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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屠格涅夫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他是否在想,今后他们父子关系将会是一种奇特的关系;是

否在想,如果对这事闭口不提,阿尔卡季将会更尊重他;他

是不是在责备自己的软弱无能?——都很难说。各种感情都

有,但仅仅属于感觉罢了,而且是模模糊糊的感觉。他的脸

仍旧红红的,心仍在怦怦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阿尔卡季回来了。

“我们相互介绍过了,父亲!”他脸上一片喜色,流露的

是亲切而友好表情。“费多西娅·尼古拉耶芙娜今天身子真的

不太舒服,所以要晚些时候来。但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

有一个弟弟呢,你根本没有必要隐瞒这一点,如果我早知道,

昨天就吻他了,而不是等到今天。”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正想说点什么,正想张开双臂轻搂

……可阿尔卡季已经搂住了他的脖子。

“怎么,又拥抱起来了?”从他们的身后传来帕维尔·彼

得罗维奇的声音。

父子俩为他的出现而高兴。经常有这样的事:场面激动

而且感人,但还是尽快完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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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有什么好奇怪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笑着说,

“我等阿尔卡季等得快有一百年了……昨儿回来后我还没有

看够呢。”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我

甚至同意也亲他一下。”

阿尔卡季走到伯父跟前,面颊上又一次接触到了伯父香

喷喷的胡子。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在桌旁坐下。他穿了件英

国式的晨服,戴着一顶极具特色的土耳其小帽。尖头小帽以

及随便系上的领带都标志着乡村生活的闲散自由,然而硬撅

橛的衬衫领(不是雪白的,而是条纹的,为了与晨服相衬)依

然高雅地支撑着他那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

“你的新朋友在哪儿?”他问阿尔卡季。

“他不在屋里。通常他早早起身就去外面,尽可不去管他,

他不爱客套。”

“我看是的。”帕维尔从容地把面包抹上牛油。“他要在这

里呆很久吗?”

“看情况而定。他是回去看望他父亲顺道来的。”

“他父亲住在什么地方?”

“也住在咱们省,距这儿八十俄里。他在那里有个不是很

大的庄园,以前曾当过军医。”

“军医?……难怪我老在寻思:这姓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巴扎罗夫?……尼古拉,你可记得,在咱们老父亲的师团里

有个叫巴扎罗夫的军医吗?”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没错,那军医就是他父亲了。嗯,”帕维尔·彼得罗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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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的样子,“那么巴扎罗夫先生本人又是

做什么的呢?”他一字一顿地问。

“巴扎罗夫是哪一类人?”阿尔卡季嘿然一笑。“伯伯,你

要我说出来他是什么人吗?”

“你说说,阿尔卡季。”

“他是个虚无主义者。”

“你说什么?”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道。而帕维尔·彼

得罗维奇刚拿起的餐刀和刀尖上的一块牛油半停在空中,再

也不动了。

“他是个虚无主义者。”阿尔卡季又一次说。

“虚无主义者。”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沉默了一会儿,“这

是从拉丁文,nihil一词来的,据我理解,是根本不存在的意

思。那么说来,这词引用于人,就是那种对什么都不认可的

人了?”

“你还不如说这人对什么都不在乎,”帕维尔·彼得罗维

奇接口道。他把牛油抹到面包上。

“他是以批判的眼光对待一切,”阿尔卡季把他们的话作

了修正。

“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

“不,不是一回事。虚无主义者指的是这样的人,他从来

不屈从任何权威,不把任何准则当作信仰,不管这准则是多

么地受人尊重。”

“这样好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不客气打断他的话。

“看法各有不同,伯伯。有人认为好,有人认为不好。”

“原来这样。哦,依我的看法,他和我们不属同类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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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思想方法是旧式的,认为没有准则(帕维尔·彼得罗维

奇把这个词按法语读法把重音放在后面,而阿尔卡季却相反,

按俄语读法把重音放在第一个音节上),没有像你所说当作信

仰的准则将会寸步难行,无法生存。Vousavezchangétout

Cela,愿上帝赐予你们健康和富足吧,我们将在一旁欣赏你们

这些……叫什么来着?”

