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对女性有自由思想感到不高兴?”他低声问道。
“这是因为,我的小兄弟,女性之中只有丑陋的女人才异
想天开。”
谈话到此中止。晚宴刚结束,两个年轻人便走了。库克
申娜看着他们的背影发出两声干笑。她又恼恨,又无奈,两
人之中,竟然谁都对她不予注意。她在舞会上呆得比任何人
都晚,凌晨四点时她还和西特尼科夫跳法国风格的波兰马祖
尔卡舞。以此奇观结束了省长府的节日。
父与子(上)97
十 五
“倒要看看这位人物属哺乳动物的哪一类,”第二天朋友
俩登上旅馆楼梯、专门造访借宿在那里的奥金左娃时,巴扎
罗夫对阿尔卡季说。“嗅觉告诉我情况不妙。”
“你真是让我感到不可理解,”阿尔卡季答道,“怎么会说
出这种活来?你,你巴扎罗夫的道德观念竟然这般狭隘
…..."
“看你多傻!”巴扎罗夫不在意地打断他的话,“难道你不
知道在我们的行话里‘不妙’就是‘妙’的意思吗?那就是
说妙不可言。你今天说了,她那次出嫁挺奇怪,但在我看来,
嫁一个有钱老头不单不奇怪,正好相反,说明她很有主见。我
不听信城里的闲话,我喜欢像我们那位多识之士——省长那
么想,这种婚姻合情合理。”
阿尔卡季不回答,他敲了敲房门。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仆
役把他们带进一个大套间。它像俄罗斯所有的旅馆房间一样
陈设古旧单调,却摆了许多鲜花。很快奥金左娃便出现了,她
穿着件普通的晨衣,在阳光照射下更显得年轻了些。阿尔卡
季向她介绍巴扎罗夫时不禁暗自惊奇:巴扎罗夫有点儿局促
98父与子(上)
不安,这可是他少有的。但是奥金左娃还像昨天那样安详。巴
扎罗夫也感到了这一点,不由恼恨自己:“真窝囊,怕起婆娘
来了!”他往椅子里一坐,那架式不比西特尼科夫差多少,他
在奥金左娃明亮的眼睛注视之下故意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谈
开了。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奥金左娃的父亲谢尔盖·尼古拉
耶维奇·洛克捷夫是个出名的美男子,投机家,赌徒,驰名
于彼得堡和莫斯科两地,十五年后用尽钱财,迫不得已移居
乡间,不久就死去了,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家产留给了他的
两个女儿——二十岁的安娜和十二岁的卡捷琳娜。安娜和卡
捷琳娜的母亲出生于衰败的×××公爵门庭,早在她丈夫春
风得意时就死于彼得堡。父亲故世后安娜的景况非常艰难,她
在彼得堡所受的出色教育并不能帮助她解决农事、家事和蛰
居乡间所产生的生活问题,方圆百十里内一个熟人也没有,也
没有谁可以请教。她父亲生前避开与他人交往,他瞧不起别
人,别人也瞧不起他,双方各有自己的观点。但安娜没有因
此而慌张,而是马上请来姨妈阿芙多西娅·斯捷潘诺芙娜·
×××公爵小姐,一个凶狠而又高傲的老太婆。公爵小姐来
外甥女家后占有了最好的房间,从早及暮挑肥拣瘦地嘀咕个
没完,甚至去花园散步也要她唯一的农奴、一个苦着脸、穿
件令人发笑的带有天蓝色镶边号衣和头戴三角帽的仆人陪
伴。安娜耐着心忍受着姨妈的种种怪癖,按步就班给妹妹以
教育。花开花落,看上去她已铁心在荒僻的乡村过上一辈子
了……但命运却作了另外的安排,某个奥金左夫相中了她。那
人是个阔佬,四十六岁左右,有忧郁病,胖乎乎,但是不笨,
父与子(上)99
也不凶。他爱上了她并向她求婚。她同意成为他的妻子。结
婚六年,他逝世时留给了她所有家产。丧夫后安娜·谢尔盖
耶芙娜整整一年没有出村子一步,后来偕妹妹出了国,但也
