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父与子(中文版)》作者:[俄]屠格涅夫【完结】 > 【书香门第の大叔】《父与子》_屠格涅夫 .txt

第 15 页

作者:俄-屠格涅夫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次颤……彼得从旁悲伤地看了他一眼,但却他只是一笑:才

不害怕呢!

路上响起了马蹄声……从树丛后面出现一个农民,他赶

着两匹拴在一起的马自巴扎罗夫身旁过去了。经过时好奇地

瞥了他一眼,但没有脱下帽子。为这彼得动了气,认为这是

凶兆。巴扎罗夫却在想:“他起得那么早是因为有事,可我们

呢?”

“似乎是大老爷来了,”彼得低声说道。

巴扎罗夫抬眼看见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穿件花格子上

装,下身穿一条雪白的裤子,掖了只裹着绿呢的匣子正匆匆

父与子(下)195

走来。

“请原谅,大概让你们久等了,”他说着,先是向巴扎罗

夫,后又向彼得躬身致以歉意,因为彼得此时像是公证人,应

该受到尊重。“我不想叫醒我的跟班。”

“不要紧,我们也刚刚到,”巴扎罗夫回答。

“啊,那最好,”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环顾一下四周,“见

不到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来打搅我们……可以开始了吗?一

切应该准备就绪,没什么问题了吧?”

“开始吧。”

“我想,您也许不需要新的解释了?”

“不需要。”

“是否由您来动手,把子弹上膛?”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熟练地从匣子里拿出两管手枪,问。

“不,您上子弹,我量步数。”巴扎罗夫接着笑了笑,补

充道:“我的腿长。一,二,三……”

彼得此时像发寒热病一样全身不住地颤抖,他结结巴巴

地说:“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不管怎么说,我可要走了。”

“四……五……你走开得了,老弟,你走开得了,甚至可

以站到树的背后,捂住耳朵,但是眼睛不能闭,假如有谁倒

下,你就跑去搀扶,六……七……八……”巴扎罗夫收住脚。

“这下够了吗?”他问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或者,再增加两

步?”

“听便,”后者回答说,他正在忙着装第二颗子弹。

“那好,再增加两步。”巴扎罗夫又因为走了两步,用脚

尖在地上划了条线,“这就是界线了。顺便问问:我们俩各从

196父与子(下)

自己的界线后退几步呢?因为这个重要问题是昨天没有讨论

过的。”

“我建议每人后退十步,”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一边回答,

一边把两支枪递给巴扎罗夫,“我真心地请您挑选。”

“我恭敬从命,然而您,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不认为我

们这次决斗是多么不同寻常,多么可笑吗?您不妨看看我们

公证人那脸色。”

“您真爱开玩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我同意您

的说法,我们这次决斗的确有点儿古怪、不寻常,但是我有

责任提醒您,我是认真对待它的。Abonentendeursalut,!”

“啊,我一点也不怀疑,我们是来决斗的,但为什么就不

能utiledulci?也好,您对我说法语,我对您说拉丁语。”

“我交起手来可是认真的,您可别认为我在开玩笑,否则

吃亏的是您,先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再一次说。他向自

己的位置走去。巴扎罗夫也在他那一侧的距界线十步远的地

方站定。

“您准备好了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一切都准备就绪。”

“那就可以彼此走近了。”

巴扎罗夫慢慢地向前走去。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左手插

进裤袋里,右手慢慢地举起枪,枪口瞄准对方,迎面走来……

“他是在对着我鼻子瞄准哩,”巴扎罗夫暗自想,“还一本正经

的眯起眼儿,这强盗!给我这样的感受倒底不愉快。就让我

来瞄准他胸口的表链……”刷的一声,什么东西擦过了巴扎

罗夫耳边,同时响起了一声枪响。“听见了,就是说没事了,”

父与子(下)197

这想法在他大脑里一闪。他逼近一步,不用瞄准就随即扣动

了板机。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稍微一颤,用手扶住大腿,血沿着

雪白的裤管不停往下流。

巴扎罗夫扔掉手枪,朝敌方奔去。“您受伤了?”他问。

“您有权叫我再走近界线,”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的时候呼

吸急促,“这是没什么紧要的轻伤,按照规定双方还可以各补

一枪。

“哦,对不起,把这放到以后吧,”巴扎罗夫说着抱住帕

维尔·彼得罗维奇,看见对方的脸色在渐渐发白,“如今我已

不是决斗者而是医生,首先得检查一下您的伤口。彼得,你

快过来,彼得!你躲到哪儿去了?”

