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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屠格涅夫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往都是……”巴扎罗夫差点儿就要说出他最喜欢的“浪漫主

义”来,但及时改口为“瞎胡闹。”“你现在可能不信,可我

还是要对你说,你我掉进女性世界,觉得倒还不太赖,但若

抛开它,就好比大热天洗了个冷水浴那样痛快。男人不应该

让婆婆妈妈的事绊着脚,应该像西班牙俗语说的那样,男人

要狠!就说你,”他转头对驾车台上的庄稼人说,“喂,聪明

人,你老婆大概总是有的吧?”

庄稼人转过他那没有生气的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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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有。怎么能没有老婆。”

“你揍她吗?”

“揍老婆?那要看情况,不是毫无理由才揍的。”

“好呀。那么,她揍过你吗?”

庄稼汉一拉马缰。

“看您说的,老爷,您真爱开玩笑……”看来,他好像是

真的动怒了。

“听到了吧,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可你我两人挨了揍

……受过教育的人得了这么个好处。”

阿尔卡季勉强笑了笑。巴扎罗夫别过头去,一路再没有

张口说话。

在阿尔卡季看来,二十五俄里比之五十俄里还要长。但

是,在一个平坡上终于出现了巴扎罗夫双亲所在的小村庄,村

旁,在刚冒出新芽的白桦林中,露出了茅草结顶的宅院。进

了村,见到第一个农舍附近两个戴着帽子的农夫正在对骂。一

个说:“你是头猪,还不如小猪崽。”另一个反唇相讥:“你老

婆是个丑陋的巫婆。”

“据那一无拘束的谈吐和戏谑看来,可以判断我父亲的农

民并不很受压制,”巴扎罗夫对阿尔卡季说,“看啦,他自己

从屋里跑到台阶上来了。天哪,头发都花白了,这个可怜的

人!”

142父与子(下)

二十

巴扎罗夫从马车里探出身,阿尔卡季也跟在他同伴身后

探头张望,只见一个瘦长老人叉开双腿,敞着身上的旧军服,

站在宅子门前的台阶上,松散着头发,长了个细小的鹰鼻子,

吸着长长的旱烟管,眼睛由于日照眯了起来一脸惬意的样子。

马车停下了。

“终于到啦!”巴扎罗夫的父亲说的时候依旧在吸他的旱

烟管,虽然烟袋儿在他手指间移动。“下车吧,下车吧,让咱

们来个见面礼。”

他拥抱了儿子……“啊,我亲爱的叶夫根尼,叶夫根尼,”

传来了颤抖的女人声音。门大开了,门洞下出现了个圆滚的

矮妇人,戴着顶白色的压发帽,穿一件短短的花上衣。她哎

哟一声,身子没来得及站稳,要不是巴扎罗夫及时扶住,差

点儿栽倒地上。她那胖胖的双手立即抱住他的脖子,将头埋

进他胸口,不响,不动,但听得见她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老巴扎罗夫喘着粗气,把眼睛眯得更细了。

“得啦,得啦,阿琳娜,放开吧,有话好好说”他说,与

此同时跟静静地站在马车旁的阿尔卡季对视了一眼。车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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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庄稼人这时故意背过脸。“这完全没必要!快放开吧。”

“唉,瓦西里·伊凡内奇,”老太婆叹道,“有好长一段时

间没见到宝贝儿子,我的叶夫根尼了……”说罢并不松手,只

是从巴扎罗夫胸口挪开皱巴巴的泪脸,用幸福的、好笑的眼

睛打量了儿子一阵子,重又把脸深深地贴到他胸口。

“是呀,这是感情的流露嘛,”瓦西里·伊凡内奇嘟噜道。

“不过,还是进屋的好,还有跟叶夫根尼一块儿来的客人哩。

请原谅,”他挪前步,对阿尔卡季说,“您肯定能理解女人的

短处,母亲的心……”

