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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屠格涅夫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答。“但是为什么你也弄虚作假,说‘这是好事’,好像我不

清楚你对婚姻的看法一样?”

“唉,亲爱的朋友!”巴扎罗夫答道,“看你说的!我箱子

里面有空缺的地方,因此在空缺处我填了些干草。我们生活

的箱子也是这样,为了不存在空缺,总得有什么东西来填满

它。请原谅,你肯定记得我平时对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

的看法。通常说一个年轻小姐聪明,是因为她叹气叹得聪明。

但你那位,聪明在于她稳重,有心眼,她还能管住你——今

后肯定如此。”他合上箱盖站起身来。“在我们道别的这会儿

我再说一遍……因为用不着欺骗我们自己,我们这次分别后

再不见面了,你也能感觉得出来……你做得很聪明,你生来

不是过我们那种辛酸和贫穷生活的人。你没有不顾一切的锐

气和激越的忿懑,但是有年轻人的勇敢和年轻人的热忱,而

这些,对我们的事业是没有用的。你们是贵族公子,除了高

贵的顺从和高贵的忿懑之外就无所作为了。但单单是顺从或

愤慨是无济于事的,举个例说,你们不肯去斗争,可自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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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盖世英雄,而我们却要去拼搏。好啦!你怕我们的尘埃会

迷糊你的眼睛,我们的肮脏弄污了你的衣服,你怎么能成为

我们这样的人呢!你不由自主地欣赏自己,你高兴地把自己

小骂一通,但是我们讨厌这些,我们要来实际点儿的!我们

要去摧枯拉朽!你无疑是个出色的人,但是总嫌柔弱,只是

位爱好自由的少爷,好比我父亲所说的埃沃拉塔。”

“你真的要和我永远告别吗,叶夫根尼?”阿尔卡季悲哀

地问,“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巴扎罗夫搔搔后脑。

“有,阿尔卡季,还有话要说,但是不想说,因为都是些

浪漫主义,也就是说都是些忧伤之词。你快快结婚吧,快快

筑好窝,生他一大群孩子。他们将会是很聪明的,因为他们

将生活在新的时代,不像我们这样生不逢时。哦,马车已预

备妥当了,该上路啦!我已经和所有的人告过别……咱俩要

不要拥抱一下?”

阿尔卡季抱住曾经有过一段师友之谊的巴扎罗夫的脖

子,泪水长流直下。

“哎,这就是青春!”巴扎罗夫平静地说道,“我寄希望于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等着看,她会很好地安慰你的。”

在登上马车的时候,他指着蹲在马厩屋顶上的一对寒鸦

又对阿尔卡季补充说:“别了,老弟!那是给你作的榜样,你

好好研究一下吧!”

“什么意思呀?”阿尔卡季问。

“怎么,是你自然科学史学得太差,还是把它忘记了?寒

鸦是最最热爱家庭、雌雄最最你恩我爱的鸟类,它就是你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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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的好榜样!……再见了,先生!”

马车辘辘地上路了。

巴扎罗夫说对了,那天晚上阿尔卡季和卡捷琳娜谈话时

就已忘了他原先的导师,改而听命于她了。卡捷琳娜也感觉

到这一点,因此并不觉得奇怪。他应该明天去玛丽伊诺见他

的。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不想在年轻人一旁碍眼,只是为了

必要的礼节才不让他俩在一起待得太久,她出于仁厚之心,还

故意支开了老公爵小姐,因为后者听说起未来的婚事时甚至

气出了眼泪。起初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害怕年轻人充满快乐

的景象会使得她不好受,但是事出意外,不只是没使她不好

受,反而被它所吸引、所感动,最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竟

然为此又高兴又忧伤,“看来巴扎罗夫说得对,”她心底里暗

想,“而在我身上,只是出于一种好奇性所驱而已,其实我贪

图安逸,我自私……”

“孩子们,”她高声说,“爱情怎么会是虚假的感情呢?”

