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 杜洛瓦第二天醒过来,沉甸甸的心情.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在窗前坐了下来,不觉陷入沉思.他感到周身疼痛,仿佛头天挨了一顿棍棒.想来想去,他觉得,当务之急还是想法先弄点钱来还德。马莱尔夫人,因此到了弗雷斯蒂埃家.弗雷斯蒂埃正坐在书房的壁炉前烤火,看到他进来,劈面向他问道:“今天为什么起得这样早?”
“有点急事儿. 我欠了一笔债,我的名声很有关系.”
“是吗?在赌场欠下的吗?”
杜洛瓦犹豫了一下,最后才答道:“是的.”
“数目大吗?”
“五百法郎!”
其实,他只欠德. 马莱尔夫人二百八十法郎.弗雷斯蒂埃哪里知道?随后问道:“是欠了谁的呀?”
杜洛瓦一时语塞,半刻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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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名叫……德. 卡勒维尔的先生.”
“是吗?他住在哪里?”
“住在……住在……”
弗雷斯蒂埃哈哈大笑:“住在一条名叫‘胡编乱造’的街上吧,是不是?
亲爱的,不要骗我,我认识这位先生. 你既然辛苦一趟,我可以借你二十法郎,多了没有,你看可以吗?“
杜洛瓦只得收下他递过来的一枚金币.随即,他挨家挨户,到所有熟人家求了一遍,到下午五点,总算借到八十法郎.但是仍缺二百法郎. 他一横心,决定还是把借来的钱姑且留下,一边慢慢地自语道:“算了,我犯不着为还这臭婊子的钱而如此着急,反正以后有钱还她就是了.”
此后半个月,他省吃俭用,过着清心寡欲、很有规律的生活,坚定的决心一直未曾动摇. 不想好景不长,很快便故态复萌,又对女人害起相思病来了. 他感到自己离了女人好像已有许多年,如今一见到女人就好像在海上漂泊已久而重返陆地的水手一样,心潮澎湃,不能自已.这样,他在一天晚上,又到了“风流牧羊女娱乐场”
,希望能在这里见到拉歇尔.当然了,他一进去,便瞥见了她.原因很简单,拉歇尔很少离开这里.他伸出手,微笑着向她走了过去. 拉歇尔从头到脚审视了他一眼:“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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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洛瓦脸上挤出笑来:“得了,别这么小气吗.”
拉歇尔转身就走,走前甩下一句话:“像你这种厉害家伙,咱斗不起还躲不起吗.”
这句话说得毫不留情. 杜洛瓦听了,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得悻悻回来.这期间,病秧子弗雷斯蒂埃成天咳嗽不止,身体状况目前是越来越糟了. 尽管如此,他对杜洛瓦却很苛刻,在报馆里天天给他支派烦人的差事,让他不得安闲. 一天,他因心情烦躁,又刚狠狠地咳了一阵,见杜洛瓦未将他索要的消息弄来,立刻火冒三丈:“他妈的,没有想到你竟笨得这样出奇!”
杜洛瓦真想走过去给他一耳光,但他还是压住胸中的怒火走开了,可是心里却在嘀咕道:“别狂傲,我总有一天会爬到你头上去.”
说着,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老兄,等着看吧,我可要让你戴上绿帽子.”
他为自己能想出这个主意不禁有点洋洋得意,因此搓着手,往外走去.说干就干. 第二天,他便行动了起来:特意去拜访了一下弗雷斯蒂埃夫人,先探听一下情况.进入房间时,弗雷斯蒂埃夫人正半躺在一张长沙发上看书.她身子动也没动,只侧过头,把手伸过去:“你好,漂亮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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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称谓,杜洛瓦觉着像是挨了一记耳光:“你为什么这样叫我?”
弗雷斯蒂埃夫人笑道:“前不久见到德. 马莱尔夫人,才知道她家里都如此称呼你.”
一听到她谈起德. 马莱尔夫人,杜洛瓦心头不觉一阵紧张. 不过见她一直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他也就马上镇定了下来. 再说,这又有什么可怕?
弗雷斯蒂埃夫人这时又开口说道:“你把她惯坏了. 至于说我,一年之中也难得有个人,会想来看看我.”
杜洛瓦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带着一种新奇,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就好像一位收藏家在鉴赏一件古玩. 她生着一头柔软而又温馨的金发,肌肤洁白而又细腻,的确是一个难得的尤物. 杜洛瓦心里想:“同那一位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对于她,杜洛瓦认为自己必定会成功,就好像摘树上的果子一样,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因此毫不犹豫地说道:“我没来看你,是因为这样会好些.”
弗雷斯蒂埃夫人迷惑地看着他:“这是怎么说的?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看不出来吗?”
“没有,我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知道吗?
我已经爱上了你……但还不太深……我不想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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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彻底坠入……“
弗雷斯蒂埃夫人反应一般,既没有深深的惊异,也没有不快之感,更没有芳心遂愿的得意媚态.她不紧不慢地说道:“啊,你要来看我,就尽管来好了. 但任何人对我的爱,都不会太长.”
