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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 与 子
(上)
〔俄〕屠格涅夫 著
父与子(上)1
一
“怎么,彼得,还没影儿吗?”问这话的是位四十来岁的
老爷。他没戴帽子,裹着件蒙尘的大衣,穿一条方格眼儿的
裤子,一八五九年五月二十日那一天从××大道旁的马车店
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低矮的台阶上,问他的仆人。仆人是个
年轻小伙子,大脸盘,下巴处刚长出浅色的茸毛,瞪着一双
颜色浑浊的小眼。
年轻人的一切,包括耳根上的青玉环子,颜色深浅不等、
涂了油的头发和那恭敬从命的样子,一句话,都反映出他属
于受过新法教育的一代。他顺着主人的意思,瞧了瞧大道,回
答道:“是的,还没影儿。”
“没见影儿?”老爷追问了一句。
“没见。”仆人答道。
老爷叹了口气,坐到露椅上。趁他收腿坐着、一边打量
四周、一边进入沉思状态的时候,且让我来给读者作些介绍。
他姓基尔萨诺夫,名和父名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距
这马车店十五俄里有他一个蓄有二百农奴的经营得很不错的
庄园,或者如他所说,自从把土地分租给农民以后,办了个
2父与子(上)
二千俄亩的“农场”。他父亲是位曾参加过一八一二年战争的
将军,通晓文墨,是那种虽粗鲁然而却不狠毒的俄罗斯人,碌
碌戎马一生,开始指挥一个旅,后来指挥一个师,常驻外省,
由于他的官阶,在驻地倒也有点儿名望。尼古拉·彼得罗维
奇出生在俄罗斯南方,同他哥哥帕维尔(下文将要提及)一
样,十四岁前是在家中受的教育,处于平庸的家庭教师、举
止放肆却善于奉迎拍马的副官和团队司令部属僚的簇拥之
中。他母亲娘家姓科利亚津,闺名Agathe,成为将军夫人之
后,便称作阿加福克利娅·库兹米尼什娜·基尔萨诺娃。这
位“官太太”戴华丽的小帽,穿呱呱叫的锦缎,在教堂里做
弥撒时总是第一个抢上前去吻十字架,说话粗声粗气而且没
完没了,早上让孩子吻手问安,睡前她向孩子祝福道别,一
句话,日子过得称心如意。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虽为将门之
子但并不具备将门之子所特有的气质,不但缺少应有的虎气,
而且还得了个“胆小鬼”的浑名。本来,他应该像他哥哥帕
维尔那样参军从戎。但就在任命到达的那一天把腿跌伤了,因
而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但伤并未完全养好落成个“跛脚”。父
亲见没指望,便让他改走仕途。十八岁刚满,便送他去彼得
堡上了大学。恰好他哥哥此时升职当上了近卫团的军官,这
样年轻的兄弟俩合租一套房,在他们堂舅伊利亚·科利亚津,
当时的一位显贵的照顾下生活。父亲把他们安顿好后回到他
的师团和他夫人那里,平时难得给他们写信,即使写信,四
开灰报纸上也是由文书代笔的斗大字体,只在信的结尾才签
上“彼奥得·基尔萨诺夫少将”并在签字的四周添上“蔓叶
花笔”。一八三五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取得学士学位从大学
父与子(上)3
毕业,同年基尔萨诺夫将军由于他的队伍检阅成绩不佳被撤
职,遂偕同夫人来彼得堡居住。他本打算在塔夫里斯基花园
附近租幢房子,并且计划加入英国俱乐部,不想突然中风,离
世而去。阿加福克利娅·库兹米尼什娜哪受得了在首都寂寞
孤居、闭门谢客的生活,终日郁郁寡欢,不久也继之去世。尼
古拉·彼得罗维奇当双亲健在时违背二老心愿,爱上了房东
——公务员普列波洛温斯基的女儿玛丽娅。这是一位所谓
“思想开明”的美丽姑娘,常常研读杂志中“科学栏目”的严
肃文章。服丧一满,他就和玛丽娅结了婚,甘心舍掉父亲为
他谋到的御产司官职,过起了快乐幸福的生活。他们先是住
在林学院附近的一幢别墅里,后来搬到市内,租下一套住房,
面积虽小,但令人感到惬意,有干净的楼梯,清凉的客厅。最
后小两口迁到乡下,自此在乡间长住。在那里,他们的儿子
阿尔卡季出生了。夫妻生活温馨而宁静,形影相随,一起弹
钢琴,一起唱歌。女主人种花饲禽,男主人从事农务或打猎
消遣,阿尔卡季则在温馨而宁静的气氛中成长。十年光阴一
眨眼飘忽而去,一八四七年基尔萨诺夫的妻子去世,他受不
了这样的打击,几个星期后平添不少白发,于是打算出国——
哪怕散个心也好!……但是继之而来的是一八四八年,这能
