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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屠格涅夫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里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简出深居,有病在家治疗,甚至

还买有存放小量药物的药箱,所以立刻命阿琳娜把患者带来。

费多西娅听说老爷叫她,心里很害怕,但还是随母亲去了书

房。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领她到窗前亮处,拉开浅绿色窗帘,

双手托起她的头,察看红肿的眼,开了一剂洗眼药水并立即

调配好,还从手帕上撕下根布条,教她如何蘸着药水洗眼。费

多西娅听完,正想离开,不料阿琳娜从一旁说道:“你还没吻

老爷的手致谢呢,小傻瓜。”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觉得挺难为

情的,没伸手给她,反在她仰起脸来的时候在她额头上的发

缝处亲了一下。没过多久,费多西娅的眼便已养好了,但她

留给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印象却久久未散,那张仰起的、白

净可爱的、带几分害怕的秀脸仿佛在他面前频频出现,还有

那经他手触及过的柔软的头发,天真无邪的嘴唇,在阳光下

闪着亮的、珍珠串儿似的湿润皓齿。所以,他后来在教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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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外关心她,找机会和她说话,可她常常躲他。有一回,将

近黄昏的时候和他在一条黑麦田田梗上邂逅了,她立刻转进

茂盛的、杂有蒿草和矢车菊的麦地里藏了起来。但他还是看

见了金黄色麦穗中的脸,像小兽般窥探着的眼睛。他亲切地

说道:

“你好,费多西娅!我又不吃人。”

“您好!”她低声回答,不知为什么,可就是不从麦地里

走出来。

她渐渐地跟他熟习了,然而总觉得有点儿害怕。事出意

外,她母亲忽然得霍乱病去世了。费多西娅能上哪儿去呢?她

继承了母亲爱清洁的习惯,审慎端庄的性格,但她是那样地

年轻,那样地孤独,而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如此地善良和淳

朴……以后的事就不用说了。

“这么说来,是我哥哥自己来找你的吗?”尼古拉·彼得

罗维奇问,“他敲了敲门就进来了?”

“是的,老爷。”

“很好。让我把米佳抛着玩一会儿。我正玩到兴头上呢。”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孩子抛得快要碰着天花板了,逗

乐了孩子,却急坏了母亲,每次往上抛的时候她都伸出手去

随时准备接住裸在裤管外的小脚。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到了他自己的书房。书房很雅致,

墙上贴着好看的壁纸,五彩斑斓的波斯壁毯上挂着他的枪支,

胡桃木家具上铺有灰蓝色呢垫,文艺复兴式的黑橡木书柜在

一旁侍立,华丽的书桌上放着青铜雕像,另一面是个壁炉……

他进沙发里,两手扶着后脑,不动,默默地,一双眼绝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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瞪着天花板。他难道想掩饰他脸上的神情,不让四壁猜透,或

是出于其他原因?他只站起过一次,把沉甸甸的窗幔放下,便

又坐进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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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独有偶。也同是一天里巴扎罗夫也认识了费多西娅。当

时他和阿尔卡季在花园散步,向阿尔卡季解释,为什么这里

的树木、特别是橡树长势不好。

“其实这里应该加点肥沃的黑土,栽上白杨和枞树,栽菩

提树也可以。凉亭这边倒还令人感到舒适,”他补充道,“因

为洋槐和丁香不娇嫩,不用细心照料。啊,里面有人。”

凉亭里坐着费多西娅,杜尼亚莎和米佳。巴扎罗夫停下

脚步,阿尔卡季则像很久以前便已相识那样点了点头表示问

好。

“这是谁?”刚过了凉亭,巴扎罗夫就问,“好一个大美人

儿!"

“你是说谁?阿尔卡季。”

“还用问吗?其中只有一个最美。”

阿尔卡季带点害羞地简单说了一下费多西娅是什么人。

“好哇,”巴扎罗夫赞道,“你父亲眼力不错。我倒很喜欢

你父亲,哈,他真有本事。不过,我们俩应该认识一下,”他

补了句转身往凉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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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夫根尼,”阿尔卡季在他背后害怕地嚷嚷,“上帝保佑,

你可千万要小心!”

