权有势——令人生畏——我说话算话,一定叫你完蛋。

露意丝(镇定地)无可挽回啦,夫人,只要您开始强迫他,想使他不得不爱您。

夫人我懂你的意思——可我不要他爱我。我决心战胜这该死的热情,克制自己的心,并且也将你的心碾碎。——我要在你们之间设下危岩和深渊一般的障碍;我要让你们头顶上飞翔着复仇女神;我的名字将像一个作祟的幽灵,惊散你们的一次次亲吻;你青春美丽的身体在他的怀抱里,将枯萎干缩成一具木乃伊!——我是不能和他一起得到幸福——可也不允许你和他幸福!——记住,可怜虫,破坏幸福也是一种幸福!

露意丝是一种幸福,夫人,不过呢它已让人给您抢走了。别糟蹋自己的心吧。您对我赌咒发誓的那些威胁,您是干不出来的。您不会忍心去折磨一个完全无损于您的女孩,她相反倒与您同病相怜哩——而且,就冲您这股子狂热劲儿,我倒爱您了,夫人。

夫人(渐渐冷静下来)我现在在哪儿?刚才在哪儿?我让人记住什么?叫什么人记住?——啊,露意丝,高尚的、伟大的、圣洁的灵魂!原谅这个疯女人吧!——我不会伤害你一根毫毛,孩子。说吧,有什么愿望,有什么要求!我要用双手捧着你,做你的朋友,做你的姊妹。——你穷不是吗?——瞧!——(从身上摘下几颗钻石)我要把这些首饰卖掉——把我的衣服、马匹和马车卖掉——卖的钱全部归你,可你得放弃他!

露意丝(愕然倒退)她是在寻一个绝望者的开心呢,还是真的没参与那残忍的勾当?——哈!这样我倒还可以装装英雄,把自己的无能无奈美化成功德啦。(伫立沉思,过一会儿又走近夫人,拉住她的手,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夫人,您就把他拿去吧!——我自愿让给您了,这个那帮家伙用地狱的铁钩,从我流血的心上挖走的男子!——也许您自己不知道,夫人,可您践踏了两个相爱者的天堂,拆散了上帝结合起来的两颗心;您毁了一个女孩,她和您一样亲近上帝,一样为他所创造,一样有权享受欢乐,一样曾经赞美过他。可从今以后,她将不再赞美上帝了,夫人!——一只被踩死的虫子的最后挣扎,同样会传到全知全能的上帝耳中——他不会无动于衷的,要是有人扼杀生灵!现在他是您的了!现在,夫人,把他拿去吧!快去投入他的怀抱!拉他走向祭坛!——只是请您别忘了,当你俩在婚礼进行时准备亲吻的一刹那,将有一个自杀女子的冤魂冲进你们中间!——愿上帝慈悲——我实在没别的路走了!(冲出门去)