杜洛瓦呆呆地看着她,使他感到惊讶的与其说是这番话,倒不如说是那沉着的腔调,他随即问道:“怎么见得?”
“因为这完全是徒劳,其中道理,你马上就会明白. 要是你早点说出自己的担心,我不但会打消你的思虑,而且会让你放心大胆地过来.”
杜洛瓦忍不住伤感起来,叹道:“如此说来,感情难道可以随意?”
弗雷斯蒂埃夫人转过身,对他说道:“亲爱的朋友,对我来说,一个钟情的男子将无异于行尸走肉. 愚蠢的他更愚蠢了,岂止愚蠢,甚至会特别危险. 凡对我因萌发恋情而爱着我或有此表示的人,我同他们一律断绝密切往来. 因为首先,我讨厌他们;其次,我觉得他们很像是随时随地会发作的疯狗而对他们心存疑虑. 因此我在感情上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们直到此时才会‘病愈’。
此点请一定铭记于怀. 我很清楚,爱情在你们男人看来只是一种欲念的表现,而我却不这样看,我认为爱情是一种……
心灵的结合,男人们是不信这一套的. 对于爱情,你们男人的了解仅限于表面,而我看到的却是实质. 请……把目光转过来对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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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面色平静而淡漠. 接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请听明白,我永远不会做你的情妇.要是你死抱住自己的想法不放,到头来不仅是一场空,甚至会对你造成有害后果.好了……话既然已经说开……我们仍可以成为两个好友,两个名副其实,没有任何杂念的好友,你觉得怎样?”
杜洛瓦发现,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毫无挽回的空间,任何努力都将劳而无功. 他因而立即果断地拿定了主意,就按照她的意思办. 为自己能结交这样一位异性知己而感到由衷的高兴,他将双手向她伸了过去:“夫人,从今以后,我行事,将按你的意愿做.”
弗雷斯蒂埃夫人从话音中感到,他这是由衷之言,于是,她向他伸出了两支手.杜洛瓦在她的两只手上分别吻了吻,然后抬起头,只是说了这样一句:“唉呀!
我要是早结识一位像你这样的女人,我会多么快乐地娶她为妻!“
这触动心扉的恭维话语是所有女人都爱听的,弗雷斯蒂埃夫人也不例外. 这一次,她倒是感动了,于是迅速地向杜洛瓦瞥了一眼,这目光既充满感激,又令人魂不附体.接着,见杜洛瓦未能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她也就将一只手指放在他的胳臂上,十分温和地说道:“我可要立刻就尽我这朋友的职责了.亲爱的,你也未免太粗心了……”
说到这里,她呆了一下,接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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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坦白直言吗”
“当然可以.”
“什么也不用顾忌?”
“是的.”
“那好,瓦尔特夫人始终很看重你,你应当去看看她,设法使她欢心,她是个正派女人,听清楚没有?特别正派. 不过你仍然可以因此而恭维她两句.啊!
你可不要心存希望……
想从她那里捞点什么. 如果你能给她留下良好印象,未来的好处是少不了的. 我明白,你在报馆里地位低下,至今毫无起色.但这方面倒不必担心,报馆对所有编辑都一视同仁.因此请相信我的话,找个时间去瞧瞧瓦尔特夫人.“
杜洛瓦微笑着道:“谢谢你的关照……你已是我的保护神.”
随后,他们又谈了些别的事情.为了表示他很愿同她呆在一起,他坐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他又问了一句:“我们已成为朋友,这可是说定了?”
“当然.”
看见自己刚才的恭维话既然产生了效果,他又说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你在哪一天成了寡妇,我将前来顶替.”
他说完便走了出来,以免同她又生龃龉.现在的问题是,他要去拜访瓦尔特夫人,却要花费点周折,因为她的家还不是他轻易可去得的,再说他也不想贸然前往,以免闹出笑话. 老板对他倒也不错,对他的才干很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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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遇到有棘手事务,总是交他处理. 既然如此,何不利用这层关系,进入他家呢?