只是到了德国,因为孤单,便又回到她喜欢住的离×××市
四十俄里之遥的尼科里村。那里有漂亮整洁的宅院,有带暖
房的花园——故世的奥金左夫在这方面是不惜花费的。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很少进城,进城大半因为办事,即使去,也
待不了几天。省城人不喜欢她,常对她和奥金左夫这桩婚事
说三道四,不乏流言蜚语,说她帮父亲在赌场作弊,她出国
并非没有原因,而是出于无奈,为了掩盖她不幸的后果……
“您知道吗?”一位专爱管闲事的人说,“她呀,真所谓饱经世
故。”另一位以言语诙谐而称誉省城的人加上一句:“而且历
尽甘苦。”这些话传到她耳里她只当没听见,她生性开朗,有
她的自主之见。
奥金左娃将身子靠在软椅背上,叠起双手听巴扎罗夫说
话。而他却一反常规,说了又说,显然是想引起对方的注意。
这又使阿尔卡季增加了疑虑,他猜摸不透巴扎罗夫是否达到
了自己的目的。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表情看,是难于明
白她所得到的印象的,她一直保持着亲切而关注的神情,用
她明亮美丽的眼睛仔细地看你,但也只是仔细而已,并不激
动。巴扎罗夫起初不自然的做作如同一股刺鼻的气味或者刺
耳的声音让她不愉快,但她立刻明白,这是他惶恐所致,为
此反感到得意。她讨厌庸俗,然而庸俗是加不到巴扎罗夫头
上去的。让阿尔卡季惊奇的还不止这些呢!他原以为巴扎罗
夫会像一位聪明才女般跟奥金左娃谈自己的观点,因为她曾
100父与子(上)
表示过“很想见见一个对什么都不相信的人”,可是巴扎罗夫
却讨论起了医学,同种疗法,植物学。奥金左娃住在乡下没
有浪费时间,读了许多本优秀著作,并且能用纯正的俄语来
表达。她还打算把谈话引向音乐,可是发现巴扎罗夫不承认
艺术,就又悄悄回到植物学上。阿尔卡季跃跃欲试,想好好
说说民间音乐。偏不,奥金左娃只像对待小弟弟一样看待他,
看重他那年轻人的善良和单纯——仅此而已。谈话从容而涉
及面广,持续了三个多钟点。
两位朋友终于起身告辞。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亲切地望
了他们一眼,伸出纤手,脸上挂着妩媚的微笑犹豫地说:
“先生们假如不嫌乡下枯燥乏味,请来尼科里村作客。”
“谢谢您,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阿尔卡季高兴地说,
“我感到这是您赐予的特殊荣耀……”
“那么您呢,巴扎罗夫先生?”
巴扎罗夫一躬致谢。阿尔卡季再一次感到惊奇:他朋友
的脸竟然红了。
“喂,你还是先前的意见,她‘哎—唷—唷’吗?”他走
在马路上的时候问道。
“谁知道?你看她那副凛然不可犯的样子!”巴扎罗夫停
一会儿又补充道:“这是一位大公爵的掌上夫人,一位女王,
只差身后的长裾和头上的一顶王冠了。”
“恐怕我们的公爵小姐俄语不会说得她那么好,”阿尔卡
季叹息地说。
“她吃了我们的面包,是经过改变了的,我的老弟!”
“但是她不失为丰姿俊俏的美人。”
父与子(上)101
“是的,那么美的身段简直可以当作解剖标本!”巴扎罗
夫说。
“看上帝份上别说了,叶夫根尼!太不像话了。”
"请别生气,我柔弱的孩子,我说过:是优秀的。应该下
乡去拜访她。”
“什么时候呢?”
“那怕后天都行。我们在这里有什么事好做的?和库克申
娜喝香槟?听你那个亲戚——当大官的自由主义者唱高调?
……我们后天就去。并且,我父亲的小田庄离她不远。尼科
里村不就在去我父亲田庄的半路上吗?”
“的确是的。”
"Optime,别迟疑了。犹豫的不是傻瓜就是特别聪明的
人。我说,她那身段长得美极了!”
