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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屠格涅夫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子走了,可是不是去试新鞋。

“美丽的小脚,”她一边想,一边轻巧地、从从容容地踏

着被太阳晒热了的一级级阳台台阶,“美丽的小脚——是这么

说的……以后他会跪倒在这双脚下的。”

但是她立刻感到害羞,赶忙上她的楼去。

阿尔卡季沿着走廊回房时,管事追上他汇报说,巴扎罗

夫先生在他房里等着他。

“叶夫根尼!”阿尔卡季惊惶似的大声问道,“他来了很久

吗?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那位先生刚到,吩咐不用通报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而

是直接领到您的房间。”

“莫非我家出了不幸的事故?”阿尔卡季头脑里一闪念。他

匆匆走上楼,打开门。巴扎罗夫的神色立即使他安静了下来,

虽然,假若是双老练的眼睛,也许能看出这位不速之客依然

很精神的脸上隐含着激动和不安,人也瘦了些。巴扎罗夫坐

218父与子(下)

在窗台上,头上戴着礼帽,肩上挎着蒙满尘土的大衣;即使

是在阿尔卡季又叫又笑地扑上去搂住他脖子的时候也没有站

立起来。

“真没想到!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阿尔卡季立即在房

里忙碌起来,作出想让别人看到的高兴样儿。“我家里平安无

事,人人健康吧?”

“一切平安,但不是人人健康,”巴扎罗夫说,“暂且别忙

个不停,先叫人给我倒杯克瓦斯来。你坐下听我说。话不会

太长,但是很重要。”

阿尔卡季静了下来。巴扎罗夫告诉了他是怎样跟帕维尔

·彼得罗维奇进行决斗的。阿尔卡季听完很惊讶,甚至很哀

伤,但是他认为以不流露为好,只是询问了他伯父的伤势是

不是真的不严重。当他听说伤着的部位倒也奇巧,——当然,

从医学角度说,受伤总不是件好事,——他还是强言欢笑,虽

然心中又难过,又感惭愧。巴扎罗夫好像看穿了他的内心。

“是呀,老弟,”他说,“这便是和封建人物相处的结果,

你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和他们搅合一起,参与同时骑士的演

武。好了,我现在要回我‘父辈’那儿去了,”巴扎罗夫结束

他的话,“这次绕道到这儿来……把这一切告诉你,如果不认

为让错误流传是件蠢事的话,不,我这次绕道来这儿——鬼

知道为什么。你知道,人有的时候应该及时抽身,就好比萝

卜应从地里及时拔出一样。前两天我就是这样做了的……但

是,我仍想回味一下与之分别的往昔,再看一眼我待过的那

一垅地。”

“我希望这话与我无关,”阿尔卡季激动地说,“我希望,

父与子(下)219

你不是想同我分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巴扎罗夫看了他一眼,目光犀利得像是要刺穿对方似

的。  

“这能让你苦恼吗?光焕发,春风得意……想必你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事进

行得很顺利。”

“我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什么事?”

“难道你不是为了她从省城而来,我的小雏?顺便问问,

你真的去主日学校了吗?难道你不是爱上了她?要么是你到

了这样的时候,以为保持尊口不开是种谦虚,是种美

德?”  

“叶夫根尼,你知道,我对你从未有过隐瞒。我可以向你

发誓:你错了。"

“哼,新字眼儿,”巴扎罗夫低声说道。“但是你不必为此

恼火,这事我反正不在乎。浪漫主义者会说:我觉得我们即

将分道扬镳了。但是我只会简单说,我们彼此都觉得没有兴

趣了。”

“叶夫根尼……”

“亲爱的,这不是件坏事,世上类似的情况多着哩。现在,

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告别一下?自到这儿起我就觉得很不是

滋味,感觉就像读果戈理写给卡卢加省省长夫人的信一样。而

且,我并没有吩咐解辕。”

“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

“暂且不说我,对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来说也不是很妥

220父与子(下)

当。她一定很希望见到你。”

“不,这回是你错了。”

“相反,我敢担保我是对的,”阿尔卡季回答。“事已如此,

何必又装假呢?难道你不是为她来的吗?”

