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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屠格涅夫 当前章节:136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难道县医没有硝酸银吗?”

“没有。”

“上帝啊,这怎么可能呢?作为一名医生,居然没有这种

必需的东西!”

“你还没见他那手术刀呢!”巴扎罗夫说完走开了。

这天直到夜晚和第二天的一整天,瓦西里·伊凡内奇找

各种借口到他儿子的房里去。表面上老父亲不但不提伤口,甚

至竭力把话岔到别的事上,实际上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担

忧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以至巴扎罗夫失去耐心,威胁说,再

这么纠缠他,他就一走了事。瓦西里·伊凡内奇发誓不再来

打扰。但是被蒙在鼓里的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无休止地盘

问丈夫为什么睡不着觉?出什么事了?瓦西里·伊凡内奇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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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了整整两天,虽然儿子的神色按他悄悄所见不怎么让人放

心……但是到第三天,吃午饭时他再也忍不住了:巴扎罗夫

垂下头,什么也不吃。

“为什么不吃,叶夫根尼?”他好像是随便问问,“今天的

菜做得不错呀!”

“不为什么,不想吃就不吃。”

“你是不是没有食欲?头呢?”他追问,声音里带着恐惧,

“头痛吗?”

“痛。怎么能不痛呢?”

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警觉地直起腰,睁大了双眼。

“请别生气,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凡内奇继续说道,

“让我按一下你的脉膊好吗?”

巴扎罗夫站起身。

“不按脉膊我也能直接告诉你:我有热度。”

“打过寒颤没有?”

“寒颤也打过,现在我要去躺会儿,给我送杯菩提花泡的

茶来,我没准儿是受凉了。”

“难怪昨天夜里听见你咳嗽,”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说。

“我着了凉,”巴扎罗夫又说了一遍,接着走了出去。

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准备菩提花茶,而瓦西里·伊凡

内奇却走进隔壁房里,默不作声地拉扯他的头发。

那天巴扎罗夫再也没有从卧榻上起身。前半夜一直处于

昏迷状态,到了子夜一时,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长明灯

映照下父亲死白的脸,就叫他走开。他父亲连声诺诺退了出

去,但是没有一会儿,踮着脚尖又回到书房里,藏在半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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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橱门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儿子。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

也没有睡,不时走到书房门口,就着门缝侧耳细听“亲爱的

叶夫根尼呼吸怎样”并且看看瓦西里·伊凡内奇。她能看到

的只是他一动不动佝偻着的脊梁,但这也让她感到安慰些。早

上巴扎罗夫企图起身下床,可是头发晕,鼻子出血,无奈重

又躺下。瓦西里·伊凡内奇不吭声,只是在一旁侍候。阿琳

娜·弗拉西耶芙娜进来问他自我感觉是不是好点了。他回答:

“好些了,”就翻身面壁而睡。瓦西里·伊凡内奇对着妻子连

忙摆手,她咬紧嘴唇,不让哭出声来,疾步离开了书房。宅

子好像一下子变暗了,所有的人都愁容满面,无声无息。院

子里一只爱啼的公鸡被发落到村里,它好久都没明白过来为

什么受这样的对待。巴扎罗夫仍然面壁侧卧。瓦西里·伊凡

内奇不断地向他问东问西,结果反而让他受累,于是老人只

得默默地坐在椅子里,不时扳弄指头,弄得手骨节格格作响。

他有时走进花园,像木偶一样站着,带着一脸的惶恐——惊

惶的表情从没有离开过他的脸——然后重又回到儿子身边。

他尽量避开妻子的盘问,不过,她还是抓住了他的手,像威

胁似的颤声问:“他到底怎么啦?”他定了定神,勉强地朝她

一笑,但是自己也被吓住了:发出的不是微笑,而是没有原

因的狂笑。一大早他就派了人去请医生,同时,他觉得有必

要把请医生的事告诉儿子,免得儿子生气。

巴扎罗夫忽然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失神的眼睛望着父亲

想要喝水。

瓦西里·伊凡内奇端水给他,顺便摸了摸他的额头。额

头像火烧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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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父亲,”巴扎罗夫嘶哑着嗓门,有气无力地说,“这下

糟了,我被感染上了,我想过不了几天你就要埋葬我了。”

瓦西里忽然站立不稳,像是谁将他双腿狠狠地揍了一下,

摇摇晃晃要倒下去的样子。

“叶夫根尼!”他哆哆嗦嗦地说,“你这话从哪儿说起!……

愿上帝保佑!你只是着了凉……”

“得啦,”巴扎罗夫岔开话题说,“你作为医生,不应该说

这样的话,你也知道被传染的一切征候。”

“什么传染……征候,叶夫根尼?……没这话!”