二天后两个朋友已在去尼科里村的路上了。天气晴朗,且
不太热,租用的三套马吃得饱饱的,欢快而又和谐地撒着小
步并摆动它们的编成辫子的尾巴。阿尔卡季凝视着大路,不
知不觉地在笑。
“祝贺我吧,”突然巴扎罗夫说道,“今天六月二十日是我
守护天使的日子。我倒想看看,天使是怎么来关心我的。今
天家中在等着我回去,”他说到这儿嗓音低了,“不过,可以
让他们等两天,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小
事一桩。”
102父与子(上)
十 六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庄园建在一片宽阔的山坡上,近
靠绿瓦黄墙的砖砌教堂。教堂正门排着白色廊柱,绘有意大
利风格的alfresco《耶稣复活》,那个头戴球顶尖盔的黝黑武
士鼓鼓的,画得特别出色。教堂后面是两排农舍,其中的一
些竖着砖砌的烟囱。庄园主的宅院也与教堂同一风格,也就
是我们平时说的亚历山大时代的风格:黄墙,绿瓦,白色廊
柱,窗上有三角眉饰,门上缀有族徽。省里的建筑师提出的
这两幢房子的设计曾得到已故奥金左夫赞许,后者不喜欢任
何浮虚的东西,亦即他所说的花里胡哨的新花样。宅院左右
各是古老的花园和绿荫大树,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枞树排列在
直达正门的道路两侧。
两个着制服的高个儿仆人在前室迎接我们的年轻朋友,
其中之一立刻跑去通报管家。不一会儿,身穿黑礼服的胖管
家就出现了,他把客人沿铺了地毯的楼梯领进二楼一个专门
安排的卧室里,那儿已铺好了两张床,备齐了盥洗用具。宅
子里一切都井然有序,收拣得干干净净,还有一股皇家大臣
会客厅才能特有的香味儿。
父与子(上)103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请两位半个小时后与她见面,”管
家说,“现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没什么吩咐,”巴扎罗夫答道,“假如可以的话,那么请
来一杯伏特加。”
“是的,先生,”管家无不惊奇地答应道,他踩着咯吱咯
吱的皮靴退出去了。
“好大的气派!”巴扎罗夫不由叨咕。“你们就是这么说的
吧?一句话,是位地道的公爵贵夫人!”
“公爵夫人第一次见面就邀请了你我两个大贵族,”阿尔
卡季回答。
“尤其是邀请了我,一个未来的郎中,军医的儿子,教堂
执事的孙子……你也许还不知道我就像斯佩兰斯基那样,是
个教堂执事的孙子……”过了会儿,他抿起嘴巴,又道:“无
论如何不管怎么说,是位养尊处优的阔太太!咱们是否要换
上礼服?”
阿尔卡季耸耸肩……实际上,他心里头也感到有点儿惶
恐。
半个小时后巴扎罗夫和阿尔卡季下楼来到客厅。那是个
极其宽敞的厅堂,陈设豪华,但欠高雅。笨重的上等木材家
具一律按旧法沿着糊了金花棕底壁纸的墙一溜儿排开。这些
家具是奥金左夫以前托他的朋友,一个专卖酒商从莫斯科订
购得来的。放沙发的一面墙的上方挂了张男人像,淡黄头发,
皮肉松弛,一双不太和善的眼睛瞪着他俩。
“也许就是他,”巴扎罗夫对着阿尔卡季悄悄说。随即皱
起鼻梁补充道:“我们还是逃吧?”
104父与子(上)
就在这时女主人进来了。她穿着件薄纱衫,一头梳到身
后的秀发使她纯洁而富有生气的脸平添了一种少女风韵。
“衷心感谢两位守约,来我这里作客,”她开口道,“其实,
这地方挺不错的。我可以介绍我的妹妹与两位认识,她钢琴
弹得很好。巴扎罗夫先生,您当然对钢琴没有兴趣,可是您,
基尔萨诺夫,好像是很喜爱音乐的。除我妹妹外,我这里还
住着一位老姨妈,还有一位偶尔来玩牌的邻人。我们小小的
圈子就这几个人,请坐下说话吧。”
奥金左娃的这段开场白说得字字清楚,像早就背熟了,接
着就和阿尔卡季攀谈起来。原来,她的母亲和阿尔卡季的母
亲来往很密,当阿尔卡季母亲和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恋爱时,
她母亲还曾作过阿尔卡季母亲的知已。阿尔卡季热情地谈着
他的亡母,巴扎罗夫在一旁默默翻阅画册。“我变得温文尔雅
了,”他暗自想。
这时一条带着天蓝色项圈的漂亮猎狗跑进客厅里来了,
四条爪子拍打着地板。之后进来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有一
头乌亮的头发,一张黧黑可爱的小圆脸和一双不太大的黑眼
睛,她手里拎了一篮鲜花。
“这就是我要向你们介绍的卡捷琳娜,”奥金左娃抬头对
两人说。
卡捷琳娜行了曲膝礼,坐到她姐姐身旁动手挑花。那条
名叫菲菲的猎狗摇起尾巴,走到两位客人跟前,逐个把它冷
冷的鼻子凑到他们的手上。
“这都是你自已采的吗?”奥金左娃问她。
“是我自已。”
父与子(上)105
“那么姨妈来不来喝茶?”
