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少了些,太少了些,叶夫根尼!”
“我已说了,很快就回来,我去那有事儿。”
“有事……哪能不去?任务最最重要……那么吩咐去派
马?好。当然,我和阿琳娜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会是这个样
子。她还向女邻居讨来了花,准备点缀你的房间。”瓦西里·
伊凡内奇没有提他每天天一露明,便赤脚趿拉着拖鞋和季莫
菲伊奇讨论问题,并用颤抖的手指,数一张张破烂的纸币,委
托对方去采买各色物品,特别是食品和红葡萄酒,因为他注
意到年轻人很喜欢这种红酒。“最重要的是……自由。这是我
的原则……来不得勉强……来不得……”
他突然歇了嘴,向门口走去。
“我们不久就会见面,父亲,真的。”
但瓦西里·伊凡内奇并没有回头,他一挥手,出了房门。
他回到卧室发现妻子已经进入了梦乡,为不吵醒她,小着声
作祷告。
妻子还是被惊醒了,她问:
“瓦西里·伊凡内奇,是你?”
“是我,孩子他妈有事吗?”
172父与子(下)
“从叶夫根尼那儿来?我担心他睡在沙发上是不是很舒
服,为此嘱咐过安菲苏什卡,把你行军用的褥子和新枕头送
过去。我本还打算给他送我们的羽绒被,可我记起他不乐意
盖太软的被子。"
“没关系,孩子他妈,你安心睡觉吧,他睡得很好。主啊,
请饶恕我们这罪人!”瓦西里·伊凡内奇心疼老伴,不想在当
时就告诉她面临的痛苦,所以继续他的祷告。
过了一宿,巴扎罗夫和阿尔卡季走了。一早起全家沉浸
在忧郁之中。安菲苏什卡手里的碟子跌落到了地上;费奇卡
不记得穿靴子;瓦西里·伊凡内奇一反平常的习性,无为地
忙碌,又为了显示勇气,说话高起嗓门并且跺他的脚,但是
脸显然瘦了,瘪了,目光在儿子身体左右恍恍惚惚地移动;阿
琳娜·弗拉西耶芙娜悄悄哭泣,若不是丈夫一早劝说了她整
整两个小时,她显然控制不了自己,要不知所措。
当巴扎罗夫连声答应不出一个月就回来、挣扎出拥抱、坐
进马车;当马儿启步、响起了铃铛、车轮开始滚动,当扬起
的尘土复又平息、季莫菲伊奇驼着腰跌跌撞撞地回到他的房
间,当只剩下老两口而他俩突然也变得弯腰驼背、老态龙钟
的时候;没多会儿前还在台阶上使劲挥动手帕的瓦西里·伊
凡内奇跌坐进椅子,头一直垂到胸口,“抛弃了,把我们抛弃
了!他们就真的这么狠心。”他在绝望地呻吟,“抛下我们走
了。跟我们在一起觉得孤独无聊。眼下只剩下咱俩个孤单老
人了!”说的时候他伸手竖起一根食指,神情哀伤的样子。阿
琳娜·弗拉西耶芙娜这时走到他跟前,相偎相依着说:“有什
么办法呢,瓦西里!儿子是身上剐下的肉。他像鹰,高兴就
父与子(下)173
飞来,高兴就飞走。但我们却是树孔里的两朵菌子,长在一
起动不了,我厮守着你,你厮守着我。”
瓦西里·伊凡内奇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拥抱着妻子,他的
伴侣,即使在他年轻时也没有如此紧紧拥抱过,是她,抚慰
了他心头的疼痛。
174父与子(下)
二十二
我们的两个朋友自离开家门到费多特马车店,偶或交换
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外一路上沉默不语。巴扎罗夫对自己稍有
微词,阿尔卡季则对巴扎罗夫不满,除此以外心中还寓着一
种莫名的、只有年轻人才熟悉的惆怅。车夫换过马,坐到驾
驭台上问:往右还是往左?
阿尔卡季打了一颤,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往右,是经
省城回家;往左,是去奥金左娃的庄园。
他瞟一眼巴扎罗夫,问:“叶夫根尼,往左去吧?”
巴扎罗夫掉过头。
“何必干那没头脑的事呢?”他说。
“我知道这是蠢事,”阿尔卡季回答,“但有什么了不起的?