于是他在一天早上起了个大早,在市场开门后去那里花十个法郎买了二十来只上等的梨. 他把梨装进筐内,用绳子捆好,使人觉得是从远处带来的,不久亲自送到瓦尔特夫人寓所的门房处,并留下一张名片,在上面急急写了几个字:
这筐梨是鄙人今晨由诺曼底捎来的,恳请瓦尔特夫人笑纳.乔治. 杜洛瓦
第二天,他在报馆归他名下的信箱里,看到一封瓦尔特夫人的回信,信中对他所送礼物深表谢意,并说她星期六在家,请他到时过去坐坐.如此这样到了星期六,杜洛瓦也就应邀前往了.瓦尔特先生在马勒泽布大街有两幢式样相同、连成一体的楼房,其中一部分租了出去——讲究实际者皆以节俭为乐——其余部分由自己居住. 两座楼仅在一个门房,设在两个门洞之间.如有客人来拜访,只需按铃便可通知房主或房客.门房穿着类似教堂侍卫的华丽制服,粗壮的小腿上套着一双白色的长袜,外衣上的金色钮扣和大红衬里也格外耀眼,使两座大门一眼看去就显示出一种富家宅第的气派.会客室在二楼,进入会客室之前是一间挂着壁毯和门帘的候见厅. 两个听差正坐在椅子上打盹. 其中一位接过杜洛瓦的大氅,他的手杖被另一位接过来,随即推开一扇门,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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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几步,随后便闪在一边,让客人进去,与此同时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大声通报了一下来客的姓名.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的杜洛瓦,未免有点局促不安. 他朝四周看了看,忽从一面镜子中发现远处似乎坐着一些人.由于镜子所造成的错觉,他起初以为走错了方向,随后穿过两个空无一人的房间,走进一间像贵妇享用的那种高雅客厅里.客厅四周挂着蓝色的丝绒,上面点缀着一朵朵金黄色小花.四位女士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低声讨论着什么,每个人的面前都放了一杯茶.经过一个时期来巴黎生活的锤炼,尤其是身为外勤记者而得以经常接触地位显赫的人士,杜洛瓦对于出入社交场合,可以说已相当干练了. 但话虽这样,鉴于刚才进门时见到的那种阵势,后来又穿过了几个没有人的房间,他心中仍有点发虚.他一面用目光寻找四位女士中哪一位是主人,一面怯生生地说道:“夫人,原谅我冒昧……”
瓦尔特夫人伸过一只手来,口里说道:“先生,您来看我,这真太好了.”
杜洛瓦俯身在她的手上亲了亲,随后身子往下一沉,向她指给他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去,由于没有认真看清椅子的高矮而差点摔跤.房间里出现一阵静默. 一位女士又接着先前的话题谈了起来,说天气虽已经开始冷起来,但也还不够冷,既难以阻止伤寒病的流行,又不足以溜冰. 几位女士因此围绕巴黎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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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出现的霜冻而发表了各自的观点. 话题随后转到各人喜欢的季节上,所述理由同房内飘浮的灰尘一样,十分平淡无奇.门边传来一阵声响,杜洛瓦将头扭转了过去,看到从两扇玻璃门之间走来一位胖胖的女人. 她一进入房内,女客中便有一位站起身,同众人握握手便走了. 杜洛瓦目送她走过一间间房间,穿着黑衫的后背上,一串黑如墨玉的珠子在闪闪发亮.因客人的一进一出而出现的骚动很快平静下来,大家不约而同地一下谈起了摩洛哥问题和东方的战争,此外还说到了英国在非洲南部所遇到的麻烦.女士们谈论这些事情并没有独到见解,而完全像是在背台词,这种合乎时尚的“文明戏”在社交界早已司空见惯.一位金发卷曲的娇小丽人站在门边,她一来到,在座的一位身子干瘦的高个子女客便起身告别了.话题转到林内先生是不是有可能进入法兰西学院. 新来的客人认为,他肯定争不过卡巴农. 勒巴先生. 由于卡巴农。勒巴用法语改编的诗剧《堂吉诃德》是如此出色.“你们晓得吗?这出诗剧今年冬天就要在奥德翁剧院上演.”
“真的吗?
这是一种很有文学价值的尝试,到时候,我肯定要去看看的.“
瓦尔特夫人说话时,神态是那样文静,慢慢地,使人特感亲近. 由于对所谈的问题早已成竹在胸,她对自己要说的话没有表露出任何的犹豫不定.她发现天已黑下来了,因此按了一下铃,吩咐仆人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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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特别注意地倾听着客人们东拉西扯的谈话,并想起忘记去一次刻字店,订做几张下次晚宴的请帖.她的身体已稍稍发福,但面庞依然俊秀. 这也奇怪,她的年龄已处于日益迫近人老珠黄的时刻,现在全靠精心的保养和良好的卫生习惯加以调理,时常以润肤膏保持皮肤的光洁.对于任何问题,她好像都显得相当稳重,既不急不躁,又很有章法. 她显然属于这样一类女人:她们的思绪酷似排列有序的法国花园,从无凌乱之感. 这个花园尽管没有什么奇花异草,但也不乏魅人之处. 她注重现实,为人审慎,观察细微,一步一个脚印,而且心地善良,忠厚待人,对于任何人,任何事,都是这般地虚怀若谷,雍容大度.她发现,杜洛瓦进来后还一言未语,没人与他交谈,因而显得有点形影相吊.在座的女士不知哪儿来的浓厚兴致,仍在无休息地谈论着谁会入选法兰西学院的问题,她因而向杜洛瓦问道:“杜洛瓦先生,您所了解的情况,一定超过在座诸位. 能否问问,您倾向于谁?
