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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屠格涅夫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于行善之心……哈哈,出于行善之心!医道一窍不通也去治

病!哈哈!真可笑,哈哈!”

“费季卡,给我装筒烟!”巴扎罗夫厉声命令。

“还有一位医生被请去看病,”瓦西里·伊凡内奇用无可

奈何的口气说,“但病人已经adpatres了,下人对那医生说:

‘现在不用啦!’医生没有料到,很不好意思,便问:‘你家老

爷临终打嗝了吗?’‘打了的。’‘真的打了很多吗?’‘很多。’

‘哦,那就好了。’于是回去了。哈哈哈!”

老人独自哈哈,阿尔卡季脸部只表示出一丝微笑,而巴

扎罗夫只管抽烟。谈话持续了约摸一个小时,在此期间阿尔

卡季挤出时间去看了看他的房间。原来那是澡堂的前室,但

是很舒服,也很整洁。终于丹纽什卡进来通报,说饭已经准

备好了。

瓦西里·伊凡内奇首先站起身。

“先生们,请!我已使得两位非常厌倦,望多多包涵,但

是我想,女主人也许能让诸位满意的。”

匆忙准备出来的午餐说实在倒也不错,甚至很丰盛,只

是酒少了些,一如俗话所说只供个“微醉”。季莫菲伊奇从城

里一个熟悉的铺子里买来的赫列斯葡萄酒浓得发黑,味道既

像铜、又像松脂,苍蝇也多得令人讨厌。这些讨厌的蝇子往

常由管家的小孩折根绿枝来加以驱赶,但这次瓦西里·伊凡

内奇害怕年轻人奚落,早早便把他打发开了。阿琳娜·弗拉

西耶芙娜饭前换了装,头上戴的是顶很高的、带有绸带子的

包发帽,肩上蓝花披巾。她一见到她亲爱的儿子叶夫根尼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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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哭出了声来,不过这次没让丈夫督促,就及时收住眼

泪,以免溅湿了披巾。用餐的只是两位年轻人,因为男女主

人都吃过了。费季卡在桌旁伺候。他穿了双临时套上的大靴

子。另外有一个名叫安菲苏什卡的妇女在一边照应。她长了

个男儿脸,独眼;既是管家,同时也是家畜饲养和洗衣。年

轻人用餐,瓦西里·伊凡内奇则在室内踱步,带着幸福的、甚

至是以得意的神情谈论拿破仑的政策如何引起他的焦虑以及

乱麻似的意大利问题。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对阿尔卡季简

直是视而不见,也不劝他品尝一下各道菜的滋味,只用拳头

支着她的小圆脸儿,两片饱满的樱桃红嘴唇,左右面颊和眉

上的胎痣使这张小圆脸显得格外善良。她眼睛盯住儿子,不

断地叹气,很想问他在家能住多长时间,但是又怕问。“如若

他说只住两天呢?”想到这儿,心就沉了下去。上过烤肉这道

菜后,瓦西里·伊凡内奇忽然消失了,回来时举着大打开过

的半瓶香槟高声道:“瞧吧,虽然说我们住穷乡僻壤,但是在

隆重场合也有让人愉快的东西!”他把酒分别倒进三个高脚杯

和一个小酒杯里,举杯祝“尊贵的客人们”身体健康,然后

按他那军人的作风,把他的一份一饮而尽,并敦促阿琳娜·

弗拉西耶芙娜将小酒杯里的酒喝干净。等到蜜饯的时候,巴

扎罗夫一口拒绝,抽起了雪茄,阿尔卡季虽素不吃甜品,但

是出于礼貌,尝了尝刚熬出来的蜜饯的四个不同品类。之后

又上了茶,乳酪,牛油和双圈小白面包。最后瓦西里·伊凡

内奇带大家去花园欣赏黄昏之美。他走过露椅时悄声对阿尔

卡季说:

“我喜欢坐在这长椅上看着落日,作些哲学思考,这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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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隐士来说倒也合适。而那一边,稍远一些的地方,我种了

几棵贺拉斯最喜欢的树。”

“什么树?”巴扎罗夫在一旁听到,便问。

“就是……槐树。”

巴扎罗夫接连打了几个哈欠。

“我觉得旅行者应该是投入摩耳甫斯怀抱的时候了,”瓦

西里·伊凡内奇说。

“就是说该去睡觉了,”巴扎罗夫接口道,“这样的思考倒

也正确。是时候了,没有什么好多说的。”