“小事一桩……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帕维尔·彼得

罗维奇断断续续地说,“应该……再……”他刚想捻捻胡子,

但是手却乏得抬不起来,眼珠往上翻,忽地晕厥过去了。

“新鲜事!昏过去了!这才好办呢!”巴扎罗夫叹了叹口

气道,他把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平放倒在草地上,“让我看看

伤口怎样。”他掏出手帕,拭去血,按了按伤口周围,“没有

伤着股骨,”他半抿着嘴说,“子弹擦过肌肉,vastusexternus,

伤口不深,三个星期后又好好的了……但是,他却已昏死过

去了。啊,这等人的神经多么脆弱!皮多么嫩!”

“大老爷被打死了?”从他的身后传来彼得的痛苦低语。

巴扎罗夫回过头去。

“去取水来,老弟,今后他还要和咱们一块儿过日子呢。”

但那位有教养的仆人仿佛没听懂他的话,呆愣着不动。帕

198父与子(下)

维尔·彼得罗维奇慢慢地睁开了眼。“就要死啦!”彼得喃喃

地说着开始划十字。

“你们说得不错……我这么一张傻脸!”受伤的绅士强笑

着说。

“快去取水来,你这家伙!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巴

扎罗夫大声说。

“不用……我只是vertige,一下子就能过去的……请扶

我坐起来……好,就这样。这么个小小的擦伤,敷点儿药就

行了,我可以走着回家,或者派辆马车接我。假如您不反对,

决斗到此为止,今天您做得很体面……今天,请您记住。”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巴扎罗夫回答道,“至于将来嘛,

不必为此费神,因为我已经决定离开此地。现在让我来给您

包扎一下伤口。您的伤没有危及到生命,但还是止住血为好。

眼下首先是要叫这木头人醒一醒。”

巴扎罗夫揪住彼得的领子搡了几下,命令他赶快去找马

车。

“小心别把我弟弟吓着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冲彼得

的后背补充道,“千万告诉他不得。”

彼得一溜烟跑了,两个仇敌默默地坐在草地上,不吭声。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尽可能不用眼去瞧巴扎罗夫:就此重归

于好——他不情愿,但是又为自己的傲慢、为自己的失败、为

这番愚蠢的行为而羞愧,虽然没有比这样的结局更好的了。

“谢天谢地,至少这个人不能再在这儿呆下去了,”他安慰自

己说。沉默是如此地尴尬,如此让人难耐,各人都觉得不是

滋味。各人明知对方在想什么,只是心照不宣。如果是朋友,

父与子(下)199

心照不宣当然愉快,但是作为仇敌,就很不痛快了,尤其是

当既无法走开而又无法解释的时候。

“我包扎得不太紧吧?”巴扎罗夫还是开了口。

“不,很好,”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过了会儿,又

补充说:“这事瞒不了我的兄弟。我们就说是政治争端。”

“行,”巴扎罗夫说,“您就说我痛斥了所有的亲英派。”

“很好。现在,您认为那个看见我们的人会怎么想了?”帕

维尔·彼得罗维奇指着路过的农民问道。那人在他们决斗前

曾经赶着拴在一起的马匹自巴扎罗夫身边走过,现在他原路

返回,见有“老爷”在,就脱帽表示“敬意”。

“谁知道!”巴扎罗夫答道,“很有可能他什么也没想。俄

国农民是猜不着摸不透的,拉特克利甫夫人曾经不止一次论

证过。谁弄得清楚?就连他本人也弄不明白。”

“啊,又开玩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正要往下说,忽

地叫道:“看,您那傻驴彼得惹出什么事来了!我兄弟赶这儿

来了!”