“这是什么?”巴扎罗夫撩起衬衣袖子,给他看胳膊上可

怕的红斑。

瓦西里·伊凡内奇打了个冷颤,吓得浑身冰凉。

“假设,”他终于说,“假设……就说……就说它近似感染

上了……”

“脓毒血症,”儿子提醒他。

“是的……类似感染上了时疫……”

“脓毒血症,”巴扎罗夫严肃地、清楚地又说了一遍。“难

道你把医书上写的都记了?”

“不错,不错,随你怎么说……不过,我们相信一定能把

你的病治好!”

“哼,那只是妄想。但是问题不在于此。我没能料及这么

快就要死去,这纯粹出于突发,说实在的,出于一种令人很

不愉快的突发事件。现在,你和母亲应该去寻求宗教庇护了,

你们认为宗教无所不能,那就用它来试试吧。”他又呷了口水。

“我想求你帮忙办件事……趁我头脑还清醒的时候,明天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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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你也知道,我的头脑就要退休了。就说现在,能否表

达清楚我也没有把握。我躺在这里,但见一群红狗围着我打

转儿,而你却像是条准备捕杀大雷鸟的猎犬,对着我虎视眈

眈,我自己呢,就像喝醉酒的稀里糊涂的人那样头脑里恍恍

惚惚。我的话你明白吗?”

“我怎么能不明白呢,叶夫根尼?你说的和正常人一样清

楚。”

“那就好。你说你已经派了人去请医生……想用这来安慰

你自己……你也安慰一下我吧,你派个专人……”

“去告诉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老人接过话头。

“谁是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巴扎罗夫像是在思考。

“哦,对了,那只小雏!不,你别去碰他,他现在成了寒鸦。

你别奇怪,这不是梦呓。你派个专人去见奥金左娃,也就是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有这么个地主太太……你知道吗?(瓦

西里·伊凡内奇点了点头)就说叶夫根尼·巴扎罗夫向她致

意,告诉她我快要死了。你能办到吗?”

“一定办到……不过,你,叶夫根尼……说是要死了,你

自己考虑考虑,怎么可能呢?这样还有什么公平可言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各请派专人去一趟。”

“立刻就派,由我亲自写信。”

“不,看上去没有这个必要了!就告诉她我向她致意,另

外的话不要说。我现在又要回到狗群中去了。真奇怪!我想

集中思想考虑死,但是不成,只看见一个斑点似的东西……

其余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困难地翻身过去面对墙壁。瓦西里·伊凡内奇出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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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好不容易支撑着身子跨进妻子卧室,立刻跪倒在圣像面

前。

“祷告吧,阿琳娜,祷告吧!”他痛苦地呻吟着说,“我们

的儿子就快要死了!”

大夫,也就是那个连硝酸银也没有的县医,上门看过病

人之后他主张暂作临床观察,又说了几句可望病情出现转机

的话。

“您是否见过我这样的人不去极乐世界的?”巴扎罗夫问,

接着抓住沙发旁一张沉重的桌子腿摇了摇,让桌子移动了几

寸。

“唉,身上的气力还有,可惜人要死了!……”他说,

“如果年老,倒也算了,因为他活得差不多了,但我……是啊,

你想否定死吗?死却否定你,叫你毫无办法!”过了会儿他又

说,“到底是谁在那儿哭?是母亲吗?可怜的人!从今以后,

她做的绝妙的红菜汤给谁去吃呢?瓦西里·伊凡内奇,好像

你也在不停地抽泣。好吧,既然从基督那里得不到帮助,那

就去当一个哲学家,当一个淡泊派的后继者。你不是夸口说

你是哲学家吗?”