第八场

弥尔芙特独自站在厅中,目光呆滞地瞪着露意丝冲出去的厅门,

震惊得失去了自持;终于,她从神志迷乱中清醒过来。

夫人我这是怎么啦?怎么回事?那不幸的女孩她说了些什么?——啊,天啦!它们,她那些可怕的、诅咒我的话语还撕扯着我的耳朵:把他拿去吧!她说。——谁呢,不幸的姑娘?你临终喘息的馈赠——你绝望恐怖的遗物吗?上帝!上帝!我已经堕落到这步田地——已经这么突然从所有骄傲自尊的王座上摔下来,以致饿鬼似的渴望着,期待着,要去接受一个女乞丐在垂死挣扎时抛过来的施舍么?——把他拿去吧!她说话时是那样一种语气,还伴着那样一种眼色——哈!艾弥丽呀艾弥丽!难道你就为此而越出女性的规范?你就必须为此而做人家的姘妇,丧失伟大的不列颠女性的名节,让自己荣誉的大厦在一个低贱的平民女子更高的德行旁倾覆么?——不,傲慢而不幸的姑娘!不!——艾弥丽·弥尔芙特可以忍受耻辱——可决不让人辱骂!我也一样有能力放弃。(神情庄严地来回走着)滚开吧,软弱的愁眉苦脸的女人!——别了,爱情甜美的金色的梦境!——从此我要以心胸博大为行动的准绳!——那相爱的一对儿完了,要不就只有我打消心头的欲念,并且让公爵永远将我忘记!(稍停,兴奋地)就这么办!——搬掉可怕的障碍——割断我与公爵之间的一切联系——驱走我胸中狂暴的爱情!——德行啊,我要投身你的怀抱!——收留她吧,你的悔过自新的女儿艾弥丽!——哈,我一下子心情多么舒畅!我一下子感到多么轻松!多么高尚!——今天,我就要像落日一般伟大地步下权势的高峰;我的荣华富贵将与我的爱情一道逝去;陪伴我完成高傲的放逐的,仅仅是我的心。(坚决地走向写字台)必须马上就办——立刻就办,免得那可爱的青年再迷住我,重新引起我内心的殊死斗争。(坐下开始写)

第九场

弥尔芙特夫人,一名侍从以及索菲。随后又来了宫廷侍卫长,

最后再进来仆人若干名。

侍从侍卫长奉公爵之命来到,正等候在前厅里。

夫人(写得正起劲)他会给搞糊涂了的,那木偶似的公爵!诚然,也够异想天开啊,竟这样子去剖他那至尊的脑袋瓜儿!——他那班宠幸会变成热锅上的蚂蚁——全国上下将乱作一团。

侍从和索菲侍卫长,夫人……

夫人(转过头来)谁?什么?——那更好!这类畜生来到世界上就为的是驮大口袋。请他进来吧。

侍从(下)

索菲(怯生生地踅近夫人)我不得不担心,夫人,我这样做近乎放肆——(夫人仍一个劲儿往下写)米勒那丫头发疯似的冲过前厅——您也满脸通红——自言自语——(夫人继续写着)我害怕——准保会闹出什么乱子来的!

侍卫长(走进来,冲着夫人的脊背不住地鞠躬,发现她没看见,就踅过去,站在她的椅子背后,轻轻抓起她的裙裾来按在嘴上吻了一下,细声细气地,诚惶诚恐地)公爵殿下他……

夫人(一边往信上撒沙子同时飞快检查信的内容,一边接过话头)他将怪我忘恩负义呢!——我曾经孤苦伶仃,他把我从苦难中拉扯了出来——从苦难中?——好个令人恶心的交易!——该撕掉你的账单了,骗子!我以终身的耻辱将还清了你的高利贷!

侍卫长(围着夫人转了一圈仍未受到注意)夫人像有点心不在焉——看来我只好鼓一鼓勇气了。(猛地提高嗓门儿)殿下派我来请问夫人,今晚是演法国通俗剧呢还是德国喜剧?

夫人(笑着站起来)随便哪个都行,我的天使。——顺便请你把这张条子带给公爵当饭后果!(转向索菲)你,索菲,吩咐套好车,并把我的行装全部集中到厅里来——

索菲(惊惶地退下)啊,天!我不早有预感吗!谁知还会出什么事?

侍卫长您挺激动吗,夫人?

夫人这样就可以少装模作样——哈哈,侍卫长大人!这儿将空出一个位置来,拉皮条的该交好运啦!(发现侍卫长在瞟字条)您念吧!您念吧!——我希望,信的内容不仅仅成为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侍卫长(念信,夫人的仆役们慢慢在大厅后部聚集起来)“公爵殿下!一纸您随随便便就撕毁了的契约,对我也再不会有约束力了。您的公国民众的幸福,曾是我爱您的条件。三年来我一直在受骗,现在才睁开眼睛。我厌恶您给我淌着您臣民们泪水的恩惠。——我不再报答您的爱,您就把它给予自己哭泣的国家,并向一位不列颠女公爵学习,像她一样怜悯您的德意志人民吧。一小时后,我已在公国境外。约翰娜·诺弗克。”

全体仆役(吃惊地嘀嘀咕咕)已在公国境外?

