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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屠格涅夫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的逃走了,可又在楼梯转弯处看了他一眼,布满红云的脸露

出一副庄重神色。之后是怯生生的拜访,吞吞吐吐的交谈,欲

展不露的微笑,既有过疑虑,也有过忧伤和激情,后来是充

满整个身心的欢乐……这些都到哪儿去了呢?直至后来她成

了他的妻子,他很幸福,世人少有的幸福……“但是那甜蜜

的、最初的恋情为什么不能长存?”他想。

他无意整理自己的思绪,他只想有一种较之记忆更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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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来截断时间的飘飞,重新和玛丽娅在一起,感受她甜美

的呼吸,就在他如见其人如闻其声的时候……近处响起了费

多西娅的声音:“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您在哪儿?”他不禁

打了个哆嗦,他既不觉得哀痛,也没有感到不安,确切地说,

他并不在乎……他甚至不允许自己拿妻子和费多西娅相比,

但他觉得可惜:她怎么想起找他来了?她的声音倏突间使他

想起了他的华发,他的苍老,他的现实……

那个由怀旧的波涛涌出的神奇世界,刚履其境,它却垮

了,消失了。

“我在这儿,待会儿就回去,你先走吧。不会有什么事情

的。”他回答过后旋又想起:“怀旧——这也是贵族阶级的痕

迹。”费多西娅往凉亭探了探头走开了。他惊奇地觉察到,在

他沉湎于思索时夜已悄然来临,四周的一切昏暗朦胧,静寂

无声,近在眼前的费多西娅的面庞也只是白影似的那么一闪。

他站起身准备回屋,但胸膛里那颗伤逝的心无论如何也平静

不下来,于是他沿着花园小径漫步,一会儿瞅着脚尖凝思,一

会儿抬头望天,看满天闪烁的星斗。他走了很久很久,累得

走不动了还在走,然而飘若游丝、穷不见尽的愁思在他心中

激荡久久不去。啊,要是巴扎罗夫这时看见他并知道他那纷

扰的内心,准会嘲笑他,给阿尔卡季遇上也非遭谴责不可!他,

四十三岁的人,农学家,一家之主,竟然噙着无名之泪,这

可比拉大提琴坏一百倍!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停地走呀,走呀,老不想回屋,回

他那和平的舒服的窝,虽然所有窗户都亮着诱人的灯光。他

无力离开黑暗,离开花园,离开拂面的清新夜色和……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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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愁。

在小路拐弯处他意外地遇见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你这是怎么啦?”后者问道,“象幽灵般苍白,你病了?

干吗不去睡呢?”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三言两语说了内心的感受后就走

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走到花园最边上。他也在沉思,也

在举首望天,但在他乌黑美丽的眼睛里除了星光外什么也反

映也没有,他生来就不是个浪漫主义者,他那铁一样坚、冰

一样冷的捎带法国厌世主义的心灵是不善于幻想的。

“你知道吗?”同天晚上巴扎罗夫对阿尔卡季说,“你听父

亲说接到你家一个阔亲戚邀请,你父亲不打算去。我想,咱

俩去×××一趟倒挺有意思的,那位先生也邀请了你。我们

不妨花上五六天时间,趁这好天气见识见识那座城市。”

“玩过后你还来这里吗?”

“之后去探望一下我的父亲。我家离×××只有三十俄

里。我已好久没见到他和母亲了,应该回去安慰一下老人,两

个老好人,尤其是父亲,挺让人担忧的。我是他们的独生子。”

“要去很久吗?”

“不,住久了会感到腻味。”

“那么回程的路上再到我家来玩玩。”

“说不准……到时再定。你认为怎样?咱俩就出发吧?”

“也好,”阿尔卡季懒洋洋地回答。对他朋友的建议打从

心眼里感到高兴,但是他觉得应该把感情掩饰起来,因为他

是个虚无主义者!