但是无论卡捷琳娜还是阿尔卡季都没能弄明白她的话,

他俩存有戒心,偶然偷听到的话还在他们头脑里萦绕。然而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不久就使得他们宽了心,因为她自己的

心也已宽了,一切开始好起来了。

234父与子(下)

二十七

巴扎罗夫老两口没预想到儿子会突然归来,所以高兴极

了,特别是忙坏了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以至瓦西里·伊

凡内奇把她比作是“母沙鸡”。说真的,她晃动起短下摆的外

套来,真像母鸡尾巴似的。而他自己一个劲儿哼哼,咬着他

长烟斗的琥珀嘴儿,还张开指头捧着脖子来回转动他的脑瓜,

好像是试验脑瓜是否装得牢靠,忽又咧大嘴巴无声地大笑。

“这回我来家要住上六个星期,老父亲,”巴扎罗夫对他

说,“我要工作,所以千万别打扰我。”

“我决不在您跟前露脸!”瓦西里·伊凡内奇回答道。

他信守诺言,把儿子仍旧安排在他书房里住下后就避不

照面,并且告诫妻子切莫流露任何不必要的感情。“孩子妈,”

他说,“叶夫根尼第一次回来时我们曾经使得他讨厌,这回咱

们可要放知趣些了。”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同意丈夫的说

法,但是,这与她无多大关系,因为她只在饭桌上才见得着

儿子,并且吓得不敢张嘴说话。有时,她会叫上一声:“叶夫

根尼,亲爱的!”但是没等儿子回头看她,就拨弄着提包穗子

悄声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念叨一句,”之后便用手

父与子(下)235

支起脸对瓦西里·伊凡内奇说:“你最好问问叶夫根尼午餐要

吃什么:白菜汤呢,还是红菜汤?”“你为什么自己不问?”

“怕他讨厌呀!”但没过不多久,巴扎罗夫本人也不再固执己

见,工作的狂热劲儿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寂寞之感和心绪

不宁,他的一举一动无不显出劳累,甚至在行走的时候也不

是迈着那种坚定不移的、勇往直前的步子。他不再独自出去

散步,他寻觅与人共话的机会,他到客厅去喝茶,和瓦西里

·伊凡内奇一起去花园遛达并且一起抽“闷烟”,甚至还打听

起阿历克赛神父的近况。瓦西里·伊凡内奇对他的这种变化

感到高兴,但他的高兴没有持续多久。“我们的叶夫根尼真让

人担心,”他悄悄对着妻子抱怨。“如果是不满意或者生气,倒

也算了,但他那份苦恼,他那份忧伤实在可怕。他默不作声

——骂我们一顿也好呀!人呢,一天比一天瘦,脸色一天比

一天难看。”“主啊,主啊!”老妇人小声说道,“我本来很想

给他颈上挂个香囊儿避邪,但是他哪能愿意呢!”瓦西里·伊

凡内奇几次三番小着心儿想问究竟,问他的工作,他的健康,

问阿尔卡季……可是巴扎罗夫回答起来却很不乐意,只是随

便应付,有次他发觉父亲在谈话中又想试探,不由恼道:“你

干吗像是蹑手蹑脚似的围着我打转儿?这方法比以前的更

坏!”“哦,我没事,只是说说罢了,”可怜的瓦西里·伊凡内

奇急忙回答。他将话题引到政治方面的意图也没有结果。有

一回谈到了马上就要实行的农奴解放和社会好转迹象,他希

望能引起儿子的注意,然而儿子只冷冷地说道:“昨天我在篱

笆旁走过,听见本地的几个农家小子在哼着新歌:时候到了,

我的心里感到爱了……瞧,这就是你说的好转迹象。”

236父与子(下)

有时巴扎罗夫到村里去找个把农民聊天,他如平时那样

开几句玩笑,然后话入正题:“喂,老弟,给我说说你对生活

的观点,据说你们是俄罗斯的力量和未来的源泉,历史的新

纪元将要从你们开始,由你们来发号施令制订法律。”农民或

是什么也不回答,或是说些类似以下的话:“我们……也能

……因为……比如说,也得问问教堂里的副祭坛是啥样的。”

“你倒给我解释一下,你们说的世界是怎么回事?”巴扎

罗夫打断了对方的话,“是不是像故事里所说建在三条鱼背上

的?”

“是这样,少爷,土地是由三条鱼的背脊托起的,”农民

以讲家谱的口气用慈祥的声音和气地说。“但是大家知道,管

我们土地的是老爷,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是生养我们的父辈。老

爷越凶,农民就越恭顺听话。”

听过诸如此类的话,巴扎罗夫轻蔑地耸耸肩,转身走了,

农民也去干他自己的活儿。

“刚才说什么来着?”另一个农民,约中等年纪,带着张

一本正经的脸,打从他家门口老远地就问,巴扎罗夫说话时

他也在场。“是说欠租的事吗?”