“就来。”
卡捷琳娜说话的时候脸上挂着动人的笑容,带几分腼腆,
她低下头,却又掀起一双眼,半似严肃半像好玩般看人。无
论是声音,脸上的茸毛,粉红的手和微白的掌心,稍微有些
伛偻的两肩,急促的呼吸,羞红的脸蛋……这一切都焕发着
娇嫩的青春气息。
奥金左娃掉头朝巴扎罗夫说道:
“您是为了礼貌才翻阅这些画册的,叶夫根尼·瓦西里伊
奇,实际上您未必感兴趣。最好挪近我们,来争论点什么吧。”
于是巴扎罗夫挪近她。
“您认为说什么好呢?”
“说您想说的。不过,我是先提请您注意,我可是一个好
争论的人。并且我担心我俩间的争论会引起你的不悦”
“您?”
“我。您似乎觉得奇怪,这是为什么?”
“因为,依我判断,您是一位平和、冷静的人,而要争论,
必须有激情。”
“您怎么这么快就了解我了?第一,我不会忍耐,而且非
常倔强,您问卡捷琳娜就能知道。第二,我凡事容易入迷。”
巴扎罗夫瞅了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一眼。
“可能如此,因为自己更了解自己。既然您喜欢争论,不
妨就来说说这画册吧。刚才我把瑞士萨克逊群山的画片都看
了。您说我未必感兴趣,原因在于它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艺
术价值,实际上也真的没有。可是从地理的角度,比如说,从
106父与子(上)
地貌形成的角度,我倒是很感兴趣的。”
“请原谅,你作为地理工作者,第一点要看的是专著而不
是画册。”
“但是就我而言,十大页的叙述还不如一张画片那样清晰
自然。”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沉默了一会儿。
“难道您真的一点儿也不去考虑艺术价值吗?”她问,同
时把双肘撑到桌子上,让脸贴近巴扎罗夫。
“请问,要它做什么用呢?”
“哪怕是为可能了解人,研究人。”
巴扎罗夫轻轻一笑。
“为此第一,用生活经验也就够了。第二,请恕我直言,
研究单个的人是用不着花气力的,所有的人都彼此相近,无
论躯体或内脏。我们每个人都有大脑、脾脏,我们的心、肺
结构也都一样。至于气质,也没有多大不同,即使不同,也
没有多大意义。只要拿一个具体的人来作标本,就能以此判
断出所有其他的人,人就象森林中的树木,不存在哪一位植
物学家认为有必要研究每一株白桦。”
正在分理鲜花的卡捷琳娜此时抬起疑惑的眼睛来看巴扎
罗夫,但遇着他一扫而过的目光,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安
娜·谢尔盖耶芙娜摇了摇头。
“森林中的树木,”她把巴扎罗夫的比喻重说了一遍。“那
么,依您看来,人就不分聪明愚蠢或者善良凶恶了?”
“当然有区别,就和人分成健康人和病人那样。肺病患者
的肺与我们有所不同,虽然原来的结构并无区别。我们能大
父与子(上)107
致知道肉体上的病患,然而精神上的病患来自不正确的教养,
来自塞满人们头脑的种种谵妄,一句话,来自糟糕的社会,改
造好社会,病根也就清除干净了。”
巴扎罗夫的说话样当然仿佛是告诉对方:“信由你,不信
也由你,我反正就这么个看法!”他的手指慢慢地捋着连鬓胡
子,他的眼睛在朝着墙角打转。
“您是说,社会如果得到改造:也就没有笨人和坏人了?”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问道。
“在合理的社会里人都一样,聪明也罢,愚蠢也罢,友善
厉害也罢。”
“是的,我知道,因为所有人的脾脏都一样。”
“正是这样。夫人。”
奥金左娃转过身来问阿尔卡季:
“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那么您的看法呢?”
“我不反对叶夫根尼的观点,”他回答。
卡捷琳娜掀起眼帘向他一瞥。
“先生们,你们的话让我感到惊讶,”奥金左娃说道,“今
后再接着讨论吧,我听到姨妈正在走来,喝茶时间到了,我
们应该饶恕她的耳朵。给它们一人安静的机会”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姨妈,也就是×××公爵小姐,原
来是一个瘦小女人,长一张皱成一团的脸,一对呆板的凶狠
眼睛,披一头假发。她进来后,向客人微微弯了弯腰算作行
礼,就坐进除她外谁都没有权力占坐的天鹅绒大靠椅。卡捷
琳娜搬了张小凳子放到她脚下,她没有说谢,连瞧也没瞧卡
捷琳娜一眼,只是黄披巾底下的手微微动了动。黄披巾把她
108父与子(上)
虚弱的身体差不多全掩没了。老公爵小姐喜欢黄色,就连她
包发帽的带子也是一样的颜色。
“姨妈,您休息得好吗?”奥金左娃提高声音问。
“这条狗又进来了,”老人用嗔怪代替了回答。菲菲迟疑
地朝着她刚走两步,就被她发现了,当即嚷道:“去,去!”