第二天他就和巴扎罗夫出发到×××去了。玛丽伊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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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为他们的离开而感到说不出的惋惜,杜尼亚莎甚至显

出一副哭得很伤心的样子……但老人们却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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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二

我们这两个朋友所动身前往的×××市,在一位年轻省

长治理之下,他既是个进步分子,又是个暴君,——这样的

人物在俄罗斯到处可见,——到任不到一年,不只是跟省里

的贵族长(退伍近卫军骑兵上尉、马场主、一个殷勤好客之

士)拌嘴,还跟自己的属僚过不去。彼得堡部里鉴于这种难

以弥合的分歧,决定派一名信得过的人去实地了解情况,挑

来挑去最后选中了马特维·伊里奇·科里亚津。曾几何时,基

尔萨诺夫兄弟俩在彼得堡居住时受过他的父亲——老科里亚

津的关照。小科里亚津“年轻有为”,也就是说四十岁出头便

成了国务活动家,胸膛左右各挂上了一枚勋章,虽然其中的

一枚是外国的,没有什么让人羡慕的。他也和来此将予审理

的省长一样,被认为是进步人士。但是这位显宦与大多数达

官贵人却又不同,他自视甚高,虚荣心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举止并不傲慢,常常以赞许的目光看人,以宽容的姿态听

人谈话,笑的时候和蔼可亲,以至从初识者那里虚假地赢得

了“挺不错”的美名。他在重要场合还很会乱人耳目,引句

把名言:“锐气是必不可少的,IénergieestlapremiéArequalit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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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nhommedéAAtat,”其实他时不时受人蒙骗,受老手的玩

弄。马特维·伊里奇对吉佐最为崇敬,他力图使所有的人相

信他不是墨守陈规,不是跟在时代后头,亦步亦趋的官僚主

义者,社会生活中任何重要现象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无

事不知,他甚至关注当代文学发展——当然,不过是一时兴

趣所至,犹如一个成年人在街上遇见一群孩子,跟他们嬉闹

一阵子。说实在的,马特维·伊里奇和亚历山大时期的官老

爷差不多。那时士大夫为参加斯韦钦娜(她住在彼得堡)夫

人家的晚会,一早先读几页孔季利亚克的文章。只是他的招

法不同,比之那时的士大夫来时兴多了。总的来说,他是个

圆滑的宠臣,不懂得如何理事,也没有聪明才智,但却有最

最重要的本领——理财。

马特维·伊里奇以其高官素有的和蔼态度,或者说不拘

一格的亲切态度接待了阿尔卡季,当得悉他所邀请的贵戚蛰

居乡间不来谒见时禁不住感到惊讶。“你爸爸真是个怪人,”他

一边说,一边摆弄天鹅绒睡服上的穗子,而突然之间,回头

向他身边洗耳恭听的、制服扣得贴贴正正的年轻下属关切地

询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可怜的年轻人因为一直没张嘴,

两片嘴唇皮子都粘连到一起了,此时肃然起立,望着上司感

到莫明其妙不知如何才好……但马特维·伊里奇使下属受窘

之后已掉头而言它。总的说来,我们的达官贵人都有戏弄下

属的嗜好,其方式五花八门,下面便是其中之一,亦即英国

佬所说的“isquiteafavourite”:一位大官会忽地里连最简单

的话也不明白,仿佛一下子成了聋子。比如说,他会问:“今

天星期几?”下属恭敬地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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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星期五……阁下。”

“啊?什么?您说什么?”这位大官情神专注地问。

“今天是星期五……阁下。”

“这究竟怎么一回事?什么?什么叫作星期五?哪样儿的

星期五?”

“星期五……阁下,一个星期里的一天。”

“怎么的,您想来教训我吗?”

马特维·伊里奇也是大官,虽然自命为自由主义者。

“我的朋友,我建议你不妨去拜访一下省长,”他对阿尔

卡季说,“我之所以劝你去,并不是我支持老法礼仪,而按例

应先拜会当政者以示崇敬,只是因为省长为人正派,而且,你

或许也想熟悉一下这里的社交界……你总不致于像一头独来

独往的熊吧?他后天就将举办一个盛大舞会。”

“您去参加吗?”阿尔卡季问道。

“他专为我举办的。”马特维·伊里奇说时甚至带了点可

怜巴巴的味儿。“你会跳舞吗?”