杜洛瓦毫不犹豫地答道:“夫人,对于这个问题,我所考虑的,不是向来总会引起争议的候选人资格,而是他们的年龄和健康状况;不是他们有哪些发明或著作,而是他们患有何种疾病. 他们是不是用韵文翻译了洛卜. 德. 维加的剧作,这我是不理会的,我在意的是他们的五脏六腑现状如何. 因为我觉得,若能发现他们当中有人得了心脏肥大症、尿蛋白症,尤其是初期脊髓痨,将比看到某人就柏柏尔人诗歌中对‘祖国’一词的理解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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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臭又长的论文,要好似百倍.“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房间里一片静寂.瓦尔特夫人微笑着继续问道:“怎么见得?”
杜洛瓦答道:“对于任何事情,我所关注的是,它在哪一方面会引起女士们的兴趣. 夫人,就法兰西学院而言,你们真正对它感兴趣,是在得知一位院士命归黄泉的时候. 院士死得越多,你们也就越是高兴. 因此,为让他们快快死去,应将那些老态龙钟、百病缠身的人拿进去.”
看到大家仍然有点惊愕不解,他又说道:“我也同你们一样,喜欢浏览巴黎各报本地新闻栏中有关院士去世的噩耗. 一旦有此事发生,我马上想到的是,这个空缺将会由谁来填补. 随后便是将可能入选者排个名单. 每当这些名垂千古的人士有一个不幸亡故,这个小游戏很有意思,在巴黎的各个沙龙都可见到. 这也就是人们平常说的‘死神与这四十个老翁的游戏’。”
听了他这篇高论,起先的惊愕虽然尚未完全散去,几位女士的脸上已开始浮出笑容,因为他的看法确有见地.杜洛瓦最后站起身来说道:“女士们,候选者是否能当选,就看你们了. 你们的标准挑选好,是希望他们快快死去,当选者应是越老越好. 至于其他,就不必你们去操心了.”
说完之后,他非常潇洒地向众人欠了欠身,随后一转身,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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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走,一位女士匆忙问道:“这年轻人是哪一位?他可真有意思.”
瓦尔特夫人说道:“我们报馆的一个编辑,现在只在报馆里做些不起眼的小事. 但我相信,他很快就会青云直上的.”
走在马勒泽布街上,杜洛瓦心里乐呵呵的,脚步也特别轻快. 一想起刚才告别出来的一幕,他不禁满面生色,慢慢地说:“这第一炮想来是打响了.”
至于到晚上,他又去找了拉歇尔,两人最后言归于好.此后一星期,他是双喜临门:先是被任命为社会新闻栏主编;接着是收到瓦尔特夫人的请柬,邀他去她家作客. 他一眼就看出,这两件事有着密切的联系.毋庸费言,《法兰西生活报》是为获得滚滚财源而创办的,由于报馆老板就是一位见钱眼开的人物. 对他说来,办报和当众议院议员不过是一种谋财的手段.别看他满口仁义道德,成天笑呵呵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可在用人问题上,不管哪一方面的工作,所用的人都必须是经过长期的观察和考验而看准了的,必须是胆大心细、深有谋略而又能随机应变的人. 在他看来,被任命为社会新闻栏主编的杜洛瓦,就是一个难得的人物.在此之前,此栏主编一职一直由编辑部主任布瓦勒纳先生兼任. 这是一个好人,其循规蹈矩,办事刻板和谨小慎微,同一般职员没有什么两样. 三十年来,他相继当过十一家报馆的编辑部主任,但办事方式或思想方法却丝毫未改. 他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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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报馆转到另一家报馆,好像是吃饭,今天在这家餐馆吃了,明天又转到另一家,但吃在嘴里的饭菜味道有何不同,他却差不多觉察不出来.无论是政治主张还是宗教方面的看法,他都一概不闻不问.无论在哪家报馆,他都表现出一片忠心,对份内工作更是熟谙无比,经验丰富,可办起事来却似是一个闭目塞听的聋哑人,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头人. 但他的职业道德却令人钦佩,从来不做那些从其职业这一特殊角度来看显得不够诚实,不够体面的事情.瓦尔特先生对他自然特别赏识,可仍常常希望另找个人来负责社会新闻.因为用他的话说,社会新闻是报馆的生命.通过它,能发布消息,传播谣言,对公众心理和金融行情以施加影响.因此该栏目在报道上流社会所举行的有关晚宴时,必须善于不动声色,通过暗示而不用明言,把重要消息捅出去. 必须能够含而不露,稍稍一点便能使人猜出你的弦外之音,或是轻描淡写地否认两句而让谣言更加炽烈,再或是闪烁其辞地加以确定,使已宣布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相信. 