“哪是说欠租呀,我的老弟!”第一个农民回答,这时已

不是说家谱式的单调的调门,而是换成不值一提的轻蔑语气。

“乱吹一通,舌头发痒呗!谁不知道他是大少爷,能懂什么?"

“能懂什么!”另一个农民回答,于是挥挥帽,紧紧腰,两

人说起了他们自个儿的事。啊,轻视地耸耸肩、自认善于跟

农民打交道的巴扎罗夫(他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争论时曾

经一再夸口),信心十足的巴扎罗夫从未想到过他在农民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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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像那惹人发笑的小丑……

晚上他终于有事可做了。有次瓦西里·伊凡内奇当他面

给一个农民包扎受伤的脚,但是老头儿手抖,扎不好绷带,改

由儿子帮忙。自此之后他也介入当起了一名医生,同时嘲笑

他父亲提出的种种过时疗法。对巴扎罗夫的嘲笑瓦西里·伊

凡内奇毫不在意,甚至认为这是安慰。他用两根指头捏住油

腻腻的睡衣扣缝,一面抽烟斗,一面高兴地听巴扎罗夫指点

评说。巴扎罗夫说话越是恶狠狠,幸福的父亲越善意地笑,笑

得露出两排烟薰的黑牙。他甚至模仿儿子说的毫无意义的俗

语,比如,他接连几天不管有没有必要都说上一句“那是没

有什么大不了的芝麻小事!”只是因为他儿子得知他常去参加

晨祷时用过这话。“谢天谢地,他不再无故发愁了!”他悄悄

对着老伴说,“今天他把我挖苦了一番,真妙!”他想及有这

么个好助手,不得由眉飞色舞,心胸充满自豪。“是呀,是呀,”

他给一个穿男式呢上装,头上插根表示过门媳妇的带角发饰

的农妇一瓶古拉药水或一罐黑莨菪油膏,同时说道,“你,亲

爱的,每分钟都应该感谢上帝,因为我儿子在家,能用最新

的方法来给你治疗,你懂吗?法国皇帝拿破仑也没有这么高

明的医生。”那位前来求治,说她“针扎似的痛”(到底什么

病她自己没不明白)的农妇只是一味鞠躬,并用手伸进怀里,

掏出包在头巾里的四个鸡蛋。

巴扎罗夫还为一个卖小百货的过路货郎拔了一只牙。虽

然是只普通的牙,但是瓦西里·伊凡内奇把它当作稀世之宝

保存了下来,还拿给阿历克赛神父看,一面称赞个没完:

“您看这牙根多长!叶夫根尼气力真不小!拔牙时那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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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跳到半空中……我认为,即使是棵橡树,他也会轻松拔

起的!……”

“真令人钦佩!”阿历克赛神父迟疑了半晌才说。他不知

道应该如何对付这个神魂颠倒的老人。

有一次,邻村一个农民将他患了斑疹伤寒的兄弟送来求

瓦西里·伊凡内奇治疗。这个趴倒在麦草捆上的可怜人已经

失去知觉,就快死了,全身已出现黑斑。瓦西里·伊凡内奇

表示遗憾说,怎么早没有想到来就医,现在已经没救了。事

实也是这样,这个病号没等到家,就死在马车上。

两天后巴扎罗夫走进父亲的房间问有没有硝酸银。

“有,不过你要它干吗?”

“要……给伤口消毒呢。”

“给谁消毒?”

“我自己。”

“怎么说是给你自己?为什么?什么样的伤口?在哪?”

“在我指头上。今天我去了村里,就是把伤寒病人送来医

治的那个村子。也不知为了什么他们想解剖他的尸体,可我

好长时间没动过这种手术。”

“那后来呢?”

“我征得了县医同意,后来就割伤了手指。”

蓦地瓦西里·伊凡内奇脸色煞白,他二话没说,直奔书

房,马上拿来了一块硝酸银。巴扎罗夫接过,准备转身就走。

“请看在上帝的份上,”瓦西里·伊凡内奇说,“由我亲自

来给你处理伤口吧。”

巴扎罗夫冷冷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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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事事都那么勤快!”