“会,但是跳得不好。”

“可惜,这儿有非常漂亮的女人。再说,年轻人不会跳舞

这真是丢脸!但是我又得说,这并非出自于陈旧的观念,我

并不以为聪明才智必须体现在脚尖上,这真是再荒唐不过了,

但拜伦主义也是可笑的ilafaitsontemps。”

“但,舅舅,我并非出于拜伦主义才不……”

“我要把你介绍给那儿的名媛,把你放在我的翅翼之下,”

马特维·伊里奇打断他的话,傲然一笑。“在我庇护之下会是

很温暖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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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仆人进来禀报说财政厅长来访。这财政厅长是个老

头儿,眼光温和,嘴唇堆满皱纹,他十分热爱大自然,尤其

喜爱夏天,以他的话说:“个个蜜蜂都从花芯收取贿赂……”

阿尔卡季乘机溜走了。

他回住处找到巴扎罗夫,死活劝说一块儿去拜访省长。

“好吧,”巴扎罗夫拗不过终于被他说服,“一不做,二不休,

我们俩既然是见识地主老爷们来的,不妨就去亲眼目睹一

下!”省长殷勤地接待了两个年轻人,但是没有请他们就座,

他自己也不坐,由于太忙,打从起床就穿了紧身的制服,系

起僵硬的领结,既来不及吃也来不及喝,繁忙地吩咐这吩咐

那。在省里,人们称他为“布尔达来”,但并非把他跟那个法

国的耶稣教传教士相提并论,而是含沙影射“布尔达”,一种

浑浊的劣质饮料。省长邀请基尔萨诺夫及巴扎罗夫参加在他

府邸举办的宴会,两分钟后他再次邀请,这时他把巴扎罗夫

认作了基尔萨诺夫一家的俩兄弟,并且把基尔萨诺夫错读成

凯撒罗夫。

他俩从省长府邸出来,正走在路上,冷不防从路过的马

车上跳下一个人来,个儿不高,穿件斯拉夫派爱穿的束腰短

衫,嘴里叫道:“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随着喊声直奔巴

扎罗夫。

“哦,是您,盖尔西特尼科夫,”巴扎罗夫边说边不住脚

地往前走。“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一切都是偶然,”那人答道。他回头直朝轻便马车挥手,

连续挥了五次,还冲着马车嚷嚷:“跟着我们,跟在后面!

……”嚷罢一步跨过小沟,也上了人行道,接着对巴扎罗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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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父亲在这里有点业务,要我……今天我听说你们上城

里来了,还去过你们住的旅馆哩……”(果真如此。两个朋友

回旅馆后见到了一张折摺了一角的名片,上面署名西特尼科

夫,一面写的法文,另一面写的斯拉夫文花体字。)“我希望,

你们该不是从省长那儿来的吧?”

“让您失望了,我们恰恰是从那里回来的。”

“哎!那么我也一定去府上拜访。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

请介绍我和您的……和他……”

“西特尼科夫,基尔萨诺夫,”巴扎罗夫一面走,一面作

了介绍。

“非常荣幸,”西特尼科夫立时打开了话匣子,同时加快

步伐赶上一步,和他们肩并肩,急忙脱下他那一双过分时髦

的手套,“我听到过许多的在关……我是叶夫根尼·瓦西里伊

奇的老相识,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学生。多亏他的教导,得以

脱胎换骨……”

阿尔卡季朝巴扎罗夫的学生看去,但此人有张刮得精光

的脸蛋,小虽小,倒也让人感到愉快,不过它带着点诚惶诚

恐、傻里傻气的表情,一双好像镶在眼窝里的小眼睛看起人

来很是专注,却又惶惶不安,连笑也笑得惶惶然——短促地,

麻木地。

“您信不信?”他接下去说,“当我第一次听到叶夫根尼·

瓦西里伊奇说不应该承认权威的时候,我兴奋得简直……我

好象一下子变得成熟了!我想:好呀,好不容易遇到能指点

我的人了!顺便说一句,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您有必要

认识当地的一位太太,她会充分地理解您,把您的造访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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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喜事。我想,您或者听说起过她的吧?”

“她是谁?”巴扎罗夫不高兴地问。

“库克申娜,Eudoxie,叶芙多克西娅·库克申娜,一位优

秀的émancipée,就其真正的含义而言。您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吗?我建议我们现在就一同去看她,她家离此不远……我们

没准儿还可以在她那里用早餐。你们还没有用早餐吧?”

“没有。”

“太好了!她跟她丈夫分手了,现在是无牵无挂一个倒活

得惬意自在……”

“她长得漂亮吗?”巴扎罗夫打断话头,问。

“不……说不上漂亮。”

“那为什么出这馊主意,叫我们去看她?”