巴扎罗夫一回头,果然看见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坐在两

轮马车里,脸色苍白。他不等马车停止就跳了下来,直奔他

的哥哥。

“怎么回事?”他惊惶地问,“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敢

请教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什么,”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代为回答,“白白地把

你打扰了。我和巴扎罗夫先生发生了一些现在看起来似乎并

不必要的矛盾,为此我受了个小小的惩罚。”

“上帝啊,究竟是什么开始的呢?”

200父与子(下)

“怎样对你说好呢?因为巴扎罗夫先生对皮尔·罗伯特爵

士出言不恭。然而我应该说,这是我个人的过错,是我招惹

起来的,巴扎罗夫先生与这事无关。”

“哎呀,你还流着血了!”

“你以为我血管里流的是水?放点儿血,对健康有益处,

您说是吗,大夫?请别发愁,先扶我上车,到了明天就会好

的。对,这样坐着很好,走吧,赶车的!”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跟在马车后面。巴扎罗夫原想走在

最后……

“我要拜托您来照料我的哥哥,”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对

他说,“我这就去省城另请医生无论如何这事可拖不了。”

巴扎罗夫默默地打了一躬。

一个钟点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已经躺到了床上,腿已

经过细心包扎。全家上下惊慌。费多西娅直觉得身体不舒服,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呢,默默地搓手。但是帕维尔·彼得罗

维奇却嬉着脸在开玩笑,特别是跟巴扎罗夫。他此时穿件麻

纱衬衣,外面套件漂亮的短外衣,戴着尖顶帽;他还不准放

下窗幔,笑着诉苦说他不得不拒绝进食。

可是到了晚上,他就开始发烧,头痛。这时城里的医生

赶到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没有听从他哥哥的话,还是延

请了医生,况且巴扎罗夫也希望他去请个新的来。整整一天

巴扎罗夫独坐在自己房里气恼,没什么好脸色,每次去看病

人也只是匆匆的,没有一会儿就回到自己的房内。他两次遇

见费多西娅,但是她每次都害怕地躲了开去。)新来的医生建

议多喝冷饮散热,同时也证实了巴扎罗夫的话,不会发生任

父与子(下)201

何危险。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他哥哥是不小心自己打伤的,

对此医生“哼”了声,后来,当接过二十六个银卢布时他开

了口:

“是呀,这样的事经常有。”

宅子里的人谁都没有宽衣上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一

会踮起脚尖去看哥哥,一会踮起脚尖从他身边走开,而后者

在轻轻地呻吟,睡得极为难受,用法语对弟弟说:“Couchez—

vous。”不断要水喝。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让费多西娅端来一

杯柠檬水。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朝她全身上下瞅了一眼,把

杯里的柠檬水一饮而尽。早晨,热度升高了,发出轻微的断

断续续的呓语。可后来他突然睁开眼来,恰好见他弟弟俯身

床头,说道:

“尼古拉,你说费多西娅是不是有些像内莉?”

“到底哪一个内莉呀,帕维尔?”

“怎么你还要问!我是说像P公爵夫人,尤其是她那上半

部脸,CestdelamemefamilleAB。她俩看上去倒真是挺像的。”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嘴里没回答,心里却在暗暗吃惊,他

哥哥居然还那么一往情深。

“头脑里准又想起旧事来了,”他暗地里对自己说。

“啊,我多么爱她呀!”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双手抄在脑

后顾自说道。“我绝对不允许哪个卑鄙家伙碰她一个指头,”停

了一下他又说。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只是叹息了一声,根本就不知道这

话是针对谁说的。

第二天八点钟,巴扎罗夫来辞行,他已理好了行装,并

202父与子(下)

把收集来的青蛙、昆虫和鸟儿放走了。

“您是来辞行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站起身来迎接他。

“是的。”

“我理解且赞同您的决定。当然,错在我哥哥,而且他为

此已得到惩罚。他曾经亲自对我说过,是他逼的,您别无选

择。我相信,在当时,决斗是无法避免的了,由于……由于

你们的观点分歧……已到无可调和的程度(说到此处几乎话

不成句)。我哥哥受的是旧法教育,又秉性急躁做事极少考虑

后果,由着性子来……谢天谢地,事情终于结束了。我已采

取必要措施以防止张扬……”