巴扎罗夫和母亲道晚安,吻了吻她的前额,而母亲拥抱

了他,还在他身后祈祷三次。由瓦西里·伊凡内奇陪送阿尔

卡季回房。他祝愿阿尔卡季“像他年轻而又幸福的年代里那

样得到美妙的休憩”。果真如此,阿尔卡季在澡堂前室里睡得

很好,室内薄荷的香味和炉台后两朵晃悠的烛焰都在催人入

梦。瓦西里打从阿尔卡季住处回到书房后,蜷腿坐到他儿子

睡的沙发上,准备跟儿子进行一次谈话。巴扎罗夫说是想睡

觉,马上把他打发走了,其实他到天亮也没能入睡,他睁大

眼睛,死死地注视着黑暗。他并不是陷入对遥远的幼年的回

忆,而是摆脱不掉新近的痛苦的烙印。阿琳娜·弗拉西耶芙

娜做完感谢赐福的谢恩祈祷,和安菲苏什卡絮絮谈了很长时

间。安菲苏什卡像钉在太太面前一样不动,瞪着独眼,神秘

而又悄悄地诉说她对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的印象和看法。

老妇人的头脑已经被喜悦、被酒、被雪茄烟味搅得晕头转向,

丈夫原打算跟她说说话儿也只能挥手作罢。

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算是个真正的俄罗斯老式女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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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她应该生活在二百年前的莫斯科时代。她笃信上帝,多

愁善感,相信占卜,咒语,梦中之事;相信癫僧的预言,家

神、林妖的力量,不吉利的遇合,中邪入魔,民间草药,星

期四的圣盐,世界末日;相信假若复活节烛火彻夜不灭,荞

麦必定丰收;倘若蘑菇出土时被人瞧见了,就长不大;她相

信,鬼蜮喜欢在有水的地方倘佯,每个犹太人胸口必烙有血

印;她害怕耗子、蛇、青蛙、麻雀、水蛭、打雷、冷水、穿

堂风、马、山羊、红头发的人和黑猫;她认为蛐蛐和狗都是凶

兆之物;她从来不食牛犊肉或鸽子肉,还有虾、干酪、芦笋、

鬼子姜、兔肉、西瓜;据说切开的西瓜使人想起施礼约翰血

淋淋的头;谈到牡蛎时她就发抖;她喜欢美食,但严守斋期;

她一天睡十个小时,但若逢上瓦西里·伊凡内奇头疼,她就

彻夜不眠;她除《阿历克西斯或林中小屋》外从未读过一本

书;一年只写一封、最多两封信,但对家务、晾晒和熬果酱

却十分内行,虽然不动她一根手指。总的说来,她懒于行动。

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很善良,人不笨,她知道,在世上有

专使唤别人的老爷,也有专受人使唤的一般庶民,所以她不

讨厌奴颜卑膝和打躬作揖。不过对她手下的人倒也亲切和气,

对每个乞讨者必赐之以食。她虽然也喜欢听点儿闲言碎语,但

从不闲论人非。她年轻时面貌姣好,会弹旧式钢琴,也能说

两句法语,不过,跟随丈夫的多年流寓生活(婚姻不是她自

择的)将那音乐和法语忘得一干二净。她很爱儿子却又非常

怕他。她把领地交给瓦西里·伊凡内奇经营后再也没有过问,

老伴给她讲当今的改革,自己的计划,她挥舞着手帕连声哎

哟,吓得眉毛愈挑愈高。她老是顾虑重重,没准那一天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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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降临。只消想起伤心事,她就立刻哭出声来……这样的

妇女已日益稀少,是否为此应该快乐呢?只有上帝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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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阿尔卡季醒来后打开窗,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瓦西里·伊

凡内奇。老人穿件绒布晨衣,腰间束着帕子,正勤快地在园

子里耕作。他看见站在窗内的年轻客人,就手支着铲子招呼

道:

“祝您健康!昨晚休息得好吗?”