“您真喜欢开玩笑……她会请我们喝香槟的。她这个人倒

挺不错的。”

“好,现在才看出来您是个实在的人。顺便问一句,你家

老爹还干专卖吗?”

“还是干那营生,”西特尼科夫笑了笑。“怎么样,说定了

吧?”

“说真的,我拿不定主意。”

“你本想察看人世,去就去呗,”阿尔卡季悄声说。

“您去不去,基尔萨诺夫?”西特尼科夫就势问,“您也去

吧,少了您可就没意思了。”

“我们无论如何也不可以一下子全都拥进去呢?”

“没事儿!库克申娜这人妙不可言!”

“真的有香槟?”巴扎罗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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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瓶!”西特尼科夫高声说,“我敢保证!”

“用什么作保证?”

“用我的脑袋。”

“依我看最好用您爹的钱袋……得了,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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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三

叶芙多克西娅·库克申娜住的公馆是莫斯科式的,不怎

么大,位于×××市一条新近发生过火灾的马路上。众所周

知,我们的外省城市每过五年都要发生一次火灾。公馆大门

上歪歪扭扭地钉张名片,名片的上面有个拉铃把手。在穿堂

里迎接客人的女性头上戴着一顶包发帽,看上去既不像女佣,

又不像陪护小姐,很明显用这种人的主子具有先进思想。西

特尼科夫问叶芙多克西娅·库克申娜是否在家。

"Victor,是您吗?”从隔壁房内传来尖声尖气的声音。

“请进来。”戴包发帽女人随声不见了。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西特尼科夫说,同时干净利落地

脱去依照匈牙利骠骑兵制服式样做的外衣,露出一件四不像

的短衫,亮闪闪的眼睛朝阿尔卡季和巴扎罗夫眨了眨。

“不管怎样一样,”隔壁房间里的人说,“Entrez。”

年轻人所进去的那个房间与其说是客厅,还不如说是个

办公室。废纸,信函,多半没裁页的俄文厚杂志散放在蒙满

尘土的大小桌子上,到处都是乱丢的白色烟蒂。皮沙发上增

躺着一位太太,年纪还轻,云鬓散乱,身上的丝裙衫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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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的,短短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粗大手镯,披一块花边头巾。

她站起身来,拉正肩头上旧得泛黄的银鼠皮里天鹅绒外套,懒

洋洋地说:

“您好,Victor,”接着和西特尼科夫握了握手。

“巴扎罗夫,基尔萨诺夫,”他简短地说了几句,显然是

在学巴扎罗夫。

“请,”库克申娜回答。一对圆圆的眼盯着巴扎罗夫,而

在两只圆眼之间,是只红红的小翘鼻子。她又增加了一句说:

“我知道您。”也握了握他的手。

巴扎罗夫皱了皱眉。这位矮小的、没有性感的单身女人

的外貌倒没有什么令人反感之处,但她脸部的表情让人不舒

服,看了会情不自禁地问她:“怎么,你饿了?要么闲得无聊?

或者害怕什么?干吗这样神色不安?”她和西特尼科夫一样魂

不守舍,一言一行都极随便,却又偏偏露出局促的样子。大

概她自认为是个朴实善良的人,可是,不管她做什么,总像

是不乐意,一切言行都像孩子所说,是“假装的”,或者说,

并非出于自然。

“是的,是的,我知道您,我很早以前就已听说过您了巴

扎罗夫,”她重复道。她就像外省的或莫斯科的许多夫人小姐

那样。与男性认识的第一天便直呼姓氏。“要不要来支雪茄?”

“雪茄归雪茄,”西特尼科夫接口道。这时他已坐进扶手

椅,翘起一条大腿。“给我们弄点儿吃的吧,我们饿坏啦!请

您再吩咐开瓶香槟。”

“爱享乐的人!”叶芙多克西娅说完就笑了,笑得露出了

上牙龈。“难道不是这样吗,巴扎罗夫?他是个爱享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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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贪图享受,”西特尼科夫正色说道,“但这看上去并不

妨碍我成为一个自由主义者。”

“不,就是妨碍,就是妨碍!”叶芙多克西娅高声说。不

过,她还是命女佣去安排早点和准备香槟。“您是怎样想的

呢?”她转过身子问巴扎罗夫,“我认为您一定赞同我的意见。”

“啊,不,”巴扎罗夫表示反对,“一块肉无论如何要比一

块面包好,即使是从化学观点而言。”

“您研究化学?正好是我所爱。我甚至发明了一种胶粘

剂。”

“胶粘剂?您?”