有什么办法呢?只得返回乡间。他很长一个时期无所事事,闲
得无聊之余,关心起了农业。五五年,他领儿子去上学,随
后接连三个冬天都在彼得堡陪伴儿子而不去任何地方,并且
尽最大可能地跟阿尔卡季的年轻同学接近。最后一个冬天他
没能去成,因此我们在一八五九年五月才见到他,他正在等
候和他一样获得学士学位的儿子归来。其时他身子已经发福,
4父与子(上)
头发已经霜白,腰干也有点儿佝偻了,显得有些苍老。
仆人也许是出于礼貌,或是不想在老爷跟前惹眼,走进
门洞自顾抽他的烟管去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低着头,在
看那几级破旧的台阶。台阶上一只圆鼓鼓的花斑雏鸡迈着嫩
黄爪子神气十足地来回踱步,而在台阶的扶手上,蜷缩着的
一只脏猫正对它虎视眈眈。阳光灼人。从马车店的半暗过道
里飘来新烤的燕麦面包香味。我们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想
得入了神,“儿子……学士……阿尔卡季”一直在头脑里回旋。
他企图想点儿别的什么事情,但思念之情硬是萦绕不散。他
不由想起了亡妻……“可惜没能等到这一天!”他哀伤地自言
自语……一只肥胖的瓦灰色鸽子飞到大道上,又匆匆地走到
水井旁的洼塘里喝水。正当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目不转睛地
看它那一会儿,耳里听到了驶近的车轮声音……
仆人钻出门洞向老爷禀报:“一定是少爷来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立即站起来朝那大道望去。大道上
出现了一辆由三匹驿站马拉的四轮马车,而在马车的窗口,能
看见大学生制帽的帽圈和他亲爱的儿子的熟悉脸庞……
“阿尔卡季!阿尔卡季!”基尔萨诺夫兴奋地高叫着,舞
动双手,急忙向前奔去……不一会儿他的嘴唇便已贴在蒙满
尘埃的、晒得黑黝黝的年轻学士的脸颊上了。
父与子(上)5
二
“让我先拍去身上的尘土吧,爸爸……”阿尔卡季一面快
乐地回抱他父亲,一面高兴地说。由于旅途劳累,声音不免
带点儿嘎哑,但依然像年轻人说话那样响亮。
“没关系,”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带着慈祥的笑容回答,并
用手拍去儿子制服上衣和他自己大衣上的灰土。“让我好好瞧
瞧,好好瞧瞧,”他挪到一边端详着儿子说,马上又急步向马
车店走去,口里催促道:
“把马牵到这儿来,把马牵到这儿来,快!”
似乎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比他儿子更加激动,他像慌了
神一样不知所措。阿尔卡季赶紧止住了他:
“爸爸,先让我向你介绍我的好朋友巴扎罗夫,就是在信
中常提到的那位。他竟肯赏脸,同意来我们家作客。”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赶紧回过身,快步朝车子走去,走
近刚从马车上下来,穿件带穗子宽大长袍的高个子客人,紧
紧握住对方迟迟才伸出的晒红了的手说:
“我发自内心地高兴和感谢您的光临,我希望……敢问您
的大名和父名?……”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有点结结巴巴。
6父与子(上)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巴扎罗夫不慌不忙地回答,神
态自然,随又翻下外套领子,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显露他
的整个儿脸膛。那是张瘦长的脸儿,前额宽阔,鼻子上平下
尖,一双绿莹莹的大眼,淡茶色的连鬓胡子和平静的微笑莫
不显露出他的自信和聪慧。
“亲爱的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希望您在寒舍不至于感
到寂寞。”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继续往下说道。
巴扎罗夫抬抬帽子,而嘴唇是只动了一下,没有任何回
答。他长有一头深黄色的浓密头发,但仍掩藏不了他那突起
的圆圆的额头。
“这么说,阿尔卡季,”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转头问他的
儿子,“是现在就吩咐套车呢,还是先让你们休息会儿?”