“也许是,但你还是错了。”

阿尔卡季并没有说错,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想见巴扎罗

夫,派了管家来邀请他。巴扎罗夫去之前换了衣服。原来,新

衣服早准备妥当了,就在他手边。

奥金左娃接见他不是在他前不久突然表露爱情的地方,

而是在小客厅里。她礼貌地伸出指尖来握手,但是脸部露出

不由自主的紧张神色。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巴扎罗夫抢先说道,“首先请您

放心,您面前的罪人早已悔过自新并且希望别人忘掉他的愚

蠢行为。我这次离开,时间将会很长。您肯定同意,我虽然

不是个软弱的人,但若您回忆起来对我仍存不好的印象的话,

我将不会感到愉快。”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长长地舒了口气,好比一个登山的

人,终于登上了峰顶。她脸上露出微笑,再次伸手给巴扎罗

夫,并在对方握手时回握了一下。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她说,“而且,就良心而言,

我也有错,如果不是献殷勤,也是别的什么。一句话,就让

我们像以前那样作朋友吧,往事如梦,不是吗?而谁还去记

那些做过的梦呢?”

“谁还去记那些做过的梦呢?而且……爱情只不过是虚假

的感情。”

父与子(下)221

“真的?听到这话,我很高兴。”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这样说,巴扎罗夫这样说,他俩都

认为他们说的是实话。果然是实话、百分之百的实话吗?他

们自己也未必清楚,作者也就更不清楚了,但是从他们的谈

吐看来,好像彼此确信如此。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向巴扎罗夫问起,他在基尔萨诺夫

家做些什么。他几乎把他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决斗一事和

盘托出,但是他及时打住,怕她听了认为他是在卖弄自己,所

以回答说,这段时间里不停地在工作。

“而我,当初不知为什么心情很悒郁,”安娜·谢尔盖耶

芙娜说道,“甚至还打算到国外去……后来总算过去了,您的

朋友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来了,我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扮

演我原来扮演的角色。”

“我倒要请教:是什么角色呢?”

“姨妈、导师、母亲之类的角色,您爱怎么称呼都行。顺

便提一下,您是否知道,我以前未能很好理解您和阿尔卡季

·尼古拉伊奇之间的亲密友谊,我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平凡的

地方,但是现在我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他聪明……更重要

的是,他年轻,那么年轻……是您和我无法与之比拟的。”

“他在您面前还那么怕羞吗?”巴扎罗夫问。

“难道他……”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刚启口,但是想了想

才说,“现在同我说话时不再那么有障碍了,从前他总是躲得

远远的,同样,我也没有主动去接近他。现在更多的时间是

和卡捷琳娜在一起。”

巴扎罗夫心里暗自生气,“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不狡

222父与子(下)

猾!”他想。

“您说他常躲开您,”他带着冷笑说,“但,也许对您已不

是什么秘密:他已爱上了您。”

“怎么?他也?”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不由脱口而出。

“他也一样,”巴扎罗夫点头道。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垂下了眼睛。

“您错了,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

“我不认为我错,大概是我不该提。”他还有句话藏在心

里没说出来:“往后你就不敢再耍狡猾了。”

“为什么不能提呢?不过,我以为您把转瞬即逝的事估量

过高了,我甚至还觉得您在有意夸大其词。”

“我们还是不谈这些吧,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那又为什么呢?”她口上反对,但还是把话题引了开去。

她觉得和巴扎罗夫在一起总是不自在,尽管她对他说过已把

旧事忘掉,并且她自己也同意这话,可是,与他即使是普通

的谈话,甚至仅是开个玩笑,总带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就好

比海上的旅客,在船上谈笑风生,觉得与在结实的土地上一

样没有区别,但是只要出了小小的故障和意外,他们就特别

恐惧。它证明,人人心里都记挂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和巴扎罗夫的谈话没有持续多久。

她说着说着不由出神起来,精神不集中,最后建议一起到大

客厅去。在那里他们见到了老公爵小姐和卡捷琳娜。“可是阿

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在哪儿呢?”女主人问。她得知他已一个

多小时没有露面了,就派人去找,但并不是一下子就找到了

的。他躲进了花园深处,双手交叉支着下巴坐在那儿想心事。

父与子(下)223

心事沉重而严肃,但却不是忧伤。他知道安娜·谢尔盖耶芙

娜和巴扎罗夫在作单独谈话,但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感到忌

妒了,不,他脸上隐隐流露着烁烁的神采,像惊奇,像快乐,

又像是在作出某种决定。

224父与子(下)