侍卫长(吓得把字条放回桌子上)上帝保佑,我最仁慈的夫人!带信的人和写信的人一样,脑袋恐怕都有危险。

夫人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宝贝儿!——遗憾的是我知道,你们这号人在重复别人念的经时也会噎死!——好吧,我就给你出个主意,把信烤在野味饼里得啦,这样殿下自会在盆子里发现它的——

侍卫长老天!这样做太放肆!——您考虑考虑,您可得想一想,这会叫大家多么狼狈,夫人!

夫人(转向聚集起来的仆人们,怀着内心的激动说出下面的话)你们都惊呆了,我的好人们,都惶惶不安地等待着谜底将怎样揭开,是吗?——走近些,亲爱的朋友!——你们侍候我既诚实又体贴,更经常地注意我的眼睛,而不是我的钱袋。你们的奉命唯谨是出于你们的热情,出于你们的骄傲——是对我的恩惠!——可叹啊,怀念你们的忠诚,同时必然想起我的屈辱!悲惨的命运啊,我最黑暗的日子偏偏是你们幸福的日子!(眼里噙着泪水)我现在就辞退你们,我的孩子们——弥尔芙特夫人不复存在,而约翰娜·诺弗克又太穷,无力偿付她欠的债。——我的管账先生将倾我的所有,任随你们瓜分。——这座府邸仍旧属于公爵。你们中最寒碜的,在离开此地时,也将比你们的女主人富有。(伸出手去,众仆役挨个儿上前热烈地亲吻)我理解你们,我的好人们——再见了!永远再见了!(强压悲哀,打起精神)我听见车已经到了。(抽身准备出去,侍卫长急忙拦住去路)可怜的家伙,你还站在这儿?

侍卫长(一直神不守舍地盯着字条发愣)要我把这张条子呈到公爵殿下高贵的手里吗?

夫人可怜的家伙!呈到他那高贵的手里,并且向他高贵的耳朵禀报,因为我不能赤着脚去圣地洛莱托清洗罪孽,我将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以便洗刷掉我曾经左右过他的耻辱。(冲出厅去。其余的人全都激动地各奔东西)

第五幕

黄昏时分,乐师家的一间房间。

第一场

露意丝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坐在最幽暗的屋角里,头伏在胳臂上。

过了好久,才见米勒提着灯笼走进来,惊惶不安地在屋里照来照去,却没有发现露意丝。随后他摘掉帽子,放在桌上,再将灯笼放下。

米勒这儿也没有她。这儿还是没有——我跑遍了大街小巷,去过所有熟人家里,每一道城门都问过了——人家哪儿也没见着我的孩子。(沉默良久)得有耐心,可怜而不幸的父亲。等着吧,等到明天再说。也许你的独生女儿到时候就游到岸边来了——上帝啊!上帝啊!是我的心太眷念这个女儿,把她当神一般对待了吗!——您的惩罚太重啦,天父啊,太重啦!我不想抱怨,天父,可惩罚太重啦。(痛苦不堪地倒在一把椅子上)

露意丝(在屋角里说)您做得对,可怜的老爸爸!您还得及时学会失去哟。

米勒(一跃而起)是你吗,我的孩子?你在这儿?——干吗这么孤零零的,灯也不点?

露意丝我并不因此孤独。正因为我周围一片黑暗,才会有贵客上门。

米勒上帝保佑你!只有良心的蛀虫才迷恋猫头鹰,罪孽和鬼魅都害怕光明。

露意丝还有永劫,爸爸,还有无须任何帮助便与灵魂对话的永劫。

米勒孩子!孩子!你这是些什么话呀?

