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说的吗,帕维尔?我还以为你不赞成这类婚姻呢。
可是你说了这样的话!难道你不知道,就因为出于对你的尊
重,我才没有去完成你刚才公正地指出的职责。”
“在这种事情上,你尊重我尊重错了,”帕维尔·彼得罗
维奇忧伤地笑着反对道,“我现在反而觉得巴扎罗夫责怪我们
贵族气派的话是对的。不,亲爱的弟弟,落后的观念应该改
啦!我们即将进入老年,已经到了抛开一切浮华的时候,我
们应该舍末求本,以此换得幸福。”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走上前拥抱他的哥哥。
208父与子(下)
“你叫我开了眼!”他高兴地说,“我没有想错,你无愧是
世界上最最和蔼、最最聪明的人,除此之外,现在我还看到
你既深明事理而且又心地高贵……”
“轻点儿,轻点儿,别碰痛了你深明大义的哥哥,那个快
五十岁可还像陆军准尉那样去和别人决斗的人。这事儿就这
么定了:费多西娅将是我的……bellesoeur-。”
“亲爱的帕维尔!但是阿尔卡季会怎的说呢?”
“阿尔卡季?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婚姻作为礼仪,不符
合他的规定,但是大大地满足了他的平等观念。实际上,已
经audixneuvièmesiècle-了,何必再保持门户之见呢?”
“哎,帕维尔,帕维尔!让我再吻你一次。别怕,我会非
常注意的。”
兄弟俩又拥抱在一起。
“把你的决定立刻告诉她,你看行吗?”帕维尔·彼得罗
维奇问道。
“干吗这么着急?是否你们已经谈过了?”尼古拉·彼得
罗维奇道。
“我们已经谈过了?Quelleidée!”
“很好。首先,要等你恢复健康,喜事早晚要办。得好好
想想,筹划筹划……”
“不管怎么说,你已经决定了?”
“当然,我已经决定了,我衷心地感谢你。现在你要好好
休息,任何激动对你都没有好处……我们今后还要详谈的。睡
吧,亲爱的,祝你健康!”
“他为何要如此地心存感激?”当只留下帕维尔·彼得罗
父与子(下)209
维奇一人时,心中暗自想,“仿佛这事不决定于他似的!好吧,
等他举行过了婚礼,我就远走高飞,去德国的德雷斯登要么
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在那里终我的天年。”
他洒了点儿香水在额上,闭上了眼睛。把他那漂亮的、消
瘦的头靠在枕垫上,在白昼明亮的光线照耀下如同死人的一
样……他内心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的确是个死人。
210父与子(下)
二十五
在尼科利村的花园里,卡捷琳娜和阿尔卡季一起坐在一
张铺着草皮的长椅上。他们头顶上是棵高大的水曲柳,身旁
躺着菲菲。菲菲躺的样子猎人们把它叫作“伏兔式”:身躯修
长,曲线优美。卡捷琳娜也好,阿尔卡季也好,都不说话。他
手里拿着本打开的书,而她却在捡篮子里的白面包屑扔给一
小群在她面前嘁嘁喳喳、跳上跳下的胆小麻雀。微风在水曲
柳枝叶之间穿梭,给林荫小道,给菲菲黄色的背脊上投下了
游动的乳白色、桔黄色光斑。密密的浓荫遮挡了卡捷琳娜和
阿尔卡季,只是在她头发上偶尔掠过一道明亮的阳光。两人
都默默无言,正因为默默无言却又坐在一起,表示他们的亲
近和信任:表面上是形如陌路,实际上却灵犀相通。自从我
们上次见到他们在一起之后,他们已经变多了,阿尔卡季的
神情比以前安详了,卡捷琳娜比以前更活泼了。
“您没有发现水曲柳这个名词起得有多好吗?”阿尔卡季
第一个打破寂静,“因为再没有一棵树能像它那样柔若水、飘
若仙,亭亭玉立。”
卡捷琳娜抬头看了看说:“果真是的。”然而阿尔卡季听
父与子(下)211
了却心底暗想:“她倒不来责怪我滥用美丽词藻。”
“我不喜欢海涅,”卡捷琳娜瞄一眼阿尔卡季手中的书,
说,“无论是他的哭或者笑。只是在他沉思或郁悒的时候我才
喜欢。”
“而我,却喜欢他的笑,”阿尔卡季说道。
“您身上还留有嘲讽揶揄的痕迹……(“痕迹!”阿尔卡
季不由想道,“若被巴扎罗夫知道了才有话说哩!”)您等着吧,
我们会把您改变过来的。”
“谁来改变我?是您吗?”