“别担心,”巴扎罗夫回答,“我在大城市生活过一段时间,

经历了不少事,见过世面,有经验。”

他走近费多西娅,摘下帽子,说:

“请允许我作真诚的自我介绍:我是阿尔卡季·尼古拉耶

维奇的朋友,一个温良恭敬俭让的人。”

费多西娅从长椅上站起来,默默地看着他。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巴扎罗夫接着说,“您不用担

心,我没长毒眼,经我看过的孩子从没有倒霉过的。他的脸

颊为什么这样红?是不是要出牙了?”

“是的,已经长出四颗牙了,眼下他的牙床又起了红肿。”

“让我看直……您别怕,我是大夫。”

巴扎罗夫抱过婴儿。让费多西娅和杜尼亚莎奇怪的是,孩

子居然不哭,也不嚷叫,乖乖的样子。

“看见啦,看见啦……没关系,一切都很好,将来会有一

副钢牙的。今后若有什么病痛,找我就是。您自己的身体好

吗?”

“很好,上帝保佑。”

“如果有上帝保佑,那就最好不过了。而您呢?”巴扎罗

夫说完又问杜尼亚莎。

杜尼亚莎是个在大庭广众下绷着脸儿、背地里嘻嘻哈哈

的姑娘,这时捂着嘴吃吃地笑着,算是回答了。

“很好。现在,把未来的大力士还给您吧。”

费多西娅接过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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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您手里倒很乖,”她低声悄悄地说。

“孩子到我手里都是乖乖的,”巴扎罗夫回答,“我知道哄

孩子的诀窍。”

“孩子都清楚谁爱他,”杜尼亚莎在一旁插嘴道。

“一点都不错,”费多西娅应道,“就说咱米佳,若换了别

人,怎么也不让抱。”

“让我抱吗?”阿尔卡季先是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时走

进凉亭问。

他伸出手,但米佳头往后仰着哇哇叫,就是不愿意,这

让费多西娅感到非常难堪。

“那就等熟悉了再抱吧,”阿尔卡季自我解嘲地说。两个

朋友离开她们走了。

“怎么称呼她呢?”巴扎罗夫问。

“费多西娅……”阿尔卡季回答。

“父名呢?……这也应该清楚。”

“尼古拉耶芙娜。”

"Bene。我喜欢她落落大方的样子,不过分地害羞。也许

其他人觉得这不好。有什么好害羞的?她是母亲,她有这个

权利!这是明摆着的。”

“当然,她是正大光明的,”阿尔卡季说,“但是我父亲

……”。

“他也正大光明,”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

“哦,我可不这样认为。”

“是不是多出个财产继承人,让你不高兴了?”

“哎哟,你居然认为我有这种想法,真不知羞耻!”阿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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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季忽然说,“我认为父亲不太正确,是从另一观点来说的。

我认为他应该和她正式结婚。”

“嘿,瞧你多宽宏大量!你如此看重结婚这种形式,我可

没料到,”巴扎罗夫面无表情地说。

他俩走了几步都没有作声。

“我已看过你父亲经营的农场,”巴扎罗夫又说道,“牲畜

没有生气,马匹瘦骨嶙峋,房子也是东倒西歪的,雇工懒得

没法说,只是总管这家伙是蠢驴还是骗子,一时难说。”

“你今天是专挑刺儿来了,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

“那些所谓真心实意的农民其实是在哄骗你父亲。你知不

知道有句老话?‘俄罗斯的农民连上帝也会吃进肚子。’”

“现在我倒不反对我伯父的观点了,”阿尔卡季道,“你把

俄罗斯农民说得那么坏了。”

“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俄罗斯人就是会自己糟蹋自己。最

重要的是二二得四,来实的,其余的一文不值。”

“大自然也一文不值吗?”阿尔卡季凝视着夕阳下绚丽多

姿的田野说。

“值不值钱,要取决于从哪个方面看它。大自然不是宫阙

宝殿,而是一个工场,人是工人。”

这时从屋里传来悠扬的大提琴声,不知是谁在充满感情

地演奏,虽然指法并不很娴熟且技巧一般,那是舒伯特的期

待曲,蜜一样的旋律在空中荡漾。

“是谁在演奏?”巴扎罗夫问。

“是我父亲。”阿尔卡季答道。

“你父亲拉大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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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他多大年纪了?”