“好极了,”阿尔卡季回答说。

“您看看,我和新新纳塔斯一样,在坌地种晚萝卜。现在,

上帝可以作证,已到了非靠自己的双手不能供养自己的时候,

看来让·雅克·卢梭说对了:不应该指望他人,应该依靠自

己。先生,如在半个钟点以前,您会见我是另一个样子。一

个婆娘跑来找我,说她闹肚子,——那是她们的说法,我们

把这叫痢疾,我……怎么说才好呢?只得给她注射了鸦片。另

外我还给另一个拔了牙。拔牙前我建议先作麻醉……但她就

是不愿意。做这一切全都是gratis——阿纳马焦尔。说来也不

奇怪,因为我自己是个普通老百姓,homonovus,并不像我

贤妻那样出自名门望族……您不想在早茶之前到这树下呼吸

些新鲜空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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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卡季走出屋门,来到他跟前。

“我再次表示欢迎!”瓦西里·伊凡内奇按军人的方式把

手举到油腻腻的小圆帽帽檐上。“我清楚您习惯于豪华舒适,

但哪怕是当代的伟人,也并不厌弃在小茅屋檐下住上一阵

子。”

“哎哟,我算什么当代伟人!而且我也不习惯于奢侈,”阿

尔卡季连忙回答。

“您过歉了,”瓦西里·伊凡内奇假装高雅地说,“虽说我

已老朽,但是也见过世面,观其言,便知其人。我还算得上

是个半瓶醋的心理学家和相面术士,我敢说,假如没有这些

本事,早把我这小人物一笔勾销了。我并非当面讨好,我发

现您和我儿子的友谊后让我由衷地感到高兴。方才我还见他

来着。大概您也知道,他通常有一早起身,出去遛达的习惯。

请原谅我的好奇:您和我的叶夫根尼早就成为朋友了吗?”

“自从去年冬天。”

“哦!请允许再问一句,不过,我们是否能坐下来说呢?

请允许我,作为他的父亲,真诚地向您请教,您对我的叶夫

根尼有何评价?”

“您儿子是我所遇到的最优秀的人物之一,”阿尔卡季欣

然答道。

瓦西里·伊凡内奇眼睛忽地睁大,双颊生色不少,铁铲

从他手里滑落到地上。

“那么您认为……”他刚开始说,阿尔卡季就抢在前面:

“我相信您儿子的前程是无法计量的,他将光耀您的门

庭,从一相识我就坚信不移。”

156父与子(下)

“您说什么?……真的吗?”瓦西里·伊凡内奇激动得说

不出话来,兴奋的微笑扩宽了本就宽阔的嘴巴,并且停留在

嘴巴上再也没有消失。

“您想知道我俩是怎么认识的吗?”

“是的……以及整个儿……”

于是阿尔卡季就开始说起巴扎罗夫,比他跟奥金左娃跳

玛祖尔卡舞时说的更热情、更生动。

瓦西里·伊凡内奇听啊听啊,忽儿擤把鼻涕,咳嗽一声,

忽儿又拉扯手帕子,弄乱头发,终于忍耐不住,低下身子吻

了吻阿尔卡季的肩膀。

“您真让我感到快乐,”他说着笑不离脸。“我得说,我……

我佩服我的儿子,我的老妻那就不用提了,大家都知道:母

亲嘛!可是我不敢在他面前表达我的感情,因为他不喜欢,他

讨厌任何激越之情。为此,很多人责备他的冷漠无情,认为

不是自傲就是缺乏感情。但像他这样的人是不能以普通尺度

来衡量的,您说是吗?如若换别人,他一定从父母身上搜刮

不可,可您信不信?我们这位生来就没从他父母那里拿过一

戈比,上帝作证。”

“他是一个无私的人,”阿尔卡季说。

“不错,是个毫无私心的人。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我

不只是推崇他,同时为他而骄傲,我所渴求的是,有朝一日,

在他的传记里写上一行字:‘他的父亲是个普通的军医,但是

早就预见儿子的前程并为此全身心栽培……’”

老人的声音呜咽了。

阿尔卡季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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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以为如何?”瓦西里·伊凡内奇沉默了会儿问,“他将

来名扬天下,象您倍加推崇的那样,不是在医学界吧?”

“当然不是在医学界,虽然在这方面将成为出色的学者。”

“那么是在哪方面呢,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

“眼下还很难说,但他肯定名扬四海无疑。”

“他将名扬四海!”老人接着重复了一遍,随后陷入了沉

思。

这时安菲苏什卡捧着一大盆马林果从他们身边走过,她

说道:

“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吩咐下来,让我请老爷去用早

茶。”

“那么有拌马林果的冷奶油吗?”

“有的,老爷。”

“瞧,冷奶油拌了的!别客气,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

高兴的话多拿点儿。叶夫根尼他怎么还没有回来?”