“谁?……我姐姐,还有波尔菲里·普拉托内奇——您别
想辩得过他们,还有我姨妈——您随同她去教堂接连有三天
了。”
“我不能不接受呀!至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您是否记
得,她自己在许多方面也都同意叶夫根尼的观点。”
“那时我姐姐也和您一样,处于他的影响之下。”
“怎么也和我一样?难道您发现她摆脱了他的影响?”
卡捷琳娜不言语。
“我知道,”阿尔卡季接着说,“您从来就没喜欢过他。”
“我没有评论他的能力。”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我每次听到这样的话语都不
敢相信……没有一个人是我们所不能评论的,您这话不过是
遁词罢了。”
“好,就对您说吧,他……并不是让我不喜欢,而是觉得,
对我来说他是个陌生的人,我对于他来说也是个陌生人,您
也一样。”
212父与子(下)
“为什么呢?”
“怎么跟您说才好呢?……他像头凶猛的野兽,而我和您
像家畜。不知怎的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我也是家畜吗?”
卡捷琳娜点点头。
阿尔卡季抓了抓耳根。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听您说这话时直叫我满肚子
委屈。”
“您也想成为一头猛兽?”
“不想当禽兽,但是想做到刚毅而坚强。”
“谁也不想当猛兽……您的朋友也未必想,但是他骨子里
却是这种性格。”
“嗯!那么,您认为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受了他很大影
响?”
“是的。但是谁都不可能一直施予她影响,”卡捷琳娜悄
悄补充说道。
“您根据什么这样想?”
“她很骄傲……我这话说得不太得体……她很重视自己
的独立自主。”
“谁又不看重自己的独立自主呢?”阿尔卡季嘴上问,心
里却想:“要那干吗?”“要那干吗?”卡捷琳娜也在暗暗想。年
轻人要是相互默契,他们的想法必然是一样的。
阿尔卡季笑了笑,挪近卡捷琳娜小声说说:
“您坦言相告吗?您有点儿怕她。”
“怕谁?”
父与子(下)213
“她。”阿尔卡季意味深长地又说了一遍。
“您呢?”卡捷琳娜反过来地问他。
“包括我。请您注意,我说的是:也包括我。”
卡捷琳娜伸出一个指头朝他恐吓般地一指。
“说来也奇怪,”她道,“我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待您好,
比起您第一次来时不知好了多少这事说起来真是挺有意思
的。”
“瞧您说的!”
“难道您没有看出来?难道这让您不高兴?”
阿尔卡季想了想。
“我凭什么受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如此招待的呢?是不是
因为我把您母亲的信捎给了她?”
“这是原因之一,还有别的原因,但是我不说。这可是个
不能泄露的秘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说。”
“哦,我知道,您很倔强。”
“是的,我倔强。”
“而且富有洞察力。”
卡捷琳娜斜看阿尔卡季一眼。
“也许是这样,这叫您生气了吗?您觉得怎么样?”
“我在想,您那精细的洞察力是从哪儿学来的。您这么羞
怯,不相信人,经常躲到一边……”
“我在许多时候都是独自相处,不知不觉想得很多。但是,
我真的看见生人就躲吗?”
214父与子(下)
阿尔卡季感激地看了看卡捷琳娜。
“这一切都很好,”他接着说,“别人假如处在您的地位,
我是想说,像您这样出之于富裕之家,很难具有您这样的长
处。他们就好比君主一样难于明辨真理。”
“可我并不是大家小姐。”
阿尔卡季听了很觉得奇怪,以致没有立即转过弯儿。“这
话不假,财产难道不是属于她姐姐的!”他转念想道。但是他
悟出语意后并没有因此而不高兴。
“说得真好!”他脱口而出。
“又怎么啦?”