难道是第一遭,咱们以前又不是没经历过?”
巴扎罗夫把帽子压到前额上。
“就照你说的办吧,”他说。
“往左!”阿尔卡季嚷道。
四轮篷车左拐直奔尼科里村。在决定干这蠢事之后两个
朋友更不说一句话,好像是一肚子怒火的样子的。
父与子(下)175
即以奥金左娃家的管家在台阶上迎接的表情来看,两个
朋友也能猜出他们这次突然的拜访很不合时宜,显然出乎主
人的意外。他俩苦着脸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奥金左娃方始接见。
她以通常那种好客的表情迎接他们,但却为他们如此之快返
回感到惊奇,迟疑的动作和言语都表明不甚高兴他们此次登
门拜访。他们赶忙解释,说只是顺道来的,待上四个钟点左
右就将去省城。她对他们的匆忙略表惊讶,继而请阿尔卡季
转达她对他父亲的良好祝愿,然后派人去请姨妈。
老公爵小姐睡眼惺忪地来到客厅,苍老多皱的脸看起来
更多了一分怒气。卡捷琳娜身体不舒服,所以没出她的卧房。
阿尔卡季忽然觉得他不仅只是想见到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同样也很想见到卡捷琳娜。四个钟点在闲谈中不知不觉过去
了,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或听、或说,都没有展示过笑容,只
是在分别的时候,原先的友谊好像在她心里忽闪了一下。
“现在我心情不是很好,没有心思闲聊,”她说,“请别因
此介意,愿过些时候再来,这话是对你们俩说的。”
巴扎罗夫也罢,阿尔卡季也罢,对她只是默默鞠了个躬,
就登上马车而去。马不停蹄,次日傍晚便到了玛丽伊诺。路
上谁也没有再谈及奥金左娃,尤其是巴扎罗夫,他眼睛凝视
着路旁,脸上露出紧张的、狠着心似的表情。
在玛丽伊诺,人人都为他们的到来而高兴。分别好久,尼
古拉·彼得罗维奇很久以前就为儿子感到不安,因此当费多
西娅跑来睁着兴奋的眼睛告诉他“两位年轻少爷”来到的时
候,他惊叫一声,舞动双脚,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帕维尔·
彼得罗维奇也受到愉快气氛的冲击,在同归来的游子们握手
176父与子(下)
的时候脸上显示出温和的微笑。交谈,询问。阿尔卡季在晚
餐桌上说得特别多。按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吩咐打开了好
几瓶刚从莫斯科运来的高度黑啤酒,晚餐一直持续到凌晨以
后。连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本人也都喝得两腮通红,不断发
出既不像孩子又不像神经质的笑声。兴奋情绪也感染了仆人
们,杜尼亚莎像着了火似的跑上跑下,开门或关门;彼得到
了子夜两点多钟还在他的吉他上弹奏哥萨克圆舞曲。琴弦在
静止不动的空气中热切地颤动,但是除了开头几下装饰音外,
这位受过新法教育的侍仆没有弹出什么新名堂,天性没有赋
予他音乐才能就如未赋予他别的才能一样。
此时的玛丽伊诺情况不太妙,可怜的尼古拉·彼得罗维
奇处处感到为难。农场的麻烦事一天比一天多,要解决这些
事既棘手又让人心烦意乱。雇工简直在坑人:有的要求结账
或者追加工钱,有的领过工资就扬长而去。马匹生病,轭具
没用多久就坏了,地里的活干得不够细致,从莫斯科订购来
的两台脱粒机一台太重根本没法用,另一台刚启用就出了毛
病。畜舍遭了火灾,焚毁了一半,起火原因是一个管院的瞎
老婆子,在刮大风时拿了根燃烧的木头去薰牛舍时引着的。但
据老婆子说,该怪老爷出的馊主意:要做一种从未有过的干
酪和牛奶制品……总管突然懒了起来,身体逐渐发胖。所有
的俄罗斯人都如此,一旦“吃喝不愁”,就身体发福。总管远
远看到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就捡块木橛子扔向跑过面前的
猪仔,要么冲着半光身子的小孩吆喝几声以此来表示他的勤
勉,但除此之外便是倒头睡大觉。佃农不如期交纳租金,让
人偷林子里的木材。守夜人差不多每夜都逮到农民在“农
父与子(下)177
场”草地里放牧的耕马,有时不免发生厮打。尼古拉·彼得
罗维奇立过处罚的条文,但是闹到最后,还是扣下的马匹白
吃了一两天老爷的饲料,让马主人牵走了事。除此之外农民
一样相互争吵:兄弟二人一致要求分家,兄弟的婆娘在一处
合不来,忽又发生了打架,于是所有的人像听到号令一样集
中在事务所的台阶前,有人带着伤痕或酒醉的鬼脸,要求老
爷评理、给处理。喧嚷、喊叫、婆娘的哭闹、男人的咒骂互
相交织,你必须分清是非,叫干嗓门,其实你早就清楚这样
的案子清官难断。收割工作短缺人手,相邻的小地主堆起嬉
皮笑脸,说借用他一个农民每收割一俄亩得付两个卢布,而
自己的农妇呢,也漫天要价。收割的事没有谈妥,地里的麦
子在纷纷掉粒,慈善基金会却在催还延期的借款和利息……
“我没有能耐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止一次发出绝
望的哀叹,“要我去干架——这绝对不可能,派人去请检察局
长——与我原则不一致,但若不严加惩治则一事无成!”