“这不是闹着玩的,让我看看你受伤的手指。创面倒不大。

怎么样痛吗?”

“用点力挤,别害怕。”

瓦西里·伊凡内奇停了手,他抬起头问道:

“你认为该怎样,叶夫根尼,是不是用烙铁烙一下更好

呢?”

“要烙的话早就该烙了,如今连硝酸银也不需要。假如真

受了感染,现在也已经是来不及了。”

“怎么……晚了……”瓦西里·伊凡内奇差点儿说不出话

来。

“当然啦!从割破到这个时候,已经有四个多钟点了。”

瓦西里·伊凡内奇又把创面烙了一下。

“难道县医没有硝酸银吗?”

“没有。”

“上帝啊,这怎么可能呢?作为一名医生,居然没有这种

必需的东西!”

“你还没见他那手术刀呢!”巴扎罗夫说完走开了。

这天直到夜晚和第二天的一整天,瓦西里·伊凡内奇找

各种借口到他儿子的房里去。表面上老父亲不但不提伤口,甚

至竭力把话岔到别的事上,实际上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担

忧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以至巴扎罗夫失去耐心,威胁说,再

这么纠缠他,他就一走了事。瓦西里·伊凡内奇发誓不再来

打扰。但是被蒙在鼓里的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无休止地盘

问丈夫为什么睡不着觉?出什么事了?瓦西里·伊凡内奇坚

240父与子(下)

持了整整两天,虽然儿子的神色按他悄悄所见不怎么让人放

心……但是到第三天,吃午饭时他再也忍不住了:巴扎罗夫

垂下头,什么也不吃。

“为什么不吃,叶夫根尼?”他好像是随便问问,“今天的

菜做得不错呀!”

“不为什么,不想吃就不吃。”

“你是不是没有食欲?头呢?”他追问,声音里带着恐惧,

“头痛吗?”

“痛。怎么能不痛呢?”

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警觉地直起腰,睁大了双眼。

“请别生气,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凡内奇继续说道,

“让我按一下你的脉膊好吗?”

巴扎罗夫站起身。

“不按脉膊我也能直接告诉你:我有热度。”

“打过寒颤没有?”

“寒颤也打过,现在我要去躺会儿,给我送杯菩提花泡的

茶来,我没准儿是受凉了。”

“难怪昨天夜里听见你咳嗽,”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说。

“我着了凉,”巴扎罗夫又说了一遍,接着走了出去。

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准备菩提花茶,而瓦西里·伊凡

内奇却走进隔壁房里,默不作声地拉扯他的头发。

那天巴扎罗夫再也没有从卧榻上起身。前半夜一直处于

昏迷状态,到了子夜一时,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长明灯

映照下父亲死白的脸,就叫他走开。他父亲连声诺诺退了出

去,但是没有一会儿,踮着脚尖又回到书房里,藏在半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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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橱门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儿子。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

也没有睡,不时走到书房门口,就着门缝侧耳细听“亲爱的

叶夫根尼呼吸怎样”并且看看瓦西里·伊凡内奇。她能看到

的只是他一动不动佝偻着的脊梁,但这也让她感到安慰些。早

上巴扎罗夫企图起身下床,可是头发晕,鼻子出血,无奈重

又躺下。瓦西里·伊凡内奇不吭声,只是在一旁侍候。阿琳

娜·弗拉西耶芙娜进来问他自我感觉是不是好点了。他回答:

“好些了,”就翻身面壁而睡。瓦西里·伊凡内奇对着妻子连

忙摆手,她咬紧嘴唇,不让哭出声来,疾步离开了书房。宅

子好像一下子变暗了,所有的人都愁容满面,无声无息。院

子里一只爱啼的公鸡被发落到村里,它好久都没明白过来为

什么受这样的对待。巴扎罗夫仍然面壁侧卧。瓦西里·伊凡

内奇不断地向他问东问西,结果反而让他受累,于是老人只

得默默地坐在椅子里,不时扳弄指头,弄得手骨节格格作响。

他有时走进花园,像木偶一样站着,带着一脸的惶恐——惊

惶的表情从没有离开过他的脸——然后重又回到儿子身边。

他尽量避开妻子的盘问,不过,她还是抓住了他的手,像威

胁似的颤声问:“他到底怎么啦?”他定了定神,勉强地朝她

一笑,但是自己也被吓住了:发出的不是微笑,而是没有原

因的狂笑。一大早他就派了人去请医生,同时,他觉得有必

要把请医生的事告诉儿子,免得儿子生气。

巴扎罗夫忽然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失神的眼睛望着父亲

想要喝水。

瓦西里·伊凡内奇端水给他,顺便摸了摸他的额头。额

头像火烧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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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父亲,”巴扎罗夫嘶哑着嗓门,有气无力地说,“这下