二十六

奥金左夫生前不喜欢什么新奇东西,但是也不反对来点

儿“有高尚趣味”的玩艺儿,所以在他的花园里,在暖房和

池塘之间,用俄国材料建造了一个希腊式柱廊,而在柱廊后

侧或者说后墙上开了六个壁龛,以便安放从海外买来的雕像。

这六个雕像应该分别是孤独女神,静默女神,沉思女神,忧

郁女神,羞耻女神和敏感女神。其中之一,即手指按在唇上

的沉默女神,运来的那天不幸被院中孩子碰掉了鼻子,虽然

邻里的匠人为女神重塑了个新的,“比原来的好上一倍,”奥

金左夫还是吩咐放置一边,所以多年来她一直站在打谷棚角

落里,让村妇们生出种种迷信和恐惧。柱廊前侧很早以前就

长满野树杂草,一片绿荫,只露出柱子的尖顶。在柱廊里,即

使是中午的时候也很清凉。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自从在这儿

见过一条蛇以后就不再喜欢光顾了,但是卡捷琳娜常来,她

在柱下的宽大石椅上坐坐,呼吸新鲜空气,享受树下的荫凉,

或读书,或工作,或感受那悄没声儿的意境。这种感受是每

个人所熟悉的,它的美妙之处在于,你能聆听到你身外和体

内生命波涛的起伏,却又难以用言语说个清楚。

父与子(下)225

那是巴扎罗夫来到的第二天,卡捷琳娜坐在她最爱坐的

石椅上,阿尔卡季则坐在她身边。是他万般恳请她一起到

“柱廊”来的。

离早餐还有一个钟点,炎热的白昼已将晨露融化。阿尔

卡季脸上仍是昨天那种表情,可卡捷琳娜好像心事凝重。这

不是没有原因的,她姐姐早茶后把她叫去书房,先是抚慰一

番,——卡捷琳娜对这种爱抚常常感到有点儿害怕,——然

后就建议她与阿尔卡季的交往要小心谨慎,最好是避免单独

交谈,据说姨妈和全家人都有所察觉了。安娜·谢尔盖耶芙

娜自昨晚起就郁郁不欢,而卡捷琳娜也觉得不快活,仿佛是

自己真犯了什么错一样,她只是经不住阿尔卡季一再央求才

来的,她对自己说,这是最后的一次了。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他脸带羞涩,但是却故意

装出从容的样子,“自我有机会与您同住一个宅子,和您有过

广泛的交谈,但是就我来说,还有一个问题至今没有提到。您

昨天曾经说我在这里得到了改变,”他看到卡捷琳娜投来的疑

问目光,赶快把视线躲开,“这话不错,我在各方面确实有了

改变,而您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正是应该对您,为我得

以转变而表示感谢。”

“感谢我?……”卡捷琳娜问。

“我现在不再是刚来时自命清高的无知少年,”阿尔卡季

继续说道,“二十三年光阴并没有虚度。我现在仍旧希望成为

一个有用的人,期望把我的全副精力贡献给真理,但是我已

不再在以前寻觅过的地方寻求真理,原来,理想……就近在

身边,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得到他们变为现实。以前,我不

226父与子(下)

了解自己,我给自己订下的目标实际上无法实现……前不久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靠了……的感情。我表达不清楚,不过

希望您能理解我。”

卡捷琳娜一个字也没有回答,但是她已不再拿眼睛看着

阿尔卡季了。

“我认为,”他接着说,声音愈来愈激动。而在他头顶上,

一只苍头燕雀正在白桦树枝头无忧无虑地唱着它自己的山

歌。“我认为,任何真诚的人都应该以他一片丹心来回报那些

……那些……长话短说,他那些亲近的人,因此我……我决

意……”

在这紧要关头上阿尔卡季的美丽辞令忽然结结巴巴,乱

了套,茫然不知所措了,所以不得不停了会儿。卡捷琳娜仍

没有抬起眼睛。看来,她不太明白他话头所说的意思,她在

等待。

“我料定我的话会让您奇怪,”阿尔卡季重又鼓起勇气,

“尤其这种感情在很大程度上……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您。我

记得,您昨天曾经责怪我不够慎重认真,”阿尔卡季就好比一

个跋涉在沼泽的人,他感到越陷越深,但他还是忙着往前走,

盼望快点到达彼岸,“这种责难经常指向……落在……年轻人

身上,那怕年轻人已经改变了他们的初衷。如果我有充分的

自信……(“快来帮我一把,快!”阿尔卡季心中在绝望地呼

救。但是卡捷琳娜依旧没有回头看他。)如我能寄希望于

......"