“我算是哪门子的哲学家!”瓦西里·伊凡内奇喊叫起来,

两行热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巴扎罗夫病情急剧恶化,一会儿比一会儿严重,外伤感

染往往是这样。他神志还清楚,还能清楚地说话,还在艰难

地抗争:“我不愿意说胡话!”他捏紧着拳头对自己说,“我才

不呢!”但是又喃喃道:“八减去十是多少?”瓦西里·伊凡内

奇像是着了魔,他忽然建议采用某一种治疗方法,忽而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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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取另外一种,“用湿布疗法,用泻药……用芥茉膏涂肚脐

……放血,”结果,他只是给他儿子盖好脚。他神色紧张地叨

叨,而那位经他请求留下来的大夫在一旁应和,吩咐给病人

喝柠檬水,给他自己不是装筒烟,就是来点“暖和一下身体

的”,也就是说伏特加白酒。坐在门口矮凳上的阿琳娜·弗拉

西耶芙娜每隔一段时间就走开去做祷告。几天前她的一面梳

妆镜从手里滑落,被打破了,她总认为要出什么事。安菲苏

什卡别说劝她,就连自己也在难受。季莫菲伊奇被派出去给

奥金左娃送口信了。

这对巴扎罗夫来说是个难过的夜晚,高烧一直在反复折

磨他……到了早晨,高烧稍微退了些,他央求阿琳娜·弗拉

西耶芙娜给他梳了头,他吻了她的手,喝了两口茶。瓦西里

·伊凡内奇见这情景大大松了口气。

“感谢上帝!”他说,“危机来了又过去了。”

“唉,想得倒好!”巴扎罗夫答道,“全凭一个字眼儿!说

声‘过去了’便就心之无愧。真妙,人就是相信一句话,打

个比喻:骂他一声傻瓜,他虽没有挨打也觉得不好受,称赞

他一句聪明,虽没有给钱他也觉得满意。”

巴扎罗夫小小的即兴发言很像他平时的样子,这下可乐

坏了瓦西里·伊凡内奇。

“好极了!说得好极了!好极了!”他高声赞颂,还作出

拍手的样子。

巴扎罗夫悲哀地笑了笑。

“那么,依你说来,”他问,“危机是过了还是来了呢?”

“你好多了,这是我亲眼所见,所以感到快乐,”瓦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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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内奇回答说。

“不错,高兴总不是件坏事。你已经派人去告诉她了吗?”

“派了,哪能不派呢?”

好转迹象并没有持续多久,病又再次发作。瓦西里·伊

凡内奇站立在巴扎罗夫旁边,仿佛有某种不同异常的焦虑在

他心中翻腾。老头儿欲言又止,几经折腾到后来终于说出口

了:

“叶夫根尼!我的儿子,亲爱的儿子!”

非同一般的呼唤在巴扎罗夫身上起了作用……他稍微侧

过头,竭力挣出昏迷状态,那微弱的语调无力地问道:

“什么事,我的父亲?”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凡内奇又呼唤了一声,跪倒在

巴扎罗夫跟前,虽然巴扎罗夫没有睁开眼睛,不可能看到。

“叶夫根尼,你现在好了一些,愿主保佑,能恢复健康。但是

请你利用这时间,安慰一下我和你母亲,履行一次教徒的责

任吧!我谈到这事,看来觉得可怕,但如果留下遗憾……那

就更加可怕了。叶夫根尼……请你想想我提的是否……”

老人被呜咽噎住了,而他,躺在沙发上的儿子,虽然依

旧闭着眼睛,脸部却掠过一种让人感受奇怪的表情。

“我会接受的,如果真的能带给你们安慰的话,”最后他

答道,“但是我觉得不用匆忙。你自己说过,我已好些了。”

“好得多了这全凭上帝的意志,而尽过义务之后……”

“不,我还想等等,”巴扎罗夫打断他说,“我同意你说的

契机来了,如果是你我都错了,那也没有关系,你知道,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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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知觉的人也可以领圣餐。”

“叶夫根尼,话虽这么说……”

“我还想等一等,现在我要睡了,请别干扰我。”

说完他将他的头放到原来的位置。

老人站起来改坐进椅子,捏住自己的下巴,咬起手指来。

弹簧马车的嗒嗒声,在荒村僻野听来特别清楚的嗒嗒声

蓦地惊动了他。近了,近了,已经听得见奔马的呼哧……瓦

西里·伊凡内奇一跃而起,几步走到窗前,看见一辆四匹马

拉的双座弹簧马车驶进了他的院子。他来不及多想是怎么回

事,就怀着一股莫明的高兴劲儿奔到台阶上……身穿制服的

仆役打开了车门,走下一位戴黑面纱、披黑斗篷的太太……

“我叫奥金左娃,”她启口说,“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还

活着吗?您是他的父亲吗?我带来了医生。”