"Ducalmeducalme,,”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告诫他,但
他自己也在哼哼,皱眉,捋胡子。
巴扎罗夫离“无谓的争吵”远远的,况且,他是客人,不
应参与别人的事,他来到玛丽伊诺的第二天便专心致志地研
究他的青蛙、鞭毛虫和各种化合剂。阿尔卡季则与之相反,认
为有责任就算帮不了父亲的忙,至少也应该作出帮助的样儿。
他耐着性子听父亲唠叨,甚至有一次还帮出了个点子,当然,
不算是什么好主意,而是表示一种参与意识。他并不对事务
性工作反感,不,他还幻想投身农业。但这时的阿尔卡季在
他头脑里又滋生了其它的念头:无休无止地想念尼科里村,想
178父与子(下)
念村子里一切熟悉的东西。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会呢?如
果先前有人告诉他说和巴扎罗夫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会觉得寂
寞,他一定耸耸肩表示否定。而且,是在他自己家里呀!然
而他真的感到寂寞,想走开去,他到外面去散步,走啊走的,
直到抬不动脚,然而寂寞无归处。有一次从父亲的谈话中得
知,家中还保留着几封信,是奥金左娃母亲在某个时候写给
阿尔卡季母亲的,内容很有趣的。他缠住父亲非要这几封信
不可,使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得不翻遍二十只箱笼。几
张破烂的信纸到手后阿尔卡季像是吃了一枚定心丸般不再紧
张了,仿佛看到了要去的目的地。他常悄声自语:“这儿有她
的亲口话:这是对你们两位说的。我非去不可,非去不可,管
它呢!”但随即想起最后一次造访时所遭的冷遇,落得的狼狈
境地,不由感到害怕。但年轻人好“碰运气”,对幸福有着强
烈的追求,总想在无任何人的监护下试试自己的锋芒。回玛
丽伊诺不满十天,他借口了解主日学校的体制去了省城,由
省城去尼科里村。他一路催促车夫加快步子,他像青年军官
初上战场那样又害怕、又高兴、又急切,“主要的是:别多想!”
