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区教堂,静静地,在差不多没有来宾的情况下举行了两对
新人的婚礼:阿尔卡季和卡捷琳娜,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和
费多西娅。今天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为他哥哥出门去莫斯
科办事设席饯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给了年轻人丰厚的礼
品。婚礼一结束,她就上莫斯科去了。
到了下午三时整,众人进入餐厅。米佳也占了一个席位,
他已经有了一个包着锦缎头帕的保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居中,坐在卡捷琳娜和费多西娅之间;两位“丈夫”各坐在
254父与子(下)
妻子身旁。我们的熟人最近都有了变化,所有的人越来越英
俊潇洒了,只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消瘦了些,但使得他那
动人的外貌多增加了几分俊美,多增加了几分绅士气派......
再说那费多西娅,她也今昔非比,今儿穿了件鲜艳的丝绸裙
衫,扎了根宽宽的天鹅绒发带,颈上挂了一副金项链,恭恭
敬敬地、面带微笑地坐着。她敬重她自己,也敬重围她而坐
的所有的人。她那微笑好像在说:“请诸位原谅我,我确实没
有过错。”笑的不仅是她,其他人也都在微笑,也像在请求她
的原谅。大家都带着若干羞涩,都有点儿忧伤,但是实际上
都感到非常很愉快,都殷勤相互酬答,如同事先约好要共同
串演一幕天真无邪的喜剧。唯一镇定自若的是卡捷琳娜,她
信赖地环视着她周围的人。显而易见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对
新媳妇感到非常满意。他在午餐快要结束前站起来,手捧酒
杯向着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致辞:
“你要离开我们了……你就要离别我们了,亲爱的哥哥,”
他说,“当然,为时不长,但是我不能不表示我们……我们……
我们说不尽的……哎,糟糕的是我们不善演说!阿尔卡季,还
是由你来说吧。”
“不,爸爸,我没有作好准备。”
“难道我就作了准备?简单地说,哥哥,请允许我拥抱你,
祝你一切顺利,马上回到我们的身边!”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吻遍了所有的人,当然也包括米佳。
对费多西娅,除此之外还吻了她的手——费多西娅还没学会
伸手让人吻呢!酒过二巡,他叹了口气,说:“祝各位健康长
寿,朋友们!Farewell”他的这句英语结束语谁也没顾上注
父与子(下)255
意,但是大家都非常感动。
“为了纪念巴扎罗夫,”卡捷琳娜凑近她丈夫的耳朵轻轻
说了句并举杯和他碰了一下。阿尔卡季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
表示回答,但是没敢说出是祝谁的酒。
写到这里,好像该结束了,但,大概读者之中,有人想
知道后来,也就是说现在,上面谈到的人物在做什么事儿……
好吧,这就来满足他的愿望。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前不久嫁了人,不是由于爱情,而
是经过思考。对方是未来的俄罗斯政治家,他聪明无比,通
晓法律,有着丰富的处世经验,坚强的意志和惊人的辩才,又
年轻,又善良,又冷峻。他俩琴瑟相谐,或许有一天能达到
幸福……或许能产生爱情。老公爵小姐已经逝世了,自逝世
的那天起就被人忘记。基尔萨诺夫父子长住玛丽伊诺,他们
的事业已有转机。阿尔卡季成了勤勉的当家人,“农场”带来
了相当可观的收入。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现在调解庭工作,他
全力以赴,走访他的辖区,发表长篇大论,他认为要让农民
“开窍”,非得把一句话不厌其烦地重复它千百遍,直说到唇
干舌燥为止。但是说内心话,既不能使得有教养的乡绅感到
满意,——这些乡绅提到转让所有权这个字眼儿忽然慷慨激
昂,忽然哀怨缠绵,还把“所”字读成“私”字,——也不
能让缺教养的乡绅得到满意,后者骂起“那么个素有权”来