“恩人!”瓦西里·伊凡内奇高声说着握住她的手,颤抖

着放到他唇上。这时伴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来的大夫,德

国人脸型、戴眼镜的小个儿不慌不忙地钻出马车。“还活着,

我的叶夫根尼还活着,现在他能得救了!老伴!我的老伴!……

天使来到了……”

“上帝啊,居然有这样的事!”老妇人一边说一边从客厅

里跑出来,还没有弄清所以,就拜倒在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脚下,疯也似的吻她的裙裾。

“您这又是何必呢?这又是何必呢?”安娜·谢尔盖耶芙

娜连声说,但是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根本不听她的,而瓦

西里·伊凡内奇只顾得说“天使!天使!”

"WoistderKranke?病人在哪儿呀?”大夫在一旁不耐

248父与子(下)

烦了,终于开口问道。

瓦西里·伊凡内奇这才清醒过来,赶紧说:

“这儿,这儿,请随我来。维尔特斯特,黑尔,科列加,”

他记起了学过的德语,所以补上了一句。

“啊!”德国人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瓦西里·伊凡内奇将他领进了书房。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奥金左娃请来了医生,”他凑近

儿子的耳朵说道,“她本人也在这里。”

巴扎罗夫忽地睁开眼睛。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奥金左娃来了,还请来这

位医生先生给你治疗。”

巴扎罗夫张望了一下四周,但是并没有看见安娜·谢尔

盖耶芙娜·奥金左娃。

“她在这里……我想见她。”

“你会见到她的,叶夫根尼,但是首先得和医生先生谈一

下,因为西多尔·西多莱奇(就是那县医)已经走了,不得

不由我向他讲明所有病史,并且作个小小的会诊。”

巴扎罗夫瞟了一眼德国人。

“那就赶快商量吧,不过,不要说拉丁语,否则jam

moritur是什么意思我能听清楚。”

"DerHerrscheintdesDeutschenmachtigzuseinC,”这位

埃司科拉泼斯的新徒弟对瓦西里·伊凡内奇说。

“伊赫……哈别……我看还是用俄语说吧,”老人答道。

“啊!原来徐(如)此……钦(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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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瓦西里·伊凡内奇随同

下来到书房。大夫悄悄地告诉她说,病人已经没有指望了。

她望了巴扎罗夫一眼……在门口停下了,为他发烧的、阴

沉的脸色和盯着她的混浊眼神大吃一惊,她感到一阵冰冷的、

几乎难以忍受的恐惧,不由得私下转念:她如真的爱过他,是

决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谢谢您,”他吃力地说,“我没有料到,这是一项善举,

正像您曾答应过的,我们又得以见面了。”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是那么慈爱……”瓦西里·伊凡内

奇刚开口说。

“父亲,请你出去一会儿。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您允许

吗?看来,现在我……”

他点头示意他那躺着的无力身躯。

瓦西里·伊凡内奇退了出去。

“好哇,谢谢了,”巴扎罗夫接着说,“这可以说是按皇上

的礼节,听说沙皇也去看望即将死掉的人。”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我很希望……”

“唉,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让我们说实情吧。我完了,

掉到车轮下去了,至于未来,根本无法想。死亡是个老话题,

但对每个人说来却是新鲜事。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怕过……随

之而来的将是失去神志,完蛋!(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啊,我

向您说些什么呢?……说我爱过您?哪怕是在以前,也没有

任何意义,何况现在。爱是有形之物,但是我的形体已经不

行了。最好说您多么楚楚动人!您站在这里,显得那么美丽

……"

250父与子(下)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打了个冷颤。

“没有关系,请别担心……请坐到那边……不要走近我,

我的病是传染性的。小心您被传染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快步穿过房间,坐进靠近躺着巴扎

罗夫沙发的扶手椅里。

“多么崇高的气节!”他低声说,“啊,靠得这么近,在这

陋室里!而您多么年轻,艳丽,纯洁!……好吧,永别了!祝

您长寿,因为这是人所最最主要的;愿您不虚度年华。您看

这糟糕透了的景象:一条蛆虫,被踩得半死了,可是还在蠕

动。我也曾想着去破坏一切,我不会死,死轮不到我!我肩

负重任,我是巨人!但时至今日,巨人的任务只是死得体面

些,虽然谁也不来注意……反正一样,我不愿意摇尾乞怜。”