“虚无主义者,”阿尔卡季声音一字一顿地答道。

“是啊,以前有黑格尔主义者,如今有了虚无主义者。我

倒想看看他们在没有空气的真空里怎样生存。现在请你按一

下铃,老弟,到我喝可可的时候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马上按铃,同时还高声叫道:“杜尼

亚莎!”但走进敞廊的不是杜尼亚莎而是费多西娅,一位青年

女子,肌肤白皙光洁,一头乌黑的秀发和一对乌溜溜的眸子,

有着孩子般的鲜红诱人的嘴唇和美丽的纤手,身上穿了件干

干净净的布制裙衫,一条新的天蓝色披巾盖着裸肩。她把端

来的一大杯可可放到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面前,因为羞涩,在

她俏丽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一片桃云。她垂眼站在桌子跟

前,纤纤十指撑在桌沿上,好像为她这次亲自送可可来既感

到不好意思,又觉得她理当如此。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而尼古拉·彼

得罗维奇却一脸的尴尬。

“你好,费多西娅,”他轻声说。

“祝大家好,”她回答,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楚,接着看

了向她微笑的阿尔卡季一眼,悄悄退下。她走路带着点儿蹒

跚,但恰好与她那丰姿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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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廊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一口一

口呷他的可可,蓦地抬头压低声音说:

“看,虚无主义先生来了。”

果然巴扎罗夫正从花园尽头穿过花圃走过来,亚麻大褂

和裤子上全沾满斑斑点点的污泥,圆帽上绕着水草,看上去

就像一顶头盔似的。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口袋(袋里有什么东

西在蠕动),走近敞廊,点头说道:

“先生们好,请原谅我喝茶迟到,我去去就来,先把这些

俘虏安置好。”它们可是我费了好大心思才弄来的。

“那是什么东西,蚂蟥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

“不,是青蛙。”

“您把它抓来吃还是喂养?”

“为了做实验,”巴托罗夫淡淡地说,接着踱进屋。

“他要把那些青蛙解剖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他

不相信准则,却相信青蛙。”

阿尔卡季好像是惋惜地瞧了瞧伯父,尼古拉·彼得罗维

奇微微耸了耸肩膀。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发觉自己的幽默产

生不了效果,就转而谈起了农事,说到刚走马上任的总管,说

总管昨天向他告状来了。状告工人福马简直“无法无天”、不

听话。他学着总管的原话:“那小子就好像从前的伊索,倒处

张扬说他不是坏蛋,但,你瞧得了,呆不了多久,就会发起

令人讨厌的蠢脾气一走了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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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扎罗夫回到敞廊,一坐下,就忙着喝茶。兄弟俩静静

地,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看着他。而阿尔卡季悄悄地忽而瞅

一眼父亲,忽而瞅一眼伯父。

“您走得很远吗?”最后,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开口说话

了。

“我到了山杨树旁的一个沼泽地,在那里我还惊起了五只

山鹬。阿尔卡季,一旦是你遇上,定能打下它们。”

“您不会打猎?”

“不会。”阿尔卡季惋惜地答道

“您本人是学物理的?”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旁问。

“物理学。总的来说,自然科学我都喜欢。”

“听说最近以来,日耳曼人在这一领域取得了很大进展?”

“是的,在这方面德国人是我们的导师,”巴扎罗夫随口

答道。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为了嘲讽才用“日耳曼人”来替代

“德国人”两个字,但是谁都没能觉察出来。

“这么说,您对德国人是很崇拜的喽?”帕维尔·彼得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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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奇以出奇的优美语调说。他内心的怒气正准备发作,他那

贵族的秉性难以忍受巴扎罗夫随随便便的样子:这个医生的

儿子,不只是没有一点儿对长者的敬畏,甚至说话都有气无

力,心不在焉,傲慢而粗暴。

“那儿的学者都是一些脚踏实地的人。”

“是呀,那么您对俄国的学者就不那么恭敬了?”

“大概是这样。”

“这倒是值得推崇的谦让精神,”帕维尔挺直腰干,头往

后一仰。“不过,刚才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说您不承认任

何权威,这又怎么解释呢?是他的话不可信?”