毫不留情。对两者说来他过于软弱了。卡捷琳娜·谢尔盖耶
芙娜生了个男孩,取名科里亚。而米佳已经会独立走步且能
说些连续的话了。费多西娅·尼古拉耶芙娜除丈夫和米佳外
256父与子(下)
最爱的就是媳妇,媳妇弹钢琴的时候她能够陪上整一天。我
们还应该提一提彼得。他越来越蠢,也越来越神气得要命,他
像打官腔那样将双音词的尾音拉得特别长:现在说成“现在
—-在”,保障说成“保障--障”,但是也娶了亲,白白得
了女方一份非常不错的嫁妆。他的妻子,城里一个菜园主的
女儿,拒绝了两个求婚者,只由于他们没有挂表,而彼得不
但有挂表,还有一双漆皮半筒靴。
在德国德雷斯登市的布吕尔梯形广场,每天两点到四点
钟在这儿散步已成为人们的新潮举动。在那里你能见到一位
五十多岁的人,他头发霜白,像是患有关节炎,但是穿着考
究,风度翩翩,一举一动都带有一种只有在长期跻身上流社
会才有的特殊记号。他就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他从莫斯
科出国疗养,由此长期居留在德雷斯登。与他交往的大多数
是英国人及俄国的过客。交往中他对英国人不卑不亢。他们
觉得他这人有点儿枯燥无味,但是尊敬他的绅士风度,“a
perfectgentleman”——十足的绅士。他对俄国人却比较随
便,有时也会发怒,发点儿小脾气,或者开开自己和别人的
玩笑,但他的这一切都是那么让人觉得可爱:既随便,又恰
到好处。他持斯拉夫派见解。众所周知,这在上流社会里是
被看作trésdistingué的。他不读任何俄文书报,但在他书桌
上却放了一只形状像俄国农民经常穿的树皮鞋的银质烟缸。
我们的旅游者很喜欢去访问他,马特维·伊里奇·科里亚津
因处于临时反对派地位,出国上波希米疗养的途中就曾造访。
他跟本地人很少打交道,但是深受他们崇拜。如果说弄宫廷
乐队演奏会或者剧院的戏票,谁也没有比derHerrBaronvon
父与子(下)257
Kirsanoff-更快、更轻巧的了。他倾尽其所能行善,他的美
名还没有完全失传——难怪曾几何时他是头雄狮!但日子却
过得很沉重……比他料想的还要沉重……你只需看他在俄国
侨民教堂里,靠边倚墙,痛苦地咬着牙,长时间静静不动,尔
后突然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悄悄地在胸前划着十字……
库克申娜也到了国外。现在,她在海得尔堡已不研究自
然科学而另外改修建筑学了,据她说她已经从建筑学中发现
了几条定理。她仍旧与大学生往来,尤其与那些读物理化学
的俄国青年交好。其时海得尔堡充斥着这类青年,他们起初
以其对事物的清醒见解使得天真的德国教授倾倒,尔后又以
其无所事事和极端慷慨使得那些教授震惊。西特尼科夫留在
彼得堡,他也打算当伟人,据他自己说,他在继承巴扎罗夫
的“事业”。和伟大的叶尼谢维奇·西特尼科夫在一起的朋友
是三两个像上面所说的化学家,这些化学家连氧气和氮气也
无法分辨,却装满一肚子的否定和自尊。据说,西特尼科夫
不久前挨了某人一顿好揍,他以牙还牙,在一本没有人理睬
的小杂志上刊登了一篇没有人想要读的小文章,他在文中暗
示,打他的人是胆小鬼。他把这叫作冷嘲。他仍像以前那样
受他父亲的摆布,他妻子则认为他是个笨蛋和……文学家。
在俄罗斯的偏僻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乡村坟场,它
差不多像我们所有的墓地一样景色凄凉。坟场周围的沟里长
满了荒草,灰不溜秋的木制十字架东倒西歪,在曾经油漆过
的盖顶下渐渐腐烂。所有盖墓的石板都经搬动过,好像有谁
从下面将它顶开了似的。两三株光秃秃的树木洒下一点可怜
的荫影。羊群自由自在地在坟上奔跑……但是其中的一个墓
258父与子(下)
直到现在没有被人触动,没有被家畜践踏,只有鸟儿停在那
里对着夕照歌唱,它周围有铁栅,墓旁各种了一棵小枞树。叶
夫根尼·巴扎罗夫就安葬在这墓中。经常有两个弱不经风的
老人从不远的小村子里来这里探望。他们是对夫妻,两人相
互搀扶着,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近铁栅,然后跪倒在地,
久久地、痛苦地哭泣,并且久久地、望着盖住他们儿子的哑
口无言的石板。两个老人交换几句简短的话语,抹去石板上
的尘土,理了理枞树的枝梢,再又伏地祈祷。他们实在丢不
下这块土地,他们觉得,在这里离他们的儿子近些,关于儿
子的回忆更加清晰……难道他们的祈祷、他们洒下的泪水是
没有一点结果的吗?难道爱,神圣的、真挚的爱并不是万能?