糟了,我被感染上了,我想过不了几天你就要埋葬我了。”

瓦西里忽然站立不稳,像是谁将他双腿狠狠地揍了一下,

摇摇晃晃要倒下去的样子。

“叶夫根尼!”他哆哆嗦嗦地说,“你这话从哪儿说起!……

愿上帝保佑!你只是着了凉……”

“得啦,”巴扎罗夫岔开话题说,“你作为医生,不应该说

这样的话,你也知道被传染的一切征候。”

“什么传染……征候,叶夫根尼?……没这话!”

“这是什么?”巴扎罗夫撩起衬衣袖子,给他看胳膊上可

怕的红斑。

瓦西里·伊凡内奇打了个冷颤,吓得浑身冰凉。

“假设,”他终于说,“假设……就说……就说它近似感染

上了……”

“脓毒血症,”儿子提醒他。

“是的……类似感染上了时疫……”

“脓毒血症,”巴扎罗夫严肃地、清楚地又说了一遍。“难

道你把医书上写的都记了?”

“不错,不错,随你怎么说……不过,我们相信一定能把

你的病治好!”

“哼,那只是妄想。但是问题不在于此。我没能料及这么

快就要死去,这纯粹出于突发,说实在的,出于一种令人很

不愉快的突发事件。现在,你和母亲应该去寻求宗教庇护了,

你们认为宗教无所不能,那就用它来试试吧。”他又呷了口水。

“我想求你帮忙办件事……趁我头脑还清醒的时候,明天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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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你也知道,我的头脑就要退休了。就说现在,能否表

达清楚我也没有把握。我躺在这里,但见一群红狗围着我打

转儿,而你却像是条准备捕杀大雷鸟的猎犬,对着我虎视眈

眈,我自己呢,就像喝醉酒的稀里糊涂的人那样头脑里恍恍

惚惚。我的话你明白吗?”

“我怎么能不明白呢,叶夫根尼?你说的和正常人一样清

楚。”

“那就好。你说你已经派了人去请医生……想用这来安慰

你自己……你也安慰一下我吧,你派个专人……”

“去告诉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老人接过话头。

“谁是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巴扎罗夫像是在思考。

“哦,对了,那只小雏!不,你别去碰他,他现在成了寒鸦。

你别奇怪,这不是梦呓。你派个专人去见奥金左娃,也就是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有这么个地主太太……你知道吗?(瓦

西里·伊凡内奇点了点头)就说叶夫根尼·巴扎罗夫向她致

意,告诉她我快要死了。你能办到吗?”

“一定办到……不过,你,叶夫根尼……说是要死了,你

自己考虑考虑,怎么可能呢?这样还有什么公平可言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各请派专人去一趟。”

“立刻就派,由我亲自写信。”

“不,看上去没有这个必要了!就告诉她我向她致意,另

外的话不要说。我现在又要回到狗群中去了。真奇怪!我想

集中思想考虑死,但是不成,只看见一个斑点似的东西……

其余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困难地翻身过去面对墙壁。瓦西里·伊凡内奇出了书

244父与子(下)

房,好不容易支撑着身子跨进妻子卧室,立刻跪倒在圣像面

前。

“祷告吧,阿琳娜,祷告吧!”他痛苦地呻吟着说,“我们

的儿子就快要死了!”

大夫,也就是那个连硝酸银也没有的县医,上门看过病

人之后他主张暂作临床观察,又说了几句可望病情出现转机

的话。

“您是否见过我这样的人不去极乐世界的?”巴扎罗夫问,

接着抓住沙发旁一张沉重的桌子腿摇了摇,让桌子移动了几

寸。

“唉,身上的气力还有,可惜人要死了!……”他说,

“如果年老,倒也算了,因为他活得差不多了,但我……是啊,

你想否定死吗?死却否定你,叫你毫无办法!”过了会儿他又

说,“到底是谁在那儿哭?是母亲吗?可怜的人!从今以后,

她做的绝妙的红菜汤给谁去吃呢?瓦西里·伊凡内奇,好像

你也在不停地抽泣。好吧,既然从基督那里得不到帮助,那

就去当一个哲学家,当一个淡泊派的后继者。你不是夸口说

你是哲学家吗?”