“是的,是我。您知道它们用作什么?胶玩具娃娃,胶娃

娃头,使它不那么容易破碎。我也是个相当实在的人。不过

这项发明还有待完善,我还应该看一看利比赫的著作。顺便

问一句,您有没有看过《莫斯科新闻》上基斯利亚科夫关于

妇女如何生活工作的文章?您不妨看看,我敢说,你一定对

妇女问题有兴趣。您对学校也有兴趣吗?您的朋友从事什么

工作?我到底怎么称呼他?”

库克申娜女士像天女散花似的撒下一连串的问题,不管

别人是否来得及回答。一般娇惯了的孩子平时就是这样问他

们的保姆的。

“我叫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基尔萨诺夫,”阿尔卡季

介绍说,“我不工作。”

叶芙多克西娅听了不由得哈哈一笑。

“这倒自在!怎么,您不抽烟吗?维克多,我正生您的气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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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听说您又在称赞乔治·桑。她她已经跟不上时代了,有

什么好称赞的!怎么可以拿她跟爱默生比?她什么也不懂——

既不懂教育学,也不懂生理学。我敢相信,胚胎学她压根儿

就没有听到过,但我们这时代没有它行吗?(叶芙多克西娅说

到这儿双手一摊。)哎哟,叶尼谢维奇那篇文章写得多好啊!

这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先生!(叶芙多克西娅常常用“先生”来

代替“人”字。)巴扎罗夫,坐到沙发上来,挨我近些!您大

概不是很清楚,我很怕您。”

“为什么呢?请原谅我的好奇。”

“您是位可怕的先生,批评起人来严厉得让人感到害怕。

哎哟,上帝,我太可笑了,就像乡下地主那么说话。不过,我

真的是地主,亲自管理着我的田庄。您不妨设想一下我的经

纪人叶罗费怪到什么程度,他整个就像那库珀笔下的拓荒者,

说老实话就是从拓荒者脱胎来的。我终于定居在此了。这是

个没法忍受的城市,不是吗?可有什么办法呢?”

“这城市和别的城市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的,”巴扎罗夫

淡淡地说。

“以鼠目寸光看待一切,这最最可怕的!以前我都在莫斯

科度过寒冷的冬天……但是那里现在住着我的外子——麦歇

库克申。就说那莫斯科,现在……我不知怎么说才好——也

不像以前了。我想到国外去,去年我差不多一切都准备妥当

好了。”

“肯定是去巴黎喽?”巴扎罗夫问。

“巴黎和海得尔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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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为什么要去海得尔堡呢?”

“因为那里有朋友。”

这下子巴扎罗夫没话可说了。

"Pierre·萨波日尼科夫……您知道吗?”

“不,不知道。”

“真让人遗憾。Pierre·萨波日尼科夫也经常去利季娅·

霍斯塔托娃家作客。”

“我也不知道她。”

“就是他准备陪我出国的。感谢上帝!我是无牵无挂的,

没有儿女之累可以随心所欲尽情地干我想干的事情……哎

哟,我说什么来了:感谢上帝?但是,没关系。”

叶芙多克西娅用她那几根薰黄了的指头卷了一支烟,包

烟纸角蘸上唾沫,吸着用嘴试了试,把它点燃。女佣捧着盛

有早点和酒的托盘进来了。

“早点来了,想吃点吗?维克多,打开瓶塞,这是您份内

的事。”

“我的,我的,”西特尼科夫急忙回答并又怪声笑了。

“这里有漂亮女人吗?”酒到第三杯,巴扎罗夫问。

“有,’叶芙多克西娅回答,“不过她们都不是很聪明。例

如monamie奥金左娃的模样就很俏,可惜的是,她的名声有

点儿……这倒没什么,但是缺乏任何自由思想和观点,没有

广度,没有……诸如此类的学识。教育制度应该作从头至尾

的改造,关于这,我想过很多。我们的妇女教育糟糕透了。”

“您完全拿她们没办法,”西特尼科夫随声附和,“她们理

应受人鄙视,所以我鄙视她们,完全,彻底!(凡可以加以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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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而又可能表示鄙视的场合西特尼科夫最感到愉快,特别是

当话题涉及女性的时候,他万没料到几个月之后将拜倒在他

妻子的石榴裙下,就因为妻子娘家姓杜尔多列奥索夫公爵的

姓。)她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理解我们的谈话,没有一个人配

得上我们这些严肃认真的男人谈及她!”