哦,不!埋葬在墓中的不管是颗多么热烈的、有罪的、抗争
的心,墓上的鲜花仍然用它纯洁无瑕的眼睛向我们悠闲地张
望,它们不只是向我们述说“冷漠”的大自然有着它伟大的
安溢,它们还谈及永远的和解和那无穷无尽的生命……
父 与 子
(下)
〔俄〕屠格涅夫 著
父与子(下)133
十 九
无论奥金左娃有多么大的自制力,无论她怎么超然于一
切闲言碎语之外,当她来到餐厅午餐的时候依然觉得很不好
意思。相反,他倒显得很镇定。波尔菲里·普拉托内奇来了。
他是刚从城里回来的,讲起了很多笑话,笑话之一说的是省
长布尔达鲁吩咐下属一律在靴子上装好马刺,以便一有紧急
情况,立即飞马执行。阿尔卡季在跟卡捷琳娜说着悄悄话,同
时却又假装成正经八百的样儿聆听老公爵小姐的议论。巴扎
罗夫自始至终皱着眉,不吭一声。奥金左娃两次——不是偷
偷地,而是正眼看他那张垂着眼帘、严肃的气鼓鼓脸儿,像
是说他下定了决心,早把任何东西不放在眼里,她不由想道:
“不……不……不……”饭后她和大家去花园散步,见巴扎罗
夫像有话要对她说的样子,就故意往旁边走了几步停下来。他
走了过来,但仍旧垂着眼帘,只是低声说:
“我应该向您道歉,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您当然会生我
的气。”
“不,我不生您的气,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奥金左
娃答道,“但是我觉得心里不好受,只是不好受而已。”
134父与子(下)
“那就更糟。无论如何,我已受够了折磨,我做了件天大
的蠢事,也许您也同意这种观点。您在便笺上写:为什么要
走?我不想、也不能再留下来,明天这里就见不到我这个人
了。”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可是为什么您……”
“为什么我要走呢?”
“不,我不是说这个。”
“昔日往事不会重演,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但这样的
事或迟或晚总是要发生的,因此,我应该离开。我只能在一
种条件下留下来,但这样的条件无论何时都不可能具备,因
为您,请原谅我的鲁莽,或许不会爱我,而且永远不会爱上
我的吧?”
巴扎罗夫的眼睛在黑眉毛下忽地一闪。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没有回答他。“我害怕这个人,”这
个想法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别了,夫人。”巴扎罗夫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说罢便
进屋去了。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随之也走了,后来唤来卡捷琳娜,挽
住她的膀子,直到天黑再没离开过她。她也没有参加玩牌,脸
上故意堆出微微的笑容,而这笑容,跟她苍白的、不太自然
的脸却不一致。阿尔卡季看着她,觉得莫明其妙,就像所有
的年轻人那样在心里琢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巴扎罗夫
把自己关在房里,但晚茶时他还是来了。安娜·谢尔盖耶芙
娜很想对他说几句安慰的话,但过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一件意外的事解了她的困境:管家禀报说西特尼科夫来
父与子(下)135
了。
很难用几句话来表达出这个年轻的进步人士闯进客厅时
的那份热情。他以其无所顾忌的冒失脾气,不管是否有伤大
雅,驱车来乡间拜会一位仅属点头相识而又从未邀请过他的
夫人,理由是,根据他收集到的材料,他的两个聪明朋友正
在夫人寓所作客。但是,他还是羞得无地自容,把准备好了
的客套诸如请求原谅他的冒昧,他是慕名而来之类忘得一干
二净,而是讲了些不伦不类的话,说叶芙多西娅·库克申娜
派他来看望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是否健康,说阿尔卡季·尼
古拉伊奇也常常以赞颂的口吻向他说起……说到半截,突然
说不下去了,手脚不知所措,竟然坐到他自己的帽子上。但
是谁也没暗示他走,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甚至还把他介绍给
了姨妈和她的妹妹。受宠之余,他立即恢复了元气,海阔天
空地滔滔而谈。平庸,在生活中往往有它的好处,它可以帮
助放松绷得太紧的神经,让过分的自信或忘乎所以的感觉得
以清醒过来,因为前后两者是相互联系着的。西特尼科夫来
到后一切都变得轻松了,空虚了,从而简单化了,甚至大家
晚饭也吃得多了,回房休息也比平常早了半个钟点。
“我现在可以用你的话反问你了,”阿尔卡季躺在床上,朝
已脱掉衣服的巴扎罗夫说,“我记得有一回不知是什么时候你
问我:‘你为什么这样忧伤?莫不是履行了你无法推卸的职
责?’”