“我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非信不可?如果言之有物,我

当然同意,这并不困难。”

“而德国人都是言之有物的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

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与事无关、超然物外的表情,好象他本

人远离尘世之外。

“并不是所有的德国人,”巴扎罗夫说着,打了个小小的

哈欠,显然不想斗嘴皮子。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瞅了瞅阿尔卡季,好象在说:“你的

朋友真懂礼貌!”

“至于我,”他竭力显出超然的样子说,“并不欣赏德国人。

且不说那在俄罗斯的德国人,大家都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儿

的,

时他们有过席勒……还出过哥德……我弟弟就很欣赏……可

现在只出些化学家和唯物论者……”

“一个好的化学家比之任何诗人都强二十倍,”巴扎罗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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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白他。

“哦,原来是这个样子,”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像昏昏欲

睡似的在嘟囔,只是稍微抬高了眉尖。“这么说来,您是不承

认艺术的了?”

“艺术要么是赚钱,要么是无病呻吟,没有别的!”巴扎

罗夫带着不屑的冷笑说。

“啊,先生,您真幽默。总之,您是否定一切的了?您只

是信仰独一无二的科学?”

“我已坦言相告了,我什么都不相信。您指的是什么科学?

泛泛的科学吗?科学就象手艺,有具体的门类,而泛泛的科

学是不存在的。”

“先生高见。那么其他方面,象人人遵循的准则,您对此

当然也持否定态度了?”

“怎么,这是在审问吗?”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脸色发白了……尼古拉·彼得罗

维奇认为应及时在他俩之间进行调解。

“以后再找机会详谈吧,敬爱的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

到时再聆听你的建议,同时也陈述我们的意见。对我来说,得

知您从事自然科学很为高兴,我曾听说利比赫在农肥方面有

重大进展,请您在农事中多多帮助我,提出一些有益的建议。”

“愿为您效劳,这是我的荣幸,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可

是我们离利比赫还远着哩!在读他的著作之前先要学会入门

知识,但我们连最简单的东西都不懂。”

“好哇,依我看,你真是个纯粹的虚无主义者!”尼古拉

·彼得罗维奇暗暗想。“可是无论如何,请允许我在遇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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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再向您讨教,”他说,“现在,哥哥,我们该去找总管讨论

事务了。”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站了起来。

“是呀,”他谁也不看地说,“在农村住了五年,离开了那

些才智非凡的人,都快成庸才了!你竭尽全力不把过去所学

的遗忘,但人家说你学的是一堆废物,赶时髦的人早就不弄

这种无聊的东西了,你不过是个背时的老顽固。有什么法子

呢!看来年轻人要比我们聪明得多。”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慢慢转过身走了,尼古拉·彼得罗

维奇跟在他的后面。

“怎么,他在你们这儿总是这样吗?”兄弟俩走后,门刚

关上,巴扎罗夫就问阿尔卡季,口气让人感觉冷冷的。

“我说,叶夫根尼,你对他太不尊重了,”阿尔卡季回答,

“把他得罪了。”

“对这些县邑贵族我难道要去恭维不成?狂妄自大,目空

一切,虚情假意!既然如此,就该留在彼得堡上流社会的圈

子里……得了,但愿主保佑他。我今天意外地捉到一种稀有

的水生甲虫,Dytiscusmarginalus,你认得吗?待会儿我拿给

你看。”

“我曾经答应过给你讲他的过去,”阿尔卡季说。

“是甲虫的历史吗?”

“别胡说、叶夫根尼,是说我伯父的历史。你将看到他并

非你所想象的那种人,他不应该被嘲笑.而应得到同情。”

“我不想辩驳,但是为什么他这样地使你感兴趣呢?”

“对人对事都应该讲一律公正,叶夫根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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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你想作出什么结论呢?”