“我给您留下我的地址,以防万一出问题,”巴扎罗夫冷

淡地说。

“我希望不出任何问题,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我深

感遗憾的是,您此次来我家作客,却得了……这么个令人不

快的结局。我还感到遗憾,阿尔卡季……”

“我今后还能和他见面的,”巴扎罗夫对“解释”和“遗

憾”了无一点耐心,打断他的话道,“但要是见不上他,就请

代致我的歉意。”

“我也请您……”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鞠躬回答,可巴扎

罗夫没等他说完便退了出去。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得悉巴扎罗夫要走,希望跟他握手

话别。但巴扎罗夫只是板着脸,他明白,帕维尔·彼得罗维

奇是想显示一下他的宽宏大量罢了。他没有来得及和费多西

娅告别,仅仅隔窗对望了一眼。她的脸色好像很忧伤。“她可

能要倒楣的!”他暗自说,“不过,好歹总能挨过去!”但彼得

父与子(下)203

不然,他动情到了伏在巴扎罗夫肩上恸哭的地步,直至巴扎

罗夫问他:“眼睛是否水做的?”方才止住泪水。杜尼亚莎不

得不躲到小树林后面去以遮掩她那断肠的伤心泪。这位一切

痛苦的制造者坐上马车,点上雪茄,走完三俄里路程,在拐

弯处最后一次看了看基尔萨诺夫家的庄园和那一排地主家的

新屋,吐了口唾沫说:“歹毒的地主乡绅们,去他们的吧!”接

着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伤势好转得很快,不过,他还是

被迫在床上躺了十四天,按他的话来讲过了两个星期的“囚

禁”生活。他很讲究外貌,还经常吩咐人给他洒香水。尼古

拉·彼得罗维奇给他读报,费多西娅像原先那样侍服他:端

肉汤,柠檬水,煮好的嫩鸡蛋。可是她每次进他房间的时候

都显得很害怕,因为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这次出人意料之举

把宅子里所有的人都吓坏了,尤其是她。只是罗科菲伊奇见

怪不怪,他说在他那时代老爷们决斗是多见的事,“有身份的

老爷才这么做哩,至于滑头、骗子手,就该发落去马厩挨顿

痛打。”

费多西娅似乎并没有感到什么良心上的不安,不过,想

起这次争端的原因来不免难过,并且,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看她的时候神情是那么的奇怪……甚至背向他的时候也能感

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由于担惊受怕,她瘦了许多,但也

益发楚楚动人了。

有一天早晨,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觉得自己好多了,从

床上慢慢移到沙发上。此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得知他病情

大有好转后去了打谷场。费多西娅端来了茶,放到小桌上正

204父与子(下)

打算离开,被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叫住了。

“您这么着急赶着的去哪儿呀,费多西娅·尼古拉耶芙

娜?难道有事吗?”

“没有……不过……要去斟茶。”

“没您,杜尼亚莎也能处理,和您的病人坐会儿吧,我还

有话要跟您说呢。”

费多西娅默默地坐下。

“且听我说,”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捻了一下胡子,说,

“我很早以前就想问:您好像很怕我?”

“我?”

“是的,您。您老不敢面对我,像良心上有所不安似的。”

费多西娅红着脸瞅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一眼,觉得他

今儿尤其怪,不由心儿怦怦直跳。

“您良心是安静的吧?”他问。

“我有什么理由要良心不安呢?”她低声说。

“这样的事也可能有。不过,在谁的面前您会良感到难以

面对呢?在我面前吗?不可能。在宅子里的其他人面前?这

也荒唐。莫不是在我弟弟面前?但您不依旧是爱着他吗?”

“爱他。”

“一心一意地爱?”

“我一心一意爱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真的?看着我,费多西娅(他第一次这么称呼她)……

您知道,最大的罪过莫过于说谎,您应该把您心里的真实想

法告诉我!”

