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脚穿涂了煤焦油的靴子。
“嘿,老爷子你好呀!”巴扎罗夫招呼道。
“您好,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少爷,”老头儿愉快地笑
了笑说,堆起一脸树皮似的皱纹。
“干吗来了?是派你来接我的吗?”
“怎么能呢,少爷!”季莫菲伊奇喃喃道(他牢记着临出
门时老爷对他的严厉吩咐)。“我是进城为老爷办事的,听说
少爷在这儿作客,顺道来这儿看望一下……要不,我无论如
何也不敢来惊动……”
“得,别扯谎了!”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进城的路不从
这里过。”
季莫菲伊奇支支吾吾不敢作声。
“父亲身体好吗?”
“托主的福。一切都很好”
“母亲呢?”
“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主也保佑她哩。”
“也许是在等我?”
老头儿转过他那小不点儿的脸。
“唉,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哪有不等的呢!上帝作证,
看见您双亲的模样我看了心里都难受。"
“好啦,好啦!别再噜嗦个没完了,回去告诉他们,我很
快就回家。”
“是,少爷,”季莫菲伊奇总算松了口气。
老头儿从屋里出来,双手捧起遮檐帽往头上一套,爬上
停在门外的两轮旧马车,赶着马儿一溜烟走了,然而不是朝
父与子(上)119
进城的方向。
那天晚上巴扎罗夫坐在奥金左娃的书房里谈话,阿尔卡
季则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听卡捷琳娜弹钢琴。老公爵小姐上
楼回她的房间去了,她没有心思跟客人们、尤其跟她称之为
“狂妄自大”的年轻人周旋。在客厅里她不过虎起脸罢了,可
一回到房间,就冲着婢女发脾气,骂人,导致压发帽和披巾
都在跳动。她这一切,奥金左娃全都知道。
“您怎么要走了?您不是许下诺言了的吗?”她问。
巴扎罗夫一怔:
“许诺了什么?”
“您忘记啦?您不是说要给我上几节化学课吗?”
“有什么主意呢!父亲在等我,我不能再耽搁了。您可以
读PelouseetFrémyNotionsgéné,ralesdeChimie,一本好
书,写得清楚明白,您需要的东西在这本书里都能够找到。”
“可是您曾经叫我相信书籍不能替代……哦,我忘了,您
是怎样说的。不过,您反正明白我想说的意思……您记得吗?”
“有什么主意呢!”巴扎罗夫重又说。“干吗要走了?”奥
金左娃压低声音问。
巴扎罗夫看了她一眼。她头仰靠在扶手椅背上,半裸的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在一盏带着小洞眼显得比往常苍白了些,宽松的白色裙衫把她轻轻裹住,只露
出两只也是交叉搁着的脚尖在外面。
“又干吗留下?”巴扎罗夫反答为问。
奥金左娃稍稍把头转过来:
“怎么说‘干吗’?难道您在我这儿感到不愉快?或者,您
120父与子(上)
以为走了就没有人想念?”
“我敢保证没有人。”
奥金左娃沉默了一会儿。
“您想错了,而且,我不信您这话,这话不是当真说的。”
巴扎罗夫坐着不言语。“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您为什么不
作声呢?”
“我应该说什么好呢?一般说来,人是不值得去思念的,
特别像我这样的人。”
“这是为什么呢?”
“我是个讲究实际因而很乏味的人,不善言语。”
“您是在博得称赞了,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
“不,我没有这样的习惯。难道您自己不知道,您所看重
的富足美好的生活我是无法达到的吗?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奥金左娃咬起手帕角儿。
“随便您怎么想得了,但是您走了我会感到孤单的。”
“阿尔卡季将留下来。”
奥金左娃微微耸了耸肩。
“我会感到孤单的,”她又说道。
“真的吗?即使寂寞,也只不过寂寞一时。”
“您凭什么理由这样认为?”
“根据您亲口对我说过的话:只在秩序被打乱的时候才感
到寂寞无聊,而您如此循规蹈矩地安排您的生活,根本容不
下寂寞,容不下惆怅……容不下一点沉重的感情。”
“您以为我就那么循规蹈矩……也就是说那么绝对正确
地安排自己生活的吗?”