与此同时,这一栏还应办得人人爱看,不管什么人每天都能从中得到与己有关的消息. 这样就必须考虑到各个方方面面及全部的人,考虑到各个阶层,各个行业;总之,不管在巴黎还是外省,军人还是艺术家,教会人士还是大学师生,各级官员还是身份特殊的高级妓女,都应包括进去.不言而喻,社会新闻栏和该栏的外勤记者应由这样一个人来负责管理:此人应时时有着清醒的头脑,处处小心防备,对任何事都肯不轻易相信,同时又具有远见卓识,为人机警、狡黠、灵活,足智多谋,观察敏锐,一眼便能辨别所获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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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真伪,判断出什么该说,什么也想说,以及哪些事会对公众产生影响,并清楚应如何报道方可产生事半功倍的效果.布瓦勒纳先生虽然从事报业多年,但仍不够好,办法也少,尤其是天生愚拙,不善透过老板的只言片语而猜测其内心想法.杜洛瓦担任此职,必定会完美无缺,然而使这份用诺贝尔. 德. 瓦伦的话说,“以国家金融为依托而在政治暗礁间穿行”的报纸,在这方面的工作大大加强.《法兰西生活报》的“真正编辑”也就是幕后人物,是同报馆老板搞的那些投机事业直接相关的五六个众院议员,所以在众院被称为“瓦尔特帮”。
他们因为同瓦尔特合伙或借助于他而财源广进,因而备受人们的羡慕.政治编辑弗雷斯蒂埃只不过是这些实业家的傀儡. 他们的意图就是由他执行的. 遇有重要文章要发表,他们便向他示意,由他执笔,而他总要把文章带回家去写,说是家里比较安静.为使报纸带有文学色彩和巴黎特色,报馆聘请了两位各有特长的著名作家,一位是雅克. 里瓦尔,负责时事专栏,另一位是诗人诺贝尔. 德. 瓦伦,负责文艺专栏,用新派的话来说,也就是连载小说的负责人.除此之外,还在以笔杆为生、生活拮据的大批文人中,以低廉的工钱雇了几位艺术、绘画、音乐和戏剧方面的评论家,以及一位负责刑事案件的编辑和一位负责赛马报道的编辑.最后,还有两位来自上流社会的女士,分别以“红裳女”和“素手夫人”的笔名,时常寄来一些稿件,介绍社交界的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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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闻,讨论时装、礼节、高雅生活和处世之道等方面的问题,或是透露一些有关名媛闺秀的秘闻.所以,《法兰西生活报》这份“以国家金融为依托而在政治暗礁间穿行”的报纸,就是由上述来自各方面的人士支撑的.正当杜洛瓦为自己被任命为社会新闻栏主编而感到惊喜的时候,他收到了那印制精美的请柬. 请柬上写着:“瓦尔特先生和夫人订于一月二十日星期四晚在寒舍略备薄酒,招待各方好友,恭请杜洛瓦先生届时光临.”
老板在恩宠之外又加恩宠,杜洛瓦喜不自禁,不禁像是收到一封情书一样,对着请帖吻了又吻. 接着,他去找了一下报馆财务,同他谈了谈经费问题.在通常情况下,社会新闻栏所配外勤记者的薪俸及这些记者所写稿件的酬金,都由该栏主管以其所掌管的专项资金支付. 稿件无论好坏与否,酬金一律照付,如同果农送给鲜果店的水果一样.归杜洛瓦掌管的这笔钱,在起初阶段为每月一千二百法郎. 杜洛瓦觉得,这钱既然到了他手中,自己可以扣下一部分.经他再三要求,报馆财务终于同意先行预支四百法郎.拿到钱后,他脑海中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立即将欠德. 马莱尔夫人的二百八十法郎还掉,他一会又说,这样一来,他手中便只剩下一百二十法郎了,靠这点钱显然难以将此栏目办好. 所以只得打消此念,过些时候再说.之后,他一连两天,忙于操持办公事务.他所接管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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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供全组人员使用的大房间,房内放着一张长桌和一些存放信件的木格. 房间的一头被他占了,而年龄虽大仍整天伏案、胸前垂着乌黑长发的布瓦勒纳则占了另外一头.放在房间中央的长桌,给了那些常年奔波在外的外勤记者. 他们一般都是将它当作凳子使用,或是沿桌边坐下,任两腿垂下;或是盘起两腿,在桌子中央坐着. 最多时,常常有五六个人同时端坐在桌上,恰像一尊尊中国瓷娃娃放在那里. 与此同时,他们还带着浓厚的兴致,手中玩着接木球游戏.杜洛瓦如今也迷上了这玩艺儿,并在圣波坦的带领和指导下,已玩得非常熟练.弗雷斯蒂埃的身体,现在是越来越糟了. 他最后买的那只用安的列斯优质木料制做的小木球,尽管心爱无比,但玩起来已力不从心,只得送给了杜洛瓦.杜洛瓦则浑身是劲,一有空闲,便不知疲倦地丢起那系于绳子末端的小木球,同时低声数着数:“一——二——三——四——五——六.”