他这样命令自己。马车夫恰好是条精力旺盛的汉子,逢上小
酒馆便问“碰一杯吗?”或者“要不要碰一杯?”碰一杯后对
他的三套马毫不留情。最后出现了熟悉的房顶……“我干什
么来了?”这念头忽地在阿尔卡季头脑里一闪。三套马在协调
地奔驶,马车夫在吆喝、打口哨,小桥在马蹄和车轮下轧轧
作响,两旁整齐地排列看着枞树的林荫道到了……女人粉红
色衣裙从绿丛中飘过,从小阳伞穗子的下面探出年轻姑娘的
脸……他认出了卡捷琳娜,卡捷琳娜同时也认出了他。阿尔
父与子(下)179
卡季下令勒住奔跑的马,从篷车上跳下来走近她。“哦,是
您!”说完她脸上泛出了红晕。“走,咱俩去找姐姐,她就在
这花园里,见到您一定会高兴的。”
卡捷琳娜把阿尔卡季带进花园深处。跟她这次见面,看
上去似乎是个好兆头,因为她遇见他时像遇见亲人般由衷感
到喜悦。一切顺顺当当,用不着管家的迎接和通报。他看到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小径转弯处背他站着,此时听到脚步
声慢慢转过身来。
阿尔卡季又觉得紧张了。但她的第一句话却安了他的心。
“您好,逃亡者!”她用亲切悦耳的语调说,并向他迎面
走来,脸带微笑,因阳光、因风眯起她的眼睛。“你是从什么
地方找到他的,卡捷琳娜?”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他开口就说,“我给您带来一件
您万万不可能料想到,同时也让我惊讶的东西……”
“您把自己带来了,这比任何其他东西都好。”
180父与子(下)
二十三
巴扎罗夫在送别阿尔卡季时面带同情和嘲笑,这是想叫
对方知道,这次出行的真正意图瞒不过他。阿尔卡季走后他
关上房门独处,专心于工作,再也不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发生争论。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当他在场的时候则摆出凛
然不可侵犯的贵族气派,只是哼而哈哧而不用话语来表示意
见。只一次,在谈及时下经常谈论的波罗的海沿岸俄籍日耳
曼贵族问题时他和虚无主义者发生了争执,但他也是及时制
止了纷争,只是冷冷地、礼节性地说了句:
“当然我们难于互相理解,至少我没有理解您的缘份。”
“自然不过啦!”巴扎罗夫回敬道,“人能理解一切:以往
是怎样躁动的,太阳又是怎样的,但别人擤鼻子跟自己擤的
不一样,他就明白不了。”
“什么,这算是俏皮话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似问非
问般嘟噜了一句,就走开了。
晚上,他有时请巴扎罗夫允许他观看实验,有一次竟然
把他洗得干干净净脸凑近显微镜,观察透明的鞭毛虫是如何
吞噬绿色的尘粒,又如何使用喉管里拳状纤毛灵巧地把尘粒
父与子(下)181
消化。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比他哥哥来的次数多得多,倘若
不是事务缠身,他每天雷打不动,准时到达。据他说,是去
“学习”。他并没有让年轻的自然科学实验家感到不快,他在
房间的角落里一坐,一心一意地观看,偶或谨慎地提一两个
问题。午餐和晚餐桌上他竭尽全力把话题引到物理学、地质
学或者化学等其他问题上,因为其他方面,甚至土地经营方
面的问题即使不引发冲突,也会使得双方感到别扭,政治问
题就更别谈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猜到他哥哥对巴扎罗夫
的敌意从未消减。种种迹象当中,有过这么一件事:那时霍
乱渐渐波及邻近地区,甚至还从玛丽伊诺“带走了”两个人。
有一天夜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发高烧,直折腾到天亮,但
就是不愿向巴扎罗夫开口要求医治。隔了一天,当问到为什
么不派人找他时,脸虽苍白却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已梳理
得整整齐齐的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说:“据我记忆所及,
您不是说您不相信医学吗?”日子一天天过去,巴扎罗夫努力
地、郁郁寡欢地工作……此时在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家中另
一位人物,虽不能让巴扎罗夫一吐悒郁,但也很愿意与之交
谈……此人便是费多西娅。
他多半是在清早的花园里或者院子里遇见她。不过他从
来不进她的卧室,她也仅仅一次走到他的门口,问她能否给
米佳洗澡。她不单信任他,不怕他,而且在他面前要比在尼
古拉·彼得罗维奇面前更感自由,了无拘束之感。为什么?这
事很难说清,大概她从下意识中觉察出巴扎罗夫身上没有贵
族气,那种既使人向往又叫人害怕的上流人的威势。在她眼
里,他是个优秀的医生,也是个朴实无华的好人。她可以当
182父与子(下)
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摆弄孩子,甚至有一回突然头晕,喝了