“如果我能确信您所说,”这时传来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清晰的话声。

父与子(下)227

阿尔卡季赶快收住话头,卡捷琳娜的脸一下子白了。挡

住柱廊的灌木丛后面有条小路,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巴扎

罗夫陪伴下正从那儿走过,卡捷琳娜和阿尔卡季无法看到他

们,却能听到他们的呼吸,他们的每一句话,甚至衣服的摩

沙声音。好像是故意似的,他们走到柱廊前面站住了。

“您见了吧,”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继续说道,“您我全都

错了。我俩都不能再和当年的那个样比了,特别是我,都是

生活过来人,走乏了,我俩——何必绕弯儿呢?——都不笨:

当初我们彼此感到兴趣,有过激动和好奇……但是后来

…..."

“后来看出我是那样枯燥乏味,”巴扎罗夫接口说道。

“您知道,这并不是我们分开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我

们彼此不需要,这才是要点。我们每人都有太多的……怎么

说好呢……类同性,对此我们并不是马上就意识到了的。相

反,阿尔卡季……”

“您需要他喽?”巴扎罗夫问。

“收起您的嘲笑吧,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您说,他对

我有意,我自己也以为我得到他的喜爱,但是我可以当他的

姨妈了。我不想在您面前隐瞒:我时常会想起他来,在他那

年轻人的新鲜感情中包容着一种迷人的美。”

“在这种情况下用魅力两字更为合适,”巴扎罗夫打断了

她的话。从他低沉的嗓音里可以听出有股怨气。“昨天阿尔卡

季对我半字未提,既没有说起您,也没有说起令妹……这是

个重要的问题。”

“他像个哥哥似的对待卡捷琳娜,”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228父与子(下)

说,“我倒也乐意,虽然,我或许不应该让他们过分亲近。”

“这话是您……当姐姐的从内心发出的吗?”巴扎罗夫严

肃地说。

“当然是……但是我们干吗站着不动?走吧!我们的谈话

超乎寻常,您说是吗?我今后是否也能像今天这样和您谈话

呢?您也知道,我怕您……但是与此同时又信赖您,因为您

其实很善良。”

“第一,我一丁点儿也不善良;第二,对您来说我已经失

去任何意义。您说我善良的话等于给死者头上戴上花环。”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我们有时不善于抑制自己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刚说了一半,一阵风来,吹得树

叶飒飒作响,将她剩下的半截的话也吹走了。

“但您却是自由的,”过了一会儿,巴扎罗夫说道。

后来的谈话已难分辨,脚步声远去了……一切重归沉寂。

阿尔卡季看了看卡捷琳娜,看见她原样儿坐着,没什么

大的变化不过头垂得更低了。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他绞着双手,声音在发抖,

“我永远爱您,永不变心,除您以外我不爱任何一个人。我给

您说了这话,深盼听到您的意见并请求您答应。我也不是个

富人,但是我愿为您作出一切牺牲……您不回答我?您怀疑

我?您以为我出口轻率?但是,请您回想一下最近这些日子!

难道您不是早就看出,其余的一切——请听明白我的

话,——剩下的一切不早就从我头脑里消失干净了吗?请看

着我,回答我那怕是一句话……我爱……我爱您……请相信

我!”