功夫不负苦心人,就在他要去瓦尔特夫人家赴宴的那天,他最后已能够一口气玩到二十. 这在他是从来没有过的,心中不觉一阵惊喜:“看来今天是我的喜庆日子,真是事事如意.”他这样想倒也不无道理,因为实在说来,在《法兰西生活报》这间办公室里,一个人只要木球玩得好,就肯定会平步青云.为了有充足时间好好修饰一番,他早早离开了报馆. 走在“伦敦街”上,他忽见前方不远处有个身材不高的女人,正迈着小步,极匆忙地向前走着,模样很像德. 马莱尔夫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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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感到脸颊发烧,心房怦怦直跳,于是穿过马路,想从侧面再看一看.不料对方这时停下脚步,也要到马路这边来.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看错了,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常常问自己,假如是哪一天同她面对面地走到一起,我该怎么办?是向她打招呼,还是装着没有看见?
“我不会撞见她的,”他心里想.天气很冷. 路旁的水沟已经结上一层厚厚的冰. 在昏黄的路灯下,人行道灰蒙蒙的,往日的勃勃生机已不复存在.回到住所,杜洛瓦向四周扫了一眼,心中想着:“我该换一个地方了.对我来说,现在是再也不能住在这种房子里了.”
他心潮澎湃,兴奋不已,好像想到房顶上去跑上两圈,渲泄一下心中的欣喜. 他从床边踱到窗口,嘴里大声自言自语道:“这一天终于来临,运气真的来了!我要写封信告诉爸爸.”
他给家里的信,经年不断. 父亲在诺曼底一条山间公路旁开了一家小酒店,从陡峭的山坡向下望去,卢昂城和广阔的塞纳河河谷全收眼底. 每次接读儿子的来信,酒店里总沉浸在一片欢快的欢乐中.杜洛瓦也常收到父亲的来信. 蓝色的信封上,是他父亲以他那颤抖的手写下的粗大字体. 每次来信,开头一直这样几句:
亲爱的孩子,给你写这封信别无他事,只是想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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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中平安,我和你母亲都很好. 这里一切照常,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不过,有件事仍想对你说一说……
而杜洛瓦对村里的情况,邻里的变迁,地里的收成等等,也一直十分牵挂.如今,他一边对着那个小镜子系着白色的领带,一边在心里说道:“我明天就给父亲写信,告以一切.老人家做梦也没有想到,那样的地方我也会去,他知道后将不知会怎样惊奇呢!
说来惭愧,这样的饭菜,他一生也没尝过!“
想到这里,他的眼前又蓦然出现酒店厅堂后面那黑咕隆咚的厨房,墙上挂着一排黄碜碜的铜锅.一只猫伏在壁炉前,头向着炉火,看去尤其似传说中的狮头羊身、口中喷着火的怪兽. 木质桌案因常年泼洒汤汤水水而在表面积了一层厚厚的油污. 在中央的案子上,一盆汤正冒着热气. 一支点着的蜡烛,就放在两个菜盆之间. 杜洛瓦好像看到,一对乡下装束、手脚已不太灵便的老人,即他的父亲和母亲,正坐在案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他们苍老脸庞上的每一道皱纹以及他们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是那样地熟悉,甚至他们每天面对面坐在案前吃晚饭时互相间会说些什么,他也能猜到.因此他想:“看来我得抽个时间回去看看他们了.”
就在这时,他的修饰已经结束,因此吹灭蜡烛,走下楼去.他沿着环城大街往前走着,几个妓女走过来和他搭腔,挽起了他的胳膊. 他抽出胳膊,满脸鄙夷地叫她们滚开,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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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小看了他,污辱了他……他被她们当成什么人了?这些骚娘儿们怎么竟连自己面前现在站的是什么人也分辨不出来?一套黑色的礼服穿在身上,如今又正要到一家富有、知名、地位显赫的人家去赴宴,他觉得自己已在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地地道道上流社会的绅士.他迈着沉着的步履,进了瓦尔特先生家的前厅,几个高高的铜烛台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 随后,他将手杖和外氅交给迎上前来的两个仆人,神态是那样坦然.全部厅堂都亮如白昼. 瓦尔特夫人正站在第二间也即最大的一间客厅前迎接来宾. 她笑容可掬,对杜洛瓦的到来表示欢迎. 杜洛瓦接着和两个先他而到的人握了握手. 这就是身为议员的《法兰西生活报》幕后编辑菲尔曼先生和拉罗舍—马蒂厄先生. 拉罗舍—马蒂厄是一位在众议院很有影响的人物,因而在报馆内享有特殊的声望. 谁都知道,他坐上部长的席位,不过是时间问题.不久,弗雷斯蒂埃夫妇也双双来到. 弗雷斯蒂埃夫人今天穿了身粉红色衣服,显得特别端丽. 杜洛瓦见她一来便与两位议员随便交谈,不由得暗暗吃惊. 她站在壁炉旁,嘀嘀咕咕同拉罗舍—马蒂厄先生谈了足有五分多钟. 她丈夫查理则是一副神虚体倦的样子,一个月后,他又瘦了许多,而且总是咳个不止,口中却不止一次地说道:“看来我得下定决心,今冬剩下的时光,非去南方度过不可.”