可他自己的嘴巴眉毛都在不停地打颤……他只是竭力克

制,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罢了。阿尔卡季低下头。

“真的,妈,我们进屋吧。”巴扎罗夫扶着周身无力的老

太婆进了屋,张罗她坐进安乐椅,又匆匆拥抱了一下父亲,把

阿尔卡季介绍给他。

“能跟您相识,我打从心眼里感到快乐,”瓦西里·伊凡

内奇说道,“只是希望您多多包涵,我家一切都极简单,像是

行军的打点……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赶快安静下来,你

这么软弱,客人先生可要轻视你了。”

“少爷,”老太婆擦着泪水说,“我还没来得及请教您的大

名呢……”

“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瓦西里·伊凡内奇一脸庄重

地在一旁提示道。

“请原谅我这傻老婆子。”她擤过鼻涕,先擦干右眼,然

后擦干左眼。“请多多原谅,我还以为死也等不到我的儿……

儿……子了。”

144父与子(下)

“不是等来了吗,老太太?”瓦西里·伊凡内奇接着说,接

着向一个在门后害怕地张望的、穿红花布裙衫的十二三岁赤

脚姑娘吩咐:“快给太太端杯水来,要放在托盘里端来,听见

了吗?……”随后他改用酸酸的调门对两位年轻人说:“请允

许邀请两位先生到一个退伍军医的书房里坐一会儿。”

“再让我拥抱一下,我亲爱的叶夫根尼,”阿琳娜·弗拉

西耶芙娜不停哀求,巴扎罗夫就俯身凑近她。“你现在长成美

男子啦!”

“美男子也罢,不是美男子也罢,”瓦西里·伊凡内奇说,

“反正已长大成人了,成了通常所说的奥姆菲了。可现在,阿

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希望你在满足慈母之心后满足一下贵

宾吧。由于,你也知道,夜莺只靠寓言是填不饱肚子的。”

“饭立刻就会准备好的,瓦西里·伊凡内奇,这会儿我就

亲自到厨房,还叫准备好茶炊。一切都会有的,一切。要知

道,我有三年没见过他,没喂他,难道漫长的日子是容易熬

过来的吗?”

“好了,女当家,你看着办,忙去吧,不过可别丢脸!先

生们,请跟我来。哦,叶夫根尼,你瞧,季莫菲伊奇向你请

安来了。这老管家一定很高兴。你说呢,老管家?不是觉得

高兴吗?……先生们,请跟我来。”

于是瓦西里·伊凡内奇趿拉着磨损了的旧鞋抢走到前

头。

宅子共分六个小间,其中一间就是他领我们的朋友去的

所谓书房。一张积满尘垢的粗腿桌子占了窗与窗之间的整个

空隙,上面放着许多熏黄了的纸片。沿墙一溜挂着土耳其枪,

父与子(下)145

马鞭,马刀,两张地图和一些解剖图,富费朗德的肖像,发

编花体字的黑框和毕业证书镜框。一张坐破了的皮沙发挤在

两个高大的桦木书橱中间,架上书籍、盒子、鸟兽标本、瓶

瓶罐罐乱放在一起。墙角里闲置着一台报废了的电机。

“尊敬的来访客人,我先前提过,”瓦西里·伊凡内奇开

始絮叨,“我们这儿过的生活就象部队野营一样……”

“别说了吧!干吗赔不是?”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基尔

萨诺夫十分明白你我不是克廖斯,你也没有宫殿。但安排他

住在哪,这倒是个问题。”

“啊,肯定有的,叶夫根尼,侧厢有个很好的小间,他住

在那儿,会感到十分意的。”

“你盖了厢房?”