他亲手用匙子喂的药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在场时她躲着
巴扎罗夫——不是她存有小心眼,而是出于礼仪。现在她最
怕的恐怕要算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
开始,他经常注视着她,有时候他像从地里突然冒出来似的
出现在她身旁:一副英国式的打扮,傲然的脸,犀利的目光,
手插在裤兜里。“我就像被当头浇了盆冰水似的,”费多西娅
对杜尼亚莎带着忧伤诉说道。杜尼亚莎只是用叹气来回答她,
心里却想着另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巴扎罗夫不知道自己居
然成了杜尼亚莎心中“残酷的暴君”。
费多西娅喜欢巴扎罗夫,巴扎罗夫也喜欢她,和她谈话
时脸色也变得开朗了,亮丽了,随便了,在他的玩笑中带着
关注。费多西娅一天比一天美。年轻少妇的生活中经常有这
样的时期:她有如夏天的玫瑰,会突然间吐蕊怒放。费多西
娅也来到了这样的美好时光,任何东西在她眼里都是那么的
可爱,一切,甚至连那七月的炎热,都使得她更加艳丽动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裙衫,以至使她自己也感到轻盈了许多。
她躲得了日晒,却躲不了暑热,暑热给她的脸和耳朵增加了
一层红晕,给她身子增加了一份恹恹的慵懒,给她动人的眼
睛增加了昏然欲睡般的困倦。活儿几乎拿不起来,她的手会
不由自主地滑落到膝头上,走起路来有气无力。她为她那乏
乏的可笑举动而无奈,而抱怨。
“你最好是多洗洗澡,”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对她说。他
在一个尚未干涸的池塘上盖上麻布帐篷,把池塘改成了澡堂。
“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走不到池塘就没命了,不消
父与子(下)183
说再从池塘回来。路上找不到一小片树荫。”
“那倒是的,的确找不到树荫,”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捋
着眉毛说。
有一次,早上六点多钟的时候,巴扎罗夫散步回来,见
费多西娅独自坐在丁香树枝桠覆盖着的凉亭里。丁香花已经
谢去,芳香飘逝,但绿荫依旧。她坐在一条长椅上,像往常
那样披条白头巾,身边躺着一大束晨露未干的红白两色玫瑰。
他向她问了一声早安。
“啊,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她说的时候,为了看清
他,稍微掀起头巾的一角。袖子滑到了胳膊肘上。
“您这是在干什么呀?”巴扎罗夫边问边坐到她一旁,“在
扎花吗?”
“是的,把它们扎成花束,放在早餐桌上。尼古拉·彼得
罗维奇喜欢。”
“但是离早餐时间还早哩。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花!”
“是我刚采下的,待会儿天热,就不好出门了,只是现在
还能休息上一会儿。暑热使得我没有一丝儿气力,莫非我病
了?”
“瞎说些什么呀!让我来按按您的脉搏。看有没有什么不
妥的地方。”巴扎罗夫拿过她的手,摸到了她那均匀地跳动着
的脉管,连数也不数一分钟跳动几下,“您能活一百岁,”说
完放开她的手。
“哎哟,愿上帝保佑!”她说。
“怎么,您难道不想长命百岁?”
“一百岁!我奶奶活八十五,已经够折腾人的了!她像个
184父与子(下)
干枣儿似的,耳听不见,腰直不起,整天咳个不停,她自己
也觉得活着没有乐趣。这算是过的什么日子呀!”
“那意思是说最好是年轻喽?”
“怎么不是呢!”
“年轻有什么好的?请你告诉我。”
“年轻有什么好?比如说我现在年纪轻,什么事都能做,
要去就去,要来就来,要拿什么就拿什么,不用求人,随心
所欲,自得其乐……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可我觉得年轻也罢,年老也罢,反正一样。”
“怎么能说是反正一样?这是不可能的事。”
“请您帮着想想,费多西娅·尼古拉耶芙娜,我要青春何
用呢?我只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这都决定于您。”
“就是只因为不决定于我!要有个人同情我就好了。”
费多西娅斜看了巴扎罗夫一眼,但没说什么。
“您手里是什么书呀?”过了一会儿,她问。
“这?是本学术方面的书,写得非常好。”
“您还在不断地学习?您不觉得单调?我想,您已经是什
么都清楚了的。”
“还谈不上什么都知道。您可以试着读它几行。”
“我是没法看懂的。这是俄文书不是?”她双手捧起大厚
本子,又说:“真厚!”
“俄文书。”
“反正我不是很明白。”
“我不是想让您读懂,我想看着您读书的模样。您读的时
父与子(下)185
候,您那小巧的鼻翼便可爱地翕动。我总是控制不了自己的
感情来看您读书。”
费多西娅本打算低声读她顺手翻到的《论杂酚油》那一
章,这时却笑了起来,把书一丢……书从长椅滑落到了地上。
“我还愿意看您的笑,”巴扎罗夫说。
“得啦!”