卡捷琳娜叫过菲菲,替它打开门。
菲菲以为要带它去散步,高兴地冲出门外,可是,它看
到自己被独自地关在门外,于是用它的爪子抓门,嘴里发出
狺狺的吠叫声。就在老公爵小姐皱起眉尖、卡捷琳娜正待开
门的时候……
“我想应茶该预备妥当了,”奥金左娃启口道,“请吧,先
生们!姨妈,我们去用茶。”
老公爵小姐费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带头走出客厅。众
人随着她走进了餐室。穿制服的小仆人哗的一声拉开放有软
垫的扶手椅,让老公爵小姐坐下。卡捷琳娜斟茶,她把第一
盏,也就是镌有族徽的茶杯捧给了她。老太太放了些蜂蜜在
茶杯里(她认为茶里放糖是罪过,而且也是浪费,虽然买糖
不用她掏一个子儿),突然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伊凡公阙(爵)的信里说了些什么?”
谁都不回答。巴扎罗夫和阿尔卡季很快就猜出来了,别
看对她那么顺从,其实没人把她真的放在心上。“只是拿公爵
的名号来装门面,”巴扎罗夫暗自想。喝过茶,安娜·谢尔盖
耶芙娜提议出去散步,不曾料想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于
是除老公爵小姐以外所有的人仍回到客厅。这时喜欢玩牌的
邻居来了,他名叫波尔菲里·普拉托内奇,花白头发,胖胖
父与子(上)109
的,一双矮腿子好象是刨床上由刨刃儿刨的,但他很懂得礼
貌,会逗人发笑。与巴扎罗夫说话说得最多的安娜·谢尔盖
耶芙娜此时问他,是否愿意一起玩一种老式的普列费兰斯扑
克游戏,巴扎罗夫同意了,他说他将来要当县城医生,眼下
学点本领作些准备。
“您可要悠着点,”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提醒他:“我和波
尔菲里·普拉托内奇会叫您大败大输的。”接着又对她妹妹
说:“而你,卡捷琳娜,去为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弹个曲
子听吧,他沉迷音乐,我们碰巧也好听听。”
卡捷琳娜不太情愿似的向钢琴走去。阿尔卡季喜爱音乐,
此时却也不太情愿,只好跟着她去,他觉得奥金左娃是在故
意支开他,而他,一如同龄的年轻人,心底激荡着一种朦胧
的、仿佛有所渴求的感情。这种感情乃是爱情的萌芽。卡捷
琳娜打开钢琴盖,也不看阿尔卡季一眼,只低低地问了一句:
“给您弹什么曲子呢?”
“弹您想弹的吧,”阿尔卡季淡淡地说道。
“您喜欢哪一类的音乐呢?”卡捷琳娜又问,头也不抬地。
“古典的,”阿尔卡季仍旧淡淡地回答。
“那么您喜欢莫扎特吗?”