“不,请听我说……”

于是阿尔卡季讲述了他伯父的历史。读者可从下面的一

章里了解到详细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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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和他弟弟一样,当初

是在家里受的教育,直至后来进了贵族士官学校。他从小就

长得漂亮,很是自信,有点儿调皮和不讨人嫌的小脾气,赢

得了大家的喜欢。自从当军官之后,他几乎无处不在,并且

处处受人青睐。他放任自流,甚至到了荒唐瞎胡闹的地步。但

是这反添了他几分风采,女人们为他着迷,男人们称他为纨

绔子弟,却暗地里嫉妒他。前面已说过,他和他弟弟住在一

起,他真心地爱他的弟弟,虽然两人大不相同。尼古拉·彼

得罗维奇走路带跛,个头小,神情有点儿忧郁,长着一双不

大的乌黑眼仁和一头浓密的软发,显得懒洋洋的,畏惧社交,

喜欢看书。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却没有一个晚上闲在家里,

他那聪明和胆大是出了名的(他第一个把体操引进贵族青年

圈子,使之成为一种时尚),最多只读过五六本法国小说,二

十八岁时已升当上尉。然而,正当锦绣前程等待着他的时候,

一切突然改变了。

那时在彼得堡上流社会时常见到一位少妇,至今尚未被

人遗忘,她就是P公爵夫人。公爵夫人有个受过良好教养、P

36父与子(上)

彬彬有礼然而愚蠢的丈夫,但没有孩子。她常常突然出国,又

突然回到俄罗斯,生活方式相当奇特。她轻率、妖艳。为求

某种满足,甚至忘乎所以,跳舞可以跳到精疲力尽。她在她

半明半暗的客厅里招待年轻人,和他们谈笑风生,到了夜里,

却又哭泣,祈祷,不得安宁,整个晚上在房内来回走动,痛

苦地绞自己的手,或是呆坐不动,脸色苍白而冷漠,静静地

阅读旧约里的诗篇。可是等到第二天白昼,她又变成了贵族

夫人,又出门访客,又开始谈笑聊天,像是在寻觅得以消遣

作乐的机会。她身材窈窕,穿着华丽,沉甸甸的、金子般的

长辫直垂到膝盖。不过,谁也不说她是个绝代佳人,她脸庞

上要算眼睛是最美的了,但是嫌小了些,并且是灰色的。可

是她的眼神,没法捉摸的眼神呀,却那么敏捷而深邃,有时

大胆得好象随心所欲,有时凝思到如同悒悒寡欢。她的眼睛

里永远有一种非同寻常的闪光,即使在她没完没了地聊天的

时候也是这样。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在一次舞会上遇到她,邀

她跳了一组玛祖尔卡舞。虽然跳舞时没有听到她说一句正经

话儿,他还是热烈地爱上了她。他是个常握胜券的人,这次

也很快达到了目的。目的已达,激情却未因此减退,相反,他

被牢牢地缚在这个女人身上。这女人即使在她一旦捐献就无

法收回的清白时也还有某种宝贵的、深不可测的东西让人无

法看穿。她心里埋藏着什么呢?——这或许只有上帝知道!好

象她受制于一种神秘的、她自己无法与之抗争的力量。这种

力量随意地戏弄她,使她那小小的脑袋摆脱不了羁绊。她的

一言一行都那么地反常,唯独能引起她丈夫怀疑的信件却是

写给她不太熟悉的男人的,而爱情反使她忧郁:对着她的意

父与子(上)37

中人不笑,不闹,仅仅听他说,向他投去困惑的目光。有时

候,多半是猝发性地,由困惑转而为冷漠,脸上现出死一般

可怕的表情,她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女仆将耳朵贴在锁孔

上才能听得到她在吞声哭泣。不止一次,基尔萨诺夫幽会过

后回家,立刻感觉到心像被撕裂似的后悔,而这种痛悔,通

常只在遭到彻底失败时才有。“我还想要什么呢?”他问自己,

心则在绞疼。有一回他赠送给她一只刻有狮身人面的宝戒。

“这是什么?”她问。“是司芬克斯吗?”