“我还喜欢您说话,它就像溪流似的悦耳动听。”
费多西娅掉过头去。
“您说的什么呀!”她道,手指理着花束。“我的话有什么
好听的?您曾经听过那些聪明的太太小姐的谈吐。”
“唉,费多西娅·尼古拉耶芙娜,请您相信,世上所有聪
明的太太小姐都比不上您那美丽的胳膊肘儿。”
“您瞎想些什么?”费多西娅悄声说,同时不由自主地收
拢她的双手。
巴扎罗夫弯腰从地上捡起书。
“这是本难得的医书,您为什么扔了?”
“医书?”费多西娅又转过头来向着他。“您还记不记得给
药水的那回?米佳服了睡得舒舒服服的!我怎么也想不出用
什么酬谢您,您是这样地和气。”
“是呀,该好好酬谢。”巴扎罗夫说完一笑,“您也知道,
医生都是些贪得无厌的人。”
费多西娅抬头瞧巴扎罗夫,乳白的光线照到了她的上半
部脸,她的眼睛更加显得乌黑了。她不知道他是开的玩笑还
是当真说的。
“假如您不反对的话,我当然乐意……让我先去问问尼古
186父与子(下)
拉·彼得罗维奇……”
“您以为我要金钱吗?”巴扎罗夫一把打断她的话,“不,
我不要您的钱。”
“那要什么呢?费多西亚问道”
“要什么吗?”巴扎罗夫说,“您猜猜!”
“我哪能猜得出来!”
“让我来告诉您,我要……这里面的一朵玫瑰。”
费多西娅拍手笑了起来,她觉得巴扎罗夫的想法是那么
滑稽。
她笑着,因受这宠遇心里觉得甜甜的,她似乎感受到了
一种久违的快乐。巴扎罗夫紧紧盯着她。
“照您吩咐的办,”她说,随之弯腰挑选椅上的玫瑰。“您
要什么颜色的:是红的还是白的?”
“我要一朵红的,不太大的。”
她直起腰来抽出一朵。
“把这朵拿去吧,”她说,但忽又收回伸出的手,抿住嘴,
朝凉亭入口处瞧了瞧,然后又侧耳细听。
“怎么啦?”巴扎罗夫问,“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吗?”
“不……他去田间了……至于他,我不怕……但是帕维尔
·彼得罗维奇……我仿佛听到……”
“听到了什么?”
“好像听到他走过周围什么地方。不……没有人,请拿去
吧。”费多西娅把手里的一朵玫瑰交给了巴扎罗夫。
“您干吗怕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呢?”
“他总是那么直愣愣地瞧着你,说话吧,他不说,直害得
父与子(下)187
我心神不宁、什么事也做不好。您不是也不喜欢他吗?还跟
他争个没完。我搞不懂你们究竟吵的什么,但见您把他折腾
得横也不是,竖也不是……”
费多西娅同时以手势帮忙,表示巴扎罗夫怎样折腾帕维
尔·彼得罗维奇。
巴扎罗夫微微一笑。
“假如他胜了我,”他问,“您一定会出面包庇我的吧?”
“我哪能包庇?啊,不,谁也胜不了您。”
“您是这样想的吗?但是我知道,有个人哪怕动动指头就
能把我打倒。”
“是谁?”
“难道您,不知道?您闻闻,您给的这朵玫瑰有多香!”