父与子(下)229

卡捷琳娜望了望阿尔卡季,神色认真,但是愉快。她沉

思了好大会儿才微微一笑,说:

“是。”

阿尔卡季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是!您说了:是。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是’是

什么个意思呀?是说您相信我爱您……或者……或是说……

我说不下去了……”

“是,”卡捷琳娜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终于明白了,他

抓住她那双美丽的大手贴在他自己的心口,兴奋得透不过气

来,差点儿跪倒地上,嘴里不停地说“亲爱的卡捷琳娜,亲

爱的卡捷琳娜……”而她却好端端地突然哭了,暗中却笑她

自己怎么会好端端的忽然掉下眼泪。谁如果没有见过相爱者

的这种眼中泪,谁就没法去体验人世间一个既感惊喜、又觉

羞涩的人该是何等地幸福。

翌日一早,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吩咐将巴扎罗夫请到书

房来,含着勉强的笑给他看一张折好的信笺。那是阿尔卡季

写的信,说他向她妹妹求婚。

巴扎罗夫很快读了一遍,拼命抑制住突然迸发的幸灾乐

祸感,不让它流露出来。

“好呀,”他说,“昨天您还认为,他对卡捷琳娜·谢尔盖

耶芙娜的爱是兄妹之爱呢。现在您打算怎么办?”

“您的建议呢?”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问道,依然在笑。

“我认为,”巴扎罗夫也含笑回答,虽然他压根儿不高兴,

像她半点儿也不想笑.“我认为应该为年轻人祝福。这是天造

地设的一对。基尔萨诺夫家相当富庶,他是个独生子,他父

230父与子(下)

亲也是个老好人,对这桩婚事是应该会同意的。”

奥金左娃在房里不停地踱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您是这样想的吗?”她说,“为什么不呢?我看不出有什

么障碍……我为卡捷琳娜感到高兴……也为阿尔卡季·尼古

拉伊奇。当然,我要等他父亲的回答。我准备派他自己回去。

照这么说,我昨天说对了:我俩都已年老……我怎么没觉察

出来呢?真奇怪!”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又笑了,她连忙把脸躲开。

“现在,青年变得狡猾多了,”巴扎罗夫发出感叹,也报

之以笑……“别了,”他安静了几秒钟,说,“祝您圆满地办

好这桩婚事,我虽然在远方,也将为此高兴。”

奥金左娃立即回头看他。

“难道您要走?为什么您现在却不能留下呢?留下吧……

能跟您说话,也觉得好受一些……就好比在悬崖边上走路,起

初挺害怕的,但是走着走着,也就不怕了。答应我留下吧!”

“谢谢您的建议,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并感谢您对我口

才的夸奖,但是我觉得在不属于我的圈子里呆得太久了。飞

鱼能够在空中飞上一阵子,但是它应及时游回海里。请同意

我回到原来的环境吧。”

奥金左娃看了看巴扎罗夫,见他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苦

笑,“这人的确曾经爱过我!”她想,不由觉得可怜,她爱怜

地伸手给他。

巴扎罗夫立即明白了她的内心奥秘。

“不!”他说着后退了一步。“我是个贫苦的平民,但是至

今没乞求过施舍。别了,夫人,祝您健康!”

父与子(下)231

“我敢担保这不是我俩的最后一次见面,我们还会有机会

见面的”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说,说得很不自然。

“世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巴扎罗夫说完一躬,就走出

去了。

“这么是说,你想为自己筑个窝了?”同一天,他一边蹲

着身子整理箱子,一边对阿尔卡季说道。“这原是件好事,只

是没有必要耍伎俩,我还以为你另有打算呢。或者是你手足

无措了?”

“我和你分别的时候,我自己也没有料到,”阿尔卡季回

答。“但是为什么你也弄虚作假,说‘这是好事’,好像我不

清楚你对婚姻的看法一样?”

“唉,亲爱的朋友!”巴扎罗夫答道,“看你说的!我箱子

里面有空缺的地方,因此在空缺处我填了些干草。我们生活

的箱子也是这样,为了不存在空缺,总得有什么东西来填满

它。请原谅,你肯定记得我平时对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

的看法。通常说一个年轻小姐聪明,是因为她叹气叹得聪明。

但你那位,聪明在于她稳重,有心眼,她还能管住你——今

后肯定如此。”他合上箱盖站起身来。“在我们道别的这会儿

我再说一遍……因为用不着欺骗我们自己,我们这次分别后

再不见面了,你也能感觉得出来……你做得很聪明,你生来

不是过我们那种辛酸和贫穷生活的人。你没有不顾一切的锐

气和激越的忿懑,但是有年轻人的勇敢和年轻人的热忱,而

这些,对我们的事业是没有用的。你们是贵族公子,除了高

贵的顺从和高贵的忿懑之外就无所作为了。但单单是顺从或

愤慨是无济于事的,举个例说,你们不肯去斗争,可自认为

232父与子(下)