“我算是哪门子的哲学家!”瓦西里·伊凡内奇喊叫起来,

两行热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巴扎罗夫病情急剧恶化,一会儿比一会儿严重,外伤感

染往往是这样。他神志还清楚,还能清楚地说话,还在艰难

地抗争:“我不愿意说胡话!”他捏紧着拳头对自己说,“我才

不呢!”但是又喃喃道:“八减去十是多少?”瓦西里·伊凡内

奇像是着了魔,他忽然建议采用某一种治疗方法,忽而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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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取另外一种,“用湿布疗法,用泻药……用芥茉膏涂肚脐

……放血,”结果,他只是给他儿子盖好脚。他神色紧张地叨

叨,而那位经他请求留下来的大夫在一旁应和,吩咐给病人

喝柠檬水,给他自己不是装筒烟,就是来点“暖和一下身体

的”,也就是说伏特加白酒。坐在门口矮凳上的阿琳娜·弗拉

西耶芙娜每隔一段时间就走开去做祷告。几天前她的一面梳

妆镜从手里滑落,被打破了,她总认为要出什么事。安菲苏

什卡别说劝她,就连自己也在难受。季莫菲伊奇被派出去给

奥金左娃送口信了。

这对巴扎罗夫来说是个难过的夜晚,高烧一直在反复折

磨他……到了早晨,高烧稍微退了些,他央求阿琳娜·弗拉

西耶芙娜给他梳了头,他吻了她的手,喝了两口茶。瓦西里

·伊凡内奇见这情景大大松了口气。

“感谢上帝!”他说,“危机来了又过去了。”

“唉,想得倒好!”巴扎罗夫答道,“全凭一个字眼儿!说

声‘过去了’便就心之无愧。真妙,人就是相信一句话,打

个比喻:骂他一声傻瓜,他虽没有挨打也觉得不好受,称赞

他一句聪明,虽没有给钱他也觉得满意。”

巴扎罗夫小小的即兴发言很像他平时的样子,这下可乐

坏了瓦西里·伊凡内奇。

“好极了!说得好极了!好极了!”他高声赞颂,还作出

拍手的样子。

巴扎罗夫悲哀地笑了笑。

“那么,依你说来,”他问,“危机是过了还是来了呢?”

“你好多了,这是我亲眼所见,所以感到快乐,”瓦西里

246父与子(下)

·伊凡内奇回答说。

“不错,高兴总不是件坏事。你已经派人去告诉她了吗?”

“派了,哪能不派呢?”

好转迹象并没有持续多久,病又再次发作。瓦西里·伊

凡内奇站立在巴扎罗夫旁边,仿佛有某种不同异常的焦虑在

他心中翻腾。老头儿欲言又止,几经折腾到后来终于说出口

了:

“叶夫根尼!我的儿子,亲爱的儿子!”

非同一般的呼唤在巴扎罗夫身上起了作用……他稍微侧

过头,竭力挣出昏迷状态,那微弱的语调无力地问道:

“什么事,我的父亲?”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凡内奇又呼唤了一声,跪倒在

巴扎罗夫跟前,虽然巴扎罗夫没有睁开眼睛,不可能看到。

“叶夫根尼,你现在好了一些,愿主保佑,能恢复健康。但是

请你利用这时间,安慰一下我和你母亲,履行一次教徒的责

任吧!我谈到这事,看来觉得可怕,但如果留下遗憾……那

就更加可怕了。叶夫根尼……请你想想我提的是否……”

老人被呜咽噎住了,而他,躺在沙发上的儿子,虽然依

旧闭着眼睛,脸部却掠过一种让人感受奇怪的表情。

“我会接受的,如果真的能带给你们安慰的话,”最后他

答道,“但是我觉得不用匆忙。你自己说过,我已好些了。”

“好得多了这全凭上帝的意志,而尽过义务之后……”

“不,我还想等等,”巴扎罗夫打断他说,“我同意你说的

契机来了,如果是你我都错了,那也没有关系,你知道,失

父与子(下)247

去知觉的人也可以领圣餐。”