“您说得真好,直率,不加遮掩。顺便说一句,依我想来,
一个人,假如知道并且公开说他是个穷人,他心里一定另有
一种感觉,一种狂妄自大感。”
“我得到姐姐的好心照顾,但是并没有这类感受,我所以
提起,只是顺口说来而已。”
“不过,您得承认,在您身上多少具有我所说的那种自傲
感。”
“比方?”
“比方,请原谅我的问题,您大概不愿意嫁给一个富翁
吧?”
“如果我很爱他……不,哪怕这样,我也不嫁。”
“啊,不是这样嘛!”阿尔卡季高声说道。过了一小会儿
他又说:“为什么不愿嫁给他呢?”
“因为关于这种不公正的婚姻早就有过歌谣。”
"也许您想凌驾于别人,或者……”
父与子(下)215
“哦,不!我干吗要凌驾于别人?相反,我准备依顺着他。
只是不平等的日子不好受。既尊重自己,也顺从别人,这我
理解,这是幸福。但是作为一个依赖别人的人……不,这样
的日子我过够了。”
“这样的日子过够了,”阿尔卡季跟着卡捷琳娜往下说。
“是的,是的,”他继续说道,“不怪乎您和安娜·谢尔盖耶芙
娜同一血统,具有同样的独立性格,不过这种性格在您说来
只是比较隐蔽而已。我相信您绝不第一个淋漓尽致向别人表
达自己的感情,不管这种感情是多么的强烈,多么的神圣
......"
“能不这样吗?”卡捷琳娜问道。
“您俩一样地聪明、漂亮,您的性格至少和您姐姐一样
......"
“请不要拿我跟姐姐作比,”卡捷琳娜立即打断他的话,
“那样比,我就处于不妙的地位了。您好像忘了,我姐姐又漂
亮、又聪明,又……特别对您而言,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
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并且带着这样严肃的神色。”
“您说‘尤其对您而言’,这是什么意思?您从哪儿得出
结论,说我在谄媚呢?”
“当然是的。”
“您是这么想的?但如果我说的全部都是真的,而且还没
有来得及充分表达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啊,我现在看出来了,我过高地赞扬了您的洞
察力。”
216父与子(下)
“怎么说?”
阿尔卡季掉头看着别的地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卡捷
琳娜找出剩在篮子里的面包屑来扔给麻雀,但她使的气力太
大,麻雀不及啄食就被吓跑了。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阿尔卡季忽又说道,“就您
而言这都算不了什么,但是您应知道,在这世界上,任何人,
不只是您姐姐,在我心目中都无法代替您。”
他说完站起身,赶忙走开了,好像是被他自己的话吓坏
了。
卡捷琳娜的手连同篮子掉落到膝盖上。她久久地凝视着
阿尔卡季的背影,脸上泛起了一圈红晕;嘴没笑,然而乌黑
的眸子流露着惊疑和某种难以言表的怪异表情。
“你一个人吗?”从旁响起了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是和阿尔卡季一起来花园的哩。”
卡捷琳娜慢悠悠地将目光移到她姐姐身上,(她穿得那么
漂亮,甚至是那么讲究,看样子准是经过细心准备的,这时
正站在小路上用她那张开的阳伞伞尖轻轻撩拨菲菲的耳朵,)
不慌不忙地答道:
“我一个人。”
“这我已看见了,难道这有什么不妥吗”她姐姐笑着说,
“那么,他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是。”
“你们俩是在一起读书的吗?”
“是。”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托起卡捷琳娜的脸。
父与子(下)217
“你们没有争吵?”