“是的,”他答道。“这司芬克斯就是您。”

“我?”她徐徐抬起头来,用她令人莫测的眼神看他,“这

不是对我过奖了吗?”她说,脸上带着无名的微笑,眼睛看人

时依然那么古怪。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当P公爵夫人爱着他的时候觉得

心事沉重,而当对他冷淡时,——这事很快就发生了,——

差不多是发疯了:坐卧不安,痛苦,妒忌,追踪她,不让她

安宁。她不奈纠缠,去了国外,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无视

朋友的劝说,上级的忠告,竟辞去军职,动身去国外寻找P公

爵夫人。他把四年的时间消磨在异国他乡,忽而追踪她,忽

又避躲远远的,他为自己感到羞耻,为自己的软弱而生气……

但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的形象,那难于理喻的、几乎是没

有意义的、却又诱人的形象已深深镌刻在他的心上,再也无

法磨灭。在巴登,他俩得以破镜重圆,甚至她从来就没有像

这次一样爱过他……但过了一个月,一切都结束了,爱情之

火迸发出最后一次火花后永久熄灭了。他预感到彼此即将分

手,希望今后还能作为她的朋友,好象与这样的女人仍可以

38父与子(上)

维持某种友谊……但她却悄悄离开了巴登,从此与基尔萨诺

夫避而不见。他曾想返回原来的生活轨道,他像着了魔似的

飘无定所,后来也曾再度出国,他还保留着上流社会的一切

习惯,也能炫耀他在情场上两三次新的胜利,但是,他已不

再希望能有任何特殊的成就,也不作这类的努力,他苍老了,

头发也白了。每晚坐在俱乐部里消磨时光,与单身汉圈子里

的人冷冷地争上几句,已成为他的生活必需。但是我们知道,

这是一种不好的现象。关于结婚的事他当然想都不愿去想。十

年岁月一掠而过,时间快得可怕,既无色彩,又无结局。哪

儿也没有在俄罗斯时间过得这么快的,据说在牢房里时间过

得还要快。有一天,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在俱乐部正用午餐,

忽然得到消息,听说P公爵夫人死了,死在巴黎,死前脑神

经几乎处于错乱状态。他站起身,在俱乐部的各个房间里踯

躅了好久,有时愣愣地站在牌友身旁木然不动。不过,他并

没有因此提前回他的寓所。过了些时候他收到一个包裹,里

面有他赠送给P公爵夫人的一枚钻石戒指。她在司芬克斯上

划了个十字,并交待送件人转告他,这十字架便是要猜的谜

底。

这事发生于四八年,正值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丧偶后来

到彼得堡。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自弟弟定居乡间后一直未与

他见过面,他弟弟举行婚礼和他结识P公爵夫人的时间恰恰

相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国外回来后曾去弟弟那里作客,

本来打算住上两个来月,看看他的幸福生活,但后来只住满

一个星期——兄弟俩的景况相差太大了。可是到了四八年,他

俩的差距已经缩小: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失去了妻子,帕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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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彼得罗维奇则失去了回忆——P公爵夫人去世后他尝试

不再想她。但在尼古拉,眼见儿子长大成人,有着自己一生

从未虚度的感觉,帕维尔呢,正好相反:茫然一身,渐近黄

昏薄暮,也就是惋惜如同希望、希望如同惋惜的时期,这个

时期老年尚未来到,但是青春已经消逝。

这个时期对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比起其他人更为难

受,因为他失落了过去,也就意味着失落了一切。

“我眼下不再请你去玛丽伊诺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有一次对他说(尼古拉把所住的村子命名为玛丽伊诺以纪念

亡妻),“我妻子活着时你在那里都感到孤单难耐,而现在,我

想你在那里压根儿待不下去。”

“那时我愚蠢、好动,”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答道,“后来

我虽然没有变得聪明些,但是已安静下来了。相反,如你允

许,我倒乐意去久住。”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以拥抱代替了回答。帕维尔一年半

以后实现了自己的誓言,住了下来再没有离开过,连尼古拉

·彼得罗维奇那三个冬天去彼得堡和儿子作伴时也不例外。

他开始读书,多半读英语的。总的来说,他的生活大体上按

英国方式。他很少与邻居交往,只是在选举的时候才出门,但

在那里他也是沉默多于发言,偶尔说几句,他那自由主义的

言论老惹得旧式地主又怕又恼,可是他也不与年轻一代的代

表接近。新老两代的代表都觉得他自高自大,却又尊敬他出

色的贵族风度;尊敬他,还因为听说他在情场屡屡得意,他

衣着考究,常常住高级的旅馆、最好的房间,吃饭不乏美味

佳肴,甚至有一回曾在路易·腓力普处与威灵顿一同进过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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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尊敬他,因为他每次出门,总带着银制餐具和旅行澡盆,