费多西娅伸长脖子,朝花朵探过头去……头巾落到了肩
上,露出乌黑柔软而又稍微散乱的发丝。
“等等,我想和您一起闻。”巴扎罗夫向前倾身,紧紧地
吻了她启开的双唇。她打了个哆嗦,用双手拦住他的胸,但
只无力的,以致他再次接了个长吻。
丁香丛后传过来一声干咳,费多西娅迅速地挪身到长椅
的另一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出现了,他稍稍低头鞠了个
躬,皱了皱眉头说了句“哦,你们在这儿”就又走开去了。费
多西娅马上收拾起所有的玫瑰,走出凉亭。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这就是您的不是了,”她临走
的时候补了这么一句。这是她真诚的责备,小着声说的。
巴扎罗夫记起了前不久的另一场景,不由有点儿感到惭
愧和沮丧,但他立刻又摇摇头,把自己嘲笑成“串演了风流
188父与子(下)
少年赛拉东的角色”,不久后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花园出来,慢慢地踱着步,直走
到林子边,在那儿站了好久,而当他回来用早餐的时候,脸
色阴沉得那么可怕,致使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关心地问起他
是否身体不适有没有什么大碍。
“你也知道,我有时上了肝火,心情坏透了,”帕维尔·
彼得罗维奇平心气和地答道。
父与子(下)189
二十四
两个小时后他敲开了巴扎罗夫的房门。
“我为妨碍了您的科研工作致以歉意,”他说着坐到靠窗
的凳子上,双手支在象牙头手杖上(他通常走路时不带手
杖),“但是我被迫请您再多给我五分钟时间……不会再多。”
“我愿以全部时间为您服务,”巴扎罗夫回答说。当帕维
尔·彼得罗维奇跨进门时,他脸上掠过一丝让人难以觉察捉
摸不透的阴影。
“我只消五分钟就够了。我来此是为了讨教一个问题。”
"问题?是关于什么的?”
“请听敝人陈述。您初来舍弟处时我从未放弃过与您交谈
的机会,曾经恭聆过您对许多事物的见解,但,根据我记忆
所及,无论我们之间或敝人在场时,争论的焦点从未涉及决
斗。请允许我向您了解您对此事总的看法。”
巴扎罗夫理应站着迎接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这时坐到
桌子角上,抱起双手。
“我的看法是,”他回答道,“从理论上说是一回事。”
“这就是说,如果我理解得不错的话,无论理论上对决斗
190父与子(下)
保留何种态度,但是在实践中绝不能成为对您的侮辱,除非
别人让您得到满意?”
“您完全说出了我的想法。”
“很好,先生,听到您这话我深感愉快,您的话使我免去
了种种猜测……”
“您是想说:免去了犹豫。”
“反正一样,先生。我只希望您理解就行,我……并不是
愚妄之辈确切地说,我一直在克制自己,您的话使我避免了
令人不快的举动,我决定:要和您决斗。”
巴扎罗夫顿时争大了双眼。
“跟我吗?”
“非您不可。”
“那么我想问:是为了什么?”
“我本可以奉告原因,”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但是我
认为保持沉默为妙。您与我意气不投,您在这里是多余的,我
容忍不了,我看不起您,假如这些还不够……”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目露凶光……巴扎罗夫也一样。
“很好,先生,”巴扎罗夫说,“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了。您
忽然想在我身上感受一下您的骑士精神,我也本可以不给您
这样的愉快,但是,就照您说的办吧!”
“很感谢,”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我得以实现我的希
望,接受我的挑战而不需要迫使我动用激烈的手段了。”
“假如不用隐喻,就是说用这手杖?”巴扎罗夫问,“完全
正确,您没必要采取这种方式来侮辱我,用这方式不是就一
定安全的,您尽可保持您的绅士风度……我同样以绅士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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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您的挑战。”
“很好,”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完把手杖放到墙角里。
“现在来说一说我们决斗的条件,不过,我首先想弄清楚您的
意见,您是否认为要有一场形式上的争吵,以此作为我挑战
的借口?”
“不,可以免掉多余的形式。”
“我也是这样想的,并且,我认为没有必要阐明我们此次
冲突的缘由。我们俩水火不容,还用得着多说吗?”
“还用得着多说吗?”巴扎罗夫以嘲讽的语气抨击同样的
话。
“至于决斗的具体条件,因为无从找公证人——上哪儿去
找呢?”
“是呀,上哪儿去找?”
“因此,我荣幸地向阁下提出如下建议:决斗在明天一早
进行,比如,可以定在六点钟,小林子后面,用手枪,相距
十步……”
“十步?这样的距离根本打不死人的,只能留下遗恨。”
“或者也可以八步,”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改口说。
“可以,为什么不呢!”
“每人射击两次,每人口袋里准备一张绝命书以此避免口
舌,就说自作自受。”
“对于这一项我不完全同意,”巴扎罗夫说,“这有点儿带
法国小说的味儿,不像是真的了。看上去没多大意思”
“也许如此。但您是否同意,犯了谋杀嫌疑,是不愉快的?”
“同意。但是,有办法避免此类可悲的责难,没有公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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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可以有目击者。”
“是谁呢,我想问问?”