"没有。”卡捷琳娜轻轻地推开姐姐的手。
“看你,回答得那么一本正经!我原想能在这儿找到他,
和他一起散步,他以前要求过。从城里给你捎来了皮鞋,快
去试试是否合脚。我早就发现你的皮鞋穿旧了。你总是不注
意穿着,可是你有一双美丽的小脚!你的手也很美……只是
稍微大了些,那就应该特别爱惜你的小脚。你呀,就是不爱
打扮。”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继续沿着小路散步去了,漂亮衣服
随她发出吵吵的声音。卡捷琳娜拿起海涅写的书,也离开椅
子走了,可是不是去试新鞋。
“美丽的小脚,”她一边想,一边轻巧地、从从容容地踏
着被太阳晒热了的一级级阳台台阶,“美丽的小脚——是这么
说的……以后他会跪倒在这双脚下的。”
但是她立刻感到害羞,赶忙上她的楼去。
阿尔卡季沿着走廊回房时,管事追上他汇报说,巴扎罗
夫先生在他房里等着他。
“叶夫根尼!”阿尔卡季惊惶似的大声问道,“他来了很久
吗?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那位先生刚到,吩咐不用通报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而
是直接领到您的房间。”
“莫非我家出了不幸的事故?”阿尔卡季头脑里一闪念。他
匆匆走上楼,打开门。巴扎罗夫的神色立即使他安静了下来,
虽然,假若是双老练的眼睛,也许能看出这位不速之客依然
很精神的脸上隐含着激动和不安,人也瘦了些。巴扎罗夫坐
218父与子(下)
在窗台上,头上戴着礼帽,肩上挎着蒙满尘土的大衣;即使
是在阿尔卡季又叫又笑地扑上去搂住他脖子的时候也没有站
立起来。
“真没想到!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阿尔卡季立即在房
里忙碌起来,作出想让别人看到的高兴样儿。“我家里平安无
事,人人健康吧?”
“一切平安,但不是人人健康,”巴扎罗夫说,“暂且别忙
个不停,先叫人给我倒杯克瓦斯来。你坐下听我说。话不会
太长,但是很重要。”
阿尔卡季静了下来。巴扎罗夫告诉了他是怎样跟帕维尔
·彼得罗维奇进行决斗的。阿尔卡季听完很惊讶,甚至很哀
伤,但是他认为以不流露为好,只是询问了他伯父的伤势是
不是真的不严重。当他听说伤着的部位倒也奇巧,——当然,
从医学角度说,受伤总不是件好事,——他还是强言欢笑,虽
然心中又难过,又感惭愧。巴扎罗夫好像看穿了他的内心。
“是呀,老弟,”他说,“这便是和封建人物相处的结果,
你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和他们搅合一起,参与同时骑士的演
武。好了,我现在要回我‘父辈’那儿去了,”巴扎罗夫结束
他的话,“这次绕道到这儿来……把这一切告诉你,如果不认
为让错误流传是件蠢事的话,不,我这次绕道来这儿——鬼
知道为什么。你知道,人有的时候应该及时抽身,就好比萝
卜应从地里及时拔出一样。前两天我就是这样做了的……但
是,我仍想回味一下与之分别的往昔,再看一眼我待过的那
一垅地。”
“我希望这话与我无关,”阿尔卡季激动地说,“我希望,
父与子(下)219
你不是想同我分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巴扎罗夫看了他一眼,目光犀利得像是要刺穿对方似
的。
“这能让你苦恼吗?
光焕发,春风得意……想必你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事进
行得很顺利。”
“我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什么事?”
“难道你不是为了她从省城而来,我的小雏?顺便问问,
你真的去主日学校了吗?难道你不是爱上了她?要么是你到
了这样的时候,以为保持尊口不开是种谦虚,是种美
德?”
“叶夫根尼,你知道,我对你从未有过隐瞒。我可以向你
发誓:你错了。"
“哼,新字眼儿,”巴扎罗夫低声说道。“但是你不必为此
恼火,这事我反正不在乎。浪漫主义者会说:我觉得我们即
将分道扬镳了。但是我只会简单说,我们彼此都觉得没有兴
趣了。”
“叶夫根尼……”
“亲爱的,这不是件坏事,世上类似的情况多着哩。现在,
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告别一下?自到这儿起我就觉得很不是
滋味,感觉就像读果戈理写给卡卢加省省长夫人的信一样。而
且,我并没有吩咐解辕。”
“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
“暂且不说我,对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来说也不是很妥
220父与子(下)
当。她一定很希望见到你。”
“不,这回是你错了。”
“相反,我敢担保我是对的,”阿尔卡季回答。“事已如此,
何必又装假呢?难道你不是为她来的吗?”