不知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年轻人说起了相互挖苦的
俏皮话,它毫无疑问是表示私底下不满或者怀疑的征兆。
“明天我要回家去了,”巴扎罗夫说道。
136父与子(下)
阿尔卡季翻过身,半支起身子。他是惊讶,又莫名地感
到愉悦。
“啊!”他说,“原来是因为这件事烦恼?”
巴扎罗夫打了个哈欠。
“如果知道得越多,就老得越快。”
“那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怎么办呢?”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又怎么啦?”
“我的意思是.她肯放你走吗?”
“我又不是她雇来的。”
阿尔卡季不由得暗中寻思起来。巴扎罗夫翻过身去面墙
睡了。
两人沉默不语,这样过了五分钟。
“叶夫根尼,”阿尔卡季突然叫道。
“什么事?”
“赶明儿我和你一块走。”
巴扎罗夫没有回答。
“我回我的家,”阿尔卡季说,“咱俩到霍霍尔新村分手,
在那儿你可以向费多特雇一辆马车到时我们就各走各的。我
本来希望认识一下你的双亲,但是怕这样做会给他们带来麻
烦。你不是还要来我家吗?”
“我的东西还留在你家呢,”巴扎罗夫回答,但是没有转
过身。
“他为什么不问我也走的原因呢?并且同样走得这么突
然?”阿尔卡季在暗中想。“真的,为什么他走我也要走?”他
对自己提的问题找不出合理的回答。想起就要告别这个他喜
父与子(下)137
欢的地方,心里分外沉重,分外难舍,然而,如果他一个人
留下来,又显得不伦不类。“他们之间一定出什么事了,”他
猜想。“他走,我又何必在人前碍事,惹她讨厌?啊,我最后
的希望化作泡影了。”他不由得回想起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
脸容,通过这位美丽寡妇的脸容,一张张其他人的脸也随之
缓缓地涌现出来。
“只是可惜也见不上卡捷琳娜了!”阿尔卡季捂着枕巾悄
声儿说,一颗颗眼泪滴落下来……忽然他仰头把头发往后一
甩,大声说道:
“西特尼科夫这个家伙干吗像着魔了似的往这儿闯?”
巴扎罗夫先是在床上动了动,然后说了以下的话:
“老弟,我看你还是太傻。西特尼科夫一类的人对我们有
用处,你要知道,我需要类似他那样的蠢驴。说到最后,神
灵管不上烧瓦罐的事,另要有人侍候!……”
“哦!……”阿尔卡季这才悟出了巴扎罗夫讳莫如深的傲
慢。“那么说来,你我都是神灵了?或者你是神灵,我是蠢驴?”
“是的,”巴扎罗夫沉着脸说,“你还笨。”
第二天,当阿尔卡季告诉奥金左娃说他打算和巴扎罗夫
一起走时,她并不觉得特别奇怪,她像走了神、心不在焉一
般。卡捷琳娜不言语,只是仔细而认真地看了看他。老公爵
小姐暗暗在她披巾下划十字。当然,这并没有逃过阿尔卡季
的眼睛。只西特尼科夫一人哭笑不得,他换下了肮脏的斯拉
夫式服装,一身新地下得楼来(他随身带来了很多的衣服,曾
使得昨儿派去侍候他的仆人惊讶不止),伙伴们却要离弃他走
了!他就像林中空地上被追逐的兔子那样着急地打转,忽然
138父与子(下)
他惶恐着大声宣布他也走。奥金左娃没有挽留他。
“我的马车行驶起来特别平稳,”这位不幸的年轻人对阿
尔卡季说,“就让我把您送回家去,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可
以坐您的四轮篷车,这样办,大家都省事。”
“对不起,我俩不同路,您离我家远着哩。”
“不要紧,不要紧,我有的是时间,再说那边我有事要办。”
“是专卖的事吗?”阿尔卡季问,声音里明显带有蔑视。
然而西特尼科夫的处境如此地狼狈,以至一反往常,挤
不出个笑容来。
“请您放心,坐我的马车会感到很安全舒服,”他说,“而
且这样安排,可以各得其所。”
“别让西特尼科夫先生失望了,”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
一旁劝说。
阿尔卡季看了她一眼,假装低下头。
早饭后客人们准备上路。奥金左娃在跟巴扎罗夫告别的
时候向他伸出手去问:
“我俩还将见面,不是吗?”