父与子(上)121
“当然喽!要不举一个例子:再过几分钟就是十点,我已
预先得知您要把我赶走。”
“不,不是赶您走,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您可以留下
来。请打开那扇窗子……不知怎的我觉得闷。”
巴扎罗夫站起来,一推窗,窗扇嘎吱一声就大开了……
没料到开开它原来这么轻而易举;这时他的手在颤抖。幽暗
柔和的夜晚和差不多是黑不见指的天空在向窗内窥视,它带
进了树木的轻轻絮语和自由流动的清新空气。
“请放下窗幔,坐下说话吧,”奥金左娃说,“我想在您离
开我家之前和您说说话儿。请说说关于您自己的事,您至今
还没有谈起过您自己呢。”
“不如和您说一些有用的事为好,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您谦虚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些关于您的事,您的家
庭,您的父亲,正是因为他,您将离弃我们。”
巴扎罗夫听罢暗想:“她干吗要说这些话?”
“这些事说来枯燥无味,”他出声道,“尤其对您而言。我
们只是平民百姓……”
“而依您看来,我是贵族夫人了?”
巴扎罗夫抬头看着奥金左娃:
“是呀,”他假装正儿八经地说。
她凄然一笑。
“我看,您对我了解得很少,尽管您宣称所有的人都彼此
相似,没有研究的必要。让我找个时间详详细细告诉您有关
我的生活……现在暂且说说您自己的。”
“对您的确知道得很少,”巴扎罗夫学她的话说,“您说得
122父与子(上)
对,每个人真好像是一个谜。以您作例,您躲开社交,认为
它是个累赘,可您却邀请两个大学生来家作客。有您这样的
聪明才华,以您这样的美貌,您又何必住在乡下呢?”
"什么?您说什么来着?”奥金左娃惊讶地问,“以我……
美貌?”
巴扎罗夫不禁皱了皱眉。
“怎么说反正都一样,”他回答道,“我想说的是,我不太
明白您为什么住在乡下。”
“您是不明白……可您到底是怎样看待的呢?”
“我吗……我认为,您之所以长住一个地方,是因为您娇
生惯养,是因为您喜欢舒适和安乐,而对其他东西没有兴趣。”
奥金左娃又凄然一笑。
“您真的怀疑我也会动感情吗?”
巴扎罗夫抬眼朝她一瞟。
“可能是出于好奇,而不是别的。”
“真的吗?好了,现在我慌了,为什么我们走到了一起,
因为您也同样像我这样的。”
“我们走到了一起……”巴扎罗夫悄声说了一遍她的话。
“啊!……我忘记了,您想走哩。”
巴扎罗夫站了起来。暗沉沉的、馨香四溢的书房里亮着
一盏昏黄的孤灯,通过的窗幔闯进房内的清凉夜气是如此地
撩人,甚至听得到它的窃窃私语。奥金左娃静静地呆着,但
她的心海却在波动……巴扎罗夫也感到了她心海的波动,忽
然想起这是和一个美丽的夫人单独待在一起……
“您要去哪?”
父与子(上)123
他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又坐下了。
“这么说来,您认为我是个安分的娇惯的女人了,”她仍
旧以原来的语调接着往下说,眼睛瞧着窗口。“但我知道我自
己,我很不幸。“
“您是个不幸的人!为什么?难道您担忧那些无稽之谈?”
奥金左娃皱了皱眉。她很不高兴把她的话作这样的解释。
“我才不会去理睬那些闲言蜚语呢,叶夫根尼·瓦西里伊
奇。我很骄傲,不愿为那种事烦心。我不幸,因为……我没
有渴求,没有生活的愿望。您以不信任的眼光看我,您想:这
是‘贵族夫人’在说话,身上缠绕着花边,坐着天鹅绒的软
椅。我并不想隐瞒我喜爱如您所说的惬意和舒适,但是与此
同时我很少有生活的渴望。任您作出评价好了,在您眼里,所
有的这一切都不过是浪漫主义。”
巴扎罗夫摇摇头。
“您身体健康,是自由的,经济上是富足的,您还想要什
么呢?还缺什么呢?”