“也许是,但你还是错了。”
阿尔卡季并没有说错,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想见巴扎罗
夫,派了管家来邀请他。巴扎罗夫去之前换了衣服。原来,新
衣服早准备妥当了,就在他手边。
奥金左娃接见他不是在他前不久突然表露爱情的地方,
而是在小客厅里。她礼貌地伸出指尖来握手,但是脸部露出
不由自主的紧张神色。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巴扎罗夫抢先说道,“首先请您
放心,您面前的罪人早已悔过自新并且希望别人忘掉他的愚
蠢行为。我这次离开,时间将会很长。您肯定同意,我虽然
不是个软弱的人,但若您回忆起来对我仍存不好的印象的话,
我将不会感到愉快。”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长长地舒了口气,好比一个登山的
人,终于登上了峰顶。她脸上露出微笑,再次伸手给巴扎罗
夫,并在对方握手时回握了一下。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她说,“而且,就良心而言,
我也有错,如果不是献殷勤,也是别的什么。一句话,就让
我们像以前那样作朋友吧,往事如梦,不是吗?而谁还去记
那些做过的梦呢?”
“谁还去记那些做过的梦呢?而且……爱情只不过是虚假
的感情。”
父与子(下)221
“真的?听到这话,我很高兴。”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这样说,巴扎罗夫这样说,他俩都
认为他们说的是实话。果然是实话、百分之百的实话吗?他
们自己也未必清楚,作者也就更不清楚了,但是从他们的谈
吐看来,好像彼此确信如此。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向巴扎罗夫问起,他在基尔萨诺夫
家做些什么。他几乎把他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决斗一事和
盘托出,但是他及时打住,怕她听了认为他是在卖弄自己,所
以回答说,这段时间里不停地在工作。
“而我,当初不知为什么心情很悒郁,”安娜·谢尔盖耶
芙娜说道,“甚至还打算到国外去……后来总算过去了,您的
朋友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来了,我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扮
演我原来扮演的角色。”
“我倒要请教:是什么角色呢?”
“姨妈、导师、母亲之类的角色,您爱怎么称呼都行。顺
便提一下,您是否知道,我以前未能很好理解您和阿尔卡季
·尼古拉伊奇之间的亲密友谊,我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平凡的
地方,但是现在我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他聪明……更重要
的是,他年轻,那么年轻……是您和我无法与之比拟的。”
“他在您面前还那么怕羞吗?”巴扎罗夫问。
“难道他……”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刚启口,但是想了想
才说,“现在同我说话时不再那么有障碍了,从前他总是躲得
远远的,同样,我也没有主动去接近他。现在更多的时间是
和卡捷琳娜在一起。”
巴扎罗夫心里暗自生气,“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不狡
222父与子(下)
猾!”他想。
“您说他常躲开您,”他带着冷笑说,“但,也许对您已不
是什么秘密:他已爱上了您。”
“怎么?他也?”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不由脱口而出。
“他也一样,”巴扎罗夫点头道。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垂下了眼睛。
“您错了,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
“我不认为我错,大概是我不该提。”他还有句话藏在心
里没说出来:“往后你就不敢再耍狡猾了。”
“为什么不能提呢?不过,我以为您把转瞬即逝的事估量
过高了,我甚至还觉得您在有意夸大其词。”
“我们还是不谈这些吧,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那又为什么呢?”她口上反对,但还是把话题引了开去。