“我在这儿了,”从阿尔卡季房里传来巴扎罗夫的声音。

瓦西里·伊凡内奇赶紧回头看他。

“哎,你想拜访你的朋友,可惜你晚啦,amice,我们在此

讨论了很久,现在去喝茶吧,你母亲已在叫唤了,同时要跟

你商量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有一个农民,他患了伊克托尔……”

“就是说黄疸病?”

“对了,慢性黄疸,而且到今天也没治好,我开给了他百

金花和金丝桃,还给了他苏打,叫他多吃胡萝卜。不过这都

158父与子(下)

是安慰剂,要找个什么有效的药方才能根除。我相信,你虽

然嘲笑医学,但还是能出个好主意的。我们以后再谈,现在

暂且去喝茶吧。”

瓦西里·伊凡内奇从露椅上轻盈地站了起来,嘴里哼起

《罗伯特》里的一段:

法则,法则,我们自订法则,

为了,为了,为了活得舒适!

“好一个乐天派!”巴扎罗夫嘀咕着离开了窗口。

到了晌午,天空里只有薄薄的一层白云,骄阳似火,一

切都静悄悄的,唯有村中的公鸡寻衅似的你啼我鸣,还有在

树顶的什么地方雏鹰在发着哀怜的声音。这些都让人陡然生

出寂寞无奈,想打盹儿的怪异感觉。阿尔卡季和巴扎罗夫借

一垛不太大的干草避阳,各抱一抱作响的、青色未褪的

芳香干草铺在身下。巴扎罗夫说道:

“那边的一株山杨树不由让我想起了童年,它长在坑洼边

际,而坑洼是拆除砖棚时留下的。那时我认为坑洼和那山杨

树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在它身边我从来都不感到寂寞。那时

我还不明白,我所以不感到孤单是因为我人还小。现在我长

成大人,魅力也就消失了。”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阿尔卡季问道。

“连续两年左右,后来只不过间或来一下。我们家过的是

流寓生活,辗转各个城市。”

“这宅子是早建的吗?”

“很早以前就建了,是我外祖父建的。”

“他,你的外祖父,是什么人?”

父与子(下)159

“谁知道?大概是个准校,在苏沃洛夫部队里服过役,因

此嘴上老挂着跨越阿尔卑斯山的事。也许是他吹牛,这种事

谁也说不清楚。”

“哦,怪不得客厅里挂着苏沃洛夫的像。我倒很喜欢你们

住的那种小宅子,灵巧又温暖,有种奇异的气息。”

“那是神灯油和草木樨的气味儿,”巴扎罗夫一面说一面

打哈欠。“要说这迷人的小宅子里的苍蝇呀……呸!”

“请告诉我,巴扎罗夫,你的父母在”阿尔卡季静了一会

儿,问,“你小的时候,将你管教得很严吗?”

“我父母是怎样的,你不都看见了吗?是些善良的人。”

“那么你爱不爱他们,叶夫根尼?”

“爱,阿尔卡季!”

“你知道吗,他们呀,是那么地爱你!”

巴扎罗夫不吭声。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把手放在脑后,打破安静说。

“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父母倒也活得悠然自得!父亲已六十多岁,

一大把年纪了,可还在谈论‘安慰剂’,还在治病,与农民交

往中讲究宽容、厚道,总之,自得自在。母亲也不错:整天

忙吃的,吃得了打饱嗝,压根儿想不到别的。可我……”

“你又怎么了?”

“我想到,躺在这干草垛旁边……我所拥有的这一小块地

方比起广大空间来是如此地窄小,而广大空间里不存在我,与

我无关。我得以度过的时间在永恒中很渺小,我到不了永恒,

永恒中无我。但在这宽阔天地之中,在这数学的一个点上,我

160父与子(下)

的血液却在循环,头脑却在工作,却有所期盼……哎,想到

哪去了!胡想到哪儿去了!”

“请允许我向你指出,你所说的对所有人同样适用……”

“你说的对,”巴扎罗夫接过话茬说,“我是想说我的双亲,

他们成天碌碌无为而又不知他们自己的渺少,碌碌无为却并

未使他们难受……但我……我只是感到寂寞和憎恨。”

“恨?为什么要恨呢?”

“为什么?这还要问为什么吗?别告诉我你忘了?”