“彼得。”
“哪个彼得?”
“令弟的跟班。他挺身于现代文明的颠峰,在这种情况下
定能尽他的科朱里福。”
“我觉得,您这是在开玩笑,亲爱的先生。”
“啊,不,您若能仔细想想,必能知道我的建议实行并不
复杂,想法合理。总之纸包不住火,而彼得嘛,我可以给予
应有的开导,到时带他去决斗地点就是了。”
“您在继续开玩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边说边站起身
来。“在得到您大方许诺之后,就不再有任何请求了……这么
说,一切都谈得差不多了……顺便问一句:您没有手枪吧?”
“我打从哪儿来的手枪,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我又不是
军人。”
“既然这样,用我的好了。您尽可以放心,我已经五年没
打过手枪了。”
“这倒是个令人宽慰的消息。”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拿起了手杖……
“现在,敬爱的先生,我只剩下感谢了,我不再打搅您的
科研工作。愿你一切愉快,谨向您告辞。”
“期望着愉快的会面,我敬爱的先生,”巴扎罗夫一边说,
一边送客。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走了,巴扎罗夫在门口站着,突然
他叫了起来:“呸,见鬼!多么文雅,多么愚蠢!我们就像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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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过的狗用后脚表演一样,演了一场喜剧!但是拒绝却又不
行。一旦拒绝,他准能动用手杖,那时我……(巴扎罗夫想
到此处连脸都白了,自傲感使得他怒从中来)那时我就像勒
死一条狗一样非把他勒死不可!”他回到显微镜跟前,但是已
经没法安心,观察时必要的平静心态已被打破……“今天毫
无疑问是看到了,”他想,“但是,难道就是为了护卫他兄弟?
接个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别有原因。莫不是他自己爱
上了?当然,是爱上了,这是大伙儿都清楚得不过的事。乱
了套!……糟透了!”他一一作了分析,“无论从哪方面说都
很糟。第一,要伸着头去挨子弹,不死也得从此离开,可是
怎么向阿尔卡季……又向那个大老实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交待呢?糟!糟!”
这一天过得特别静,特别忧郁。世上如同不存在费多西
娅,她好比耗子躲在洞穴里似的一整天坐在她的房里。尼古
拉·彼得罗维奇愁眉苦脸,他得知,他寄予很大希望的麦子
生了黑穗病。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高雅的、冷冰冰的举止使
得包括老仆普罗科菲伊奇在内的全家大小都感到压抑。巴扎
罗夫打算给他父亲写信,才开了一个头,就把信纸撕了,扔
到桌子底下。他想:“我假如真的死了,他们反正能知道,何
况我死不了。不,我还有得活呢!”他叫彼得明天清晨就过来
帮忙,因为有急事要办。彼得听了暗暗猜想:大概是要带他
去彼得堡。巴扎罗夫睡得很迟,一整夜乱梦不绝如缕……奥
金左娃在他面前打转,而她又是他的妈妈;她身后跟着黑胡
子猫,而这猫却是费多西娅;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被想象成
一片黑漆漆的林子,不过,仍要跟他决斗。四点钟的时候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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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叫他来了,于是他立刻整衣出门。
是个清凉的,新鲜的早晨。片片彩云好比群羊羔一样在
鱼肚白的天空闲荡。点点滴滴的晨露散落在树枝、草尖和蛛
网上,闪着银白色的光。湿润的、黑黝黝的大地上还保持着
朝霞的粉红色印记。满天都是云雀的歌声。巴扎罗夫在小丛
林边找了个荫凉的地方坐下,这才向彼得说明该办的工作。这
个有教养的仆人差点儿吓昏过去,不过巴扎罗夫及时安慰他
说,什么事也不与他相干,他只要站得远远的看就行,不用
承担任何责任。“然而,”巴扎罗夫说,“你想想,你扮的角色
有多么重要!”彼得双手一摊,垂下眼,身子靠到了白桦树上,
脸变成青的了。
从玛丽伊诺村出来的路要绕过林子,这时路上蒙着一层
薄薄的灰土,还没有被人踩过,被车轮辗过。巴扎罗夫不时
打量着这条弯弯的小路。嘴里衔着一根他拔下的青草,心里
在打转儿:“干这种蠢事!”清晨的寒气不由使他连续打了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