“四十四岁。”

巴扎罗夫忽地笑出了声来。

“你笑什么呢?”

“多么有趣!一个已经四十四岁的人,Paterfamilias,住

在偏僻乡村拉他的大提琴!”

巴扎罗夫还在笑,阿尔卡季虽然百般推崇他的老师,这

一次却一笑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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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礼拜过去了,玛丽伊诺的生活仍象往常一样,阿尔

卡季在四处游荡,巴扎罗夫在工作。家中的人对巴扎罗夫已

经习惯,习惯于他那大大咧咧的举止,有点儿复杂、不太连

贯的话语,尤其是费多西娅跟他更熟,甚至有天夜里差人叫

醒他,说是米佳的脚突发痉挛,请他看看。巴扎罗夫像往常

那样半开着玩笑,半打着呵欠,在她那里坐了大约有两个小

时。相反,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打从心眼里恨这位巴扎罗夫,

认为他夜郎自大,流气十足,厚颜寡耻,是个贱东西。他怀

疑巴扎罗夫对他不尊重,瞧不起——瞧不起帕维尔·基尔萨

诺夫!说到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简直惧怕这个年轻的“虚

无主义者”,他拿不准这人是否能对阿尔卡季起好的作用,但

是他愿意听他发表意见,愿意看他做物理和化学实验。巴扎

罗夫随身带来了一架显微镜,在镜头下一忙就是好几个小时。

仆役对他几乎都有好感,尽管有时要挨他的取笑,他们觉得

这人不是老爷,而是自己人。杜尼亚莎一见到巴扎罗夫就眉

飞色舞,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总像“雌鹌鹑”般深情地斜看

一眼。彼得算得上是个极自爱却又极愚蠢的人了。他之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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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崇敬就在于他前额上堆着一条条波纹,见人彬彬有礼,读

书按一个个音节拼读,常用刷子刷他的礼服——就是这么个

人,而且只要巴扎罗夫一开始注意他,他就象雨过天晴般仰

起笑脸。宅中仆人的孩子们像群小狗一样尾随在“代(大)

夫”后面。只有普罗科菲伊奇老头不喜欢,绷着脸儿给他上

菜,称他是“屠夫”、“滑头”并让人相信,他那络腮胡子活

像野猪林中的野猪。按贵族天性而说,普罗科菲伊奇并不逊

色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一年当中最好的日子来到了,六月初旬的天气冷暖宜人

让人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高兴。远处又流行起了霍乱病,但

×县居民已不以为奇。巴扎罗夫每天早早的起床出门,走上

两俄里、三俄里,不是去散步,——他不喜欢没有方向的闲

逛,——而是去采集药草和昆虫标本。有时他还带上阿尔卡

季,回来的途中常常和他争论个不休。阿尔卡季的话比他多,

但是没有一次不败在他手下。

有一次,两人在外停留久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出门

去迎接,走到花园时就听到凉亭一侧急促的脚步声和两个年

轻人的声音。

“你还不了解我的父亲,”那是阿尔卡季在说。

尼古拉·彼得罗维急忙闪进黑暗中。

“你父亲是个好人,”巴扎罗夫说,“但他已经跟不上时代,

他的戏唱完了。”

尼古拉侧耳细听……没听见阿尔卡季回答。

“落后于时代”的人站了两分钟,一动不动,后来拖着脚

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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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是第三天看见他捧着普希金的书,”巴扎罗夫仍在

继续发表他的看法。“你不妨向他解释,看那东西一无用处。

他不是孩子,早该扔掉这些没用的东西,在当今时代还作浪

漫主义者!你让他看些实用的吧。”

“那么给他看些什么书呢?”阿尔卡季问。

“最初不妨看看比尤赫内尔的《StoffundKraft》。”

“我也这么想,”阿尔卡季欣然答道,“《Stoffund

Kraft》语言简单易懂。”