“一切我都记得,但我仍认为你没有恨的理由。你不如意,

这我同意,但是……”

“唉,你呀,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就好像时髦青年那

样对待爱情,咯、咯、咯地逗着小母鸡,当它走近跟前时你

却撒腿就跑。我可不一样。不过,得啦,别谈那,既然与事

无补,说也白说。”他翻身改成侧睡。“好哇,一只英勇的蚂

蚁在拖一只半死不活的苍蝇。拖走它,小兄弟!别管那家伙

至死的顽抗,你应该利用你作为动物就有不承认任何同情的

权利,别像我们这样自己糟蹋自己的人!”

“别这样说,叶夫根尼。你什么时候自我摧毁了的?”

巴扎罗夫抬起头:

“这是我唯一值得骄傲的,我既没有糟蹋自己,也没有让

女人来糟蹋我,上帝保佑!当然,这件事我今后绝不再提。”

两个朋友静静地躺了好一阵子。

“是啊,”巴扎罗夫又说起话来,“人,说来也奇怪,如果

从远处、从另外一角度看我们‘父辈’的闭塞生活,好像觉

得没有什么不好的:他吃,他喝,他的行为既正确又合理也

父与子(下)161

没什么可非议的,可是我不,偏觉无聊,想跟别人去打交道,

哪怕吵架也可以,就是想去打交道。”

“人应妥善安排生活,让生活的每一瞬间都富有意义,”阿

尔卡季凝思着说。

“说得好!那怕这种生活意义是虚假的,但它是甜甜的,

此时他甚至无意义的事也愿苟同……但碎的闲话……却叫人无法忍受。”

“无谓的闲话对不屑于理睬的人来说并不存在。”

“嗯……你不过用论旨相悖的方法来说一句老生常谈的

套话。”

“什么?你把这说成什么呢?”

“就是这么回事:例如开卷有益这句话是老生常谈,如把

它说成开卷无益,那也不过是倒了个个儿而已,听来好像新

鲜,其实还是老生常谈。”

“那么真理究竟在哪一方面呢?”

“在哪?我的回答也就是你的问题:在哪?”

“今天你的心情有点儿忧郁,叶夫根尼。”

“真的吗?大概是被太阳晒懵了,也许是马林果吃得太

多”。

“要这样的话,最好睡它一会儿,”阿尔卡季说。

“睡就睡,但是你别瞧着我。睡着的人表情、脸色都很难

看。”

“别人怎么想,你不都是无所谓的吗?”

“我不知该怎样对你说才好。一个真正的人不应该理睬别

人的议论。关于真正的人是没什么好议论的,或者听命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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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恨他。”

“奇怪!我对谁也不恨,”阿尔卡季想了想,回答说。

“但我恨许许多多的人。你柔弱,缺乏毅力,哪能恨得起

来!……畏畏缩缩的连对自己也很少抱有希望……”

“那你呢?”阿尔卡季不客气地止住了他的话头,“你对自

己抱有希望喽?你的自我评价很高喽?”

“等我遇上不屈从于我的人时我再改变自我看法好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恨!举一个例子,你今天走过村长菲利浦

他那干净整洁的、漂亮小屋的时候说,假如俄罗斯最后一个

农民也能住上这样的小屋,那时俄罗斯就达到完善的地步了,

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促使它变为现实……但是我憎恨诸如

菲利浦或叫西多尔这样的最后一个农民。干吗我要为他拼死

卖力,他连谢都不说一声?……即使说声谢,又值得了多少?

他住上了白白的漂亮小屋,我则将老朽入木;以后又怎样呢?”

“够啦,叶夫根尼……有人背后说我们缺少准则,今儿听

了你的这番话,不由使我不得不同意他们的意见,那么你是

何种态度呢。”

“你说话像你伯父。总之,准则是不存在的,难道现在还

没猜出来?只有感觉,一切取决于感觉。”

“怎么会是这样呢?”

“就是这么回事。如我,对准则就持批判态度,认为感觉

至上。我喜欢否定,我的头脑就是按此结构的,没了。为什

么我喜欢化学,你喜欢苹果?也是依靠的感觉。一切无不如

此,人不可能认识比感觉更进一步的东西。这话不是任何人

都肯对你说的,就是我,下次也不会对你再提起。”

父与子(下)163

“怎么可能呢?连正直也是一种感觉吗?”

“当然!”