“我想还要什么,”奥金左娃学他的话,接着叹了口气。
“我累了,我老了,我感觉活得太长了。是的,我老了,”她
追加了一句,轻轻拉起披肩盖住裸在外面的胳膊。她的眼睛
遇到了巴扎罗夫的眼睛,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在我身后已
积下了那么多的回忆:彼得堡生活,先是富裕而后又穷困,后
来是父亲的死,出嫁,出国,等等等等……可以回忆的事很
多,可是值得记忆的却没有一桩;展望前程,在我面前是条
漫长、漫长的路,没有什么方向……我不想再往下走了。"
“您是如此地灰心失望吗?”巴扎罗夫问道。
124父与子(上)
“不,”奥金左娃一字一顿地说,“而是不满意。我认为,
如果我能心有所系……”
“您想爱,却又不能投入,”巴扎罗夫打断她的话,“这就
是您的痛苦所在。”
奥金左娃看着她的披肩角儿说:
“难道我不能投入吗?”
“未必能够!我把这称之为痛苦,其实不确切,应该说一
个人遇到这样的事真值得可怜。”
“遇到什么事呢?”
“想爱,却又不能爱。这是一件搅人心痛的事”
“您是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巴扎罗夫生气地回答,心里则在叨咕:“你是
在卖弄风情,你因为无聊、没事可干,所以在逗我,而我却
……”这倒是真的,他的心正在上下跳动。他俯下身去玩弄
着天鹅绒软椅的穗子说道:“再说,您可能要求太严格了。”
“大概是。依我看,要么就把整个身心投进去,要么就别
动心。将心换心,拿我的去,交出你的来,不遗憾,不后悔。
如不是这样,宁可不爱。”
“这有什么不好的呢?”巴扎罗夫评论道,“这条件合情合
理。我只是奇怪,为什么您直到今天……还没有寻觅到您所
向往的。”
“难道您以为把整个身心交出去会那么容易吗?”
“如果左思右想,或一味等待,或掂斤播两,或珍惜自己,
那就不容易。但是要不那么考虑过多,就很容易了。”
“怎能不珍惜自己呢?如果我毫无价值,谁还要我的一片
父与子(上)125
忠诚?”
“这不关他本人的事,应该由另外的人去分析判断他有多
大价值。主要的是敢于交出自己的身心。”
奥金左娃从靠背软椅上直了直身子说:
“您说这些,好像是您都经历过似的。”
“我只是顺口道来,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您知道,这一
切均不属于我研究的范围。”
“至少您是无悔地把自己的整个儿身心都交出去的?”
“我不知道,我不敢保证。”
奥金左娃不吭声,巴扎罗夫也保持缄默。从客厅里传来
了钢琴声。这多少打破了点他俩间的尴尬
“都这么晚了,卡捷琳娜还在弹琴,”奥金左娃说道。
巴扎罗夫站了起来。
“是的,真的很晚了,您该好好休息了。”
“等等,您忙着去哪?……我还要跟您说句话。”
“什么话呢?”
“等等,”奥金左娃悄声说。
她的目光停留在巴扎罗夫身上,仿佛要对他仔细打量个
透。
他在书房里踱了一圈,倏地走近她,匆匆地说了声“别
了”并且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以致她差点儿叫出声来。他掉
头走了。她把冻成一团的手指放到嘴唇边对着吹了吹,忽地
从椅子里站起身,急步向房门走去,好象是要追他回来……
女仆捧着盛有水瓶的银托盘进房来了,奥金左娃收住脚,她
的发辫就像条黑色的蛇一样掉到了肩上。后来,安娜·谢尔
126父与子(上)
盖耶芙娜书房里的灯还亮了很长时间,而她也久久地安静地
坐着,夜凉如水,她偶尔用手指抚摩着她那被寒气侵袭的裸
露的肩膀。
两个钟点后巴扎罗夫才回卧房。靴子已被露水溅湿了。他
的头发蓬乱,神情悒郁。见阿尔卡季坐在书桌前,手里捧本
书,礼服扣得齐齐整整的,他懊恼地问:
“你还没有睡?”