这时,诺贝尔. 德. 瓦伦和雅克. 里瓦尔两人,也来了.随后,客厅尽头的一扇门忽然打开,瓦尔特先生带着两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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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高挑、芳龄二八的少女走了进来,其中一个长得花容月貌,另一个却丑不堪言.杜洛瓦尽管知道老板是有儿女的,但此时他却吃了一惊.他从未想到过老板的这两个女儿,是因为自己身份低下,没有机会见到她们. 这正像遥远的国度,由于不可能去那边瞧瞧,所以也很少想到一样.再说他原来以为她们一定还小,不料今天一见,方知已长大成人. 没有思想准备的他,不禁稍稍有点不知所措.经过一番介绍,她们俩分别伸过手来,与他握了握,接着便在一张明显是为她们准备的小桌旁坐了下来,开始摆弄放在柳条筐里的一大堆丝线轴.还有几位客人未到,大家都在默默地等候着,大厅里呈现了这种类型的晚宴在开始之前所常有的拘束. 客人们都来自不同的岗位,经过一天的忙碌,思想上尚没有摆脱白天所处的不同氛围.坐得无聊的杜洛瓦,不由得抬起头来向墙上看了看. 见到此情此景,站在远处的瓦尔特先生显然想显示一下他的富有,马上不顾他们中间隔着的一段距离,对他说道:“您是在看我的这些油画吗?”他把“我的”这两字说得很重.“我来把这事说说.”
说着说着,为了让大家看得仔细,他端起一盏灯走了过来,一边说道:“这是幅风景画.”
墙壁中央是出自基耶梅之手的巨幅油画:《暴风雨前夕的诺曼底海滩》。这画下方又挂了两幅画,一幅为阿尔皮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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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另外一幅为基耶梅的《阿尔及利亚平原》,一头身高腿长的骆驼画在了天边,看上去像是一座奇怪的古代建筑.随后转到另一面墙.瓦尔特先生像典礼官宣布什么似的,带着庄重的神态说道:“这些画可都是些名家的杰作.”
此地挂的是四幅画,也就是热尔韦斯的《医院探视》、巴斯蒂安—勒巴热的《收割的农妇》、布格罗的《孀妇》和让—保尔. 洛朗的《行刑》。他们最后一幅,画的是旺代的一名教士靠在教堂的墙上,一队穿着蓝军装的共和军正举枪行刑.客人们继续往前走去,只见老板严肃的脸上浮现起了一丝笑容,他指着另一面墙说道:“这几幅画,主题就不那样严肃了.”
众人起先看到的,是让. 贝罗的一小幅油画,题为:《上身和下身》。
画家画的是,在一辆正在行驶的双层有轨电车上,一个漂亮的巴黎女人正沿着扶梯往上层走去. 她的上面就是上身,而下身仍停留在下层. 坐在上层长凳上的男士,一看见这张年轻而秀丽的脸庞正向他们迎面而来,忍不住怦然心动,目光中显出一片贪婪;站在下层的男士则死死盯着这年轻女人的大腿,流露出既有垂涎之意而又无可奈何的复杂心态.瓦尔特先生把灯高高举起,淫荡的笑容在他脸上浮现,得意地向众人炫耀着:“如何?有意思吧?”
轮到下面一幅画时,他说这是朗贝尔的《搭救》。
在一张已经撤去杯盘的桌子中央,蹲着一只小猫. 它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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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吃惊和慌乱的神情观看着身旁一个水杯内掉进的一只苍蝇,一只爪子已经举起,就要突然伸将过去,救出苍蝇. 可它还没有下定决心,仍在犹豫之中. 它能够救出小东西吗?
这之后是德塔伊的一幅画:《授课》。画的是兵营里的一个士兵,正在教一只卷毛狗学敲鼓. 瓦尔特先生兴致勃勃地指着画说:“这幅画的构思的确巧妙!”
杜洛瓦赞同地笑了笑,不由自主地附和道:“是的,实在好!实在好!实在……”
这第三个“好”尚未说出,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德. 马莱尔夫人的说话声,于是立刻打住了. 德. 马莱尔夫人显然是刚刚走了进来.老板举着灯,仍在不厌其烦地向客人介绍其他的画.如今大家看到的是莫里斯. 勒鲁瓦的一幅水彩画:《障碍》。画面上,两个市井中的莽悍大汉正在一条街上扭打. 双方都有着惊人的块头,所以力大无比.一顶轿子由此路过,见路已堵住,只得停下. 轿内伸出一妇人的清秀面庞,只看到她目不转睛地在那里看着,并无着急之意,更无害怕之感,眼神中甚至带有几分赞叹.瓦尔特先生这时又说道:“其他房内还有些画,但都是无名之辈的作品,同这些画相比就大相径庭了. 因此可以说,这间客厅也就是我的藏画展厅. 我如今正在收购一些年轻画家的作品,收来后就暂且存放于内室,待他们出了名,再拿出来看看.”