“回家休息吧,亲爱的爸爸,吩咐套车吧。”阿尔卡季回
答道。
“这就去办,这就去办,”父亲连忙说。“喂,彼得,你听
到了吗?去安排吧,要快,老弟。”
受过新法教育的仆人并不急着走上前去吻少爷的手,只
是在远处打了一躬,便消失在大门里了。
“这儿有我的轻便马车,不过,也为你的四轮马车备下了
三匹马,”尼古拉详详尽尽地解说。那个时候阿尔卡季正就着
马车店女当家提来的铁壶喝水,而巴扎罗夫点燃了他的烟斗,
向卸辕的车夫那里走去。“不过,轻便马车上只两个坐位,少
爷,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排你的朋友。”
“让他坐四轮马车好了,”阿尔卡季低声打断他的话头。
“不必跟他客套。他是个极好的人,非常朴实,以后你会知道
父与子(上)7
的。”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赶车人把马牵过来了。
“喂,大胡子,往这边来!”巴扎罗夫对赶车人说。
“听见了吧,米秋哈,”另一个把手操在羊皮大袄后插口
里的赶车人说,“老爷是怎么叫你来着?不假,你真是个大胡
子。”
米秋哈只是挥动一下他的帽子算作答礼,随即从汗津津
的辕马嘴里取下马嚼子。
“快点儿,快点儿,伙计,帮个忙,”尼古拉·彼得罗维
奇大声发话,“少不了你们的酒喝!”
没几分钟便套好了车,父子俩坐进了轻便马车,彼得也
跟着车台架,巴扎罗夫刚上了四轮车,就把头舒舒服服地靠
到皮枕上,两辆马车开始辘辘地驶去了。
8父与子(上)
三
“好呀,你终于当上学士,学成归来了,真有你的,小子。”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一会儿拍拍阿尔卡季的肩膀、一会儿拍
拍阿尔卡季的膝盖,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伯伯怎样?身体好吗?”阿尔卡季虽然满心愉悦,像孩
子那么高兴,但他还是想转换话题以平息内心的激动,谈点
儿日常的事。
“他身体好好的。本打算和我一起来接你,不知怎么后来
却改了主意。”
“你等多久了?”阿尔卡季问。
“大约等了五个小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答道。
“啊,多好的爸爸!”
阿尔卡季转脸在他父来的面颊上来了个响亮的亲吻。尼
古拉·彼得罗维奇笑了。
“我为你备下了一匹很出色的马!过一会儿你就能看到,
你房间的墙也被我请水泥匠重新裱糊过了。”他一一地说。
“另有空房间用来招待巴扎罗夫吗?”
“也可以为他作出安排的。这不是一个问题,你尽管放心
父与子(上)9
好了。”
“爸,你要多多关照他。我甚至难于表达我多么看重我们
之间那浓厚的友情。”
“你们认识多久了?”
“没太久。”
“难怪去年冬天我在彼得堡时没见过你的朋友。他读什么
专业?”
“主要研究自然科学。他几乎什么都懂,他明年还打算考
医生执照哩。”
“哦,他原来是读医学系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他
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指着不远处问道:“彼得,那边赶车的是
我们农场的吗?”
彼得顺老爷所指的方向看去,见有几辆小车,由卸了口
锁的马拉着,轻快地走在乡间狭路上,每辆车上都坐有一、两
个农民,一律敞着羊皮大袄。
“是的,老爷,”彼得答道。
"他们这是去哪儿?进城吗?”
“乍看像是进城。去酒馆呗!”他轻蔑地添上了一句,说
罢把身子往前探了一探,仿佛想要指给赶车人看。赶车的是
个老实人,对新人新事根本不感兴趣,只是端坐着不动。
“今年农民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对
儿子说,“不肯交租,简直拿他们没办法!”
“那么,雇工呢?爸爸你对他们还满意吗?”