“喜欢。”
卡捷琳娜摆出莫扎特的C小调奏鸣曲中的幻想曲。她弹
得稍微正儿八经、枯燥了些,但非常好,她眼盯着乐谱,紧
闭着嘴,一动不动,只是在奏鸣曲快结束的时候脸倏地红了,
一小绺曲发垂落到了乌黑的眉毛上。
奏鸣曲的最后部分让阿尔卡季感到惊讶:在引人入迷、一
110父与子(上)
无牵挂的快乐之中猝然出现了揪心的、几乎是悲剧性的哀怨
这让人几乎难以承受这突然而至的变化……但是,他由莫扎
特音符激起的遐想与卡捷琳娜无关。他瞧着卡捷琳娜,只是
想到“这位小姐弹得真好,她本身长得也很迷人漂亮”。
卡捷琳娜弹完曲子,手没离开琴键,问:“够了吗?”阿
尔卡季回答说不敢再劳她驾,就和她谈起了莫扎特,问这部
奏鸣曲是她自动挑选的呢,还是根据别人的建议。但是,卡
捷琳娜只概括地回答是或者不是,她躲藏起来了,躲进她的
螺壳里去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是不会马上就出来的,她的
脸蓦地出现一种倔强的、差不多是执拗的表情,这不是因为
生性胆怯,而是因为对人对事不信任,因为受了教育她的姐
姐的惊。而这是她姐姐始料未及的。为了让气氛自然,最后
阿尔卡季把跑进来的菲菲唤到跟前,满眼温柔抚弄了一一会
菲菲的脑袋。卡捷琳娜重又理她的鲜花。
正玩牌的巴扎罗夫总是得分不足,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牌打得很精,波尔菲里·普拉托内奇刚刚保本,结果巴扎罗
夫独是输家。输得尽管少,但是总有点儿不愉快。晚饭时安
娜·谢尔盖耶芙娜又把话题引到植物学方面。
“明天早上我们去散步吧,”她建议巴扎罗夫说,“我打算
从您那儿知道植物的拉丁名称和它们的特性。”
“您为什么要知道拉丁名称呢?”巴扎罗夫问。
“我觉得一切都应该有条理,”她回答说。
朋友俩回到为他们专门安排的卧室,阿尔卡季不由得发
出赞叹: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是个多么让人崇敬的女性啊!”
父与子(上)111
“是呀,”巴扎罗夫回答,“是个很有头脑的女人,看得出
来是见过世面的。”
“你想要说的是什么意思,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我不
是很明白”
“是打从好的意思说的,好的,我的少爷阿尔卡季·尼古
拉伊奇!我一定相信,她把自己的田庄也管理得有条有理。但
是,最最出色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妹妹。”
“你说什么?是说那个黧黑的姑娘吗?”
“是的,那个黧黑的姑娘。她稚嫩,纯洁,腼腆,沉静,
一切都好。她才是值得去关注的,她任凭你去塑造。而另一
个嘛——却是历经了许多挫折。”
阿尔卡季并没有回答巴扎罗夫。两人睡下后各想各的心
事。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这天晚上则在想她的客人。巴扎罗
夫不矫揉造作,是非判断分明,这都让她喜欢;她在他身上
看到某种新的、从未遇见的东西,而她很好奇。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是个很奇怪的让人感觉独特的女
人。她没有任何先入之见,没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信念。她在
任何事物面前都不退却,也不去亦步亦趋。许许多多的东西
她都看得很清楚,让她好奇,但任何东西都不能让她满足,她
也不想得到完全的满足。她有强盛的认知欲,却又心淡如水。
她的怀疑,从来没有让她平息到忘怀的程度,也没有使她到
躁动不安的地步。如果她不富裕,不是独立自由的人,也许
她会义无反顾地投身于战斗,感受战斗的激情……然而她生
活得太悠闲了,悠闲到了甚至觉得寂寥。一天一天地过日子,
112父与子(上)
不慌也不忙,难得有过激动。彩虹的绚丽有时也会在她眼前
闪现,但是它旋踵即逝,她仍享受起她那份悠闲,并不觉得
惋惜。她的想象有时候远远超过一般人所允许的道德规范的
界限,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她的血液在她娇美迷人的躯体内
仍然平静地流淌。有时候香汤浴罢,裹起暖融融软绵绵的身
子,不由得想起生命的渺小,却又包涵如此多的痛苦和丑恶
…...从她心底倏地涌起了勇气以及对美好的渴望。然而,只
消从半掩的窗扉吹来一阵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就为此瑟
缩,她埋怨、生气,此时她只希望一件事:希望这该死的穿
堂风别吹在她身上。
她像所有未尝过爱情滋味的女人一样常常有所企盼,到
底企盼什么呢?她自己并不完全清楚。她似乎想得到一切,但