“听您的安排,”巴扎罗夫答道。
“这么说,我俩一定再次见面。”
阿尔卡季第一个走出门外,坐在西特尼科夫的马车上。管
家恭敬地扶他坐稳妥,可是他真想给他个耳光并大哭一场。巴
扎罗夫也在四轮篷车里坐稳了。不久就到了霍霍尔新村。阿
尔卡季在等候店掌柜费多特套马那会儿走到四轮篷车跟前,
带着以往的微笑对巴扎罗夫说:
“叶夫根尼,带我一块儿走,我想去你家作客。”
父与子(下)139
“上来坐吧,”巴扎罗夫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正在马车旁高兴地打着口哨踱方步的西特尼科夫听见这
话惊讶得合不上嘴巴。但阿尔卡季镇定地从他马车上取下行
李,坐到巴扎罗夫身旁,向他原来的同伴恭敬地点了点头,嚷
道:“上路吧!”四轮篷车没一会儿工夫就已走远……西特尼
科夫羞得面孔脖子一起通红,他瞟了瞟他的马车夫,但见车
夫站在拉边套的马后自顾自玩耍手里的鞭子。于是他,西特
尼科夫,跳上马车,冲着两个路过的庄稼汉大嚷一声:“戴上
你们的帽子,笨蛋!”一溜烟望省城而去。到城里已经很晚。
第二天他在库克申娜那儿针对两个“自大和放肆的坏蛋”狠
狠地渲泄了一通。
阿尔卡季在巴扎罗夫身旁坐下后紧紧握了握朋友的手,
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对方好像明白他的握手原因并尊重这份
沉默。巴扎罗夫一宿未眠,没有抽烟,几天来差不多没有吃
东西,从一旁看去,他那帽子底下的脸显得那么阴森、枯瘦。
“喂,老弟,”他终于开口了,“给我支烟抽……帮我看看,
我的舌苔可能发黄吧?”
“黄的,”阿尔卡季答道。
“是啊……连抽烟也觉得没味儿,就像是机器散了架。”
“近来一段时间你瘦了很多,”阿尔卡季说。
“没什么要紧,会恢复的。只有一件事叫我烦心:我母亲
心肠太好了,如果你一天不吃十顿,顿顿吃得肚子圆圆的,她
就要犯愁。不过我父亲倒还不错,经过风雨见过世面。不,不
应该抽烟,”他把烟卷扔进了路边的灰土里。
“到你田庄有大概二十五俄里吧?”阿尔卡季问。
140父与子(下)
“二十五。你可以问问那个无事不知的大博士。”
他指了指坐在车台上的庄稼人,费多特的雇工。
那位大博士回答说“谁知道……这路又没有量过”,接着
低声骂一匹套轭的马“用头尥蹶子”,“装疯卖傻”,也就是说
马摇头晃脑。
“是啊,是啊”巴扎罗夫说道,“我年轻的朋友,这是一
个很好的教训,鬼知道扯那些没有的话干吗!每个人的手里
只抓着一根稻草,他下面随时张着无底深渊,可是他偏偏拿
些无聊之事伤神。”
“你这是指什么说的?”阿尔卡季问。
“无所指。说老实话吧,你我两人的行为实在愚蠢,有什
么好说的!不过,我在医院里发现,谁对自己的病深恶痛绝,
谁就能战胜病魔这可是个自古不变的真理。”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阿尔卡季说,“你并没有什么值
得要埋怨的。”
“如果你真不明白,就允许我禀报吧。依我看来,宁可在
马路上敲石子儿,也绝不能让女人碰你的手指尖。与女性交
往都是……”巴扎罗夫差点儿就要说出他最喜欢的“浪漫主
义”来,但及时改口为“瞎胡闹。”“你现在可能不信,可我
还是要对你说,你我掉进女性世界,觉得倒还不太赖,但若
抛开它,就好比大热天洗了个冷水浴那样痛快。男人不应该
让婆婆妈妈的事绊着脚,应该像西班牙俗语说的那样,男人
要狠!就说你,”他转头对驾车台上的庄稼人说,“喂,聪明
人,你老婆大概总是有的吧?”