“是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好像是不愿说这话。“但本
地人在促使他们干坏事,把轭具也弄坏了。不过,地耕得倒
10父与子(上)
还不错,舍得花力气。是呀,好事往往多磨。怎么,你现在
对农事感兴趣?”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有点惊讶。
“可惜咱们家没有一块阴凉的地方,”阿尔卡季没有直接
回答父亲的询问,换了个别的话题。
“我给朝北敞廊加上了个很大的遮阳篷,”尼古拉·彼得
罗维奇得意地说,“现在用餐也可以在户外了。”
“这么一来,不就像别墅了吗?……不过,那也好。这儿
的空气新鲜极了!我觉得世界上哪儿的空气也不如咱这儿的
洁净!就说这天空……”
阿尔卡季说到一半突然收住话头,朝后瞧了瞧,默默地
不再作声了。
“当然啦,你是在这儿出生的,觉得一草一木都……”尼
古拉·彼得罗维奇回答道。
“才不是呢,爸爸,不论出生在哪里,反正都一样。”
“不过……”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刚想反驳。
“不,反正都一样。”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从旁边看了儿子一眼,默默地走了
半俄里,才又说:
“我不记得是否在给你的信上提到过,你以前的保姆叶戈
罗芙娜已经去世了。”
"是真的吗?可怜的老人!我真不愿意她离开我们,普罗
科菲伊奇是不是还活着?”
“还活着,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喜欢唠叨。总的说来,
在玛丽伊诺村你看不出有多大的变化。”
“管家还是原来的吗?”
父与子(上)11
“要说有变化的话,就是管家换了人。我决计不留用已获
自由了的家仆,至少不再让他们担当重要职务。(这时阿尔卡
季以目暗示:彼得在跟前坐着哩。)IlestLibreeneffel,,”尼
古拉·彼得罗维奇转而压低嗓门,“但他只是当个跟班听差。
现在我的总管是个市民,看来人还算正派,我给他开二百五
十卢布的年薪。另外,”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到这儿用手拨
弄额头和眉毛,像他每当躇踌不决时做的那样,“刚才我说,
在玛丽伊诺你会看出有什么变化,……其实也不尽然。我认
为有责任提前告诉你,虽然……”
他突然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改用法语说道:
“严厉的道学家也许会指责我的坦率并且不合时宜。但,
从一方面说,这事要想隐瞒也隐瞒不了;从另外方面,你也
知道,在父亲对待儿子的态度上有我自己的原则。当然,你
可以责备我,在我这样的岁数……总而言之,这个……这个
姑娘,关于她的事你大概已听说了……”
“是费多西娅吗?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阿尔卡季满不在
乎地问。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脸一下子红了。
“别这么大声提她的名字……是的……她眼下住在我那
儿,是我让她搬来住的……给她安排了两个小间。不过,我
想这事可以改得过来。”
“为何改呢,爸爸?”
"你的朋友来我们家作客……不方便……”尼古拉·彼得
罗维奇不自在地说道
“你说巴扎罗夫吗?完全不用担心,他没有那种世俗的偏
12父与子(上)
见。”
“当然,毫无疑问你有住的地方,但是给客人住的小厢房
太简陋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
“怎么说这样的话,爸爸?”阿尔卡季忙拦住他的话头,
“你倒是像赔不是了,这多不好!”
“我当然觉得惭愧。”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脸越变越红。
“得啦,爸爸,求你别再多说啦!”阿尔卡季笑着亲切地
安慰父亲。“有什么好赔不是的!”他暗自想。在他心中陡地
升起了一股对和蔼而软弱的父亲的柔情,而在这怜悯般的柔
情中,掺杂着某种私下的自负感。“别再多说啦,”他重复了
一遍。他为自己有这样的开明态度而暗自得意。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还在抚摸额头,这时从指缝间偷偷
地看了儿子一眼,蓦地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他立
刻责备起自己来。“从这儿开始,便是我们的田地了。”经过
很长时间的沉默,他又开口说话。
“看那前面,是不是我们家的林子?”阿尔卡季问。
“是的,是我们家的,但是卖出去了,今年要来砍伐。”
“为什么卖掉它?”阿尔卡季好奇地问道
“缺钱用。再说,这块地就快要分给农民了。”
“就是那些不给你交租的农民吗?”