是盖世英雄,而我们却要去拼搏。好啦!你怕我们的尘埃会

迷糊你的眼睛,我们的肮脏弄污了你的衣服,你怎么能成为

我们这样的人呢!你不由自主地欣赏自己,你高兴地把自己

小骂一通,但是我们讨厌这些,我们要来实际点儿的!我们

要去摧枯拉朽!你无疑是个出色的人,但是总嫌柔弱,只是

位爱好自由的少爷,好比我父亲所说的埃沃拉塔。”

“你真的要和我永远告别吗,叶夫根尼?”阿尔卡季悲哀

地问,“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巴扎罗夫搔搔后脑。

“有,阿尔卡季,还有话要说,但是不想说,因为都是些

浪漫主义,也就是说都是些忧伤之词。你快快结婚吧,快快

筑好窝,生他一大群孩子。他们将会是很聪明的,因为他们

将生活在新的时代,不像我们这样生不逢时。哦,马车已预

备妥当了,该上路啦!我已经和所有的人告过别……咱俩要

不要拥抱一下?”

阿尔卡季抱住曾经有过一段师友之谊的巴扎罗夫的脖

子,泪水长流直下。

“哎,这就是青春!”巴扎罗夫平静地说道,“我寄希望于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等着看,她会很好地安慰你的。”

在登上马车的时候,他指着蹲在马厩屋顶上的一对寒鸦

又对阿尔卡季补充说:“别了,老弟!那是给你作的榜样,你

好好研究一下吧!”

“什么意思呀?”阿尔卡季问。

“怎么,是你自然科学史学得太差,还是把它忘记了?寒

鸦是最最热爱家庭、雌雄最最你恩我爱的鸟类,它就是你学

父与子(下)233

习的好榜样!……再见了,先生!”

马车辘辘地上路了。

巴扎罗夫说对了,那天晚上阿尔卡季和卡捷琳娜谈话时

就已忘了他原先的导师,改而听命于她了。卡捷琳娜也感觉

到这一点,因此并不觉得奇怪。他应该明天去玛丽伊诺见他

的。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不想在年轻人一旁碍眼,只是为了

必要的礼节才不让他俩在一起待得太久,她出于仁厚之心,还

故意支开了老公爵小姐,因为后者听说起未来的婚事时甚至

气出了眼泪。起初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害怕年轻人充满快乐

的景象会使得她不好受,但是事出意外,不只是没使她不好

受,反而被它所吸引、所感动,最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竟

然为此又高兴又忧伤,“看来巴扎罗夫说得对,”她心底里暗

想,“而在我身上,只是出于一种好奇性所驱而已,其实我贪

图安逸,我自私……”

“孩子们,”她高声说,“爱情怎么会是虚假的感情呢?”

但是无论卡捷琳娜还是阿尔卡季都没能弄明白她的话,

他俩存有戒心,偶然偷听到的话还在他们头脑里萦绕。然而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不久就使得他们宽了心,因为她自己的

心也已宽了,一切开始好起来了。

234父与子(下)

二十七

巴扎罗夫老两口没预想到儿子会突然归来,所以高兴极

了,特别是忙坏了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以至瓦西里·伊

凡内奇把她比作是“母沙鸡”。说真的,她晃动起短下摆的外

套来,真像母鸡尾巴似的。而他自己一个劲儿哼哼,咬着他

长烟斗的琥珀嘴儿,还张开指头捧着脖子来回转动他的脑瓜,

好像是试验脑瓜是否装得牢靠,忽又咧大嘴巴无声地大笑。

“这回我来家要住上六个星期,老父亲,”巴扎罗夫对他

说,“我要工作,所以千万别打扰我。”

“我决不在您跟前露脸!”瓦西里·伊凡内奇回答道。

他信守诺言,把儿子仍旧安排在他书房里住下后就避不

照面,并且告诫妻子切莫流露任何不必要的感情。“孩子妈,”

他说,“叶夫根尼第一次回来时我们曾经使得他讨厌,这回咱

们可要放知趣些了。”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同意丈夫的说

法,但是,这与她无多大关系,因为她只在饭桌上才见得着

儿子,并且吓得不敢张嘴说话。有时,她会叫上一声:“叶夫

根尼,亲爱的!”但是没等儿子回头看她,就拨弄着提包穗子

悄声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念叨一句,”之后便用手

父与子(下)235

支起脸对瓦西里·伊凡内奇说:“你最好问问叶夫根尼午餐要

吃什么:白菜汤呢,还是红菜汤?”“你为什么自己不问?”