那天午饭后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坐在他哥哥的书房里

说:“你我都已经落伍,我们的戏该结束了,没有什么好辩解

的了,巴扎罗夫说得对。但让我伤心的是,正是现在,当我

力图和阿尔卡季走在一起,与他紧密相处的时候,谁能想到

我落在后面,他却走到前面去了,我们已不能相互理解。”

“为什么说他走到前面去了?他和我们就有这么大的差距

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听了很不高兴。“这全是虚无主义

先生灌输给他的谬论。我讨厌这个医生,据我看,他不过是

骗人钱财的江湖郎中。我坚信他只会解剖几只青蛙,物理学

懂不了多少。”

“不,哥哥,不能这么说,巴扎罗夫是位聪明而又知识广

博的人。”

“他那狂妄自大真让人受不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再

次打断他的话。

“是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他自大,但这是不可

避免的。只是我不理解,为了不落后于时代,我几乎已竭尽

全力:安顿了农民,创办了农场,甚至县里把我说成是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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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子;我读书学习,尽可能的与时代一同前进,可他们却说

我的戏唱完了。是呀,哥哥,连我自己也在想,我的日子真

的完了。”

“为什么你这样想呢?”

“我这就来解释原因吧。今天我坐在那里看普希金的诗集

《茨冈》……突然阿尔卡季走过来,默默地,一脸同情的表情,

像从孩子手里一样夺走了那本书,另外塞给了我一本德文的

……他笑了笑,把普希金诗集拿走了。”

“居然有这样的事!那么,给你的是怎样一本书呢?”

“就是这本。”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从口袋里掏出了风靡一时的比尤赫

内尔著作第九版。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把书放在手里翻弄了一会儿。

“嗯!”他哼了声,“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挺注意你的。

你看了吗?”

“看了一些。”

“觉得怎么样?”

"要么是我笨,要么这书是乱编一气。也许是我笨。”

“德语你总不至于遗忘吧?”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

“德语我懂。”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重又把书翻弄一遍,从眉毛底下瞟

了弟弟一眼。哥俩都默不吱声。

“哦,我倒记起一件事来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看上

去然想转换话题,“我收到科里亚津写来的一封信。”

“是马特维·伊里奇写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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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说他到省里考察来了。他现在已经是显贵,他

写信来说希望见上一面,邀请我俩和阿尔卡季一起去省城。”

“那么你去不去?”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不。那么你呢?”

“我也不去,去一趟要赶五十俄里,大可不必找这罪受。

Mathieu-纯粹是想让我们看看他衣锦还乡的阔气,去他的!

省里少不了巴结他的人,没我们也行。其实枢密官没什么了

不起,假如我一直担任公职,干那讨厌的工作,不也是侍从

将军了?也就是说,你我落伍了。”

“是呀,哥哥,看来,咱们都行将就木了。”

“哼,我可不打算马上认输,”他说,“我们要跟江湖郎中

干一仗,我有一种感觉。”

干仗就在这天晚茶时开始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进客

厅时已作好干仗准备,心里装满怒火,战机一到,立即扑向

敌人。但战机没能很快出现,巴扎罗夫当“基尔萨诺夫家的

老头”(他就是这样称呼兄弟俩的)在场时一般话很少,而这

天的夜晚情绪特别不佳,只是默默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帕维

尔·彼得罗维奇不由得暗暗着急。后来,他的愿望终于得以

实现了。

其时,在席上谈到一位邻近住的地主。“是个没用的家伙,

没出息的贵族,”巴扎罗夫冷冷地说道。这人他在彼得堡不止

一次见到过。

“请允许我问问您,”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开口道,嘴唇

在打颤,“按您的观念,‘废物’和‘贵族’是同一个意思喽?”

“我说的是‘没出息的贵族’,”巴扎罗夫喝着茶,慵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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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是的,先生。但是我认为,您对贵族的意见跟对‘没出

息的贵族’的意见是一致的,我认为有义务告诉您,我不赞

赏这种见解。我斗胆说一句,凡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个有

自由思想的人并且热爱进步,正是因为这样我尊敬贵族——

真正的贵族。您可记得,亲爱的先生(巴扎罗夫听到这话时

抬起眼望着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您可记得,亲爱的先生,”

他恶狠狠地说了一遍,“英国的贵族为他们的权益寸步不让,

因此他们同样尊重别人的权益。他们要求别人履行对贵族应

履行的义务,他们也履行自己应尽的义务。贵族施予了英国

自由并支持这种自由。”

“这种老调我们不知听过多少遍了,”巴扎罗夫回敬道,

“您想用这个来证明什么呢?”