“交不交由他自己,不过,他们早晚会交的。”
“砍掉那片林子真可惜,”阿尔卡季边说,边环顾周围的
景物。
他们走过的地段并不美丽,平原接着平原,起伏绵亘直
到天边,偶尔点缀着些小树林和长有稀稀拉拉的、低矮的灌
父与子(上)13
木丛的曲折沟壑,就好像叶卡捷琳娜时代老地图册上描绘的
一样。小河和塌落的河岸;小不点儿的池塘和它失修良久的
闸门,小小的村落和低矮的、屋面半破的农舍;倾斜的磨坊
和荆条篱笆墙;磨坊旁空空的谷仓和那咧开嘴似的大门;泥
灰剥落的教堂;荒凉的坟场以及东倒西歪的木制十字架;这
一切都让阿尔卡季看了心里忍不住地难受。而又仿佛是故意
似的,他遇见的农民身上一概穿着破衣烂衫,胯下是那可怜
巴巴的驽马,连路旁的爆竹柳也都缺枝少叶,没有了树皮,就
像蓬头垢面的乞丐。而那些瘦弱不堪的、全身肮脏的、饿坏
了的母牛贪婪地啃着沟边刚冒出来的草尖,模样儿如同刚从
可怕的魔爪之下挣扎出来,在美好的春天里这些疲惫的牲口
显得格外可怜,使人重又想起寂寥而漫长的冬日和漫天风雪
……“不,”阿尔卡季想,“这是个穷地方,人不勤快,日子
又不宽松,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进行改革……但怎
么个改法,又从哪改起呢?……”
阿尔卡季一路沉思默想……但在他沉思的当儿,春天却
在展示自己的绰约轻姿。周围的一切——树啦,灌木丛啦,青
草啦,——看上去都是绿莹莹的,沐浴在和煦的春风里,都
在轻轻地摇荡,轻柔地呼吸。到处都播撒着云雀的歌声。凤
头麦鸡忽而在贴近草原的低空盘旋呼叫,忽又默默涉足于沼
地草墩。徘徊在春小麦地里的白嘴鸦使一片翠绿平添了几颗
优雅的黑痣,然而,它们旋又钻进了开始变白的裸麦田,偶
尔在雾霭般的麦浪中露出它们的小脑袋一副可爱的模样。阿
尔卡季看啊,望啊,感到懒洋洋的暖流淌过心胸,把他那思
绪湮没了。他脱去大衣,高兴地,像天真无邪的孩子那样看
14父与子(上)
他的父亲走过去……于是父亲又拥抱了他。
“就快到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道,“只要登上土岗,
便能看见我们的房子了。我们可以在一起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阿尔卡季,也可以帮我照料农事,如果你不怕麻烦的话。现
在我们应该贴得更近,彼此了解得更深,你说不是吗?”
“当然啦,”阿尔卡季回答。“今儿天气真好!”
“是为了迎接你的到来嘛,亲爱的儿子。是啊,现在正是
最好的初春时节,我完全同意普希金写的——你记得《叶夫
根尼·奥涅金》吗?
春呀,春呀,恋爱的时光!
但你的到来,却让我惆怅。
......
“阿尔卡季,”从四轮马车里传来巴扎罗夫的声音,“请递
一盒火柴过来,我没有点烟斗的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停止了吟诵。在一旁全神贯注倾听
的阿尔卡季既感喜悦又感同情和怜悯的当儿,听见召唤忙不
迭从口袋里掏出银质火柴盒,让彼得给巴扎罗夫递过去。
“你要雪茄吗?”巴扎罗夫随口答道。
“请给我一支,”阿尔卡季回答。
彼得拿回火柴的同时还拿回一支粗大的黑雪茄,阿尔卡
季立刻把它点燃并抽了起来,老烟叶子的辣味儿使得从来不
抽烟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由悄悄地——为了不让儿子感
到难堪——掉过脸去向着别处。
一刻钟之后,两辆马车已停在红铁瓦、灰木墙新宅的台
父与子(上)15
阶前。这就是玛丽伊诺,又被称作新村,但是农民则称它为
“穷庄”。
16父与子(上)
四
车子停下来后并没有一大群仆人到台阶上来迎接,只走
出来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女孩,随后从大门里闪出个年轻小
伙子。这人很像彼得,穿件缀有族徽钮扣的仆役制服,原来
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的贴身听差。他默默地
打开轻便马车车门并解开四轮马车的遮帘扣子。尼古拉·彼
得罗维奇和他的儿子,还有巴扎罗夫下了车,穿过昏暗的、几
乎空无一物的过道,(这时门后突然闪过一张年轻妇女的脸,)
便进了陈设入时的客厅。
“我们终于到家了,一切疲劳终于可远去了”尼古拉·彼
得罗维奇脱下帽子,整了整头发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吃饭和
休息。”
“对了,最好吃点东西,”巴扎罗夫答道、并伸了个懒腰,
找沙发坐下舒服地闭上了双眼。
“是的,是的,开晚饭,马上开晚饭,”尼古拉·彼得罗
维奇跺着脚说。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需要跺地板。“哦,正
好普罗科菲伊奇来了。”
走进来一位年纪六十左右的白发老人,黑瘦黑瘦的,穿
父与子(上)17
件缀铜钮扣的棕色礼服,脖上围条粉红色帕子。他咧嘴一笑,
走近阿尔卡季吻了一下手。并对着客人一鞠躬,退回门旁抄
手准备伺候。
“普罗科菲伊奇,你瞧,他终于回到我们家了真令我高兴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又道,“你看他有什么变化?”