“不过,她们没必要去理解我们的谈话,”巴扎罗夫说。

“您指谁?”叶芙多克西娅插问道。

“指貌美女子。”

“怎么,您这是不反对普鲁东的意见了?”

巴扎罗夫傲慢地挺起胸来:

“谁的意见我都不要听,我有我自己的观点。”

“打倒权威!”西特尼科夫简直是在呐喊。他很高兴能在

他顶礼膜拜的人面前露一手。

“但是马可来自己……”库克申娜本想辩解。

“打倒马可来!”西特尼科夫的声音惊天动地,“您是想护

卫那些婆娘们?”

“不是护卫婆娘,而是护卫女性的尊严与地位权益,我曾

经发誓为此流尽最后一滴血。”

“打倒……”西特尼科夫忽在半腰里停住了。“我并不否

定女权,”他说。

“不!我看得出来,您是个十足的斯拉夫派。”

“不,我不是斯拉夫派,诚然……虽然……”

“不,不,不!您是个斯拉夫派,《治家格言》的忠实无

比的遵循者,喜欢在手里拿根鞭子。”

“鞭子嘛,是个好东西,”巴扎罗夫说,“不过,我们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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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最后一滴……”

“一滴什么?”叶芙多克西娅急忙问。

“香槟酒,我亲爱的叶芙多克西娅·尼基季什娜,是最后

一滴香槟酒,而不是您的血。”

“当别人攻击妇女的时候我是无法让自己安静下来的,”

叶芙多克西娅继续说道,“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与其攻击

妇女,不如去看看米席勒的《DeIamourA》。这是本很出色的

书。先生们,我们还是来讨论爱情吧。”她慷懒地把一只手放

到压皱了的沙发小垫子上。

忽然大家都默不吱声。

“不,何必讨论爱情呢?”巴扎罗夫开口道,“刚才您提到

了奥金左娃……似乎您是这么称呼她的。那位太太是谁?”

“一代美人!一代美人世间难找的好人儿!”西特尼科夫

又亮起他的破嗓门。“让我来向您介绍:好聪明,富有,又是

个寡妇,只是思想不够开明,她应该跟我们的叶芙多克西娅

学习。祝您健康,Eudoxie!我们来碰杯!Ettocettocet,,

tintintinEttocettocettintintin--!,,--!!……”

"Victor,您真是个调皮鬼。不过也倒蛮讨人喜欢的”

早餐持续了很长时间,香槟喝完一瓶又一瓶,甚至第三

瓶、第四瓶……叶芙多克西娅絮絮叨叨个没完,西特尼科夫

和她一唱一和,大谈起结婚——到底是一种偏见呢,还是一

种罪过?人出世时是一样的还是不一样?个性说到底表现在

哪里?折腾到后来,叶芙多克西娅喝酒喝得脸蛋儿红红的,一

边用秃指敲打着失调的钢琴琴键,一边用她暗哑的嗓子唱歌,

先演唱了茨冈人的民歌,后又演唱了塞穆尔——希夫的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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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睡眼惺忪的格拉纳达又睡了》。当唱到:

  你和我的嘴唇

组成了一个热烈的吻

西特尼科夫用围巾扎住脑袋,装扮成脉脉含情的情人。

阿尔卡季终于忍不住了,他高声说道:

“先生们,这简直就像是伦敦疯人院了!我可就快达到忍

耐的极限了。”

巴扎罗夫直到此时仍在一门心思喝他的香槟,只偶或插

上几句挖苦的话。这时他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也不跟女主

人道别,就和阿尔卡季出了大门。西特尼科夫一见,也赶忙

窜了出去,跟在他们的后面。

“不错吧?不错吧?”他忽绕到左侧,忽绕到右侧,一副

叭儿狗样地说,“我早就说过,是位满不错的太太!这样的女

性如果能多些就好了。她体现着一种崇高的让人钦佩的道德

情操。”