“我想用‘这儿个’来证明,亲爱的先生,(帕维尔·彼

得罗维奇气忿时故意说‘这儿个’、‘那儿个’,其实很他清楚,

类似这样的构词规则是不允许的。这种拼法乃是亚历山大朝

代遗风,那时的名流很少使用本族语言,倘或使用,不是说

‘这儿个’,就是说‘那儿个’,以此来显示自己:我们当然是

俄罗斯人,但我们属于上流人士,没有必要按语法课本的死

规则。)我打算用这儿个来证明,没有自尊,没有自重,——

而贵族阶级是极其珍视这种意识的,——就没有社会的……

bienpublic……建构。个性,亲爱的先生,最最重要。人的个

性应坚如磐石,因为只有在牢固的基础上才能创建一切。我

清楚地知道,比如说,您认为我的习惯、我的着装外表、我

的整洁很是可笑,但这一切均出之于对自我的尊重和一种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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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感。是的,先生,是的,先生,责任感。我住在乡村,蛰

居僻悒,然而我不降低自己的人格,我尊重自己的人品。”

“我倒想请教,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巴扎罗夫说,“您

尊重自己,却什么事也不干,这能给bienpublic带来什么好

处呢?假如您不那么

自尊,反而能为社会谋福。”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突然变了脸色。

“这根本属于另一问题,现在我没有必要向您解释,为什

么我象您所说的那样什么事也不干地闲坐。我只是想说,贵

族制度——这是准则,万事根本,在我们这个时代,只有不

讲道德或者头脑空虚的人才不守准则地混日子。这一点,阿

尔卡季回家的第二天我就对他说了,现在对您再说一遍。尼

古拉,我是这样说过吧?”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点了点头。

“贵族制度,自由主义,进步,准则,”巴扎罗夫接口说

道,“这么多没意义的……外国字眼!它对俄罗斯人毫无必

要。”

“依您看来,要的又是什么呢?听您说这话的口气,似乎

我们处于人类社会之外,规范、准则之外了。而历史的逻辑

要求……”

“我们要逻辑干什么吗?没有它我们也能过得去。地球少

了它照样转得开。”

“这话从何谈起?”

“要不打这儿说吧:我相信,当您肚子饿的时候,根本不

用逻辑便往嘴里塞面包,哪用得上这些抽象名词!”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双手一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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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话倒使我不明白了。您是在污辱俄罗斯人民。我不

能理解,怎么可以不承认准则和规范。我们行为的依据又在

哪里呢?”

“我已对您说过了,大伯,我们不承认权威,”阿尔卡季

从一旁插上了一句。

“我们认为有利,我们就据此行动,”巴扎罗夫说道,“现

在最有利的是否定,所以我们就否定。”

“是否定一切吗?”

“当然是一切。”

“怎么?不单否定艺术,诗歌……而且……听起来都觉得

可怕……”

“否定一切。”巴扎罗夫不容置辩地说。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眼睁睁地看着他,这话太出意料了。

然而阿尔卡季却满意得脸上放出红光。

“请问,”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也加入了谈话,“你们否定

一切,或者确切点说你们摧毁一切……但也要同时建设呀!”

“然而建设不是我们的事。首先得把地面打扫干净。”

“这是人民当前的需要,”阿尔卡季严肃地加以补充说。

“我们理应履行人民提出的要求,我们没有权力依附于个人主

义求一时满足。”

对最后一句话巴扎罗夫不喜欢,因为有一股哲学味儿,也

就是说浪漫主义的味道,——他把哲学也算作浪漫主

义,——但是他不认为有训斥年轻弟子的必要。

“不,不!”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听后突然性起,“我不愿

相信,先生们,你们真的了解俄国人民,真的代表了他们的

64父与子(上)

需要和追求。不,俄国人民并不是象你们所想的那样。他们

视传统为神圣,他们严格遵守宗法,他们生活中不能没有信

仰……”

“我不打算为这争辩,”巴扎罗夫打断说,“我甚至不反对

您这话是对的。”

“假如我说的对……”

“但是什么也证明不了。”

“什么也证明不了,”阿尔卡季跟着说。他看上去像一个

有经验的棋手,猜准对方的下一着棋,因此镇定自若。

“怎么可能会什么也证明不了呢?”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大为惊异。“你们不就成了人民的对立面了吗?”