说到这里,压低了嗓音说,诡秘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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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正是收购的好时机.画家们都穷得要命,简直就是上顿不接下顿……”
然而眼前这些画,杜洛瓦此刻已是视而不见,连老板的热情话语他也听而不闻了. 由于德. 马莱尔夫人正站在他背后. 他该怎么办?要是他去和她打招呼,她会不会压根儿不予理睬,或者不顾场合地给他两句?可是他若不过去同她寒暄几句,别人又会怎样考虑?
想来想去,他想再议论.但这件事已弄得他六神无主,他甚至想假装身体突然不适,借口走开.墙上的画已经看完,老板走到一边,把手上的灯放了下来,同最后到来的女客寒暄了几句. 杜洛瓦则独自一人,又对着墙上的画琢磨了起来,仿佛这些画他总也看不够.他心慌意乱,不知怎样是好.大厅里,各人的说话声,他听得非常清楚,甚至能听出他们在谈些什么. 弗雷斯蒂埃夫人这时叫了一声:“杜洛瓦先生,请你过来一下.”
他立即跑了过去,原来是弗雷斯蒂埃夫人要他同她的一位女友认识一下. 这个人要举行宴会,想在《法兰西生活报》的社会新闻栏登一条启事.杜洛瓦急忙答道:“丝毫没有问题,夫人,丝毫没有问题……”
德. 马莱尔夫人此时就站在他身边,他不想现在出去.忽然间,他觉得自己高兴得真要疯了,由于他听到德.马莱尔夫人大声向他喊道:“您好,漂亮朋友,您不认得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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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刷地转过身,德. 马莱尔夫人正满面笑容地站在他面前,目光欣喜,含情脉脉,并把手向他伸了过来.他握着她的手,心里依然战战兢兢,害怕这会不会是虚情假意,为了耍弄他而改换了腔调. 不料她又神情平和地说道:“最近在忙些什么呢?怎么总也见不到您?”
他吞吞吐吐,慌乱的心情总也安静不下来:“近来的确很忙,夫人,的确很忙. 瓦尔特先生给了我一项新的差事,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这我已经知道,可是总不至于因为这一点而把全部的朋友都给忘了.”德. 马莱尔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杜洛瓦在此目光中没有发现别的什么.一个肥胖的女人这时走了进来,他们也就停止谈话,各自走开了. 胖女人袒胸露背,脸膛和两臂都是红红的,衣着和头饰相当讲究,走起路来脚步很重,一瞧便知她的两腿一定又粗又壮,简直难以挪动.见众人都对她格外客气,杜洛瓦不由得向弗雷斯蒂埃夫人问道:“这人是谁?”
“她是佩尔斯缪子爵夫人,也即是笔名叫做‘素手夫人’的.”
杜洛瓦惊诧不止,几乎笑出声来:“天哪,这素手夫人竟是这个模样!
我还一直以为她一定同您一样年轻而苗条. 素手夫人!素手夫人!结果却是这副模样!的确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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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仆人此时出现在门边,向女主人大声报告:“夫人,客人可以入座了.”
餐桌上,记述也没有乐趣,但气氛却相当热烈,同类似晚宴一样,叽叽喳喳,东拉西扯. 杜洛瓦被安排的位置,一边是老板的长女,另一边是丑姑娘罗莎小姐,一边是德. 马莱尔夫人. 尽管德. 马莱尔夫人神色自然,其谈笑风生,与平时无异,但今日同她坐在一起,杜洛瓦总觉得有点不自在.落座后,他真像是弹走了调的琴师一样,心里是七上八下的,别别扭扭,说起话来总是躲躲闪闪. 不料酒过三巡,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两人的目光常常相遇,互相探问.到后来,也就像过去那样,彼此眉来眼去,变得情切切,火辣辣的了.这时,杜洛瓦突然觉到,他的脚在桌子下面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他于是轻轻地将腿往前伸了伸,很快碰到德. 马莱尔夫人的腿,可她并没有将腿缩回去.双方此时一言未发,都将身子向旁边的客人转了过去.杜洛瓦的心怦怦直跳,他把膝盖又往前顶了顶,觉得对方也轻轻地往这边压过来了. 杜洛瓦因而意识到,坚冰已经打破,他们马上就要旧情复发了.他们以后又说了些什么呢?什么也没说. 可每次目光相遇,他们的嘴唇总在颤抖.这期间,为了不冷落老板的长女,杜洛瓦尔偶尔同她说上一两句话.同她母亲的性子一样,姑娘的回答干净利索,心里怎样想就怎么说.坐在瓦尔特先生右手的佩尔斯缪子爵夫人,像皇帝似的说话. 杜洛瓦看着她,心里不觉好笑,于是低声向德. 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