露意丝(站起来往前走)我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斗争,上帝清楚,爸爸。是他给了我力量。胜败已经决定了,爸爸!世人总说我们女性是娇嫩的,脆弱的。别再相信这种话。在一只蜘蛛面前我们是会吓得发抖;可那带来腐烂和毁灭的黑色巨魔,我们却可以玩儿似的搂进怀里。这就是我要告诉您的,爸爸。您的露意丝快活着哩。

米勒听着,女儿!我倒希望你大哭一场。这样子,我会更加喜欢。

露意丝我多想斗败他啊,爸爸!我多想骗过那个暴君啊,爸爸!——爱情比心肠狠毒更狡猾和大胆——他不懂得这个道理,那个倒霉的家伙。——啊,他们是够奸刁的,在他们仅仅对付头脑的时候;可一当他们要对付人心,这些恶棍就愚蠢起来了!——他竟想以一句誓言替他的骗局保险!誓言也许能束缚住活人,爸爸,可人一死,连宣誓的铁链也会融化。到那时,斐迪南会理解他的露意丝。——您愿意替我送封信吗,爸爸?您愿意行行好吗?

米勒送给谁,我的女儿?

露意丝问得好怪!无限的宇宙和我的心加在一起,也不够容纳我对他唯一的思念。——我还能向别的什么人写信呢?

米勒(不安地)听着,孩子!我要拆开这封信。

露意丝随您的便吧,爸爸——可你什么也不会明白的。字母就像冷冰冰的死尸似的躺着,唯有爱情的眼睛才富于生气。

米勒(念信)“你被出卖了,斐迪南——一个没有先例的阴谋扯碎了我俩的同心结,可怕的誓言又封住了我的嘴;你父亲到处安排他的密探。然而,亲爱的,你要是有勇气的话——我还知道第三个地方,那儿誓言不再有约束力,任何密探也闯不进来。”(停住,严肃地凝视着她的脸)

露意丝干吗这样瞅着我?念完呀,爸爸!

米勒“可你必须鼓足勇气穿行黑暗的街道,在那儿给你光明的唯有你的露意丝和上帝——你只需带来你的爱,其他的一切希冀和渴望,你通通可以留在家里;在那儿,你只需要你的心。你要愿意——那就启程吧,在卡美尔派修道院的钟敲十二点的时候。你要胆怯——那就从你们男人的称谓前划去‘坚强’这个词,因为一个姑娘叫你蒙受了羞耻。”(米勒放下信,目光沉痛、呆滞地久久凝视着前方,好久才转过身来对着露意丝,嗓音低沉嘶哑地)什么第三个地方,孩子?

露意丝您不知道它。您真的不知道吗,爸爸?——奇怪!这个地方说得很清楚,斐迪南会找到的。

米勒唔!再讲清楚点!

露意丝对它我偏偏想不起什么可爱的称呼。——你千万别害怕,爸爸,要是我说出难听的来。这个地方——这个情人们本该给它取一个最动听的名字的地方,啊,不知为什么他们却没想出好名字!这第三个地方哟,好爸爸——你可得让我说完呀——这第三个地方叫坟墓。

米勒(歪歪倒倒地走向一把圈椅)我的上帝啊!

露意丝(赶过去扶住他)可别这样,爸爸!仅仅是围绕这个称呼聚集起了许多恐惧的缘故——撇开这个称呼,在它里边摆放着新娘的寝床,床顶上铺展开了锦缎般的朝霞,还有年复一年的春天悬挂的五彩花环呢。只有大哭大叫的罪人才会骂死是一堆白骨;它其实是个甜蜜可爱的小男孩,容光焕发如像世人画的小爱神,但却不像爱神似的刁钻古怪——死是一个沉静而乐于助人的精灵,它越过时间的鸿沟,伸出手臂迎接疲惫不堪的朝圣女子,为她的灵魂开启永恒的灿烂辉煌的仙宫,亲切地对她点着头,然后隐去。

米勒你想干什么,我的女儿?——你想擅自戕害你的生命吗?