庄稼人转过他那没有生气的呆脸:
父与子(下)141
“老婆?有。怎么能没有老婆。”
“你揍她吗?”
“揍老婆?那要看情况,不是毫无理由才揍的。”
“好呀。那么,她揍过你吗?”
庄稼汉一拉马缰。
“看您说的,老爷,您真爱开玩笑……”看来,他好像是
真的动怒了。
“听到了吧,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可你我两人挨了揍
……受过教育的人得了这么个好处。”
阿尔卡季勉强笑了笑。巴扎罗夫别过头去,一路再没有
张口说话。
在阿尔卡季看来,二十五俄里比之五十俄里还要长。但
是,在一个平坡上终于出现了巴扎罗夫双亲所在的小村庄,村
旁,在刚冒出新芽的白桦林中,露出了茅草结顶的宅院。进
了村,见到第一个农舍附近两个戴着帽子的农夫正在对骂。一
个说:“你是头猪,还不如小猪崽。”另一个反唇相讥:“你老
婆是个丑陋的巫婆。”
“据那一无拘束的谈吐和戏谑看来,可以判断我父亲的农
民并不很受压制,”巴扎罗夫对阿尔卡季说,“看啦,他自己
从屋里跑到台阶上来了。天哪,头发都花白了,这个可怜的
人!”
142父与子(下)
二十
巴扎罗夫从马车里探出身,阿尔卡季也跟在他同伴身后
探头张望,只见一个瘦长老人叉开双腿,敞着身上的旧军服,
站在宅子门前的台阶上,松散着头发,长了个细小的鹰鼻子,
吸着长长的旱烟管,眼睛由于日照眯了起来一脸惬意的样子。
马车停下了。
“终于到啦!”巴扎罗夫的父亲说的时候依旧在吸他的旱
烟管,虽然烟袋儿在他手指间移动。“下车吧,下车吧,让咱
们来个见面礼。”
他拥抱了儿子……“啊,我亲爱的叶夫根尼,叶夫根尼,”
传来了颤抖的女人声音。门大开了,门洞下出现了个圆滚的
矮妇人,戴着顶白色的压发帽,穿一件短短的花上衣。她哎
哟一声,身子没来得及站稳,要不是巴扎罗夫及时扶住,差
点儿栽倒地上。她那胖胖的双手立即抱住他的脖子,将头埋
进他胸口,不响,不动,但听得见她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老巴扎罗夫喘着粗气,把眼睛眯得更细了。
“得啦,得啦,阿琳娜,放开吧,有话好好说”他说,与
此同时跟静静地站在马车旁的阿尔卡季对视了一眼。车台上
父与子(下)143
的庄稼人这时故意背过脸。“这完全没必要!快放开吧。”
“唉,瓦西里·伊凡内奇,”老太婆叹道,“有好长一段时
间没见到宝贝儿子,我的叶夫根尼了……”说罢并不松手,只
是从巴扎罗夫胸口挪开皱巴巴的泪脸,用幸福的、好笑的眼
睛打量了儿子一阵子,重又把脸深深地贴到他胸口。
“是呀,这是感情的流露嘛,”瓦西里·伊凡内奇嘟噜道。
“不过,还是进屋的好,还有跟叶夫根尼一块儿来的客人哩。
请原谅,”他挪前步,对阿尔卡季说,“您肯定能理解女人的
短处,母亲的心……”
可他自己的嘴巴眉毛都在不停地打颤……他只是竭力克
制,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罢了。阿尔卡季低下头。
“真的,妈,我们进屋吧。”巴扎罗夫扶着周身无力的老
太婆进了屋,张罗她坐进安乐椅,又匆匆拥抱了一下父亲,把
阿尔卡季介绍给他。
“能跟您相识,我打从心眼里感到快乐,”瓦西里·伊凡
内奇说道,“只是希望您多多包涵,我家一切都极简单,像是
行军的打点……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赶快安静下来,你
这么软弱,客人先生可要轻视你了。”
“少爷,”老太婆擦着泪水说,“我还没来得及请教您的大
名呢……”
“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瓦西里·伊凡内奇一脸庄重
地在一旁提示道。
“请原谅我这傻老婆子。”她擤过鼻涕,先擦干右眼,然
后擦干左眼。“请多多原谅,我还以为死也等不到我的儿……
儿……子了。”
144父与子(下)
“不是等来了吗,老太太?”瓦西里·伊凡内奇接着说,接
着向一个在门后害怕地张望的、穿红花布裙衫的十二三岁赤
脚姑娘吩咐:“快给太太端杯水来,要放在托盘里端来,听见
了吗?……”随后他改用酸酸的调门对两位年轻人说:“请允
许邀请两位先生到一个退伍军医的书房里坐一会儿。”
“再让我拥抱一下,我亲爱的叶夫根尼,”阿琳娜·弗拉
西耶芙娜不停哀求,巴扎罗夫就俯身凑近她。“你现在长成美
男子啦!”