“叶夫根尼,话虽这么说……”

“我还想等一等,现在我要睡了,请别干扰我。”

说完他将他的头放到原来的位置。

老人站起来改坐进椅子,捏住自己的下巴,咬起手指来。

弹簧马车的嗒嗒声,在荒村僻野听来特别清楚的嗒嗒声

蓦地惊动了他。近了,近了,已经听得见奔马的呼哧……瓦

西里·伊凡内奇一跃而起,几步走到窗前,看见一辆四匹马

拉的双座弹簧马车驶进了他的院子。他来不及多想是怎么回

事,就怀着一股莫明的高兴劲儿奔到台阶上……身穿制服的

仆役打开了车门,走下一位戴黑面纱、披黑斗篷的太太……

“我叫奥金左娃,”她启口说,“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还

活着吗?您是他的父亲吗?我带来了医生。”

“恩人!”瓦西里·伊凡内奇高声说着握住她的手,颤抖

着放到他唇上。这时伴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来的大夫,德

国人脸型、戴眼镜的小个儿不慌不忙地钻出马车。“还活着,

我的叶夫根尼还活着,现在他能得救了!老伴!我的老伴!……

天使来到了……”

“上帝啊,居然有这样的事!”老妇人一边说一边从客厅

里跑出来,还没有弄清所以,就拜倒在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脚下,疯也似的吻她的裙裾。

“您这又是何必呢?这又是何必呢?”安娜·谢尔盖耶芙

娜连声说,但是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根本不听她的,而瓦

西里·伊凡内奇只顾得说“天使!天使!”

"WoistderKranke?病人在哪儿呀?”大夫在一旁不耐

248父与子(下)

烦了,终于开口问道。

瓦西里·伊凡内奇这才清醒过来,赶紧说:

“这儿,这儿,请随我来。维尔特斯特,黑尔,科列加,”

他记起了学过的德语,所以补上了一句。

“啊!”德国人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瓦西里·伊凡内奇将他领进了书房。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奥金左娃请来了医生,”他凑近

儿子的耳朵说道,“她本人也在这里。”

巴扎罗夫忽地睁开眼睛。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奥金左娃来了,还请来这

位医生先生给你治疗。”

巴扎罗夫张望了一下四周,但是并没有看见安娜·谢尔

盖耶芙娜·奥金左娃。

“她在这里……我想见她。”

“你会见到她的,叶夫根尼,但是首先得和医生先生谈一

下,因为西多尔·西多莱奇(就是那县医)已经走了,不得

不由我向他讲明所有病史,并且作个小小的会诊。”

巴扎罗夫瞟了一眼德国人。

“那就赶快商量吧,不过,不要说拉丁语,否则jam

moritur是什么意思我能听清楚。”

"DerHerrscheintdesDeutschenmachtigzuseinC,”这位

埃司科拉泼斯的新徒弟对瓦西里·伊凡内奇说。

“伊赫……哈别……我看还是用俄语说吧,”老人答道。

“啊!原来徐(如)此……钦(请)便……”

父与子(下)249

半小时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瓦西里·伊凡内奇随同

下来到书房。大夫悄悄地告诉她说,病人已经没有指望了。

她望了巴扎罗夫一眼……在门口停下了,为他发烧的、阴

沉的脸色和盯着她的混浊眼神大吃一惊,她感到一阵冰冷的、

几乎难以忍受的恐惧,不由得私下转念:她如真的爱过他,是

决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谢谢您,”他吃力地说,“我没有料到,这是一项善举,

正像您曾答应过的,我们又得以见面了。”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是那么慈爱……”瓦西里·伊凡内

奇刚开口说。

“父亲,请你出去一会儿。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您允许

吗?看来,现在我……”

他点头示意他那躺着的无力身躯。

瓦西里·伊凡内奇退了出去。

“好哇,谢谢了,”巴扎罗夫接着说,“这可以说是按皇上

的礼节,听说沙皇也去看望即将死掉的人。”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我很希望……”

“唉,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让我们说实情吧。我完了,

掉到车轮下去了,至于未来,根本无法想。死亡是个老话题,

但对每个人说来却是新鲜事。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怕过……随

之而来的将是失去神志,完蛋!(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啊,我

向您说些什么呢?……说我爱过您?哪怕是在以前,也没有

任何意义,何况现在。爱是有形之物,但是我的形体已经不

行了。最好说您多么楚楚动人!您站在这里,显得那么美丽

……"