“今天你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一起待得好久啊!”阿
尔卡季答非所问地说。
“是的,那时你在和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一块儿弹
琴。”
“我没有弹……”阿尔卡季才说半句就不言语了,他觉得
眼里的泪水就快要掉出来。而他不愿在善于嘲弄别人的朋友
面前落下任何一滴泪。
父与子(上)127
十 八
第二天,奥金左娃来喝早茶时,巴扎罗夫有好大一会儿
只是埋头于茶盏。忽然,他瞥了她一眼……她好像被搡了一
下似的立刻掉头看他。经过一夜,她的脸色显得有点儿苍白。
没隔多久她便回房去了,直到早餐时才重新出现。打从一早
开始便是阴雨天气,外出散步绝对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大家
都聚在客厅里。阿尔卡季找了一本最新的杂志给大家朗读。老
公爵小姐先是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像是他干了什么不体面
的事儿,后又恶狠狠地虎着脸瞪他。但是他毫不理会。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开口道,
“请跟我去一趟……我想问一下……您昨天提到的那本参考
书……”
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老公爵小姐扫视着左右好象说:
“你们瞧,这样的事真叫我吃惊!”她朝阿尔卡季瞪眼,但是
阿尔卡季不理她,相反提高了朗读的嗓门,还和坐在一旁的
卡捷琳娜交换了个眼色。
奥金左娃迈着碎步去她的书房,巴扎罗夫敏捷地跟在她
身后,他不抬眼,只是听着她衣裙的声音。他俩各自坐
128父与子(上)
到昨晚坐的位置上。静静地,不说一句话。
“那本书的书名叫什么呀?”她休息了一小会儿才问。
"PelouseetFrémy,Notionsgénérales……”巴扎罗夫
回答。
“同时,我还可以向您推荐GanotTraitéé,lémentairede
physiqueexpérimentale,这本书的插图比较清晰。总而言之,
这本教科书……”
奥金左娃忙伸手制止:
“请原谅,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请您来,其实不是为
了讨论教科书的事,而是想重新恢复我俩昨天的谈话,您昨
天走得那么突然……您不致于感到无聊吧?”
“我听凭您吩咐,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但,我们昨天倒
底说了些什么呢?”
奥金左娃睨了巴扎罗夫一眼。
“我们谈到了幸福,我还讲述了我本人的事。顺便说说方
刚才我提到的‘幸福’这个字眼儿,请您解释一下,即使在
我们感到快乐的时候,例如在欣赏音乐、欢度良宵、和佳宾
畅谈的时候,为什么我们所体验到的与其说是现实的、亦即
我们所拥有的幸福,反倒不如说是一种暗示,暗示无上的幸
福只是存在于山外之山、天外之天?”
“您知道,有句俗话叫作‘那山要比这山高,人没有满足
之时’,”巴扎罗夫回答她,“昨儿您还说了哩,说您感到不满
足。对我而言,这类想法从来没有钻进我的头脑。”
“也许您觉得这种想法非常荒唐?”
“不。但是我从未去想过。”
父与子(上)129
“真的?您可知道,我反而很希望弄清楚您在想些什么。”
“指什么呢?我不清楚您的意思。”
“请听我说,我早就想和您促膝谈心。您当然没什么好谈
的,因为您知道自己并不是个一般人,您年轻,前程远大。可
是,您准备干些什么,等待的会是个什么样的未来?我是想
问:您预定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想去哪里?心里究竟在想
什么?总之,您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倒让我奇怪了,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您早就知道我
从事自然科学方面的研究,这已不是什么秘密了,至于我是
谁……”
“是的,您是谁?”
“我已向您说明,是个未来的县邑医生。”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作了个厌烦的手势。
“您为什么说这些呢?您自己也不相信这话。阿尔卡季可
以这样告诉我,而您……”
“阿尔卡季有什么……”
“别说了!您真能心甘情愿满足于这些小事吗?您不是说,
这是非您志趣所在?像您这么个自尊的人——当个县邑医生!