是实际上她什么也不需要。她被迫地忍受了和他前夫奥金左
夫那段共同的生活,(她嫁给他是出于利害上的考虑,虽然,
如不认为他是个好人,也许她是不会同意作他妻子的。)从而
对所有男人悄悄怀着一种厌恶,认为男人都是脏物,肮脏、懒
惰、愚蠢、萎靡不振。有一回在国外,她遇见一位年轻的、有
着骑士一样容貌的瑞典人:宽阔的前额,一对蓝莹莹的诚挚
的眼睛,这人给了她难忘的印象,但是她们返回了俄罗斯。
“这位医生是个不多见的人!”她躺在舒适的床上,枕着
镶着花边的枕头,盖着柔软的绸被独自思忖……安娜·谢尔
盖耶芙娜继承了她父亲爱浪费的部分嗜好。她很爱她那不务
正业却很和善的父亲,他宠她,把她当作朋友一般开玩笑,百
分之百地信赖她,凡事跟她通通气。她对母亲则没有印象。
“这位医生是个不多见的人!”她独自说,然后伸了个懒
父与子(上)113
腰,笑了笑,把手放到脑后,后来又读了几页无聊的法国小
说,把洁净的、冷冷的身子裹在散着芳香的干净被子里入睡
了,书从手里滑落了下来。
翌日早饭刚罢,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就和巴扎罗夫一起
出去采集植物标本了,直到午餐前不久才回来。阿尔卡季哪
儿也没去,和卡捷琳娜一块儿待了一小时。跟她一起倒不感
到孤独,她主动重弹了一次昨天弹的奏鸣曲。但是,当一看
见奥金左娃回来,他的心突然像被揪了似的……她穿过花园
走来,拖着乏乏的步子,脸红红的,圆形草帽下的眼睛比平
时更明亮动人,手指间夹着一根野花的小茎,薄薄的短披肩
滑落到了手肘上,灰色宽帽带跌落到了胸前。巴扎罗夫跟在
她后面,像往常那一样一副充满自信却又随随便便的样子。但
是他那高兴甚至和蔼的脸部表情却不能使阿尔卡季喜欢。巴
扎罗夫只是在齿缝里说了声“你好!”便往他房间去了。奥金
左娃漫不经心地握了握阿尔卡季的手,便也走了过去。
“你好……”阿尔卡季暗想,“难道今天我们是第一次见
面吗?”
114父与子(上)
十 七
众所周知时间有时像鸟疾飞,有时像虫爬行。但要是压
根儿不知道时间快慢,那他就格外幸福了。阿尔卡季和巴扎
罗夫住在奥金左娃家的半个月时间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度过
的。这部分归功于她规定的家庭生活秩序,她严格地遵照这
些秩序,也要求其他人对此服从。从早及晚,要做的事情各
有一定的时间,早上八点整全体成员进早茶;早茶与早餐之
间的时间由各人自由支配,女主人则跟总管(田产是出租了
的)、管事和女管家讨论安排事务;午饭前家庭成员又聚到一
起,或交谈,或读书;傍晚用来散步,打牌,听音乐;十点
半钟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回到自己的房间,吩咐明天要做的
事,之后上床睡觉。但是巴扎罗夫不喜欢这种有条理、甚至
是死板的日常生活,“就像是在轨道上跑车,”他取笑道。穿
制服的仆役,恪守礼节的总管,无不伤害着他的民主精神。他
说:真要是这么一板三眼,午餐时就应该按英国规矩,穿上
燕尾服,系上白领结。有一次他真的把这意见说给了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听,因为她总是叫人坦率地当面陈述意见。她
听完后说:“从您的观点来说这都正确,也许真的是我贵族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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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气派太多了些,但是乡村生活不能没有规律,否则要寂寞
死的。”于是仍然我行我素。巴扎罗夫嘀咕,罗嗦,可是正由
于“就像是在轨道上跑车”,他才得以和阿尔卡季在奥金左娃
家过得那么地舒服。自从来到尼科里村,两个年轻朋友已经
有了变化。巴扎罗夫明显地得宠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虽
然后者反对他的观点),但由此他滋生了从未有过的不安,心
像被搅乱了似的,容易发脾气,说起话来好象老大不愿意,生
气地看人,鬼附着他一样坐立不安。阿尔卡季在一旁悄悄地
忧伤,他自以为彻头彻尾爱上了奥金左娃。但忧伤并不妨碍
他和卡捷琳娜接近,正好相反,促使他和这位姑娘建立了亲
昵的感情。他想:“她姐姐看不起我,也罢!……这位好心眼
儿的姑娘却不推开我。”于是他的内心得到宽解,感觉也不再
那么苦涩了。从卡捷琳娜这方面来说,她隐约感到他在与她
交往中寻找某种安慰,她既不拒绝阿尔卡季,也不拒绝自己,
她享受着天真无邪的快乐,这快乐里面有羞怯,有作为知心
朋友的体察。但是,有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场的时候。她