巴扎罗夫不再说话了,用手去摸索杯子。安娜·谢尔盖

耶芙娜给他喝了水。她没有脱下手套,喂水的时候也恐惧地

摒住呼吸。

“您将会忘记我的,”他又说,“死者不是活人的朋友。我

父亲会对您说俄罗斯失去了多好的一个人……这是胡扯,但

是请不要伤害老人的心。孩子只要有玩的就会觉得高兴……

这您也知道。也请您宽慰我的母亲,要知道像他们那样的人

在你们上流社会,白天打着灯笼恐怕也无法找到……俄罗斯

需要我……不,看来,并不需要。需要什么样的人呢?需要

鞋匠,需要缝纫工,卖肉的……无论如何,这个世界总得有

人卖肉……等一下,我的思绪完全找不着方向了……这儿有

一片林子……”

巴扎罗夫将手搁到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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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弯腰看他。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我在这里你想说些什么……”

他拿开手,半坐起身子。

“别了,”他忽然使劲说,从眼里射出最后一道光辉,“别

了……您听着……即使在以前也没有吻过您……吹灭那盏长

明灯吧,灯油就快干了,让它熄灭好了……”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轻轻地吻了他的前额。

“这就够了!……”说完头又落到枕上。“现在……漆黑

一团……”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缓缓退了出去。

“怎么样了?”瓦西里·伊凡内奇低声问。

“他入睡了,”她回答,声音小得差不多难以听到。

命运注定巴扎罗夫再不能醒来,傍晚时他失去了知觉,第

二天他就死了。阿历克赛为他举行了宗教仪式。当圣油触到

他胸膛的时候他的一只眼突然睁了开来,香烟缭绕中的神父

和圣像前的烛光好像惊了他一样,在他死寂的脸上倏地闪过

一道瞬息即逝的惊惶。他叹了最后一口气。全家一片哭声。瓦

西里·伊凡内奇忽然神经失常,“我说过,我要申诉!”他艰

难地扯着嗓门呐喊,扭曲着脸向空中挥舞拳头,像要威胁谁

一样,“我要申诉!我要喊冤!”泪水满脸的阿琳娜·弗拉西

耶芙娜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两个老人一同朝地上跪去。“是

呀,”安菲苏什卡后来在下房里讲述道,“两人并排着跪在一

起,垂着头,就像那正午的羔羊……”

但是晌午的暑热退了,黄昏和夜晚接着来到了,他们回

252父与子(下)

到那个寂静的安身宿命之处,在那里,历尽痛苦的、疲惫不

堪的人终于睡着了……

父与子(下)253

二十八

过去了半年,又到了四野白茫茫的冷寂的冬天。万里无

云,积雪被脚踩得嘎吱作响,枝头挂起粉红的霜花,苍穹忽

地变得那么苍白,袅袅炊烟升到半空聚而不散,猛地一开门

就从门洞里涌出一团白雾,行人的脸儿因袭人的寒气成了红

通通的了,冻得不住打颤的马儿不由地扬起蹄子急遽地奔跑。

正月的白昼将尽,夜晚的冷气使得凝然不动的空气更增加了

几分严寒,血红的晚霞眨眼就消失了。玛丽伊诺村地主宅第

里灯火通明。普罗科菲伊奇穿了身黑色的礼服,戴了一双白

手套,以其特别庄重的神色在桌上摆了七份餐具。十天前,在

本区教堂,静静地,在差不多没有来宾的情况下举行了两对

新人的婚礼:阿尔卡季和卡捷琳娜,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和

费多西娅。今天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为他哥哥出门去莫斯

科办事设席饯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给了年轻人丰厚的礼

品。婚礼一结束,她就上莫斯科去了。

到了下午三时整,众人进入餐厅。米佳也占了一个席位,

他已经有了一个包着锦缎头帕的保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居中,坐在卡捷琳娜和费多西娅之间;两位“丈夫”各坐在

254父与子(下)

妻子身旁。我们的熟人最近都有了变化,所有的人越来越英

俊潇洒了,只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消瘦了些,但使得他那

动人的外貌多增加了几分俊美,多增加了几分绅士气派......