“那么你爹开铺子也是情操的体现了?”巴扎罗夫指着刚

才路过的一爿酒店说。

西特尼科夫又一次尖声笑了起来,他常为自己出身低微

而惭愧,不知道巴扎罗夫这一指,他觉得是荣幸呢,还是难

堪。

父与子(上)91

十 四

几天后省长府第举办了一场了舞会。马特维·伊里奇是

真正的“核心人物”。省贵族长向所有的人和每位来宾宣称,

他之所以参加,完全是为了对这位贵宾表示敬意。省长本人

即使在舞会上站着的时候还在“吩咐”这或那。马特维·伊

里奇的随和态度与他高贵的身份最相称不过了。他对所有的

人都表示爱抚,当然,对一些人说话时隐约含着一分厌恶,对

另一些人则增一分尊敬,而在名媛淑女面前他则像“envrai

chevalierfrancais”,他还发出爽朗、响亮而不合群的笑,只有

达官贵人才能三项兼备。他拍拍阿尔卡季的脊梁,大声称阿

尔卡季为“亲爱的外甥”。他也经常赏脸给身着旧礼服的巴扎

罗夫,用他那漫不经心的宽容的目光在巴扎罗夫脸颊上一溜

而过并表示欢迎,只不过说得很含糊,只听出来“我”“很”

两个字。他伸出一个指头来跟西特尼科夫握手并且微微一笑,

但是他在笑的时候已掉头旁顾。他甚至还对头上插支极乐鸟

头饰却不穿舞会上规范的钟形硬衬裙、戴了副脏手套的库克

申娜说了声enchanté”。那时来宾多极了,包括男宾。文官大

都挤在墙边,武官跳舞跳得非常起劲。特别是其中的一位,曾

92父与子(上)

在巴黎住过六个来星期,学到了各种表示激情的感叹词,诸

如“Zut”、“Ahfichtrrre”、“Pstpstmonbibi,,”之类,他

发音地道纯正,一口巴黎腔调,不过把“SijavaisA”说成了

“SijauraisA”,把“absolument”当作“一定”——总之,他

讲的是那种大俄罗斯式的法国话,法国人听了笑着讨好我们,

说是就像天使一样

动听极了:“Commedesanges。”

正像我们所知道的那样,阿尔卡季跳舞跳得不高明,而

巴扎罗夫压根儿就不参与,他俩坐在墙角里,和他们一块的

还有西特尼科夫。西特尼科夫脸上挂着鄙视一切的嘲笑,从

他嘴巴里吐出一句又一句的恶毒批评,眼睛不断东张西望,正

在得意时,突然改了脸色,回头对阿尔卡季不好意思地说:

“奥金左娃来了。”

阿尔卡季掉头望去,见一位身材修长的女人,穿一件黑

色裙衫,正站在大厅门口。她那雍容端庄的姿态不由让他吃

了一惊:两只美丽的裸臂垂在身体两侧,几支倒挂金钟花从

她的秀发直落削肩,明亮的双眸从稍微突出的、白净的额下

静静凝视,安详而聪慧,是的,安详地而不是沉思般地凝视,

嘴角上挂着露而不显的微笑,从她的脸容中透出一种温柔的

气息。

“您跟她熟悉?”阿尔卡季问西特尼科夫。

“而且很熟。您要我作介绍吗?”

“好的……等这卡德里尔舞结束了。”

巴扎罗夫也注意到了奥金左娃。

“这是谁?”他问。“她跟其他女士大不一样。”

卡德里尔舞一结束,西特尼科夫就领阿尔卡季去见奥金

父与子(上)93

左娃。他说是“很熟”,可是见了面却又说不出话来。她稍带

惊奇地看着西特尼科夫,但一听到阿尔卡季的姓氏,立刻露

出高兴的神色,问他的父亲是不是叫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是的。”

“我见过您父亲,而且多次听到谈起他,”她说,“很高兴

跟您认识。”

这时走过来一个副官,邀请她跳卡德里尔舞,她允许了。

“您也跳舞吗?”阿尔卡季礼貌地问。

“是啊。您为什么觉得我就不跳舞呢?也许,您觉得我岁

数大了?”