“怕他讨厌呀!”但没过不多久,巴扎罗夫本人也不再固执己

见,工作的狂热劲儿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寂寞之感和心绪

不宁,他的一举一动无不显出劳累,甚至在行走的时候也不

是迈着那种坚定不移的、勇往直前的步子。他不再独自出去

散步,他寻觅与人共话的机会,他到客厅去喝茶,和瓦西里

·伊凡内奇一起去花园遛达并且一起抽“闷烟”,甚至还打听

起阿历克赛神父的近况。瓦西里·伊凡内奇对他的这种变化

感到高兴,但他的高兴没有持续多久。“我们的叶夫根尼真让

人担心,”他悄悄对着妻子抱怨。“如果是不满意或者生气,倒

也算了,但他那份苦恼,他那份忧伤实在可怕。他默不作声

——骂我们一顿也好呀!人呢,一天比一天瘦,脸色一天比

一天难看。”“主啊,主啊!”老妇人小声说道,“我本来很想

给他颈上挂个香囊儿避邪,但是他哪能愿意呢!”瓦西里·伊

凡内奇几次三番小着心儿想问究竟,问他的工作,他的健康,

问阿尔卡季……可是巴扎罗夫回答起来却很不乐意,只是随

便应付,有次他发觉父亲在谈话中又想试探,不由恼道:“你

干吗像是蹑手蹑脚似的围着我打转儿?这方法比以前的更

坏!”“哦,我没事,只是说说罢了,”可怜的瓦西里·伊凡内

奇急忙回答。他将话题引到政治方面的意图也没有结果。有

一回谈到了马上就要实行的农奴解放和社会好转迹象,他希

望能引起儿子的注意,然而儿子只冷冷地说道:“昨天我在篱

笆旁走过,听见本地的几个农家小子在哼着新歌:时候到了,

我的心里感到爱了……瞧,这就是你说的好转迹象。”

236父与子(下)

有时巴扎罗夫到村里去找个把农民聊天,他如平时那样

开几句玩笑,然后话入正题:“喂,老弟,给我说说你对生活

的观点,据说你们是俄罗斯的力量和未来的源泉,历史的新

纪元将要从你们开始,由你们来发号施令制订法律。”农民或

是什么也不回答,或是说些类似以下的话:“我们……也能

……因为……比如说,也得问问教堂里的副祭坛是啥样的。”

“你倒给我解释一下,你们说的世界是怎么回事?”巴扎

罗夫打断了对方的话,“是不是像故事里所说建在三条鱼背上

的?”

“是这样,少爷,土地是由三条鱼的背脊托起的,”农民

以讲家谱的口气用慈祥的声音和气地说。“但是大家知道,管

我们土地的是老爷,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是生养我们的父辈。老

爷越凶,农民就越恭顺听话。”

听过诸如此类的话,巴扎罗夫轻蔑地耸耸肩,转身走了,

农民也去干他自己的活儿。

“刚才说什么来着?”另一个农民,约中等年纪,带着张

一本正经的脸,打从他家门口老远地就问,巴扎罗夫说话时

他也在场。“是说欠租的事吗?”

“哪是说欠租呀,我的老弟!”第一个农民回答,这时已

不是说家谱式的单调的调门,而是换成不值一提的轻蔑语气。

“乱吹一通,舌头发痒呗!谁不知道他是大少爷,能懂什么?"