您这样回答是为了躲开我,是因为对我不信任。但是,您可
知道,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我能理解您,我也曾经一度
穷困,也像您那样自爱自尊,可能也有过与您相同的过去。”
“这一切当然好,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但是请您原谅,
……总的说来,我不习惯于谈论自己,况且您我之间存在着
如此大的距离……”
“什么样的差距?……您又会说,我是个‘贵族夫人’?得
130父与子(上)
啦,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我已向您证明……”
“除此这一点,”巴扎罗夫打断她的话,“有什么必要谈论
未来呢?未来的事多半非我们所能左右,如果有机会去从事
某项工作,那当然好,但是如果没有这样的机遇,不也可以
安于现状,庆幸未为此空费唇舌吗?”
“您把友好的谈话也看作空费唇舌……或者,您把我仅看
作是一个女人,不值得信赖?我知道,您看不起我们所有的
人!”
“我根本就没有看不起您,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这您知
道。”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我明白您不愿谈您的将
来,那么,总可以说说您现在心里发生的事情……”
“发生的事情!”巴扎罗夫重复着她的话,“好像我是一个
国家或者社会一样!说那些根本没意思,而且心里‘发生的
事情’常常能大声无所顾忌,旁若地人地说出来吗?”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好说的。”
“您能?”
“能,”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迟疑了一下回答。
巴扎罗夫垂下头。
“您比我快乐。”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瞅他一眼,像是在询问。
“您怎么想都行,”她往下说,“但直觉告诉我,我们俩并
非相逢无故,我们将成为好朋友,我相信您的——怎么说好
呢?——您的紧张感、压抑感终将消失。”
“您觉察了我的压抑感……您还说是……紧张感?这是真
父与子(上)131
的吗?”
“是的。”
巴扎罗夫站起来走到窗前。
“您真的想知道我这压抑感的原因,真的想知道我心之深
处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奥金左娃再次说,声调里带着说不清的恐惧。
“您不会生气吧?”
“不会。”
“不?”巴扎罗夫背她站在那里说,“那么让我告诉您,我
那么愚蠢、那么热烈地爱您……您终于把我的心里话逼出来
了。”
奥金左娃摊开她的双手,而巴扎罗夫的前额紧贴着玻璃。
他在痛苦地喘气,整个儿身子在不住地颤动,但这不是年轻
小伙子胆怯的颤抖,也不是首次求爱时甜蜜的恐惧,那是一
种无比强烈的、沉重得喘不出气的激情,它像是气忿或者气
忿那一类……奥金左娃感到害怕,却又同情他。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她说,不由得声音里充满柔
情。
猛地他回过身,向她投去异样的目光,接着握住她双手,
急遽地把她拉进怀抱。
她没有立刻挣开他,但是一小会儿以后已远远地站在墙
角里小心地看着他。他又向她扑去……
“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她惶恐地、小着声音说,似乎
他若再跨前一步,她就将发出惊叫……巴扎罗夫咬紧嘴唇,走
出去了。
132父与子(上)
半个小时后女仆送给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一张巴扎罗夫
写的便条。便条上只有一行字:“我应该今天走呢,还是可以
住到明天?”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回答他说:“为什么要走?我
没有理解您,您也没来得及理解我。”她心里则在暗想:“我
对自己也不明白。”
午饭前她一直没露脸,只是独自背着双手在书房里来回
踱步,偶尔驻足窗口或是镜前,缓缓地用手帕子拭她的颈项,
觉得那儿有灼人似的一块。她不停地问自己,是什么让她
“逼”对方吐露真情的。根据巴扎罗夫的表情,他的坦率她早
没猜出一点儿来吗?……“是我的错,”她出声道,“但是我
当时没法儿预见。”她陷入了沉思之中,想起巴扎罗夫野兽般
凶猛的脸,想起怎样向她扑来,她不由得脸红了。“或者?”她
说,但又停下,摇了摇披着鬈发的头……她看见镜中的自己,
看见稍微后昂着头,半睁半闭的眼和嘴,及嘴角上神秘的微
笑,她为方才的喃喃自语而感到羞怯……
“不,”她终于下了决心,“如任其发展的话,上帝才知道
将是个什么样的结局。可开不得玩笑!在这世上还是以安静
为好。”
她的宁静得以保住了,但她很伤心,甚至哭了。不知为