“怎么没盖,少爷?它就在澡堂那边,”季莫菲伊奇插了

一句说道。

“也就是在浴室边上,”瓦西里·伊凡内奇赶忙说,“现在

是夏天……我这就去吩咐。而你,季莫菲伊奇,去把他们的

行李取来……叶夫根尼,当然把书房让给你了。Suum

cuique。”

“看见了吧!一个挺讨人喜欢乐观幽默的老头儿,而且心

肠好,”瓦西里·伊凡内奇前脚刚走,巴扎罗夫便说,“也像

你父亲一样古怪,不过属于另一类型;特别喜欢噜嗦个没完。”

“看上去你母亲也很善良,”阿尔卡季说。

“我母亲吗?是个实心眼儿。回头你瞧就是了,那顿午饭

一定特别丰盛。”

“今儿没想到您回来,少爷,所以没运来牛肉,”刚拎着

146父与子(下)

巴扎罗夫的箱子进房的季莫菲伊奇解释道。

“没有牛肉也行,没也只好没有,俗话说:贫者无罪。”

“你父亲手下有多少农奴?”阿尔卡季突然问道。

“田庄不属他,属我母亲。农奴嘛,我记得有十五个左右。”

“算来算去算在一起有二十二个,”季莫菲伊奇不满地更

正他。

听到了拖鞋的趿拉声,瓦西里·伊凡内奇重又出现了。

“要不了几分钟,您的卧室就能接待您了,”他带着得意

的神气宣称,“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像是这么称呼阁下

的吧?我派了个仆人由您使唤、”他朝着跟进来的小男孩一指。

那孩子短头发,蓝上衣,肘口有个洞眼,很明显是从别人那

儿借来的靴子。“他的名字叫费季卡。但我想再说一遍,虽然

儿子不让说,请多多包涵,他顶不了大用,然而会装烟斗。您

当然是抽烟的了。”

“我多半抽雪茄,”阿尔卡季回答。

“合情合理,我本人也认为抽雪茄更合口味。但是在我们

穷乡僻壤,雪茄很难买到。”

“你别再说穷道苦了,”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最好是坐

到沙发上来让我好好看看。”

瓦西里·伊凡内奇笑着立即坐下了。他的脸相很像儿子,

只不过前额低而窄些,而嘴则较大。他不停地在动弹,一会

儿好象腋袖太短了似的耸耸肩,一会儿眨眨眼,咳嗽一声,扳

扳手指头。比较起来,他儿子反而显得懒洋洋的。

“‘说穷道苦’?”瓦西里·伊凡内奇又说,“你,叶夫根

尼,别以为我是在客人面前埋怨说我们住在穷乡僻壤。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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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我保留另外一种意见:对善于思考的人而言,是不存

在穷乡僻壤的,至少我会尽一切所能,不让自己头脑生锈,落

后于时代。”

瓦西里·伊凡内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新的黄绸帕子,这

是他去阿尔卡季房间之前佩下的。他挥舞着这条黄手帕继续

说:

"先是不说别的,例如,我把徭役制改成租赋制,忍痛割

爱,把每年田地的收入与农民对半平分。我认为这是我的职

责,是目前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然而其他地主连想都

不敢想,更不用说实行了。在科学和教育方面我也如此。”

“是的,我见你这儿放着一八五三年的《健康之友》,”巴

扎罗夫从中插嘴说。

“那是我的一个老友寄赠的,”瓦西里·伊凡内奇急忙解

释。“我对颅相学也略有所知,”他又道。这话主要是说给阿

尔卡季听的,说的时候指着书橱上的石膏头颅骨分格模型。

“我对申泰因,拉杰马赫也比较熟悉,我经常看他们的著作。”

“××省内还有信拉杰马赫的?”巴扎罗夫疑惑地问。

瓦西里·伊凡内奇咳了一声。

“在省里……诸位当然阅历丰富经验老到,我们这等人哪

能赶得上你们!你们是来替代我们这些老朽之辈的。从前我

们嘲笑过体液说的门徒霍夫曼,持活力论观点的布朗之流,可

是他们也曾着实显赫了一阵子。你们崇敬替代了拉杰马赫的

人,但是,也许二十年后你们崇尚的人又将成为笑料。”

“可以安慰你的是,我们嘲笑医学这门学科,我们对谁都

不崇拜,”巴扎罗夫说。

148父与子(下)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想成为一名医生吗?”