再说那费多西娅,她也今昔非比,今儿穿了件鲜艳的丝绸裙

衫,扎了根宽宽的天鹅绒发带,颈上挂了一副金项链,恭恭

敬敬地、面带微笑地坐着。她敬重她自己,也敬重围她而坐

的所有的人。她那微笑好像在说:“请诸位原谅我,我确实没

有过错。”笑的不仅是她,其他人也都在微笑,也像在请求她

的原谅。大家都带着若干羞涩,都有点儿忧伤,但是实际上

都感到非常很愉快,都殷勤相互酬答,如同事先约好要共同

串演一幕天真无邪的喜剧。唯一镇定自若的是卡捷琳娜,她

信赖地环视着她周围的人。显而易见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对

新媳妇感到非常满意。他在午餐快要结束前站起来,手捧酒

杯向着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致辞:

“你要离开我们了……你就要离别我们了,亲爱的哥哥,”

他说,“当然,为时不长,但是我不能不表示我们……我们……

我们说不尽的……哎,糟糕的是我们不善演说!阿尔卡季,还

是由你来说吧。”

“不,爸爸,我没有作好准备。”

“难道我就作了准备?简单地说,哥哥,请允许我拥抱你,

祝你一切顺利,马上回到我们的身边!”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吻遍了所有的人,当然也包括米佳。

对费多西娅,除此之外还吻了她的手——费多西娅还没学会

伸手让人吻呢!酒过二巡,他叹了口气,说:“祝各位健康长

寿,朋友们!Farewell”他的这句英语结束语谁也没顾上注

父与子(下)255

意,但是大家都非常感动。

“为了纪念巴扎罗夫,”卡捷琳娜凑近她丈夫的耳朵轻轻

说了句并举杯和他碰了一下。阿尔卡季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

表示回答,但是没敢说出是祝谁的酒。

写到这里,好像该结束了,但,大概读者之中,有人想

知道后来,也就是说现在,上面谈到的人物在做什么事儿……

好吧,这就来满足他的愿望。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前不久嫁了人,不是由于爱情,而

是经过思考。对方是未来的俄罗斯政治家,他聪明无比,通

晓法律,有着丰富的处世经验,坚强的意志和惊人的辩才,又

年轻,又善良,又冷峻。他俩琴瑟相谐,或许有一天能达到

幸福……或许能产生爱情。老公爵小姐已经逝世了,自逝世

的那天起就被人忘记。基尔萨诺夫父子长住玛丽伊诺,他们

的事业已有转机。阿尔卡季成了勤勉的当家人,“农场”带来

了相当可观的收入。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现在调解庭工作,他

全力以赴,走访他的辖区,发表长篇大论,他认为要让农民

“开窍”,非得把一句话不厌其烦地重复它千百遍,直说到唇

干舌燥为止。但是说内心话,既不能使得有教养的乡绅感到

满意,——这些乡绅提到转让所有权这个字眼儿忽然慷慨激

昂,忽然哀怨缠绵,还把“所”字读成“私”字,——也不

能让缺教养的乡绅得到满意,后者骂起“那么个素有权”来

毫不留情。对两者说来他过于软弱了。卡捷琳娜·谢尔盖耶

芙娜生了个男孩,取名科里亚。而米佳已经会独立走步且能

说些连续的话了。费多西娅·尼古拉耶芙娜除丈夫和米佳外

256父与子(下)