“我没有说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如果我不爱着尼古

父与子(下)205

拉·彼得罗维奇,我就没有必要再活了!”

“您不会离开他,去爱另外的人?”

“我能抛开他再爱什么人呢?”

“也可能爱上另一个人,比如说,爱上那位已经远去了的

先生。”

费多西娅霍地站起身来。

“上帝作证,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干吗您这样折磨我?

我什么地方对不起您了?怎么可以这样说?……”

“费多西娅,”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声音里透种一种难以

名状的悲伤,“我看到了的……”

“您看到什么了,老爷?”

“不远在那儿,在凉亭里。”

费多西娅的脸此时红到耳根。

“我有什么过错呢?”她憋了好久才说出这话。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坐直了身子。

“您没有错?没有吗?一丁点儿也没有吗?”

“在这世上,我只爱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他一个人,我一

辈子爱他!”突然费多西娅字字铮然,泪水涌到她的咽喉。

“您见到的那件事哪怕末日审判时我也要说,我没有罪过,没

有。如果怀疑我诳骗恩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我现在就死

......"

她激动得忍不住哭起来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突如其

来般抓过她的手紧紧地握住……她瞅了瞅他,怔住了:他的

脸色益发苍白,眼里噙着亮闪闪的泪花。更让她惊奇的是,一

颗晶莹的泪珠挂在他脸颊上。

206父与子(下)

“费多西娅!”他的声音很低,但那么让人感动。“爱,爱

我的弟弟吧!他是一个多么善良、多么好的人!千万不要去

爱世上别的人,不要去听信闲言碎语。您想想,假如他爱着

一个人却不被那人所爱将是何等地可怕!任何时候都不要抛

弃我那可怜的弟弟尼古拉!”

费多西娅脸上的惊奇代替了眼泪和害怕,当帕维尔·彼

得罗维奇,是的,当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拿她的手贴到他嘴

唇上、不是吻它而是一边叹息一边颤抖的时候,她更加惊得

目瞪口呆。

“上帝啊,”她想道,“难道他又犯病了?……”

其实,这是熄灭的生命之火又重在他身上燃起来。

楼梯在急遽的脚步下轧轧作响……他推开了她,头仰靠

到枕垫上。门开了,在门口出现了高兴的、脸色红润的、焕

散着生气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还有同样快活的、脸色红

润的米佳。孩子只是穿件衬衣,在他父亲怀里欢蹦乱跳,还

用赤脚丫蹭他外衣上的大纽子。

费多西娅一下子扑到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身上,用双手

抱住他和儿子,把头贴着在他肩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大

为惊奇,因为费多西娅平时是那么地怕羞矜持,从来没有在

第三者面前表示过对他的亲热。

“你这是怎么了?”他问,又瞄了一眼哥哥,把米佳交给

了费多西娅,“你是不是又感到不舒服了?”边走近他边问。

对方将脸埋进麻纱手帕。

“不……没有什么……相反,我好多了。”

“你不该过早地移到这沙发上。”接着他转身打算和费多

父与子(下)207

西娅说话,没料到费多西娅已抱着米佳迅速走出房门,把房

门砰地一声带上了。“我本想抱小力士来让你看看,他很想念

伯伯,为什么把他带走?不过,你这是怎么啦?你们之间出

什么事了?”

“弟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严肃地唤道。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打了个冷战,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弟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重又叫唤他,“请你起个誓,

答应完成我的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你说就是了。”

“这事非常重要。按我的理解,你生命的全部幸福都将取

决于它。关于这我已经考虑过很久了……弟弟,完成你的责

任,完成一个正直高尚的人应该负的责任吧!你出类拔萃,应

该不受世俗和偏见的干扰。”

“你这是指什么而言呢,帕维尔?”