“叶夫根尼!……”阿尔卡季伤心地准备往下说。

“啊?怎么啦?不合你的胃口?”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

“不,老弟,既打算抛弃一切,重新给自己洗头换面就不要怜

惜自己!……不过,哲理我们已经谈够了,普希金说:‘大自

然送来了梦的安宁。’”

“他从来没有吟过这样的诗,”阿尔卡季说。

“虽没吟过,但他作为诗人,有可能并且应该这么吟诵。

顺便补充一下:他在军队里服过役。”

“普希金从来都不是军人。”

“怎么可能不是呢?他在每一页里都写:‘战斗去,战斗

去!为了俄罗斯的荣誉!’”

“你从哪儿想出的荒唐话?简直就是污蔑!”

“污蔑?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拿这字眼吓唬人。对一个人

而言无论怎样污蔑也不为多,实际上人比污蔑他的话还要坏

十倍、二十倍。”

“我俩最好还是睡着!”阿尔卡季懊恼地说。

“我深表赞同,”巴扎罗夫回答。

但是他俩一个也没能睡着,某种敌意在咬噬着两颗年轻

而彼此不同的心。过了五分钟,他们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睛,

默默地你看我,我看你。

“你看,”阿尔卡季蓦地说道,“一片枯干的枫叶脱离了枝

头落到地上,它飘飘荡荡,像蝴蝶在飞舞,这不是很奇怪吗?

死的哀伤竟然与生的欢乐相似,这多少让人感到深思。”

164父与子(下)

“哦,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我的朋友,”巴扎罗夫说,

“我求你一件事:别用那些美丽的词汇。”

“我说我能说的……你也太霸道了!我脑袋里有这想法,

为什么不能把它说出来?”

“你能说,为什么我就不能说我的想法?我觉得美丽的词

汇不合时宜。”

“什么才合时宜呢?骂人的话?”

“唉,依我的观点,你像你伯父。那个白痴听见你这话准

会高兴。”

“你把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称作什么?”

“我一如应该称呼他的那样,把叫他白痴。”

“这,恕我直言,太让人难堪了!”阿尔卡季高声说。

“哎哟,家族的感情在起作用了,”巴扎罗夫说得不慌不

忙。“我早就发现,家族感情在人们的身上根深蒂固,他可以

放弃任何偏见,但,简单说个例子吧,若要他说出他兄弟拿

过别人的一块手帕,是个小偷,就难于启齿了。说的也是,我

的兄弟,我的嘛——我不是超凡脱俗的人,能说出口吗?”

“我纯粹是出于一种正义感,而不是什么家族感情,”阿

尔卡季忿然反对。“你既然不清楚这样的感情,没有这样的感

觉,你就不能妄加评论。”

“换句话说,阿尔卡季·基尔萨诺夫实在难以琢磨,我理

解不了,理当俯首缄口。”

“够了,叶夫根尼,再往下说,我们俩会吵起来的。”

“啊,阿尔卡季,随你的便好了。让我们那怕只一次,好

好地吵上一架,不管三七二十一。”

父与子(下)165

“真要那么吵,到后来非……”

“非打架不可?”巴扎罗夫接口道,“那又有什么不好?在

这儿,在草地上,在田园式的氛围中,远离世界,避开人们

的目光,打一架也没有关系,只是你打不过我,我一下子就

能卡住你的脖子……”

巴扎罗夫粗壮有力的手指……阿尔卡季像开玩笑似的转

身准备抵抗……对方凶神恶煞似的脸,嘴角上绝非逗着玩的

狞笑,逼人的目光,不由让他感到惧怕……此时恰好传来瓦

西里·伊凡内奇的声音:

“哦,你们到这儿来啦!”随即老军医出现在两个年轻人

的面前,身穿亚麻布衫,头戴自编的草帽。“我找呀,找呀……

不过,你们确实挑了个好地方,躺在‘大地’上仰望‘天

空’,悠然自在……可以说意义不凡。”

“我只在打喷嚏的时候看一看天空,”巴扎罗夫说,接着

对阿尔卡季低声说:“可惜,他打搅了我们。”

“够啦,”阿尔卡季也同样轻声回答,并握了握朋友的手,

“再牢固的友谊也经不起这样的冲突。”

“我望着你们,我的年轻朋友,”这时瓦西里·伊凡内奇

双手支着一根自制的、小巧的土耳其人头手杖,摇头晃脑地

说,“不由自主地赞叹:你们有着多么大的力量,多么旺盛的

青春和多么好的才干啊!简直是……卡斯托尔和波鲁克斯!”