她觉得和巴扎罗夫在一起总是不自在,尽管她对他说过已把
旧事忘掉,并且她自己也同意这话,可是,与他即使是普通
的谈话,甚至仅是开个玩笑,总带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就好
比海上的旅客,在船上谈笑风生,觉得与在结实的土地上一
样没有区别,但是只要出了小小的故障和意外,他们就特别
恐惧。它证明,人人心里都记挂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和巴扎罗夫的谈话没有持续多久。
她说着说着不由出神起来,精神不集中,最后建议一起到大
客厅去。在那里他们见到了老公爵小姐和卡捷琳娜。“可是阿
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在哪儿呢?”女主人问。她得知他已一个
多小时没有露面了,就派人去找,但并不是一下子就找到了
的。他躲进了花园深处,双手交叉支着下巴坐在那儿想心事。
父与子(下)223
心事沉重而严肃,但却不是忧伤。他知道安娜·谢尔盖耶芙
娜和巴扎罗夫在作单独谈话,但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感到忌
妒了,不,他脸上隐隐流露着烁烁的神采,像惊奇,像快乐,
又像是在作出某种决定。
224父与子(下)
二十六
奥金左夫生前不喜欢什么新奇东西,但是也不反对来点
儿“有高尚趣味”的玩艺儿,所以在他的花园里,在暖房和
池塘之间,用俄国材料建造了一个希腊式柱廊,而在柱廊后
侧或者说后墙上开了六个壁龛,以便安放从海外买来的雕像。
这六个雕像应该分别是孤独女神,静默女神,沉思女神,忧
郁女神,羞耻女神和敏感女神。其中之一,即手指按在唇上
的沉默女神,运来的那天不幸被院中孩子碰掉了鼻子,虽然
邻里的匠人为女神重塑了个新的,“比原来的好上一倍,”奥
金左夫还是吩咐放置一边,所以多年来她一直站在打谷棚角
落里,让村妇们生出种种迷信和恐惧。柱廊前侧很早以前就
长满野树杂草,一片绿荫,只露出柱子的尖顶。在柱廊里,即
使是中午的时候也很清凉。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自从在这儿
见过一条蛇以后就不再喜欢光顾了,但是卡捷琳娜常来,她
在柱下的宽大石椅上坐坐,呼吸新鲜空气,享受树下的荫凉,
或读书,或工作,或感受那悄没声儿的意境。这种感受是每
个人所熟悉的,它的美妙之处在于,你能聆听到你身外和体
内生命波涛的起伏,却又难以用言语说个清楚。
父与子(下)225
那是巴扎罗夫来到的第二天,卡捷琳娜坐在她最爱坐的
石椅上,阿尔卡季则坐在她身边。是他万般恳请她一起到
“柱廊”来的。
离早餐还有一个钟点,炎热的白昼已将晨露融化。阿尔
卡季脸上仍是昨天那种表情,可卡捷琳娜好像心事凝重。这
不是没有原因的,她姐姐早茶后把她叫去书房,先是抚慰一
番,——卡捷琳娜对这种爱抚常常感到有点儿害怕,——然
后就建议她与阿尔卡季的交往要小心谨慎,最好是避免单独
交谈,据说姨妈和全家人都有所察觉了。安娜·谢尔盖耶芙
娜自昨晚起就郁郁不欢,而卡捷琳娜也觉得不快活,仿佛是
自己真犯了什么错一样,她只是经不住阿尔卡季一再央求才
来的,她对自己说,这是最后的一次了。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他脸带羞涩,但是却故意
装出从容的样子,“自我有机会与您同住一个宅子,和您有过
广泛的交谈,但是就我来说,还有一个问题至今没有提到。您
昨天曾经说我在这里得到了改变,”他看到卡捷琳娜投来的疑
问目光,赶快把视线躲开,“这话不错,我在各方面确实有了
改变,而您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正是应该对您,为我得
以转变而表示感谢。”
“感谢我?……”卡捷琳娜问。
“我现在不再是刚来时自命清高的无知少年,”阿尔卡季
继续说道,“二十三年光阴并没有虚度。我现在仍旧希望成为
一个有用的人,期望把我的全副精力贡献给真理,但是我已
不再在以前寻觅过的地方寻求真理,原来,理想……就近在
身边,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得到他们变为现实。以前,我不
226父与子(下)
了解自己,我给自己订下的目标实际上无法实现……前不久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靠了……的感情。我表达不清楚,不过
希望您能理解我。”