什么而哭,但绝非是因为受了欺侮。她并没有感到受欺侮,不,
不如说因为她犯下了过失:种种模糊的感觉——对年华消逝
的感慨,对新鲜事物的渴望——以致她走到某个界限并向界
外四处张望。她看到的说不上是个深渊,而只是空虚,她自
己也觉得难以说清……或者说是丑陋。
父 与 子
(下)
〔俄〕屠格涅夫 著
父与子(下)133
十 九
无论奥金左娃有多么大的自制力,无论她怎么超然于一
切闲言碎语之外,当她来到餐厅午餐的时候依然觉得很不好
意思。相反,他倒显得很镇定。波尔菲里·普拉托内奇来了。
他是刚从城里回来的,讲起了很多笑话,笑话之一说的是省
长布尔达鲁吩咐下属一律在靴子上装好马刺,以便一有紧急
情况,立即飞马执行。阿尔卡季在跟卡捷琳娜说着悄悄话,同
时却又假装成正经八百的样儿聆听老公爵小姐的议论。巴扎
罗夫自始至终皱着眉,不吭一声。奥金左娃两次——不是偷
偷地,而是正眼看他那张垂着眼帘、严肃的气鼓鼓脸儿,像
是说他下定了决心,早把任何东西不放在眼里,她不由想道:
“不……不……不……”饭后她和大家去花园散步,见巴扎罗
夫像有话要对她说的样子,就故意往旁边走了几步停下来。他
走了过来,但仍旧垂着眼帘,只是低声说:
“我应该向您道歉,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您当然会生我
的气。”
“不,我不生您的气,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奥金左
娃答道,“但是我觉得心里不好受,只是不好受而已。”
134父与子(下)
“那就更糟。无论如何,我已受够了折磨,我做了件天大
的蠢事,也许您也同意这种观点。您在便笺上写:为什么要
走?我不想、也不能再留下来,明天这里就见不到我这个人
了。”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可是为什么您……”
“为什么我要走呢?”
“不,我不是说这个。”
“昔日往事不会重演,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但这样的
事或迟或晚总是要发生的,因此,我应该离开。我只能在一
种条件下留下来,但这样的条件无论何时都不可能具备,因
为您,请原谅我的鲁莽,或许不会爱我,而且永远不会爱上
我的吧?”
巴扎罗夫的眼睛在黑眉毛下忽地一闪。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没有回答他。“我害怕这个人,”这
个想法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别了,夫人。”巴扎罗夫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说罢便
进屋去了。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随之也走了,后来唤来卡捷琳娜,挽
住她的膀子,直到天黑再没离开过她。她也没有参加玩牌,脸
上故意堆出微微的笑容,而这笑容,跟她苍白的、不太自然
的脸却不一致。阿尔卡季看着她,觉得莫明其妙,就像所有
的年轻人那样在心里琢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巴扎罗夫
把自己关在房里,但晚茶时他还是来了。安娜·谢尔盖耶芙
娜很想对他说几句安慰的话,但过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一件意外的事解了她的困境:管家禀报说西特尼科夫来
父与子(下)135
了。
很难用几句话来表达出这个年轻的进步人士闯进客厅时
的那份热情。他以其无所顾忌的冒失脾气,不管是否有伤大
雅,驱车来乡间拜会一位仅属点头相识而又从未邀请过他的
夫人,理由是,根据他收集到的材料,他的两个聪明朋友正
在夫人寓所作客。但是,他还是羞得无地自容,把准备好了
的客套诸如请求原谅他的冒昧,他是慕名而来之类忘得一干
二净,而是讲了些不伦不类的话,说叶芙多西娅·库克申娜
派他来看望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是否健康,说阿尔卡季·尼
古拉伊奇也常常以赞颂的口吻向他说起……说到半截,突然
说不下去了,手脚不知所措,竟然坐到他自己的帽子上。但
是谁也没暗示他走,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甚至还把他介绍给
了姨妈和她的妹妹。受宠之余,他立即恢复了元气,海阔天
空地滔滔而谈。平庸,在生活中往往有它的好处,它可以帮
助放松绷得太紧的神经,让过分的自信或忘乎所以的感觉得
以清醒过来,因为前后两者是相互联系着的。西特尼科夫来
到后一切都变得轻松了,空虚了,从而简单化了,甚至大家
晚饭也吃得多了,回房休息也比平常早了半个钟点。
“我现在可以用你的话反问你了,”阿尔卡季躺在床上,朝
已脱掉衣服的巴扎罗夫说,“我记得有一回不知是什么时候你
问我:‘你为什么这样忧伤?莫不是履行了你无法推卸的职
责?’”