“瞧,把神话也用上了,”巴扎罗夫说,“看来你的拉丁文

到现在还没有忘记。我记得你用拉丁文写了篇不错的文章,为

此得了银质奖章,是吗?”

“德奥古利兄弟,德奥古利兄弟!”瓦西里·伊凡内奇一

166父与子(下)

再地说。

“不过,这事已经谈够了,父亲,别再那么自作多情啦!”

“难得一次也不为过,”老人答道,“但我寻找你们并不是

为了表示恭维,而是因为,第一,告诉你们快吃午饭了;第

二,我想提前告诉你,叶夫根尼……你是个聪明人,善解人

意,也了解女人,所以你应该原谅……你妈见你回来了,决

定做一场谢恩弥撒。你别以为我是来叫你参加弥撒的,不,弥

撒已经结束了。但是阿历克赛神父……”

“教士?”

“是呀,一个教士。他将参加……午餐……出我意料之外,

我并没邀请……但事已至此……他没能明白我说什么……再

说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她……他在我们这儿算得上是个好

人,知书达理。”

“他不会把我的那份也吃了吧?”巴扎罗夫问道。

瓦西里·伊凡内奇笑了。

“哪能呢?”

“得,除此以外我别无意见,我愿和任何人一块儿共进早

餐这令人感到愉快。”

瓦西里·伊凡内奇整了整头上的草帽。

“我事前便已相信,”他说,“你无视任何偏见。就以我而

论,已经活了六十二岁,早已算作一个老人,也没信过邪

(瓦西里·伊凡内奇不敢承认举办谢恩弥撒是他希望做的)。

阿历克赛神父想与你认识。肯定你能喜欢这个人的……他并

不反对玩玩扑克,甚至……我们之间说说而已……吸几筒

烟。”

父与子(下)167

“那又怎么样?饭后我们来它一局,我准能赢他。”

“嘻—嘻,等着看!还不知谁是最后的赢家呢”

“怎么的,你想拿出看家本领?”巴扎罗夫把看家本领四

个字说得特别清楚。

瓦西里·伊凡内奇的脸颊上泛起了微微的红晕。

“说这话不怕难为情吗,叶夫根尼?……过去的事别再提

了。是的,我承认,我年轻时有这样的嗜好,但是也为此付

出过惨痛的教训。瞧这天气热的!让我和你们坐一会儿,不

妨碍吧?”

“一点也不,”阿尔卡季回答。

瓦西里·伊凡内奇呼哧着一屁股坐到草地上。

“先生们,”他又打开话匣子,“你们这包厢叫我想起了行

止无常的军旅生活,我们的住地就常常设在干草垛的旁边,有

时甚至找不到这样的好处所,你这时可比我们以前舒服多

了”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我一生历尽艰辛,如果你们允许,

我来讲一个比萨拉比亚鼠疫大流行时的趣事。”

“为此你得了弗拉奇米尔勋章吧?”巴扎罗夫接口道,“知

道,知道……顺便问一句:你为什么不挂着它?”

“我已经说过我不迷信,”瓦西里·伊凡内奇回答(他在

客人来的前夜才安排拆下礼服上的红授带),接着说开了鼠疫

流行时的趣事。“哦,叶夫根尼睡着了,”他悄声说,并且对

阿尔卡季眨了眨眼睛。“叶夫根尼,快起来!”他提高音量说,

“去吃午饭吧…..."

阿历克赛神父魁梧结实,一头浓发梳理得滴溜水滑,在

他那神父长衫腰间束了根绣花腰带,人挺机灵。他仿佛早料

168父与子(下)