“美男子也罢,不是美男子也罢,”瓦西里·伊凡内奇说,
“反正已长大成人了,成了通常所说的奥姆菲了。可现在,阿
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希望你在满足慈母之心后满足一下贵
宾吧。由于,你也知道,夜莺只靠寓言是填不饱肚子的。”
“饭立刻就会准备好的,瓦西里·伊凡内奇,这会儿我就
亲自到厨房,还叫准备好茶炊。一切都会有的,一切。要知
道,我有三年没见过他,没喂他,难道漫长的日子是容易熬
过来的吗?”
“好了,女当家,你看着办,忙去吧,不过可别丢脸!先
生们,请跟我来。哦,叶夫根尼,你瞧,季莫菲伊奇向你请
安来了。这老管家一定很高兴。你说呢,老管家?不是觉得
高兴吗?……先生们,请跟我来。”
于是瓦西里·伊凡内奇趿拉着磨损了的旧鞋抢走到前
头。
宅子共分六个小间,其中一间就是他领我们的朋友去的
所谓书房。一张积满尘垢的粗腿桌子占了窗与窗之间的整个
空隙,上面放着许多熏黄了的纸片。沿墙一溜挂着土耳其枪,
父与子(下)145
马鞭,马刀,两张地图和一些解剖图,富费朗德的肖像,发
编花体字的黑框和毕业证书镜框。一张坐破了的皮沙发挤在
两个高大的桦木书橱中间,架上书籍、盒子、鸟兽标本、瓶
瓶罐罐乱放在一起。墙角里闲置着一台报废了的电机。
“尊敬的来访客人,我先前提过,”瓦西里·伊凡内奇开
始絮叨,“我们这儿过的生活就象部队野营一样……”
“别说了吧!干吗赔不是?”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基尔
萨诺夫十分明白你我不是克廖斯,你也没有宫殿。但安排他
住在哪,这倒是个问题。”
“啊,肯定有的,叶夫根尼,侧厢有个很好的小间,他住
在那儿,会感到十分意的。”
“你盖了厢房?”
“怎么没盖,少爷?它就在澡堂那边,”季莫菲伊奇插了
一句说道。
“也就是在浴室边上,”瓦西里·伊凡内奇赶忙说,“现在
是夏天……我这就去吩咐。而你,季莫菲伊奇,去把他们的
行李取来……叶夫根尼,当然把书房让给你了。Suum
cuique。”
“看见了吧!一个挺讨人喜欢乐观幽默的老头儿,而且心
肠好,”瓦西里·伊凡内奇前脚刚走,巴扎罗夫便说,“也像
你父亲一样古怪,不过属于另一类型;特别喜欢噜嗦个没完。”
“看上去你母亲也很善良,”阿尔卡季说。
“我母亲吗?是个实心眼儿。回头你瞧就是了,那顿午饭
一定特别丰盛。”
“今儿没想到您回来,少爷,所以没运来牛肉,”刚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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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扎罗夫的箱子进房的季莫菲伊奇解释道。
“没有牛肉也行,没也只好没有,俗话说:贫者无罪。”
“你父亲手下有多少农奴?”阿尔卡季突然问道。
“田庄不属他,属我母亲。农奴嘛,我记得有十五个左右。”
“算来算去算在一起有二十二个,”季莫菲伊奇不满地更
正他。
听到了拖鞋的趿拉声,瓦西里·伊凡内奇重又出现了。
“要不了几分钟,您的卧室就能接待您了,”他带着得意
的神气宣称,“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像是这么称呼阁下
的吧?我派了个仆人由您使唤、”他朝着跟进来的小男孩一指。
那孩子短头发,蓝上衣,肘口有个洞眼,很明显是从别人那
儿借来的靴子。“他的名字叫费季卡。但我想再说一遍,虽然
儿子不让说,请多多包涵,他顶不了大用,然而会装烟斗。您
当然是抽烟的了。”
“我多半抽雪茄,”阿尔卡季回答。
“合情合理,我本人也认为抽雪茄更合口味。但是在我们
穷乡僻壤,雪茄很难买到。”
“你别再说穷道苦了,”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最好是坐
到沙发上来让我好好看看。”
瓦西里·伊凡内奇笑着立即坐下了。他的脸相很像儿子,
只不过前额低而窄些,而嘴则较大。他不停地在动弹,一会
儿好象腋袖太短了似的耸耸肩,一会儿眨眨眼,咳嗽一声,扳
扳手指头。比较起来,他儿子反而显得懒洋洋的。
“‘说穷道苦’?”瓦西里·伊凡内奇又说,“你,叶夫根