“能懂什么!”另一个农民回答,于是挥挥帽,紧紧腰,两

人说起了他们自个儿的事。啊,轻视地耸耸肩、自认善于跟

农民打交道的巴扎罗夫(他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争论时曾

经一再夸口),信心十足的巴扎罗夫从未想到过他在农民眼里

父与子(下)237

只是像那惹人发笑的小丑……

晚上他终于有事可做了。有次瓦西里·伊凡内奇当他面

给一个农民包扎受伤的脚,但是老头儿手抖,扎不好绷带,改

由儿子帮忙。自此之后他也介入当起了一名医生,同时嘲笑

他父亲提出的种种过时疗法。对巴扎罗夫的嘲笑瓦西里·伊

凡内奇毫不在意,甚至认为这是安慰。他用两根指头捏住油

腻腻的睡衣扣缝,一面抽烟斗,一面高兴地听巴扎罗夫指点

评说。巴扎罗夫说话越是恶狠狠,幸福的父亲越善意地笑,笑

得露出两排烟薰的黑牙。他甚至模仿儿子说的毫无意义的俗

语,比如,他接连几天不管有没有必要都说上一句“那是没

有什么大不了的芝麻小事!”只是因为他儿子得知他常去参加

晨祷时用过这话。“谢天谢地,他不再无故发愁了!”他悄悄

对着老伴说,“今天他把我挖苦了一番,真妙!”他想及有这

么个好助手,不得由眉飞色舞,心胸充满自豪。“是呀,是呀,”

他给一个穿男式呢上装,头上插根表示过门媳妇的带角发饰

的农妇一瓶古拉药水或一罐黑莨菪油膏,同时说道,“你,亲

爱的,每分钟都应该感谢上帝,因为我儿子在家,能用最新

的方法来给你治疗,你懂吗?法国皇帝拿破仑也没有这么高

明的医生。”那位前来求治,说她“针扎似的痛”(到底什么

病她自己没不明白)的农妇只是一味鞠躬,并用手伸进怀里,

掏出包在头巾里的四个鸡蛋。

巴扎罗夫还为一个卖小百货的过路货郎拔了一只牙。虽

然是只普通的牙,但是瓦西里·伊凡内奇把它当作稀世之宝

保存了下来,还拿给阿历克赛神父看,一面称赞个没完:

“您看这牙根多长!叶夫根尼气力真不小!拔牙时那货郎

238父与子(下)

几乎跳到半空中……我认为,即使是棵橡树,他也会轻松拔

起的!……”

“真令人钦佩!”阿历克赛神父迟疑了半晌才说。他不知

道应该如何对付这个神魂颠倒的老人。

有一次,邻村一个农民将他患了斑疹伤寒的兄弟送来求

瓦西里·伊凡内奇治疗。这个趴倒在麦草捆上的可怜人已经

失去知觉,就快死了,全身已出现黑斑。瓦西里·伊凡内奇

表示遗憾说,怎么早没有想到来就医,现在已经没救了。事

实也是这样,这个病号没等到家,就死在马车上。

两天后巴扎罗夫走进父亲的房间问有没有硝酸银。

“有,不过你要它干吗?”

“要……给伤口消毒呢。”

“给谁消毒?”

“我自己。”

“怎么说是给你自己?为什么?什么样的伤口?在哪?”

“在我指头上。今天我去了村里,就是把伤寒病人送来医

治的那个村子。也不知为了什么他们想解剖他的尸体,可我

好长时间没动过这种手术。”

“那后来呢?”

“我征得了县医同意,后来就割伤了手指。”

蓦地瓦西里·伊凡内奇脸色煞白,他二话没说,直奔书

房,马上拿来了一块硝酸银。巴扎罗夫接过,准备转身就走。

“请看在上帝的份上,”瓦西里·伊凡内奇说,“由我亲自

来给你处理伤口吧。”

巴扎罗夫冷冷地一笑。

父与子(下)239

“你事事都那么勤快!”

“这不是闹着玩的,让我看看你受伤的手指。创面倒不大。

怎么样痛吗?”

“用点力挤,别害怕。”

瓦西里·伊凡内奇停了手,他抬起头问道:

“你认为该怎样,叶夫根尼,是不是用烙铁烙一下更好

呢?”

“要烙的话早就该烙了,如今连硝酸银也不需要。假如真

受了感染,现在也已经是来不及了。”

“怎么……晚了……”瓦西里·伊凡内奇差点儿说不出话

来。

“当然啦!从割破到这个时候,已经有四个多钟点了。”

瓦西里·伊凡内奇又把创面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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