“跟费多西娅结婚……她爱你,她是你儿子的亲生母亲。”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惊奇得朝后退了一步,他拍掌说道:

“这是你说的吗,帕维尔?我还以为你不赞成这类婚姻呢。

可是你说了这样的话!难道你不知道,就因为出于对你的尊

重,我才没有去完成你刚才公正地指出的职责。”

“在这种事情上,你尊重我尊重错了,”帕维尔·彼得罗

维奇忧伤地笑着反对道,“我现在反而觉得巴扎罗夫责怪我们

贵族气派的话是对的。不,亲爱的弟弟,落后的观念应该改

啦!我们即将进入老年,已经到了抛开一切浮华的时候,我

们应该舍末求本,以此换得幸福。”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走上前拥抱他的哥哥。

208父与子(下)

“你叫我开了眼!”他高兴地说,“我没有想错,你无愧是

世界上最最和蔼、最最聪明的人,除此之外,现在我还看到

你既深明事理而且又心地高贵……”

“轻点儿,轻点儿,别碰痛了你深明大义的哥哥,那个快

五十岁可还像陆军准尉那样去和别人决斗的人。这事儿就这

么定了:费多西娅将是我的……bellesoeur-。”

“亲爱的帕维尔!但是阿尔卡季会怎的说呢?”

“阿尔卡季?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婚姻作为礼仪,不符

合他的规定,但是大大地满足了他的平等观念。实际上,已

经audixneuvièmesiècle-了,何必再保持门户之见呢?”

“哎,帕维尔,帕维尔!让我再吻你一次。别怕,我会非

常注意的。”

兄弟俩又拥抱在一起。

“把你的决定立刻告诉她,你看行吗?”帕维尔·彼得罗

维奇问道。

“干吗这么着急?是否你们已经谈过了?”尼古拉·彼得

罗维奇道。

“我们已经谈过了?Quelleidée!”

“很好。首先,要等你恢复健康,喜事早晚要办。得好好

想想,筹划筹划……”

“不管怎么说,你已经决定了?”

“当然,我已经决定了,我衷心地感谢你。现在你要好好

休息,任何激动对你都没有好处……我们今后还要详谈的。睡

吧,亲爱的,祝你健康!”

“他为何要如此地心存感激?”当只留下帕维尔·彼得罗

父与子(下)209

维奇一人时,心中暗自想,“仿佛这事不决定于他似的!好吧,

等他举行过了婚礼,我就远走高飞,去德国的德雷斯登要么

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在那里终我的天年。”

他洒了点儿香水在额上,闭上了眼睛。把他那漂亮的、消

瘦的头靠在枕垫上,在白昼明亮的光线照耀下如同死人的一

样……他内心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的确是个死人。

210父与子(下)

二十五

在尼科利村的花园里,卡捷琳娜和阿尔卡季一起坐在一

张铺着草皮的长椅上。他们头顶上是棵高大的水曲柳,身旁

躺着菲菲。菲菲躺的样子猎人们把它叫作“伏兔式”:身躯修

长,曲线优美。卡捷琳娜也好,阿尔卡季也好,都不说话。他

手里拿着本打开的书,而她却在捡篮子里的白面包屑扔给一

小群在她面前嘁嘁喳喳、跳上跳下的胆小麻雀。微风在水曲

柳枝叶之间穿梭,给林荫小道,给菲菲黄色的背脊上投下了

游动的乳白色、桔黄色光斑。密密的浓荫遮挡了卡捷琳娜和

阿尔卡季,只是在她头发上偶尔掠过一道明亮的阳光。两人

都默默无言,正因为默默无言却又坐在一起,表示他们的亲

近和信任:表面上是形如陌路,实际上却灵犀相通。自从我

们上次见到他们在一起之后,他们已经变多了,阿尔卡季的

神情比以前安详了,卡捷琳娜比以前更活泼了。

“您没有发现水曲柳这个名词起得有多好吗?”阿尔卡季

第一个打破寂静,“因为再没有一棵树能像它那样柔若水、飘

若仙,亭亭玉立。”

卡捷琳娜抬头看了看说:“果真是的。”然而阿尔卡季听

父与子(下)211

了却心底暗想:“她倒不来责怪我滥用美丽词藻。”

“我不喜欢海涅,”卡捷琳娜瞄一眼阿尔卡季手中的书,

说,“无论是他的哭或者笑。只是在他沉思或郁悒的时候我才

喜欢。”

“而我,却喜欢他的笑,”阿尔卡季说道。

“您身上还留有嘲讽揶揄的痕迹……(“痕迹!”阿尔卡

季不由想道,“若被巴扎罗夫知道了才有话说哩!”)您等着吧,

我们会把您改变过来的。”

“谁来改变我?是您吗?”