“那又怎么样?”巴扎罗夫当即应道,“人民认为打雷是先

知伊里亚乘着风火轮马车在天空驶过,怎么的,我应该同意

他们的说法吗?另外,他是俄罗斯人,难道我就不是?”

“不,您既然说这样的话,那您就不再是俄罗斯人了!我

不能再承认您是俄罗斯人。”

“我祖父种过地,”巴扎罗夫骄傲回答,“您去问你们的任

何一个农民,看他认作同胞的首先是您还是我。您连怎么跟

他们交谈都没学会。”

“可是您和他们谈话的同时却又鄙视他们。”

“可是这有什么!既然他们有让人鄙夷的地方。您不同意

我的选择,但谁对您说我所选择的道路是一时心血来潮、不

是您一再鼓吹的人民精神所感染的呢?”

“哇,人民太需要虚无主义者了!”

“他们要不要,并不是我们说了算。以您为例,不也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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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无所事事吗?”

“先生们,先生们,请务必注意,请别涉及到个人,”尼

古拉·彼得罗维奇急忙站起来制止。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微微一笑,把手按在弟弟的肩上叫

他坐下。

“不用担心,”他说,“我还不至于忘却自尊,先生……医

生先生所一再嘲讽的自尊。”接着他转身向着巴扎罗夫,“敢

奉告阁下,您觉得您倡导了一门新学说,其实它一文不值。您

所宣扬的唯物主义出笼过不知多少次了,但每次都没能站住

脚跟……”

“又是一个外来术语!”巴扎罗夫不由生气起来,脸变成

了紫铜色的,猛地打断对方的话。“第一,我们什么都不宣扬,

因为它不符合我们的习惯……”

“那么,你们要做些什么呢?”

“这就来说说我们要做的事。过去,就在不久以前,我们

说官吏受贿贪污,说我们既没有道路,也没有商业,没有公

正的法庭……”

“是呀,是呀,你们就是控诉派!似乎就是这么称呼来着。

你们控诉派中有许多观点我都同意,但……”

“但我们后来明白了:空谈、仅仅空谈当然可以不花费气

力,但是空谈只能培养专耍嘴皮子的迂腐学究,我们看到我

们的聪明人,也就是进步人士或称作控诉派的,毫无用处。我

们高谈阔论,谈艺术,谈创作,他们谈议会制和司法,鬼知

道侈谈什么,但是与此同时,要解决的问题却是每天不可或

缺的面包,愚蠢的迷信在窒息我们,我们的股份公司就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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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缺乏诚心实意的人而濒于倒闭,政府许诺的自由实际上对

我们没有好处,甚至我们的庄稼汉也在作贱自己:宁可把到

手的钱挥霍在酒馆里。”

“因此,”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抢白说,“因此,你们把这

一切都看穿了,什么正事也不干?”

“因此什么正事也不干,”巴扎罗夫冷冷地说道。

忽然他生起自己的气来:何必跟这位老爷多费唇舌呢!

“只是谩骂?”

“也骂。”

“这就叫虚无主义?”

“这也叫虚无主义,”巴扎罗夫顺口应道,帕维尔·彼得

罗维奇不由得皱了皱眉。

“原来如此!”他以少有的语调说。“包括你们在内的虚无

主义者应该解除所有人的痛苦,你们是我们的救星、英雄,但

是你们何必责骂别人,比如说,责骂那些控诉派呢?你们不

也像他们那样泛泛空谈吗?”

“我们有种种不足,却不干那样的蠢事。”这几句话好象

是从巴扎罗夫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的,你们在行动,对吗?或者说正准备采取行动?”