最爱的就是媳妇,媳妇弹钢琴的时候她能够陪上整一天。我

们还应该提一提彼得。他越来越蠢,也越来越神气得要命,他

像打官腔那样将双音词的尾音拉得特别长:现在说成“现在

—-在”,保障说成“保障--障”,但是也娶了亲,白白得

了女方一份非常不错的嫁妆。他的妻子,城里一个菜园主的

女儿,拒绝了两个求婚者,只由于他们没有挂表,而彼得不

但有挂表,还有一双漆皮半筒靴。

在德国德雷斯登市的布吕尔梯形广场,每天两点到四点

钟在这儿散步已成为人们的新潮举动。在那里你能见到一位

五十多岁的人,他头发霜白,像是患有关节炎,但是穿着考

究,风度翩翩,一举一动都带有一种只有在长期跻身上流社

会才有的特殊记号。他就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他从莫斯

科出国疗养,由此长期居留在德雷斯登。与他交往的大多数

是英国人及俄国的过客。交往中他对英国人不卑不亢。他们

觉得他这人有点儿枯燥无味,但是尊敬他的绅士风度,“a

perfectgentleman”——十足的绅士。他对俄国人却比较随

便,有时也会发怒,发点儿小脾气,或者开开自己和别人的

玩笑,但他的这一切都是那么让人觉得可爱:既随便,又恰

到好处。他持斯拉夫派见解。众所周知,这在上流社会里是

被看作trésdistingué的。他不读任何俄文书报,但在他书桌

上却放了一只形状像俄国农民经常穿的树皮鞋的银质烟缸。

我们的旅游者很喜欢去访问他,马特维·伊里奇·科里亚津

因处于临时反对派地位,出国上波希米疗养的途中就曾造访。

他跟本地人很少打交道,但是深受他们崇拜。如果说弄宫廷

乐队演奏会或者剧院的戏票,谁也没有比derHerrBaronvon

父与子(下)257

Kirsanoff-更快、更轻巧的了。他倾尽其所能行善,他的美

名还没有完全失传——难怪曾几何时他是头雄狮!但日子却

过得很沉重……比他料想的还要沉重……你只需看他在俄国

侨民教堂里,靠边倚墙,痛苦地咬着牙,长时间静静不动,尔

后突然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悄悄地在胸前划着十字……

库克申娜也到了国外。现在,她在海得尔堡已不研究自

然科学而另外改修建筑学了,据她说她已经从建筑学中发现

了几条定理。她仍旧与大学生往来,尤其与那些读物理化学

的俄国青年交好。其时海得尔堡充斥着这类青年,他们起初

以其对事物的清醒见解使得天真的德国教授倾倒,尔后又以

其无所事事和极端慷慨使得那些教授震惊。西特尼科夫留在

彼得堡,他也打算当伟人,据他自己说,他在继承巴扎罗夫

的“事业”。和伟大的叶尼谢维奇·西特尼科夫在一起的朋友

是三两个像上面所说的化学家,这些化学家连氧气和氮气也

无法分辨,却装满一肚子的否定和自尊。据说,西特尼科夫

不久前挨了某人一顿好揍,他以牙还牙,在一本没有人理睬

的小杂志上刊登了一篇没有人想要读的小文章,他在文中暗

示,打他的人是胆小鬼。他把这叫作冷嘲。他仍像以前那样

受他父亲的摆布,他妻子则认为他是个笨蛋和……文学家。

在俄罗斯的偏僻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乡村坟场,它

差不多像我们所有的墓地一样景色凄凉。坟场周围的沟里长

满了荒草,灰不溜秋的木制十字架东倒西歪,在曾经油漆过

的盖顶下渐渐腐烂。所有盖墓的石板都经搬动过,好像有谁

从下面将它顶开了似的。两三株光秃秃的树木洒下一点可怜

的荫影。羊群自由自在地在坟上奔跑……但是其中的一个墓

258父与子(下)

直到现在没有被人触动,没有被家畜践踏,只有鸟儿停在那

里对着夕照歌唱,它周围有铁栅,墓旁各种了一棵小枞树。叶

夫根尼·巴扎罗夫就安葬在这墓中。经常有两个弱不经风的

老人从不远的小村子里来这里探望。他们是对夫妻,两人相

互搀扶着,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近铁栅,然后跪倒在地,

久久地、痛苦地哭泣,并且久久地、望着盖住他们儿子的哑

口无言的石板。两个老人交换几句简短的话语,抹去石板上

的尘土,理了理枞树的枝梢,再又伏地祈祷。他们实在丢不

下这块土地,他们觉得,在这里离他们的儿子近些,关于儿

子的回忆更加清晰……难道他们的祈祷、他们洒下的泪水是

没有一点结果的吗?难道爱,神圣的、真挚的爱并不是万能?

哦,不!埋葬在墓中的不管是颗多么热烈的、有罪的、抗争

的心,墓上的鲜花仍然用它纯洁无瑕的眼睛向我们悠闲地张

望,它们不只是向我们述说“冷漠”的大自然有着它伟大的

安溢,它们还谈及永远的和解和那无穷无尽的生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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