“谁?……我姐姐,还有波尔菲里·普拉托内奇——您别

想辩得过他们,还有我姨妈——您随同她去教堂接连有三天

了。”

“我不能不接受呀!至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您是否记

得,她自己在许多方面也都同意叶夫根尼的观点。”

“那时我姐姐也和您一样,处于他的影响之下。”

“怎么也和我一样?难道您发现她摆脱了他的影响?”

卡捷琳娜不言语。

“我知道,”阿尔卡季接着说,“您从来就没喜欢过他。”

“我没有评论他的能力。”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我每次听到这样的话语都不

敢相信……没有一个人是我们所不能评论的,您这话不过是

遁词罢了。”

“好,就对您说吧,他……并不是让我不喜欢,而是觉得,

对我来说他是个陌生的人,我对于他来说也是个陌生人,您

也一样。”

212父与子(下)

“为什么呢?”

“怎么跟您说才好呢?……他像头凶猛的野兽,而我和您

像家畜。不知怎的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我也是家畜吗?”

卡捷琳娜点点头。

阿尔卡季抓了抓耳根。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听您说这话时直叫我满肚子

委屈。”

“您也想成为一头猛兽?”

“不想当禽兽,但是想做到刚毅而坚强。”

“谁也不想当猛兽……您的朋友也未必想,但是他骨子里

却是这种性格。”

“嗯!那么,您认为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受了他很大影

响?”

“是的。但是谁都不可能一直施予她影响,”卡捷琳娜悄

悄补充说道。

“您根据什么这样想?”

“她很骄傲……我这话说得不太得体……她很重视自己

的独立自主。”

“谁又不看重自己的独立自主呢?”阿尔卡季嘴上问,心

里却想:“要那干吗?”“要那干吗?”卡捷琳娜也在暗暗想。年

轻人要是相互默契,他们的想法必然是一样的。

阿尔卡季笑了笑,挪近卡捷琳娜小声说说:

“您坦言相告吗?您有点儿怕她。”

“怕谁?”

父与子(下)213

“她。”阿尔卡季意味深长地又说了一遍。

“您呢?”卡捷琳娜反过来地问他。

“包括我。请您注意,我说的是:也包括我。”

卡捷琳娜伸出一个指头朝他恐吓般地一指。

“说来也奇怪,”她道,“我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待您好,

比起您第一次来时不知好了多少这事说起来真是挺有意思

的。”

“瞧您说的!”

“难道您没有看出来?难道这让您不高兴?”

阿尔卡季想了想。

“我凭什么受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如此招待的呢?是不是

因为我把您母亲的信捎给了她?”

“这是原因之一,还有别的原因,但是我不说。这可是个

不能泄露的秘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说。”

“哦,我知道,您很倔强。”

“是的,我倔强。”

“而且富有洞察力。”

卡捷琳娜斜看阿尔卡季一眼。

“也许是这样,这叫您生气了吗?您觉得怎么样?”

“我在想,您那精细的洞察力是从哪儿学来的。您这么羞

怯,不相信人,经常躲到一边……”

“我在许多时候都是独自相处,不知不觉想得很多。但是,

我真的看见生人就躲吗?”

214父与子(下)

阿尔卡季感激地看了看卡捷琳娜。

“这一切都很好,”他接着说,“别人假如处在您的地位,

我是想说,像您这样出之于富裕之家,很难具有您这样的长

处。他们就好比君主一样难于明辨真理。”

“可我并不是大家小姐。”

阿尔卡季听了很觉得奇怪,以致没有立即转过弯儿。“这

话不假,财产难道不是属于她姐姐的!”他转念想道。但是他

悟出语意后并没有因此而不高兴。

“说得真好!”他脱口而出。

“又怎么啦?”