不知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年轻人说起了相互挖苦的
俏皮话,它毫无疑问是表示私底下不满或者怀疑的征兆。
“明天我要回家去了,”巴扎罗夫说道。
136父与子(下)
阿尔卡季翻过身,半支起身子。他是惊讶,又莫名地感
到愉悦。
“啊!”他说,“原来是因为这件事烦恼?”
巴扎罗夫打了个哈欠。
“如果知道得越多,就老得越快。”
“那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怎么办呢?”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又怎么啦?”
“我的意思是.她肯放你走吗?”
“我又不是她雇来的。”
阿尔卡季不由得暗中寻思起来。巴扎罗夫翻过身去面墙
睡了。
两人沉默不语,这样过了五分钟。
“叶夫根尼,”阿尔卡季突然叫道。
“什么事?”
“赶明儿我和你一块走。”
巴扎罗夫没有回答。
“我回我的家,”阿尔卡季说,“咱俩到霍霍尔新村分手,
在那儿你可以向费多特雇一辆马车到时我们就各走各的。我
本来希望认识一下你的双亲,但是怕这样做会给他们带来麻
烦。你不是还要来我家吗?”
“我的东西还留在你家呢,”巴扎罗夫回答,但是没有转
过身。
“他为什么不问我也走的原因呢?并且同样走得这么突
然?”阿尔卡季在暗中想。“真的,为什么他走我也要走?”他
对自己提的问题找不出合理的回答。想起就要告别这个他喜
父与子(下)137
欢的地方,心里分外沉重,分外难舍,然而,如果他一个人
留下来,又显得不伦不类。“他们之间一定出什么事了,”他
猜想。“他走,我又何必在人前碍事,惹她讨厌?啊,我最后
的希望化作泡影了。”他不由得回想起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
脸容,通过这位美丽寡妇的脸容,一张张其他人的脸也随之
缓缓地涌现出来。
“只是可惜也见不上卡捷琳娜了!”阿尔卡季捂着枕巾悄
声儿说,一颗颗眼泪滴落下来……忽然他仰头把头发往后一
甩,大声说道:
“西特尼科夫这个家伙干吗像着魔了似的往这儿闯?”
巴扎罗夫先是在床上动了动,然后说了以下的话:
“老弟,我看你还是太傻。西特尼科夫一类的人对我们有
用处,你要知道,我需要类似他那样的蠢驴。说到最后,神
灵管不上烧瓦罐的事,另要有人侍候!……”
“哦!……”阿尔卡季这才悟出了巴扎罗夫讳莫如深的傲
慢。“那么说来,你我都是神灵了?或者你是神灵,我是蠢驴?”
“是的,”巴扎罗夫沉着脸说,“你还笨。”
第二天,当阿尔卡季告诉奥金左娃说他打算和巴扎罗夫
一起走时,她并不觉得特别奇怪,她像走了神、心不在焉一
般。卡捷琳娜不言语,只是仔细而认真地看了看他。老公爵
小姐暗暗在她披巾下划十字。当然,这并没有逃过阿尔卡季
的眼睛。只西特尼科夫一人哭笑不得,他换下了肮脏的斯拉
夫式服装,一身新地下得楼来(他随身带来了很多的衣服,曾
使得昨儿派去侍候他的仆人惊讶不止),伙伴们却要离弃他走
了!他就像林中空地上被追逐的兔子那样着急地打转,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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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惶恐着大声宣布他也走。奥金左娃没有挽留他。
“我的马车行驶起来特别平稳,”这位不幸的年轻人对阿
尔卡季说,“就让我把您送回家去,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可
以坐您的四轮篷车,这样办,大家都省事。”
“对不起,我俩不同路,您离我家远着哩。”
“不要紧,不要紧,我有的是时间,再说那边我有事要办。”
“是专卖的事吗?”阿尔卡季问,声音里明显带有蔑视。
然而西特尼科夫的处境如此地狼狈,以至一反往常,挤
不出个笑容来。
“请您放心,坐我的马车会感到很安全舒服,”他说,“而
且这样安排,可以各得其所。”
“别让西特尼科夫先生失望了,”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
一旁劝说。
阿尔卡季看了她一眼,假装低下头。
早饭后客人们准备上路。奥金左娃在跟巴扎罗夫告别的
时候向他伸出手去问:
“我俩还将见面,不是吗?”