“想,但是与此无碍。”

瓦西里·伊凡内奇用他的中指拨了拨烟斗里没有烧完的

烟丝。

“可能如此,我无意争辩,我也不打算争辩什么。我算什

么?一个退伍的军医,伏拉托,眼下从事农业。我曾经在令

祖父的联队里服务,”他又转向阿尔卡季,“是的,是的,我

这一辈子所见,还真不少,哪个阶层、哪样的人没见过!我,

即现在站在您面前的这个人,也曾经为维特更斯泰因伯爵和

茹科夫斯基按过脉。您知道,在南方的军营里,一八一四那

年(此时瓦西里·伊凡内奇一抿嘴)每个人我都了如指掌,但

我置身事外,只管我自己的那一份儿——外科柳叶刀,其他

不过问。令祖父是位非常值得尊敬的真正军人。”

“你是说他是个十足的大老粗,”巴扎罗夫插话说。

“唉,叶夫根尼,你怎么这样说话!千万别……当然,基

尔萨诺夫将军不属于……”

“算了,我们别提他,”巴扎罗夫制止道,“我进村时见到

你的白桦林了,棵棵长得那么讨人喜爱。”

瓦西里·伊凡内奇听后乐道:

“你再去看看我的花园!没有哪株树不是我亲手栽的。家

果、野果、药草都有。年轻的先生们,虽然说你们才高艺深,

老头儿帕拉采利西的立论还是驳不倒的:inherbisverbiset,

lapidibus……我已不再行医了,但毕竟一周有那么两次,要接

待求治的人,总不能把病人拒之于千里之外!我这地方缺医

少药。邻近一个少校,你们能想到吗?他居然也给人治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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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有没有学过医?他说:没有,从来没学过,我主要是出

于行善之心……哈哈,出于行善之心!医道一窍不通也去治

病!哈哈!真可笑,哈哈!”

“费季卡,给我装筒烟!”巴扎罗夫厉声命令。

“还有一位医生被请去看病,”瓦西里·伊凡内奇用无可

奈何的口气说,“但病人已经adpatres了,下人对那医生说:

‘现在不用啦!’医生没有料到,很不好意思,便问:‘你家老

爷临终打嗝了吗?’‘打了的。’‘真的打了很多吗?’‘很多。’

‘哦,那就好了。’于是回去了。哈哈哈!”

老人独自哈哈,阿尔卡季脸部只表示出一丝微笑,而巴

扎罗夫只管抽烟。谈话持续了约摸一个小时,在此期间阿尔

卡季挤出时间去看了看他的房间。原来那是澡堂的前室,但

是很舒服,也很整洁。终于丹纽什卡进来通报,说饭已经准

备好了。

瓦西里·伊凡内奇首先站起身。

“先生们,请!我已使得两位非常厌倦,望多多包涵,但

是我想,女主人也许能让诸位满意的。”

匆忙准备出来的午餐说实在倒也不错,甚至很丰盛,只

是酒少了些,一如俗话所说只供个“微醉”。季莫菲伊奇从城

里一个熟悉的铺子里买来的赫列斯葡萄酒浓得发黑,味道既

像铜、又像松脂,苍蝇也多得令人讨厌。这些讨厌的蝇子往

常由管家的小孩折根绿枝来加以驱赶,但这次瓦西里·伊凡

内奇害怕年轻人奚落,早早便把他打发开了。阿琳娜·弗拉

西耶芙娜饭前换了装,头上戴的是顶很高的、带有绸带子的

包发帽,肩上蓝花披巾。她一见到她亲爱的儿子叶夫根尼又

150父与子(下)