卡捷琳娜一个字也没有回答,但是她已不再拿眼睛看着
阿尔卡季了。
“我认为,”他接着说,声音愈来愈激动。而在他头顶上,
一只苍头燕雀正在白桦树枝头无忧无虑地唱着它自己的山
歌。“我认为,任何真诚的人都应该以他一片丹心来回报那些
……那些……长话短说,他那些亲近的人,因此我……我决
意……”
在这紧要关头上阿尔卡季的美丽辞令忽然结结巴巴,乱
了套,茫然不知所措了,所以不得不停了会儿。卡捷琳娜仍
没有抬起眼睛。看来,她不太明白他话头所说的意思,她在
等待。
“我料定我的话会让您奇怪,”阿尔卡季重又鼓起勇气,
“尤其这种感情在很大程度上……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您。我
记得,您昨天曾经责怪我不够慎重认真,”阿尔卡季就好比一
个跋涉在沼泽的人,他感到越陷越深,但他还是忙着往前走,
盼望快点到达彼岸,“这种责难经常指向……落在……年轻人
身上,那怕年轻人已经改变了他们的初衷。如果我有充分的
自信……(“快来帮我一把,快!”阿尔卡季心中在绝望地呼
救。但是卡捷琳娜依旧没有回头看他。)如我能寄希望于
......"
“如果我能确信您所说,”这时传来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清晰的话声。
父与子(下)227
阿尔卡季赶快收住话头,卡捷琳娜的脸一下子白了。挡
住柱廊的灌木丛后面有条小路,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巴扎
罗夫陪伴下正从那儿走过,卡捷琳娜和阿尔卡季无法看到他
们,却能听到他们的呼吸,他们的每一句话,甚至衣服的摩
沙声音。好像是故意似的,他们走到柱廊前面站住了。
“您见了吧,”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继续说道,“您我全都
错了。我俩都不能再和当年的那个样比了,特别是我,都是
生活过来人,走乏了,我俩——何必绕弯儿呢?——都不笨:
当初我们彼此感到兴趣,有过激动和好奇……但是后来
…..."
“后来看出我是那样枯燥乏味,”巴扎罗夫接口说道。
“您知道,这并不是我们分开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我
们彼此不需要,这才是要点。我们每人都有太多的……怎么
说好呢……类同性,对此我们并不是马上就意识到了的。相
反,阿尔卡季……”
“您需要他喽?”巴扎罗夫问。
“收起您的嘲笑吧,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您说,他对
我有意,我自己也以为我得到他的喜爱,但是我可以当他的
姨妈了。我不想在您面前隐瞒:我时常会想起他来,在他那
年轻人的新鲜感情中包容着一种迷人的美。”
“在这种情况下用魅力两字更为合适,”巴扎罗夫打断了
她的话。从他低沉的嗓音里可以听出有股怨气。“昨天阿尔卡
季对我半字未提,既没有说起您,也没有说起令妹……这是
个重要的问题。”
“他像个哥哥似的对待卡捷琳娜,”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228父与子(下)
说,“我倒也乐意,虽然,我或许不应该让他们过分亲近。”
“这话是您……当姐姐的从内心发出的吗?”巴扎罗夫严
肃地说。
“当然是……但是我们干吗站着不动?走吧!我们的谈话
超乎寻常,您说是吗?我今后是否也能像今天这样和您谈话
呢?您也知道,我怕您……但是与此同时又信赖您,因为您
其实很善良。”
“第一,我一丁点儿也不善良;第二,对您来说我已经失
去任何意义。您说我善良的话等于给死者头上戴上花环。”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我们有时不善于抑制自己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刚说了一半,一阵风来,吹得树
叶飒飒作响,将她剩下的半截的话也吹走了。
“但您却是自由的,”过了一会儿,巴扎罗夫说道。
后来的谈话已难分辨,脚步声远去了……一切重归沉寂。
阿尔卡季看了看卡捷琳娜,看见她原样儿坐着,没什么
大的变化不过头垂得更低了。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他绞着双手,声音在发抖,
“我永远爱您,永不变心,除您以外我不爱任何一个人。我给
您说了这话,深盼听到您的意见并请求您答应。我也不是个
富人,但是我愿为您作出一切牺牲……您不回答我?您怀疑
我?您以为我出口轻率?但是,请您回想一下最近这些日子!