“精神非常好,老爷,”老头儿说罢,咧嘴一笑,旋即敛
起两道浓眉,“现在就吩咐上菜吗?”他庄重地问。
“是的,是的,请告诉他们。但您,叶夫根尼·瓦西里伊
奇,是否先去看一下您的房间?”
“谢谢,不必了,谢谢您的好意。不过请您吩咐把我的箱
子提到那里去,另外还有这件衣服,”他脱下大褂说。
“很好,普罗科菲伊奇,接下先生的大衣。”(普罗科菲伊
奇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巴扎罗夫的那件“衣服”,把它高高举
在头上,踮着脚走了出去。)“而你,阿尔卡季,不想到你房
里去一下吗?”
“对了,该回房梳洗梳洗。”阿尔卡季正准备往门口走去,
这时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进来了。他中等身材,
身穿英国面料的深色西服,脖子系了个时髦的低领结,脚穿
漆皮短靴,看他外表约四十五岁左右,修剪成短短的白发就
像新的银锭般光彩照人,脸色虽说是黄黄的,但没有一丝皱
褶,方方正正非常洁净,如同精雕细刻出来的一般,特别是
他那一双镶嵌在椭圆形眼眶里的亮晶晶的黑眼仁特别美。阿
尔卡季伯父的雅致容貌还保留着年轻时的健美和一种超凡脱
俗的气质,一般说来,人过三十,这种风度和气质便大半注
定要消失的了。
18父与子(上)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裤袋里抽出一只红润的、带着修
长指甲的手来。这手比起雪白的、由一大颗猫眼宝石扣住的
袖口来更为出色。他便用这只手向侄儿伸去。在礼毕欧式的
“shakehands”之后,又按俄罗斯方式拥抱接吻,也就是说他
用芬芳的胡子在他侄儿脸颊碰三下并向对方致词道:
“欢迎。”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向他介绍了巴扎罗夫。帕维尔·彼
得罗维奇稍稍弯了一下灵巧的腰,浅浅一笑,但没有伸出手。
恰恰相反,他把手藏进了裤袋。
“我还以为今儿你们到不了呢。”他用那悦耳的嗓音说话,
同时不住晃动着身子,耸着肩膀,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路
上没出事吧?”
“没出什么事,”阿尔卡季回答,“只是耽搁了一阵,正因
为耽搁了时间,我们饿极了。爸爸,你催一下普罗科菲伊奇,
我去去就来。”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巴扎罗夫突然从沙发上站起
来说。
两个年轻人结伴走了。
“他是谁?”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
“是阿尔卡季的朋友。听阿尔卡季说,他是个相当聪明的
人。很多人都愿意与他交朋友。”
“他要在我们家住些时候吗?”
“是的。”
“就是那个络腮胡子吗?"