巴扎罗夫什么也不说。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气得发抖,然

而他立刻抑制住自己。

“嗯!……行动,破坏……”他继续说,“但是怎么去破

坏呢?甚至连为什么也不清楚。”

“我们去破坏,我们是摧枯毁朽的力量,”此时阿尔卡季

插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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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瞟了侄儿一眼,嘿然而笑。

“当然,力量它自己不承担责任,”阿尔卡季腰干一挺,说。

“可怜的人!”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终于抑制不住自己,动

了气。“你是否想过,用这些危言耸听之词,在俄罗斯你支持

的是什么吗?不,即使天使听见了这话也要生气!力量!加

尔梅克、蒙古的游牧民族才讲力量。我们要力量干什么?我

们注重的是文明,是的,先生,是的,先生,亲爱的先生,我

们珍惜文明之果。你们一定会说,这种果实是堆废物,但即

使是个庸才,unbarbouilleur,一个一晚上只挣五戈比的舞池

里的乐师也比你们强,因为他们代表了文明而并非蒙古人的

粗暴!你们想象自己是先进人物,但是你们只配住加尔梅克

人的帐篷!力量!最后,请你们别忘了,大力士先生们,你

们总共只那么三四个人,而他们的人数达千百万,他们绝对

不允许践踏他们的神圣信仰,他们却能踩死你们!”

“踩死活该,”巴扎罗夫说,“不过结果如何,现在还难肯

定。我们的人数并不象您认为的那样少。”

“怎么,你们当真要想制服所有的人?”

“您知道,价值一戈比的蜡烛却烧毁了莫斯科。”巴扎罗

夫回答。

“啊,啊,先是魔王撒旦似的傲慢,继之以嘲弄。看吧,

年轻人便是这样地被诱惑的,没有经验的幼嫩之心便是这样

地被俘获的!快来欣赏,其中一位便坐在您的身旁,恨不得

向您顶礼膜拜呢!(阿尔卡季皱眉别过了头。)这种传染病现

在传流得很远,我听说我们在罗马的艺术家不愿把脚跨进梵

蒂冈,认为拉斐尔简直是个笨蛋,就因为拉斐尔是权威,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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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自己呢?没有一点儿能耐,没有出息,他们的想象超不

出《泉边少女》,就算画了《泉边少女》,那少女被画得丑陋

无比。依您看,他们是好样儿的,对吗?”

“依我看来,”巴扎罗夫说道,“拉斐尔一文不值,他们也

强不了多少。”

“好得很,好得很!阿尔卡季,你听……当代年轻人就要

该有这样的口气!他们还能不跟你们跑吗!过去年轻人要学

习,要工作,不愿被认为一无所知,而现在只要对他们说一

声‘世上的一切都是胡扯蛋’,便万事大吉。年轻人听了当然

高兴。不久前他们是空谈家,现在忽然成了虚无主义者。”

“您所夸耀的自尊跑形啦,”巴扎罗夫冷冷地说道。而阿

尔卡季在一旁脸涨得红红的,眼睛冒火。“我们扯得太远了

……最好就此打住。”他站了起来,又增加了一句:“您如果

能举出当前的一种制度,无论是家庭生活或是社会生活中的,

不招致全面的、无情的否定,那时我再来赞成您的高见。”

“我可以举出上万种来,说句实在话,”帕维尔·彼得罗

维奇高声说,“千千万万!就以村社为例。”

巴扎罗夫扭嘴冷笑。

“至于村社嘛,”他说,“您最好跟令弟去谈。村社啦,连

环保啦,戒酒啦,诸如此类的东西是什么玩艺儿,他眼见得

多了。”

“家庭,还有家庭,它一直保存在我们的农民中间!”帕

维尔·彼得罗维奇几乎是在嚷了。

“这件事儿我劝您不细究为好。您大概听说过扒灰老头的

事吧?请听我说,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您只用一两天时间

父与子(上)69

去好好考虑,一下子怕难以找到案例的。您去分析一下我们

的各个阶层,然后对每一阶层作仔细研究,这会我和阿尔卡

季要……”

“要嘲笑一切,”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接着话尾答道。

“不,是要去解剖青蛙。走吧,阿尔卡季。再见了,先生

们!”