250父与子(下)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打了个冷颤。

“没有关系,请别担心……请坐到那边……不要走近我,

我的病是传染性的。小心您被传染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快步穿过房间,坐进靠近躺着巴扎

罗夫沙发的扶手椅里。

“多么崇高的气节!”他低声说,“啊,靠得这么近,在这

陋室里!而您多么年轻,艳丽,纯洁!……好吧,永别了!祝

您长寿,因为这是人所最最主要的;愿您不虚度年华。您看

这糟糕透了的景象:一条蛆虫,被踩得半死了,可是还在蠕

动。我也曾想着去破坏一切,我不会死,死轮不到我!我肩

负重任,我是巨人!但时至今日,巨人的任务只是死得体面

些,虽然谁也不来注意……反正一样,我不愿意摇尾乞怜。”

巴扎罗夫不再说话了,用手去摸索杯子。安娜·谢尔盖

耶芙娜给他喝了水。她没有脱下手套,喂水的时候也恐惧地

摒住呼吸。

“您将会忘记我的,”他又说,“死者不是活人的朋友。我

父亲会对您说俄罗斯失去了多好的一个人……这是胡扯,但

是请不要伤害老人的心。孩子只要有玩的就会觉得高兴……

这您也知道。也请您宽慰我的母亲,要知道像他们那样的人

在你们上流社会,白天打着灯笼恐怕也无法找到……俄罗斯

需要我……不,看来,并不需要。需要什么样的人呢?需要

鞋匠,需要缝纫工,卖肉的……无论如何,这个世界总得有

人卖肉……等一下,我的思绪完全找不着方向了……这儿有

一片林子……”

巴扎罗夫将手搁到额头上。

父与子(下)251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弯腰看他。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我在这里你想说些什么……”

他拿开手,半坐起身子。

“别了,”他忽然使劲说,从眼里射出最后一道光辉,“别

了……您听着……即使在以前也没有吻过您……吹灭那盏长

明灯吧,灯油就快干了,让它熄灭好了……”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轻轻地吻了他的前额。

“这就够了!……”说完头又落到枕上。“现在……漆黑

一团……”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缓缓退了出去。

“怎么样了?”瓦西里·伊凡内奇低声问。

“他入睡了,”她回答,声音小得差不多难以听到。

命运注定巴扎罗夫再不能醒来,傍晚时他失去了知觉,第

二天他就死了。阿历克赛为他举行了宗教仪式。当圣油触到

他胸膛的时候他的一只眼突然睁了开来,香烟缭绕中的神父

和圣像前的烛光好像惊了他一样,在他死寂的脸上倏地闪过

一道瞬息即逝的惊惶。他叹了最后一口气。全家一片哭声。瓦

西里·伊凡内奇忽然神经失常,“我说过,我要申诉!”他艰

难地扯着嗓门呐喊,扭曲着脸向空中挥舞拳头,像要威胁谁

一样,“我要申诉!我要喊冤!”泪水满脸的阿琳娜·弗拉西

耶芙娜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两个老人一同朝地上跪去。“是

呀,”安菲苏什卡后来在下房里讲述道,“两人并排着跪在一

起,垂着头,就像那正午的羔羊……”

但是晌午的暑热退了,黄昏和夜晚接着来到了,他们回

252父与子(下)

到那个寂静的安身宿命之处,在那里,历尽痛苦的、疲惫不

堪的人终于睡着了……

父与子(下)253

二十八

过去了半年,又到了四野白茫茫的冷寂的冬天。万里无

云,积雪被脚踩得嘎吱作响,枝头挂起粉红的霜花,苍穹忽

地变得那么苍白,袅袅炊烟升到半空聚而不散,猛地一开门

就从门洞里涌出一团白雾,行人的脸儿因袭人的寒气成了红

通通的了,冻得不住打颤的马儿不由地扬起蹄子急遽地奔跑。

正月的白昼将尽,夜晚的冷气使得凝然不动的空气更增加了

几分严寒,血红的晚霞眨眼就消失了。玛丽伊诺村地主宅第

里灯火通明。普罗科菲伊奇穿了身黑色的礼服,戴了一双白

手套,以其特别庄重的神色在桌上摆了七份餐具。十天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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