“是呀。”
父与子(上)19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用手指有节奏地弹着桌子,说:
“我发现阿尔卡季′sestdégourdi。他回来了,我很高兴。”
晚饭桌上大家很少说话,尤其是巴扎罗夫,几乎一句话
没说,但吃倒吃得很多。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讲了他那所谓
“农场”的种种杂事,又谈到了当前即将采取的政治措施,成
立委员会、选派代表以及引进农业机械的必要等等。帕维尔
·彼得罗维奇一向不用晚餐,所以只在一旁来回踱步,偶或
啜一口杯里的红葡萄酒,插上一两句话,或者发出几声感叹:
“哦!哎哟!嗯!”阿尔卡季说了几桩彼得堡的新闻,但有点
儿腼腆。这种腼腆通常发生在年轻人身上,他已经不再是个
孩子,却又回到了孩提时代那种环境。他毫无必要地拖长每
个句子的尾音,避免使用“爸爸”这两个字眼,甚至有一回
他改口为“父亲”——当然,说的时候含含糊糊的,像是从
齿缝里挤出的。他还故意多余地给自己斟上并不想多喝的酒,
并且一饮而尽。普罗科菲伊奇从头到尾都在注视他,但没说
话,只蠕动着嘴唇。晚餐一结束,便各自走开了。
“你伯父有点儿古怪,”巴扎罗夫穿了件睡衣,吸着短杆
烟袋,坐在阿尔卡季床头说,“人在农村,你看看他那副穿戴!
而他的指甲——那指甲呀,真该拿去展览!”
“这,你就不知道了,”阿尔卡季回答,“他年轻时曾是一
头雄狮,一个美男子,曾把女人们迷得晕头转向。等过些时
候给你讲讲他的辉煌历史。”
“嘿!他还在留恋他那昔日风流!可惜在这么个地方,没
人可去迷惑的。我一直在观察:他那领子硬得就像石头,下
巴呢,剃得精光!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你看这有多可
20父与子(上)
笑!”
“大概是,但实际上他是个好人。”
“一件老古董!你父亲倒是个少有的好人,他读那些诗篇
全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农事也未必内行,但有副好心肠。”
“我的父亲可是个金不换。”
“你没看出他有点儿胆怯吗?”
阿尔卡季摇摇头,好象在说他自己不胆怯。
“真妙,”巴扎罗夫继续说道,“两个老浪漫派!在他们的
身上,想象与现实脱离到了……失去平衡的程度。不过,再
见吧!我房间里有英国式的盥洗盆,可房门没法关牢,然而
话说回来,英国式盥洗盆还是应该表扬的,因为它代表文明
进步。”
巴扎罗夫走了。阿尔卡季心中充满了快乐:能在自己的
家里美美地睡上一觉!床是熟悉的,被子是由爱抚过他的乳
妈缝制的,那是双慈祥的、从不知疲倦的手。阿尔卡季想起
叶戈罗芙娜,不由叹了口气,祝愿她在天之灵平安无恙……
但他不为自己祈祷。
无论是他还是巴扎罗夫,都很快睡熟了。但家中还有人
迟迟没睡。儿子的归来,使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异常地激
动,他悄无声息躺在床上,让灯亮着,枕着一只手在想他的
心事。而他的哥哥过了半夜还坐在书房里那只甘姆勃斯圈椅
里对着还有微火的壁炉。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没有脱衣服,只
换了双没有后跟的红颜色中国拖鞋,手里捧一本最新一期的
Calignani。但是,他的心思并不在上面,只是瞪着壁炉里忽
隐忽现颤动着的火苗发呆……天知道他的思绪飞哪儿去了。
父与子(上)21
但思绪并不单单在往昔中徘徊,因为那专注的、悒悒的面容
并非单单沉湎于回忆者能拥有。在小小的后房里,大木箱上
坐着一位年轻妇女。她穿了件暖背心,扎一块白色头巾。她
就是费多西娅。她一会儿侧起耳朵倾听,一会儿打着盹儿,一
会儿向开着的的门洞张望。通过门洞可看到里屋里的童床,也
能听到小孩儿的均匀呼吸。
22父与子(上)
五
第二天巴扎罗夫起床比谁都早,起罢床他便上外面遛达。
“嘿,这地方并不算美,”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由想道。尼古
拉·彼得罗维奇把土地划分给农民以后,不得已辟了一块四
俄亩光秃秃的平地盖他的新宅院。他在这块地上建造了住房
和农场办公用房,开辟了一个花园,用土锨挖了一个池塘和
两口水井。不过新栽的小树没能长好,池塘积水稍稍还带有
咸味,只有凉亭还算可爱,它由紫丁香和洋槐密密覆盖,因
此有时在这凉亭里喝茶和吃饭。巴扎罗夫只用几分钟就踏遍
了花园里的所有小径,去了牲口棚和马厩,找到两个家仆的
孩子并且马上和他们说到了一块儿,同去离宅子一俄里开外
的一个不太大的泥水塘里捕青蛙。
“您要青蛙干什么,老爷?”其中的一个孩子仰着头好奇
地问他。
“让我来告诉你干什么,”巴扎罗夫回答。他有一种让下
人信赖的特殊本领,虽然从不迁就他们,说话的口气也是懒
懒的。“我把青蛙剖膛破肚,瞧瞧它里面是什么,因为我和你
也是青蛙,只是用两条腿走路罢了,看过青蛙,我也就知道
父与子(上)23
咱们人体是怎么回事了。”
“知道了又干什么?”