到阿尔卡季和巴扎罗夫不需要他的祝福,因此首先伸出手来

和他们握手问好,总的说,他举止一点儿都没有拘谨之态,既

不降低自己的尊严,也不招惹是非;他稍微嘲笑了神学校里

的拉丁文深,却又极力卫护主教;两杯葡萄酒下肚后斟第三

杯时他就婉拒了;他接受了阿尔卡季递上的雪茄,然而没有

抽,说是要带回家去。不过使人感到微微不悦的只有一样:用

手抓苍蝇。他伸出手去,悄悄地、小心翼翼地猛一下抓他脸

上的苍蝇,有时真的被他抓住了。他含蓄地表示不妨玩玩扑

克,结果从巴扎罗夫手里赢走了两卢布四十戈比纸币——折

合多少银卢布,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家谁也算不清楚……

而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照旧坐在儿子身边(她从不玩牌),

依然用小拳支着脸儿,只是在吩咐取什么美味时才站立起来。

她怕流露出爱子的一片深情,因为巴扎罗夫不鼓励,而且瓦

西里·伊凡内奇也一再劝她别“打扰”。“年轻人是不喜欢婆

婆妈妈的。”他解释道。这天的饭食之丰富没法儿说清楚,季

莫菲伊奇亲自策马赶早集,选买了切尔卡斯的上等牛肉,管

事则去另一方向采购来江鳕、棘鲈和龙虾,只蘑菇一项,就

付给了村姑四十二个铜戈比。此时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目

不转睛地瞧着巴扎罗夫,流露出的不只是钟爱和柔情,还有

感伤、好奇和惧怕,且又隐含责备。

但是巴扎罗夫无心猜测母亲的眼神,很少和她说话,即

使说,也只是简单几句。有一回他请求她伸手给他握一握,希

望能交个“好运”。她默默地把她那柔软的小手放进他因干农

活过多都老茧丛生的大手掌。

“怎么样?”她待了会儿,问,“起作用吗?”

父与子(下)169

“手气更糟了。”他说罢,漫不经心地一笑。

“他打出的牌太冒险了,”阿历克赛神父像是惋惜般地捋

了捋胡子。

“那是拿破仑方式,神父,拿破仑用的方式。”瓦西里·

伊凡内奇打出了爱司。

“这下可把他送上了圣赫勒拿岛,”阿历克赛神父打出王

牌,把爱司毙掉了。

“想喝一些醋栗果水吗,亲爱的叶夫根尼?”阿琳娜·弗

拉西耶芙娜问。

巴扎罗夫只是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不行!”第二天他对阿尔卡季说,“明天我非走不可,太

无聊了。我想工作,在这儿却不能正常工作。上你家去吧,我

的标本还留在你家呢。在你那里至少可以关起门不受干扰,但

是在这儿,我父亲嘴上说‘书房归你使用,谁也不来妨碍’,

事实上他跟着我寸步不离,而要是关门拒绝,却又不忍心,我

母亲也是同出一辙,总是在隔壁房里唉声叹气,去看她吧,又

没什么好说的。”

“她会感到很难受的,”阿尔卡季说,“你父亲也一样。”

“以后我还要回来看望你们。”

“在什么时候?”

“返回彼得堡之前。”

“我特别同情你的母亲。”

“为什么?是因为请你吃马林果了吗?”

阿尔卡季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你对母亲了解不够,叶夫根尼。她不只是位优秀的妇女,

170父与子(下)

而且非常聪慧,今天早上还和我谈了半小时的话,谈得很切

实,也很有趣。这真是一位让人感到愉快的女性。”

“肯定是在说我?”

“不只是说你。”

“你作为旁观者,可能看得更清楚。一个妇女,对你能说

上半小时,那可不是别的什么,那是好兆头。不过,我还是

要走。”

“告诉他们说是要走,可有点难开口。他们原本以为,我

们能在此地住上两个星期。”

“不容易。今儿早晨,鬼使神差般还让父亲讨了个没趣。

前两天他命令鞭打了他的一个佃农。是的,是的,打得好,打

得对,——你别那么害怕地看我!——因为那人又是小偷,

又是醉鬼。可是父亲万万没料到我知道了这事,很觉难堪,现

在又给他雪上加霜……但是没关系,过后他会渐渐缓过气来

的。”

巴扎罗夫嘴里说“没关系”,却一整天迟迟疑疑都没敢把

主意告诉瓦西里·伊凡内奇,只是到了晚上,在书房里道晚

安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说:

“唉呀……差点儿忘了告诉你……请吩咐赶我们的马去

费多特那儿套车。”

瓦西里·伊凡内奇突然吃了一惊。

“难道是基尔萨诺夫先生要走吗?”

“是的,我和他一起走。”

瓦西里·伊凡内奇转过身来,带着惊讶的表情问道。

“你要走了?”

父与子(下)171

“是的,必须走,至于派马的事,请您吩咐下去吧。”

“好……”老人哆嗦着说,“去套车……好……不过……

不过……你能否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必须到他家去一个时期,然后再回来。”

“是的……去一个时期……好,”瓦西里·伊凡内奇掏出

手帕擤鼻子,腰几乎弯到了地上,“派马?……任何事情都会

办妥的。我原想,你能在家住得久些。三天……离别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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