从不和他交谈,在姐姐严厉的目光下她像是缩成一团,躲藏
起来了。而阿尔卡季就像所有沉溺于爱河的人,在他所爱的
人面前根本没注意到世界上还有别的。但和卡捷琳娜单独呆
在一起就是两码事了,感到自在多了,不那么害怕、心慌了。
他觉察到奥金左娃对他没兴趣。真的也是,奥金左娃不知该
和他谈什么好,按年龄,他太小了。阿尔卡季跟卡捷琳娜相
处就像跟自己家里人似的,带几分迁就听她说关于音乐、诗
歌、小说以及其他琐事的感受,不知不觉也被这些琐事迷上
了。阿尔卡季和卡捷琳娜处得很好,巴扎罗夫和奥金左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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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从而情况发展成四人相聚不多会儿,两对儿便各走
各的,特别是散步的时候。卡捷琳娜迷恋大自然,阿尔卡季
也是,只是嘴里不说罢了。奥金左娃和巴扎罗夫一样对大自
然心不在焉。各行其是的结果,巴扎罗夫不再对着阿尔卡季
谈论奥金左娃,甚至再也不骂她的“贵族夫人气派”,他依旧
称赞卡捷琳娜,还规劝阿尔卡季适当抑制她的伤感成份,但
这都一带而过。总之,交谈次数比以前少多了……他仿佛是
在躲闪,怕见阿尔卡季……
所有这一切阿尔卡季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巴扎罗夫“变化”的真实缘由,在于他受到奥金左娃影
响后感情有了转变。这种感情使他痛苦、恼火。若在以前,倘
若有什么人暗示他也可能产生这种感情,他不但会否认,而
且会打起哈哈骂那人一通。巴扎罗夫喜爱女性,喜爱女性美,
但是对理想式的爱情或他所谓浪漫式的爱情常嗤之以鼻,认
为是胡扯蛋,不可饶恕的傻事;他把骑士式的爱情当作是一
种残疾,一种病症;他不止一次表示过惊奇,为什么不把托
更堡,把行吟诗人和专唱爱情的歌手送进精神病院;他经常
说:“你喜欢一个女人,你就努力去达到目的,如不可能,就
及时罢手,反正大千世界不只有她一人。”他喜欢奥金左娃,
有关她的传闻,她的人身独立和自由思想以及对他的好感,一
切都似乎对他有利,然而他很快明白了他是无法“达到目
的”的,而及时罢手呢,却又办不到。一想起她,他的血液
就像在燃烧。他本可以轻易地平息骚动,但是他体内活跃着
某种新的因子,对此他从未允许存在并刻意加以压抑过,他
的自傲也曾坚决反对过。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谈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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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更加冷漠、更加轻蔑的态度对待一切浪漫倾向,但是当
他独自一人时,为自己有这种浪漫倾向而生气,他钻进林子,
把一路碰到的枝枝桠桠无情地折断,低声骂自己,骂她,或
是钻进干草棚,死命闭起眼,强迫自己入睡(这不是容易办
到的)。但是,仿佛有双圣洁的手挽住了他的脖子,骄傲的嘴
唇回报着他的亲吻,而那温情脉脉的双眼,——是的,充满
温情的眼睛与他两两相视。于是他感到一阵晕眩,陷入似梦
非梦之中,直到心中又一次燃起恼恨之火。他认为,恶魔在
有意戏弄他,才使他产生种种“可耻的”想法。他有时觉得
奥金左娃身上也在发生变化,脸上常出现某种不同寻常的神
色,可能……想到这儿他跺脚、咬牙、举起拳头威胁他自己。
巴扎罗夫的感觉也并非全错,奥金左娃的心的确被他搅
动了,由此引起了对他的注意,常常想他。他不在跟前时她
并不因此感到孤独,也并不盼他出现,但是一旦出现在她跟
前,就觉得高兴,高兴和他单独相处,单独交谈,甚至容忍
他生气,挖苦她的爱好和对奢侈的偏爱。她好像是一方面在
试探他,一方面在考验自己。她简直就像着了魔似的。
有一次他俩在一起散步,突然他忧郁地说准备回自己的
村子去探望父亲……她的脸倏地白了,像是锥子在刺痛她的
心,而且痛得那么奇怪,以至后来她想了很久为什么会这样。
巴扎罗夫说要告辞回家并没有试探她反应的本意,因为他从
不“编造”。那天早晨他见到了父亲的管家、从前曾经照料过
他的季莫菲伊奇。这老头儿老谋深算,长一头褪色了的黄发,
一张久经日晒风吹的红脸膛,一双眯细泪眼。他突然出现在
巴扎罗夫面前,穿件瓦灰色粗呢外衣,用根断头皮带紧紧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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