身上常有一股特别“高贵好闻”的香水味,他喜欢玩惠斯特

牌戏却每回必输;最后,因为他的诚实无可挑剔。女士们认

为他具有一种迷人的忧郁气质,可惜他与她们极少交往……

“你瞧,叶夫根尼,”阿尔卡季讲完历史后总结说,“你对

我伯父的评价多么不公正!我还没说他不止一次倾囊相助,救

我父亲于患难的事。你或许还不知道,他俩从没有分过家;他

乐于帮助任何人,甚至袒护农民,虽然和农民说话的时候皱

起眉尖,不断地闻香水……”

“明摆着的事:精神脆弱。”巴扎罗夫打断了他的话。

“也许如此,但是,他有颗善良的心,并且绝不是愚盲的

人。他曾给过我许多忠言……特别在对待女人方面。”

“哈!若是牛奶烫了嘴,见水就吹三口气,这我知道!”

“总而言之,”阿尔卡季继续说道,“他很不幸。请相信我:

蔑视他——那是罪过。”

“谁蔑视他了?”巴扎罗夫反驳他,“但我仍然要说,倘若

一个人把一生都压在女人的爱情这张牌上,输了牌便变得消

沉萎靡,什么事也干不出个样子,那他就算不上是个男子汉,

只是个雄性动物罢了。你说他很不幸,当然你知道得比我多,

但无可非议的是他的傻气还没褪尽。我相信,他还自居,是

个干正经事儿的人呢,因为他阅读《加林雅什》报,每月一

次替农民说话,让农民少挨一顿鞭子。”

“你应考虑到他所受的教育以及他当时生活的时代。”

“教育吗?”巴扎罗夫接口道,“任何人都应该自己教育自

己,比如我……至于时代,干吗我要去适应时代?应该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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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来适应我,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老弟,这一切无聊至极!

男女关系有什么神秘的?我们,学生物学的人,懂得这叫什

么关系。你去读读眼睛解剖学,哪有你所说的谜一样的目光?

这全都是浪漫主义,胡扯,陈年烂谷子,艺术想象,最好让

我们去看甲虫吧。”

两个朋友到巴扎罗夫的卧室去了。卧室里弥漫着外科手

术时必需的酒精和廉价烟草的混合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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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参与他弟弟和总管的谈话一共没有

多久,就独自离开了。总管是个瘦高个儿,一开口说话像患

肺痨病似的嗓门低沉。他眨巴着一对狡黠的眼睛,对尼古拉

·彼得罗维奇所有的指示都一概回答:“说得没错,老爷。”他

认为,所有农民不是酒鬼就是小偷。刚走上新轨道的农事好

像那没上油的车轴辘嘎吱发响,也像湿木材做的家具那样到

处裂缝,对此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虽不完全丧失信心,但不

时唉声叹气并苦思冥想:没钱,什么事也办不到,但又囊空

如洗。阿尔卡季说得不错,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曾许多次救

过他兄弟的急,在兄弟绞尽脑汁摆脱不出窘境的时候,悄悄

走近窗下,双手插在裤袋里,透过齿缝轻声说:“MaisjePuis

vousdonnerdelargentA-。”及时掏出钱来接济。但这天他没

有钱,认为还是走开的好。农事杂务使他心烦,尼古拉·彼

得罗维奇虽然热心肯干,可力量用不到节骨眼上。其实,尼

古拉·彼得罗维奇错在哪,他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兄

弟不够精明,时常受人蒙蔽,”他暗中想。尼古拉·彼得罗维

奇则与此相反,给他哥哥的管事才能以很高评价,还经常向

父与子(上)43

他讨教。“我生性软弱,又长时间蛰居乡间,而你见过大世面,

熟谙人心,有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他说。但帕维尔·彼得罗

维奇转过身去,对兄弟的这番话不置一词。

且说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把他弟弟留在书房,他自己走

进隔开前后房的一条窄廊里,在一扇低矮的房门前收住脚,独

个儿想了一阵子,捋了捋胡子,就上前敲门。

“是谁?请进,”门里传出了费多西娅的声音。

“是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应了声推开门。

费多西娅正抱着婴儿坐在凳子上,这会儿忙站起身,把

婴儿递到侍女手里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让她进了另一个

房间,然后整了整头巾。

“请原谅,假如打扰了您的话,”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

眼睛不看她。“我来请您……人们说今天要派人进城……请代

我买一点绿茶。”