露意丝别这么讲,爸爸。逃避一个容不下我的社会——提前去到一个我迟早得去的地方——这难道也算是罪孽?

米勒自杀是再可恶不过的了,孩子——是唯一无法追悔的罪孽,因为它将死亡与犯罪结合在一起。

露意丝(呆立着)可怕啊!——不过不会这么快。我打算跳进河中,爸爸,我将在沉下去时祈求全能的上帝怜悯我。

米勒这就是说,你要在赃物藏好后才来忏悔你的偷窃罪——孩子!孩子!当心啊,别愚弄上帝,当你最需要他的时候!啊,瞧你已经走得有多远,有多远!——你放弃了祈祷,仁慈的主已经收回他扶持你的手。

露意丝爱难道犯罪吗,爸爸?

米勒如果你爱上帝,你就决不会爱到犯罪的地步——你害得我头垂腰弯,我唯一的宝贝儿!深深地,深深地,也许已经接近坟墓。——得啦!我不想使你心情更加沉重,孩子!刚才说了点什么。我以为房里只我一个人。你已经听见了,我何必再保什么密呢?你曾是我崇拜的女神。听着,露意丝,只要你心中还有一点对父亲的体贴——你曾经是我的一切啊!现在你别再浪费你的财富了。我也可能失去一切啊!你瞧,我的头发已开始花白。对我来说,已经到了做父亲的该从儿女心中收回投资和红利的时候了。你想要剥夺我的这种权利吗?你想带上你父亲的全部财富一去不返吗?

露意丝(异常激动地吻他的手)不,爸爸!我将带着对您的重债离开这个世界,到了永恒的彼岸再加倍偿还您。

米勒注意啊,孩子,可别失算!(非常严肃和庄重地)在彼岸我们还可能重逢吗?——瞧,你脸色变得多么苍白!——我的露意丝自己也已明白过来,在那个世界我不可能再赶上她,因为我还不会像她似的急急忙忙上那里去。(露意丝扑进他怀里,浑身战栗。他热烈地搂着她,用哀求的声调继续说)啊,孩子!孩子!我也许已经失去了你,走向死亡的女儿!记住我这做父亲的认真的话吧!我不可能时刻守着你。我可以搜走你的刀子,你却能用一根别针杀死自己。我可以防止你服毒,你却能用一串珍珠将自己勒死。——露意丝——露意丝——我还能做的,只是对你发出警告。——你愿意冒险尝试一下,让你那不可靠的幻想在时间与永恒之间的可怕小桥上,将你背弃吗?你愿在全能全知者的座前,鼓起勇气撒谎说,“主啊,为了你的缘故,我来了”吗?——到那时,你有罪的眼睛将四处搜寻你的傀儡躯壳;你头脑中臆造的脆弱上帝也将像你一样,跟蛆虫似的在你的审判者脚下蜷曲着身子,在那进退失据的时刻揭穿你自以为是的亵渎神圣的假话,打掉你对永恒的慈悲的幻想——这样的慈悲,是一个罪人根本不可能乞求到的——到那时,你该怎么办啊?(加重语气,提高嗓门儿)你怎么办,不幸的孩子?(将她搂得更紧,呆呆地盯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迅速离开她)现在我再不知道说什么了——(举起手臂)主啊,我不再替你照管这个灵魂!去吧,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去为你那高个儿青年作出牺牲,你的魔鬼会因此欢呼狂叫,你的天使却将退避三舍。——去呀!背起你的全部罪孽,并且将你这最后的也是最可怕的罪孽加上;要是你还嫌太轻,那就让我的诅咒给你凑足分量吧!——这儿是一把刀——戳穿你的心,还有——(同时号啕大哭,准备冲出门去)——这颗父亲的心!

露意丝(赶紧追上去)等一等!等一等!我的爸爸!慈爱比暴君的愤怒更加专横!——叫我怎么办?我不能够啊!我该怎么办?