“您说得真好,直率,不加遮掩。顺便说一句,依我想来,

一个人,假如知道并且公开说他是个穷人,他心里一定另有

一种感觉,一种狂妄自大感。”

“我得到姐姐的好心照顾,但是并没有这类感受,我所以

提起,只是顺口说来而已。”

“不过,您得承认,在您身上多少具有我所说的那种自傲

感。”

“比方?”

“比方,请原谅我的问题,您大概不愿意嫁给一个富翁

吧?”

“如果我很爱他……不,哪怕这样,我也不嫁。”

“啊,不是这样嘛!”阿尔卡季高声说道。过了一小会儿

他又说:“为什么不愿嫁给他呢?”

“因为关于这种不公正的婚姻早就有过歌谣。”

"也许您想凌驾于别人,或者……”

父与子(下)215

“哦,不!我干吗要凌驾于别人?相反,我准备依顺着他。

只是不平等的日子不好受。既尊重自己,也顺从别人,这我

理解,这是幸福。但是作为一个依赖别人的人……不,这样

的日子我过够了。”

“这样的日子过够了,”阿尔卡季跟着卡捷琳娜往下说。

“是的,是的,”他继续说道,“不怪乎您和安娜·谢尔盖耶芙

娜同一血统,具有同样的独立性格,不过这种性格在您说来

只是比较隐蔽而已。我相信您绝不第一个淋漓尽致向别人表

达自己的感情,不管这种感情是多么的强烈,多么的神圣

......"

“能不这样吗?”卡捷琳娜问道。

“您俩一样地聪明、漂亮,您的性格至少和您姐姐一样

......"

“请不要拿我跟姐姐作比,”卡捷琳娜立即打断他的话,

“那样比,我就处于不妙的地位了。您好像忘了,我姐姐又漂

亮、又聪明,又……特别对您而言,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

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并且带着这样严肃的神色。”

“您说‘尤其对您而言’,这是什么意思?您从哪儿得出

结论,说我在谄媚呢?”

“当然是的。”

“您是这么想的?但如果我说的全部都是真的,而且还没

有来得及充分表达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啊,我现在看出来了,我过高地赞扬了您的洞

察力。”

216父与子(下)

“怎么说?”

阿尔卡季掉头看着别的地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卡捷

琳娜找出剩在篮子里的面包屑来扔给麻雀,但她使的气力太

大,麻雀不及啄食就被吓跑了。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阿尔卡季忽又说道,“就您

而言这都算不了什么,但是您应知道,在这世界上,任何人,

不只是您姐姐,在我心目中都无法代替您。”

他说完站起身,赶忙走开了,好像是被他自己的话吓坏

了。

卡捷琳娜的手连同篮子掉落到膝盖上。她久久地凝视着

阿尔卡季的背影,脸上泛起了一圈红晕;嘴没笑,然而乌黑

的眸子流露着惊疑和某种难以言表的怪异表情。

“你一个人吗?”从旁响起了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是和阿尔卡季一起来花园的哩。”

卡捷琳娜慢悠悠地将目光移到她姐姐身上,(她穿得那么

漂亮,甚至是那么讲究,看样子准是经过细心准备的,这时

正站在小路上用她那张开的阳伞伞尖轻轻撩拨菲菲的耳朵,)

不慌不忙地答道:

“我一个人。”

“这我已看见了,难道这有什么不妥吗”她姐姐笑着说,

“那么,他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是。”

“你们俩是在一起读书的吗?”

“是。”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托起卡捷琳娜的脸。

父与子(下)217

“你们没有争吵?”

"没有。”卡捷琳娜轻轻地推开姐姐的手。

“看你,回答得那么一本正经!我原想能在这儿找到他,

和他一起散步,他以前要求过。从城里给你捎来了皮鞋,快

去试试是否合脚。我早就发现你的皮鞋穿旧了。你总是不注

意穿着,可是你有一双美丽的小脚!你的手也很美……只是

稍微大了些,那就应该特别爱惜你的小脚。你呀,就是不爱

打扮。”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继续沿着小路散步去了,漂亮衣服

随她发出吵吵的声音。卡捷琳娜拿起海涅写的书,也离开椅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