“听您的安排,”巴扎罗夫答道。
“这么说,我俩一定再次见面。”
阿尔卡季第一个走出门外,坐在西特尼科夫的马车上。管
家恭敬地扶他坐稳妥,可是他真想给他个耳光并大哭一场。巴
扎罗夫也在四轮篷车里坐稳了。不久就到了霍霍尔新村。阿
尔卡季在等候店掌柜费多特套马那会儿走到四轮篷车跟前,
带着以往的微笑对巴扎罗夫说:
“叶夫根尼,带我一块儿走,我想去你家作客。”
父与子(下)139
“上来坐吧,”巴扎罗夫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正在马车旁高兴地打着口哨踱方步的西特尼科夫听见这
话惊讶得合不上嘴巴。但阿尔卡季镇定地从他马车上取下行
李,坐到巴扎罗夫身旁,向他原来的同伴恭敬地点了点头,嚷
道:“上路吧!”四轮篷车没一会儿工夫就已走远……西特尼
科夫羞得面孔脖子一起通红,他瞟了瞟他的马车夫,但见车
夫站在拉边套的马后自顾自玩耍手里的鞭子。于是他,西特
尼科夫,跳上马车,冲着两个路过的庄稼汉大嚷一声:“戴上
你们的帽子,笨蛋!”一溜烟望省城而去。到城里已经很晚。
第二天他在库克申娜那儿针对两个“自大和放肆的坏蛋”狠
狠地渲泄了一通。
阿尔卡季在巴扎罗夫身旁坐下后紧紧握了握朋友的手,
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对方好像明白他的握手原因并尊重这份
沉默。巴扎罗夫一宿未眠,没有抽烟,几天来差不多没有吃
东西,从一旁看去,他那帽子底下的脸显得那么阴森、枯瘦。
“喂,老弟,”他终于开口了,“给我支烟抽……帮我看看,
我的舌苔可能发黄吧?”
“黄的,”阿尔卡季答道。
“是啊……连抽烟也觉得没味儿,就像是机器散了架。”
“近来一段时间你瘦了很多,”阿尔卡季说。
“没什么要紧,会恢复的。只有一件事叫我烦心:我母亲
心肠太好了,如果你一天不吃十顿,顿顿吃得肚子圆圆的,她
就要犯愁。不过我父亲倒还不错,经过风雨见过世面。不,不
应该抽烟,”他把烟卷扔进了路边的灰土里。
“到你田庄有大概二十五俄里吧?”阿尔卡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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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你可以问问那个无事不知的大博士。”
他指了指坐在车台上的庄稼人,费多特的雇工。
那位大博士回答说“谁知道……这路又没有量过”,接着
低声骂一匹套轭的马“用头尥蹶子”,“装疯卖傻”,也就是说
马摇头晃脑。
“是啊,是啊”巴扎罗夫说道,“我年轻的朋友,这是一
个很好的教训,鬼知道扯那些没有的话干吗!每个人的手里
只抓着一根稻草,他下面随时张着无底深渊,可是他偏偏拿
些无聊之事伤神。”
“你这是指什么说的?”阿尔卡季问。
“无所指。说老实话吧,你我两人的行为实在愚蠢,有什
么好说的!不过,我在医院里发现,谁对自己的病深恶痛绝,
谁就能战胜病魔这可是个自古不变的真理。”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阿尔卡季说,“你并没有什么值
得要埋怨的。”
“如果你真不明白,就允许我禀报吧。依我看来,宁可在
马路上敲石子儿,也绝不能让女人碰你的手指尖。与女性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