难道您不是早就看出,其余的一切——请听明白我的
话,——剩下的一切不早就从我头脑里消失干净了吗?请看
着我,回答我那怕是一句话……我爱……我爱您……请相信
我!”
父与子(下)229
卡捷琳娜望了望阿尔卡季,神色认真,但是愉快。她沉
思了好大会儿才微微一笑,说:
“是。”
阿尔卡季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是!您说了:是。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是’是
什么个意思呀?是说您相信我爱您……或者……或是说……
我说不下去了……”
“是,”卡捷琳娜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终于明白了,他
抓住她那双美丽的大手贴在他自己的心口,兴奋得透不过气
来,差点儿跪倒地上,嘴里不停地说“亲爱的卡捷琳娜,亲
爱的卡捷琳娜……”而她却好端端地突然哭了,暗中却笑她
自己怎么会好端端的忽然掉下眼泪。谁如果没有见过相爱者
的这种眼中泪,谁就没法去体验人世间一个既感惊喜、又觉
羞涩的人该是何等地幸福。
翌日一早,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吩咐将巴扎罗夫请到书
房来,含着勉强的笑给他看一张折好的信笺。那是阿尔卡季
写的信,说他向她妹妹求婚。
巴扎罗夫很快读了一遍,拼命抑制住突然迸发的幸灾乐
祸感,不让它流露出来。
“好呀,”他说,“昨天您还认为,他对卡捷琳娜·谢尔盖
耶芙娜的爱是兄妹之爱呢。现在您打算怎么办?”
“您的建议呢?”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问道,依然在笑。
“我认为,”巴扎罗夫也含笑回答,虽然他压根儿不高兴,
像她半点儿也不想笑.“我认为应该为年轻人祝福。这是天造
地设的一对。基尔萨诺夫家相当富庶,他是个独生子,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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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也是个老好人,对这桩婚事是应该会同意的。”
奥金左娃在房里不停地踱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您是这样想的吗?”她说,“为什么不呢?我看不出有什
么障碍……我为卡捷琳娜感到高兴……也为阿尔卡季·尼古
拉伊奇。当然,我要等他父亲的回答。我准备派他自己回去。
照这么说,我昨天说对了:我俩都已年老……我怎么没觉察
出来呢?真奇怪!”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又笑了,她连忙把脸躲开。
“现在,青年变得狡猾多了,”巴扎罗夫发出感叹,也报
之以笑……“别了,”他安静了几秒钟,说,“祝您圆满地办
好这桩婚事,我虽然在远方,也将为此高兴。”
奥金左娃立即回头看他。
“难道您要走?为什么您现在却不能留下呢?留下吧……
能跟您说话,也觉得好受一些……就好比在悬崖边上走路,起
初挺害怕的,但是走着走着,也就不怕了。答应我留下吧!”
“谢谢您的建议,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并感谢您对我口
才的夸奖,但是我觉得在不属于我的圈子里呆得太久了。飞
鱼能够在空中飞上一阵子,但是它应及时游回海里。请同意
我回到原来的环境吧。”
奥金左娃看了看巴扎罗夫,见他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苦
笑,“这人的确曾经爱过我!”她想,不由觉得可怜,她爱怜
地伸手给他。
巴扎罗夫立即明白了她的内心奥秘。
“不!”他说着后退了一步。“我是个贫苦的平民,但是至
今没乞求过施舍。别了,夫人,祝您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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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担保这不是我俩的最后一次见面,我们还会有机会
见面的”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说,说得很不自然。
“世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巴扎罗夫说完一躬,就走出
去了。
“这么是说,你想为自己筑个窝了?”同一天,他一边蹲
着身子整理箱子,一边对阿尔卡季说道。“这原是件好事,只
是没有必要耍伎俩,我还以为你另有打算呢。或者是你手足
无措了?”
“我和你分别的时候,我自己也没有料到,”阿尔卡季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