米勒要是你感到那少校的亲吻,比你父亲的眼泪还要灼热——死去吧!

露意丝(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然后颇为坚定地说)爸爸!握住我的手!我愿——上帝啊!上帝啊!我这是干什么!我打算干什么?——爸爸,我发誓——我真该死,真该死!我这有罪的人,我偏向到哪边了啊!——爸爸,行啦!——斐迪南——上帝明鉴!——我这就彻底消除对他的记忆。(撕碎她那封信)

米勒(大喜过望地冲上去搂住她的脖子)这才是我的女儿!——望着我!你摆脱了一个爱人,成全了一个幸福的父亲。(又是笑又是哭地搂着她)孩子!孩子!我真不配活到这样一天!上帝知道,我这坏老头怎么得到了你——我的天使!——我的露意丝,我的天国!——上帝啊,我不大懂得爱情,但放弃它必定是很痛苦的,这我还能理解。

露意丝离开这个地方吧,爸爸——离开这座城市;在这儿我的女伴们会嘲笑我,我的好名声已经永远失去——走吧,走吧,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在这里处处可以看见我失去了的幸福的痕迹——离开它,只要可能——

米勒你愿上哪儿都行,我的女儿。世界无处不生长上帝赏赐的食粮,无处没有他的耳朵在聆听我的琴声。是的,让一切都成为过去吧!——我要让琴弦述说你哀痛的故事,我要唱一支赞美女儿的歌曲,她为敬重她的父亲而撕碎了自己的心——我们唱着这支歌挨家挨户乞讨;从那些感动得掉泪的人手里得来的面包,将别有一番滋味。

第二场

斐迪南和前场人物。

露意丝(先看见斐迪南,惊叫一声,奔过去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上帝!他来啦!我完了。

米勒哪儿?谁?

露意丝(背转脸,指指少校,将父亲搂得更紧)他!他本人!——你回过头瞧瞧吧,爸爸——他要来杀我了。

米勒(看见了斐迪南,往后退几步)怎么?您来了,男爵?

斐迪南(慢慢走近,始终面对着露意丝,用审视的目光紧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感到惊异的心地善良的小姐,多谢了!您的自白诚然可怕,却也直率而确切,省得我受痛苦折磨。——晚上好,米勒。

米勒看在上帝分上!您到底要干什么,男爵?您来寒舍有何贵干?这样突然闯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斐迪南可曾几何时,有人还把一天的光阴以秒计算,还把对我的思念挂在钟摆上以加快它的速率,还对我出现的一刹那急不可待得心儿怦怦跳动——怎么搞的,现在竟一下子成了突然闯来?

米勒您走吧,您走吧,男爵——要是您心里还剩有一星半点儿人性——要是您还不想扼杀她,这个您说您爱她的女孩!我求您了,求您马上离开。只要您一踏进我的家,我们的幸福便完了。您给我家招来祸患,早先它却只有欢乐。您难道还不满意吗?我的独生女儿由于认识您而遭到不幸,您难道还要来拨弄她心上的伤口吗?

斐迪南好个莫名其妙的父亲!我现在来,是要向令爱报告好消息!

米勒大概是有了新的绝望的希望吧?——走啊,灾星!你那面孔已告诉人你没安什么好心。

斐迪南实现我希望的机会终于到了!弥尔芙特夫人,我们爱情最可怕的障碍,此刻已逃离公国。我父亲同意了我的选择。命运认输了,遂了我俩的意。我们的幸福之星已经升起!——我来是兑现自己的诺言,领我的新娘去祭坛前举行婚礼呢!

米勒你听见他了吗,女儿?你听见他奚落讥笑你的失望了吗?啊,真的,男爵!您这位诱惑者真叫惬意,干了坏事还可以卖弄小聪明。

斐迪南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以我的名誉担保,不是的!我的话千真万确,就像我对露意丝的爱情;我视我的誓言为神圣,就像她遵守它一样。——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神圣的了——你还怀疑吗?在我美人儿的双颊上还没有快乐的红晕出现吗?这就怪了,真话在这儿难以取信,谎言肯定已成为家常便饭。你怀疑我的话,那这白纸黑字总该相信了吧。(把露意丝给侍卫长的信扔给她)

露意丝(展开信,脸色惨白地倒下)

米勒(未注意到露意丝,对少校)这是什么意思,男爵?我真不明白您!