“没问题,老爷,”费多西娅回答疲乏,“您要买多少?”

“我想,半磅也就够了。哦,您这儿已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他环视一眼四周,目光迅速在费多西娅脸上溜过,“瞧这窗

帘,”他见费多西娅觉得茫然,就又补了一句。

“是的,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给我们的,挂了好多时候

了。”

“我也有好一阵子没来看望了。现在您这儿收拾得挺素净

的。”

“多亏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关照,他真是个好人。”费

多西娅轻声说。

“这比您原来住的房间好吗?”他很有礼貌地问,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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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点儿笑容。

"当然要好得多,老爷。”

“如今谁住在您原来的房子呢?”

“洗衣女工。”

“哦!是这样。”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没再言语。“现在他该走了,”费多

西娅心底暗想。但他没有走,于是她像钉子一样的钉在他面

前,轻轻抚弄自己的手指。

“您为何吩咐佣人抱走您的孩子呢?”帕维尔·彼得罗维

奇打破沉默问,“我喜欢孩子,能抱给我看看吗?”

费多西娅由于羞涩,也由于快乐,脸变成了红红的。她

怕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因为从来还没有跟他说过话。

“杜尼亚莎,”她立即叫道,“您把米佳抱来(费多西娅用

您称呼家中里外所有的人)。啊,不,等等,先得给他换件衣

裳,这个调皮鬼该换件干净点的。”

费多西娅向门口走去。

“其实这没有关系,”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

“我去去就来,”费多西娅边说边步伐轻快地走进另一间

屋子。

只剩下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独自一人,这次他把房间仔

仔细细地又打量了一遍。房间低矮、不太大,但是干净舒适,

有股新漆地板和甘菊、紫苏夹杂在一起的芳香味儿。沿墙一

排七弦琴式靠背的椅子,那是已故将军在征战途中买的,靠

墙角放了张挂薄纱帐的小床。床边有个圆盖铁皮箱。与此相

对的另一面墙上挂着暗淡的奇迹创造者尼古拉大幅圣像和一

父与子(上)45

盏长明灯,一个瓷蛋由红带穿着,从圣像光轮处直垂到圣像

的胸口。窗台上是一瓶瓶去年制的果酱,口子封得严严实实,

绿莹莹的颜色,纸盖子上费多西娅自己亲手写了“醋果酱”三

个字,是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专门准备的。从天花板垂下

一根长长的绳子,缚了个鸟笼。笼子里的短尾巴灰雀不停地

啁啾、跳腾,笼子不断晃动,一颗颗蓖麻籽散落到地板上,发

出细微的轻响。窗和窗之间放一口不大的衣柜。它上面悬挂

着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各种姿势的照片,照片拍得糟极了,属

于走门串户的照相师的手艺。其中也有费多西娅本人的相片,

它由镜框框着,同样照得糟糕,除了一张强带笑容的紧张的

脸和闭着的眼睛,什么也别想看清楚。费多西娅相框上方挂

的是叶莫洛夫将军像,身披大氅,仿佛是在沉重地皱眉凝视

着遥远的高加索群山。说是仿佛,因为眼睛被一块由他前额

上倒挂下来的针垫挡住了。

五分钟过去了,另一屋子里还在发出和窃窃低

语的声音。帕维尔从柜子上拿起一本封面油腻腻的、打开了

的书,那是马萨利斯基写的《狙击手》单行本。他翻看了几

页……这时里屋门开了,费多西娅抱来了米佳。她给孩子换

上一件花边领的红短衫,还给他梳了头发,净了脸。孩子就

象所有健康的婴孩那样粗声粗气地呼吸着,身体不停地扭来

扭去,小手不停地摆动,看来是那件漂亮短衫对他起了作用,

胖乎乎的身子显得特舒坦。费多西娅也给自己梳理了头,戴

正了头巾。她原可以让头发披散到肩头上,真的,这个世界

上我们还能找出有什么能比美丽的年轻母亲手抱健康婴孩更

迷人的呢?