“如果你得了病,治疗的时候就不致于弄错。”
“你是代(大)夫吗?”
“是呀。”
“小瓦夏,你听见了没有?老爷说我们也是青蛙,真有意
思!”
“我怕害青蛙。”小瓦夏说。他是个七岁左右的男孩,一
头亚麻似的淡白头发,穿件带铁扣儿的立领上装,光着双脚。
“有什么好怕的,难道它会咬人?”
“行啦,下水去吧,小哲学家们。”巴扎罗夫催促他们说。
就在这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也已起床。他去找阿尔
卡季,见阿尔卡季已经穿好衣服,于是父子俩一同来到有遮
阳的敞廊上。靠栏杆放的桌子上插了一大束丁香花,茶炊已
经烧沸噗噗地响着,正冒着蒸汽。走来一个小姑娘,就是昨
天第一个跑上台阶迎接客人的小妞儿,细声细气地问道:
“费多西娅·尼古拉耶芙娜身体不太舒服,不能来。她让
我来问问,是老爷您亲自斟茶呢?还是派杜尼亚莎来伺候?”
“我自己来好了,我自己。”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忙不迭
地回答。“你,阿尔卡季,是加鲜奶油还是加柠檬?”
“加鲜奶油。”阿尔卡季说。他沉默了会儿,带着询问的
口气说:“爸爸。”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有点不安地看了看儿子。
“你想说什么呢?”
阿尔卡季垂下了眼睛。
24父与子(上)
“原谅我,爸爸,假如你认为我的问题不合时宜的话,”他
说,“不过,对你昨天的坦率我也想以坦诚相报……你应该不
会生我的气吧?……”
"说呀!”
“你给了我提问的勇气,费多……她是不是因为我在这儿
才故意不出来倒茶的呢?”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头转向别处。
“可能是的,”他犹犹豫豫地回答道,“她认为……她觉得
不好意思……”
阿尔卡季迅速地朝他父亲瞥了一眼。
“她根本没必要害羞。一方面,你知道我的想法(阿尔卡
季说出这样的字眼时感到非常愉快),从另一方面来说,难道
我还会对你的生活、你的习惯作哪怕一丝一毫的干涉吗?再
说,我绝对相信你不会作出不恰当的抉择。不过既然你允许
她和你同在一个屋檐下,那就证明她配得上你。儿子不可能
充当质询父亲的法官,尤其是我,尤其是你这样的父亲,从
来没有限制过我的自由。”
阿尔卡季开始说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有点儿颤抖,这是
因为,他觉得虽然自己气度宽宏,但却是在向父亲说教。然
而他的话真挚感人,越往下说,语调越坚定,越富成效。
“谢谢你,阿尔卡季,”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低声答道。他
又不停用手指抚摸他的眉毛和额头。“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当
然,如果她不配……可这决不是我一时随心所欲。我不说你
也明白,你在场,她不好意思露面,尤其是你到家后的第一
天。”
父与子(上)25
“那么我亲自去见她!”阿尔卡季以宽宏大度的热情说完
这话,猛地站起身,“我去向她说清楚,完全没有必要在我面
前感到腼腆不安。”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站起来阻拦道:
“阿尔卡季,等一等……怎么可以……她那儿……我没有
预先……”
但是阿尔卡季没听说完便从敞廊跑了。尼古拉·彼得罗
维奇瞥了一眼他的背影,羞愧地坐下,他的心在怦怦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