斐迪南(将他带到露意丝跟前)可我却十分清楚她!

米勒(蹲到女儿身边)啊,上帝啊!我的孩子!

斐迪南苍白得像死亡一样!——这样子才真叫我喜欢,您的女儿!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漂亮过,您这虔诚的诚实的千金!——面孔像死尸一样——末日审判的唏嘘能抹去任何诺言的涂漆表面,也吹掉了她脸上的脂粉;本来,凭着她的打扮,这妖精连光明天使也骗得过哟。——现在她的脸蛋儿再美不过!现在她第一次露出了真面目!让我来吻吻她吧。(准备向露意丝走去)

米勒走开!滚!别来刺一个父亲的心,小子!我没能保护她不受你的调戏,却能保护她免遭你的虐待!

斐迪南你想干什么,老头儿?我跟你没事儿。别掺和进这显然已经输了的赌博不好吗?——或者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一些?你已将六十岁的智慧投资到你女儿的风流营生中,并用拉客的勾当玷污了自己的白发?——啊!要是并非如此,不幸的老人啊,那就倒下死掉吧,还来得及!你还可以在咽气时甜蜜而陶醉地想:我曾是个幸福的父亲!——再过一会儿,你就得将这条毒蛇扔回它在地狱的老家,并且诅咒你所获得的这件礼物和它的赠予者,带着对上帝的亵渎走进坟墓里去。(对露意丝)说吧,倒霉的女人!这封信可是你写的?

米勒(对露意丝,警告地)看在上帝的分上,孩子!别忘了啊,别忘了啊!

露意丝啊,这封信,爸爸……

斐迪南它落进了不该落进的人的手里,是吗?——赞美天意的偶然,它完成了比自作聪明的理智更伟大的业绩,到末日审判时会比所有智者的机智更经得起考验——偶然吗,我说?——啊,即使是一只麻雀从天上掉下来,也有天意在起作用,一个魔鬼被揭露,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我要求回答!——你写这封信了吗?

米勒(在一旁哀求她)坚定些!坚定些,孩子!只要再说一声“是”,一切便过去了。

斐迪南有趣!有趣!连父亲也骗了。所有人通通骗了!现在瞧啊,瞧她那德性,这可耻的女人。现在连她的舌头也不再听使唤,也不肯替她说出最后的谎话!向上帝发誓!向真实得可怕的主起誓!你写这封信了吗?

露意丝(经历着极其痛苦的思想斗争,同父亲不断的交换眼色,然后坚定地、一了百了地)我写了!

斐迪南(惊得呆住了)露意丝!——不!我拿灵魂担保,你在撒谎!——即使纯洁无瑕的人,在严刑拷打下也会承认他不曾犯过的罪行。——我追问得太凶了,不是吗,露意丝!——你是因为我追问得太凶了才承认的,是吗?

露意丝我承认事实。

斐迪南不,我说。不!不!你没有写!根本不是你的笔迹!——就算像,难道模仿笔迹会比毒坏心灵更困难吗?对我讲真话吧,露意丝!——或者不,不,别说实话!你可能会讲“是的”,你一讲我也就完了。——一句谎言,露意丝——一句谎言——无论怎样的都行啊,你只要又以天使般坦诚的神态对我讲出来,只要能说服我的耳朵,我的眼睛,只要能卑鄙地蒙骗我的心——啊,露意丝!就让一切的真理从此随着它飞到九霄云外去吧!就让善良正直从此对宫廷卑躬屈膝、俯首帖耳吧!(用畏葸和颤抖的声音)你写这封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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