46父与子(上)

“好个胖家伙,”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柔声说道,用食指

尖上的长指甲逗米佳的双下巴痒痒。瞪眼看着灰雀的孩子倏

地笑开了。

“这是大伯,”费多西娅用脸贴紧米佳,搡了搡他说。杜

尼亚莎这时悄悄地把一支点燃的蜡烛放到窗台上,在烛底垫

了一个小硬币。

“他有几个月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六个月,到这个月十一就要有七个月了。”

“快有八个月了吧,费多西娅·尼古拉耶芙娜?”杜尼亚

莎嗫嚅地插了一句。

“不,七个月,怎么会是八个月呢?”这时婴孩又笑了,他

眼睛看着柜子,蓦地用他五个小指抓他母亲的鼻子和嘴。“小

调皮鬼,”费多西娅说,但脸并不躲开他的手。

“他就像我弟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道。

“他还能像谁呢?”费多西娅听了心底暗暗想。

“是的,”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像是在自言自语,“简直一

个模样儿。”

他仔细地、差不多是忧伤地瞅了费多西娅一眼。

“这是大伯,”她再一次向孩子暗示了一下,希望引起他

的注意,不过声音轻得像是低语。

“啊,帕维尔,原来你在这儿!”突然传来尼古拉·彼得

罗维奇的声音。

帕维尔连忙掉过头,并且皱起他的眉尖,但是看到他弟

弟又快乐又感激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

“你的孩子长得很漂亮,”他说着看了看表。“我是为买茶

父与子(上)47

叶的事拐进来的。”

他说完装出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儿,眨眼

工夫就出了房门。

“是他自己进来的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费多西娅。

“是他自己,老爷,叩了叩门就进来了。”

“阿尔卡季后来再没来过?”

“是的。我是不是还是回厢房住的好,尼古拉·彼得罗维

奇?”

“为什么呢?”

“我看,最初一段时间最好尽量避免见面。”

“没……必要,”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话带顿儿,同时

用手抚摩他的前额。“要是先前……你好哇,小胖子,”他话

说到半截儿,猛然兴奋起来,走近婴儿,吻了他的小脸,然

后又稍稍弯下腰去,吻了费多西娅的手,那只由米佳的红短

衫映衬着的、白玉一样的手。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您这是怎么啦?”她嗫嚅地说着

垂下了眼,后又微微抬起……在她温和而又带着几分茫然看

他时,那眼睛有说不出的美!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得以认识费多西娅还有过一段有趣

的故事。三年前,有一次因事他迫不得已在一个离此很远的

县城投宿。客店里干干净净的被褥,不染一尘的房间使他感

到既高兴又惊奇,他不禁想:难道女掌柜是德国人?他随即

了解到女掌柜是五十来岁的一个俄罗斯妇女。这人干净利落,

脸相聪慧,说话井井有条。和她喝茶一聊天,就不由自主喜

欢上她了。其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刚迁新居,不想把农奴

48父与子(上)

留在宅里使唤而想另找雇工,女掌柜则抱怨过往人少,度日

艰难,于是,当即建议她当新居的女管家,她应下了。她早

年丧夫,只留有一女,名叫费多西娅,母女俩相依为命。两

周后阿琳娜·萨维什娜(人们就这样来称呼新管家的)携费

多西娅来到玛丽伊诺,住进了厢房。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没

有看错人,阿琳娜把家管得井井有条。至于费多西娅,当时

不过十七,文静娴雅,但是谁也不注意她,她很少在人前露

脸,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只是在本区教堂作礼拜时,偶或见

到费多西娅白净脸庞的美丽侧影。

过了一年多,有一天上午阿琳娜来到他书房,象平素那

样深深一躬,问能否帮她女儿个忙:灶膛里的火星溅进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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