尼,别以为我是在客人面前埋怨说我们住在穷乡僻壤。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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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我保留另外一种意见:对善于思考的人而言,是不存
在穷乡僻壤的,至少我会尽一切所能,不让自己头脑生锈,落
后于时代。”
瓦西里·伊凡内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新的黄绸帕子,这
是他去阿尔卡季房间之前佩下的。他挥舞着这条黄手帕继续
说:
"先是不说别的,例如,我把徭役制改成租赋制,忍痛割
爱,把每年田地的收入与农民对半平分。我认为这是我的职
责,是目前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然而其他地主连想都
不敢想,更不用说实行了。在科学和教育方面我也如此。”
“是的,我见你这儿放着一八五三年的《健康之友》,”巴
扎罗夫从中插嘴说。
“那是我的一个老友寄赠的,”瓦西里·伊凡内奇急忙解
释。“我对颅相学也略有所知,”他又道。这话主要是说给阿
尔卡季听的,说的时候指着书橱上的石膏头颅骨分格模型。
“我对申泰因,拉杰马赫也比较熟悉,我经常看他们的著作。”
“××省内还有信拉杰马赫的?”巴扎罗夫疑惑地问。
瓦西里·伊凡内奇咳了一声。
“在省里……诸位当然阅历丰富经验老到,我们这等人哪
能赶得上你们!你们是来替代我们这些老朽之辈的。从前我
们嘲笑过体液说的门徒霍夫曼,持活力论观点的布朗之流,可
是他们也曾着实显赫了一阵子。你们崇敬替代了拉杰马赫的
人,但是,也许二十年后你们崇尚的人又将成为笑料。”
“可以安慰你的是,我们嘲笑医学这门学科,我们对谁都
不崇拜,”巴扎罗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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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想成为一名医生吗?”
“想,但是与此无碍。”
瓦西里·伊凡内奇用他的中指拨了拨烟斗里没有烧完的
烟丝。
“可能如此,我无意争辩,我也不打算争辩什么。我算什
么?一个退伍的军医,伏拉托,眼下从事农业。我曾经在令
祖父的联队里服务,”他又转向阿尔卡季,“是的,是的,我
这一辈子所见,还真不少,哪个阶层、哪样的人没见过!我,
即现在站在您面前的这个人,也曾经为维特更斯泰因伯爵和
茹科夫斯基按过脉。您知道,在南方的军营里,一八一四那
年(此时瓦西里·伊凡内奇一抿嘴)每个人我都了如指掌,但
我置身事外,只管我自己的那一份儿——外科柳叶刀,其他
不过问。令祖父是位非常值得尊敬的真正军人。”
“你是说他是个十足的大老粗,”巴扎罗夫插话说。
“唉,叶夫根尼,你怎么这样说话!千万别……当然,基
尔萨诺夫将军不属于……”
“算了,我们别提他,”巴扎罗夫制止道,“我进村时见到
你的白桦林了,棵棵长得那么讨人喜爱。”
瓦西里·伊凡内奇听后乐道:
“你再去看看我的花园!没有哪株树不是我亲手栽的。家
果、野果、药草都有。年轻的先生们,虽然说你们才高艺深,
老头儿帕拉采利西的立论还是驳不倒的:inherbisverbiset,
lapidibus……我已不再行医了,但毕竟一周有那么两次,要接
待求治的人,总不能把病人拒之于千里之外!我这地方缺医
少药。邻近一个少校,你们能想到吗?他居然也给人治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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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有没有学过医?他说:没有,从来没学过,我主要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