两个朋友走出门去了,就剩下兄弟俩,您望我,我望你,

不知所措。

“你瞧,”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终于打破了沉默,“你瞧,

这就是当代年轻人!就是我们的继承人!”

“继承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叹了一口气。在辩论的

整个过程中他都像是坐在火炭上,不时痛苦地瞟上阿尔卡季

一眼。“大哥,你知道我记起什么来了吗?有一回妈妈跟我闹

意见,她尽嚷嚷,不愿听我解释……最后我对她说:你不可

能了解我,因为我们俩属于不同的两代人。为这她大为委屈。

但我那时想:有什么办法呢?药丸虽苦总得咽下呀!现在轮

到你我了——他们不同于我们这一代,咽下这苦药丸吧!”

“你太仁厚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不同意他的话。“我

与你相反,相信我们比这些少爷正确,虽然我们用的言语可

能不那么讨人喜欢,vieilli,不具备那种狂妄式的自信……你

看年轻人那股神气劲儿!若你随便问一个年轻人:‘您喜欢喝

哪一种酒,白酒还是红酒?’他会回答说:‘我向来只喝红的!

别的一概不考虑。’他那腔调、那煞有介事的模样呀,就像全

世界的人都在等他的重大决定……"

“你们不用茶了吗?”费多西娅从门外伸进脑袋问。客厅

70父与子(上)

里争执激烈的时候她没敢进来。

“不用了,你可以叫人把茶炊撤走了,”尼古拉·彼得罗

维奇站起来招呼她。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简短地说了一句

bonsoir,就回到他自己的书房。

父与子(上)71

十 一

半个小时后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走进花园,来到他最心

怡的凉亭里。他心事重重,第一次如此分明地觉察出父子之

间的分歧,而且这种分歧将来还要越来越大。是啊,他每年

冬天去彼得堡,整天坐在那里研读最新的文章,听年轻人议

论,在激烈的议论中为能插上几句话而高兴,所有的这一切

都是白做了。他在想:“哥哥说我们完全是正确的,暂且把自

尊自爱心理搁在一边不说,他们比起我们来离开真理要更远

些,但是与此同时,他们却具有某种我们所没有的东西……

青春吗?不,不单单是青春。长处是否在于比之我们少些贵

族习气呢?”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低下头,用手抚脸。

“可是,连诗歌也要抛弃吗?”他又想,“艺术、大自然……

也要排斥吗?”

他环视四周,像是想弄明白怎么可以排斥大自然。天已

傍晚,太阳躲进了离花园半俄里远的一小片山杨林里,长长

的山杨林影横卧在寂静的田野上。一个农民跨匹白马,正不

紧不慢地从阴暗的林边小径穿越,人影如此地分明,连他肩

72父与子(上)

上的补丁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白马则欢快地迈着小步儿。阳

光射在林丛里,把山杨树照得暖暖和和的,仿佛成了松树树

干,就连那叶子也变得苍翠欲滴。而在山杨树顶上是淡蓝的

天空和粉红色晚霞。燕子在高处飞翔,风儿停了,晚归的蜜

蜂懒懒地在丁香花丛中嗡嗡,一群蚊蚋嗡嗡地围着一根高耸

的孤枝飞舞。“啊,多美,我的上帝!”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想着,诗句就将脱口而出,可是猛想起阿尔卡季和《stoffund

kraft》,就又默不作声,继续坐着,继续让他那悲喜交集的孤

独思绪任意驰骋。他喜欢来点儿臆念,乡村生活养成了这种

癖好。但是,自他在马车站等他儿子归来到现在,时间没过

多久,情况却发生了变化,那时他有过关于父子关系的模糊

幻想,如今由模糊而清晰了……而且如此地清楚!他又想起

了已故的爱妻,不过不是多年来朝夕相处的那个印象,不是

那个操持家务的仁慈主妇,而是位柳腰淑女和她那天真无邪

的、探询似的眼神,那垂在粉脖上的紧紧编扎的秀发。他回

想起了邂逅相识的事来。那时他还是个大学生,他在借住的

那幢楼房扶梯上一不小心碰了她,忙回头表示歉意,慌乱中

用错了词:“Pardonmonsieur,。”她仰头一笑,好像是受惊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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