“不,哪能呢……既然如此,下次请允许我请您跳马祖尔

卡舞。”

奥金左娃宽厚地一笑。

“好的,”她说着瞟了阿尔卡季一眼,说不上是高傲,但

像出嫁了的姐姐瞧她的小弟弟。

奥金左娃比阿尔卡季大不了多少,才过二十八岁,然而

阿尔卡季觉得在她面前自己是个幼稚的学生,年龄差一大截。

此时马特维·伊里奇来了,很了不起的样子,却又献了几句

殷勤话。阿尔卡季退过一边,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看她,即使

在她跳卡德里尔舞时眼睛也没有从她身上挪开。她跟舞伴谈

话时也像跟当官的谈话一样从容不迫,稍稍仰起头,抬起眼,

间或微微一笑。她的鼻子和所有俄罗斯人的那样稍嫌肥大,肤

色也说不上像羊脂白玉,但是阿尔卡季推断他从来没见到过

像这样婀娜多姿的女性;她的声音在他耳际萦绕不停;她的

衣服每一皱褶在她身上显得比任何人都更加妥贴,更能衬托

94父与子(上)

出女性的美;一言一行,都是那么从容自如。

响起了熟悉马祖尔卡舞曲。阿尔卡季坐近她,准备好好

说个话儿,但是又觉得怪害怕的,不断用手抚弄头发,嘴巴

吐不出一个字儿。然而奥金左娃的镇定神情却感染了他,不

到一刻钟,他便毫无拘谨地谈起了他的父亲和伯父,彼得堡

的和乡间的生活。奥金左娃客气而又关切地听着他的描述,不

时张开或收拢手里的折扇。男士们来请她跳舞时他那喋喋不

休的说话只好暂时中断。只西特尼科夫一人就请她跳了两次。

每次舞罢,她回到原来的位置,重又拿起折扇,她的乳胸也

不再因跳舞而剧烈地上下伏动。阿尔卡季重又向她叨叨,身

心充满幸福,暗自庆幸能坐在她身旁,跟她说话,看着她的

美丽前额,娇媚、端庄、透露着智慧的脸庞。她的话不多,但

从话中反映出她广泛的生活见地。阿尔卡季根据她的说话得

出结论:这位太太阅历丰富而且有她自己独特的思考。

“西特尼科夫先生把您领来介绍给我之前,和您站在一起

的那位是谁?”她问。

“您注意到他了?”阿尔卡季反问道。“您看,他那堂堂正

正的脸!他姓巴扎罗夫,是我的朋友。”

就这样阿尔卡季开始谈他的朋友。

他说得那么投入,那么地眉飞色舞,奥金左娃不由得掉

过头去朝巴扎罗夫仔细地瞧了瞧。马祖尔卡舞就快要结束了,

阿尔卡季真是有点儿舍不得离开她,因为和她度过了如此美

妙的一个钟点时间!当然,他自始至终感到她这是对他迁就,

他原该感激她那份宽容……但是年轻的人并不会因为这而难

受。

父与子(上)95

舞曲结束了。

"Merci,”奥金左娃说着站了起来。“您已经答应到我那儿

作客若是方便的话,我真诚地希望,那就带上您的朋友一起

来好了,我很想见见一个对什么都不相信的人。”

省长走到奥金左娃跟前,宣称晚宴已经准备好了,便一

本正经伸出膀子来让她挽住。她走了几步,朝阿尔卡季回眸

一笑并且点头作别。他报以深深一躬,望着她的背影(她那

裹了闪光锦缎的身段多么窈窕!)暗自思忖:“此时此刻,她

已忘记我的存在了。”以至在心底产生出一种己不如人的感

觉。

“怎么样?”阿尔卡季刚回到原来坐着的墙角里,巴扎罗

夫问他。“很满意吧?刚才一位先生跟我提起,说这位太太哎

—唷—唷!大概这位先生是个傻瓜。依你看来,她真的哎—

唷—唷吗?”

“我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奥金左娃长得美丽动人,但是她

那么冷淡,那么高傲……”

“外表冷如处女,内里……这你知道!”巴扎罗夫接口说,

“你说她冷冰冰,那就更有味儿。你不是喜爱冰淇淋吗?”

“也许是,”阿尔卡季道,“我确定不了。她想和您认识,

领你去见她。”

“我能想象得出来,你是怎样描绘我的!不过,你做得对,

领我去见她好了,不管她是谁,外省名媛也罢,和库克申娜

那样的‘解放女性’也罢,但像这么美丽的削肩我好久没有

遇上了。”

巴扎罗夫失之高雅的话使阿尔卡季很不高兴,然而世上

96父与子(上)

常常如此,他责怪朋友的地方并不是他不喜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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