忍不住哭出了声来,不过这次没让丈夫督促,就及时收住眼

泪,以免溅湿了披巾。用餐的只是两位年轻人,因为男女主

人都吃过了。费季卡在桌旁伺候。他穿了双临时套上的大靴

子。另外有一个名叫安菲苏什卡的妇女在一边照应。她长了

个男儿脸,独眼;既是管家,同时也是家畜饲养和洗衣。年

轻人用餐,瓦西里·伊凡内奇则在室内踱步,带着幸福的、甚

至是以得意的神情谈论拿破仑的政策如何引起他的焦虑以及

乱麻似的意大利问题。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对阿尔卡季简

直是视而不见,也不劝他品尝一下各道菜的滋味,只用拳头

支着她的小圆脸儿,两片饱满的樱桃红嘴唇,左右面颊和眉

上的胎痣使这张小圆脸显得格外善良。她眼睛盯住儿子,不

断地叹气,很想问他在家能住多长时间,但是又怕问。“如若

他说只住两天呢?”想到这儿,心就沉了下去。上过烤肉这道

菜后,瓦西里·伊凡内奇忽然消失了,回来时举着大打开过

的半瓶香槟高声道:“瞧吧,虽然说我们住穷乡僻壤,但是在

隆重场合也有让人愉快的东西!”他把酒分别倒进三个高脚杯

和一个小酒杯里,举杯祝“尊贵的客人们”身体健康,然后

按他那军人的作风,把他的一份一饮而尽,并敦促阿琳娜·

弗拉西耶芙娜将小酒杯里的酒喝干净。等到蜜饯的时候,巴

扎罗夫一口拒绝,抽起了雪茄,阿尔卡季虽素不吃甜品,但

是出于礼貌,尝了尝刚熬出来的蜜饯的四个不同品类。之后

又上了茶,乳酪,牛油和双圈小白面包。最后瓦西里·伊凡

内奇带大家去花园欣赏黄昏之美。他走过露椅时悄声对阿尔

卡季说:

“我喜欢坐在这长椅上看着落日,作些哲学思考,这对一

父与子(下)151

个隐士来说倒也合适。而那一边,稍远一些的地方,我种了

几棵贺拉斯最喜欢的树。”

“什么树?”巴扎罗夫在一旁听到,便问。

“就是……槐树。”

巴扎罗夫接连打了几个哈欠。

“我觉得旅行者应该是投入摩耳甫斯怀抱的时候了,”瓦

西里·伊凡内奇说。

“就是说该去睡觉了,”巴扎罗夫接口道,“这样的思考倒

也正确。是时候了,没有什么好多说的。”

巴扎罗夫和母亲道晚安,吻了吻她的前额,而母亲拥抱

了他,还在他身后祈祷三次。由瓦西里·伊凡内奇陪送阿尔

卡季回房。他祝愿阿尔卡季“像他年轻而又幸福的年代里那

样得到美妙的休憩”。果真如此,阿尔卡季在澡堂前室里睡得

很好,室内薄荷的香味和炉台后两朵晃悠的烛焰都在催人入

梦。瓦西里打从阿尔卡季住处回到书房后,蜷腿坐到他儿子

睡的沙发上,准备跟儿子进行一次谈话。巴扎罗夫说是想睡

觉,马上把他打发走了,其实他到天亮也没能入睡,他睁大

眼睛,死死地注视着黑暗。他并不是陷入对遥远的幼年的回

忆,而是摆脱不掉新近的痛苦的烙印。阿琳娜·弗拉西耶芙

娜做完感谢赐福的谢恩祈祷,和安菲苏什卡絮絮谈了很长时

间。安菲苏什卡像钉在太太面前一样不动,瞪着独眼,神秘

而又悄悄地诉说她对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的印象和看法。

老妇人的头脑已经被喜悦、被酒、被雪茄烟味搅得晕头转向,

丈夫原打算跟她说说话儿也只能挥手作罢。

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算是个真正的俄罗斯老式女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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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她应该生活在二百年前的莫斯科时代。她笃信上帝,多

愁善感,相信占卜,咒语,梦中之事;相信癫僧的预言,家

神、林妖的力量,不吉利的遇合,中邪入魔,民间草药,星

期四的圣盐,世界末日;相信假若复活节烛火彻夜不灭,荞

麦必定丰收;倘若蘑菇出土时被人瞧见了,就长不大;她相

信,鬼蜮喜欢在有水的地方倘佯,每个犹太人胸口必烙有血

印;她害怕耗子、蛇、青蛙、麻雀、水蛭、打雷、冷水、穿

堂风、马、山羊、红头发的人和黑猫;她认为蛐蛐和狗都是凶

兆之物;她从来不食牛犊肉或鸽子肉,还有虾、干酪、芦笋、

鬼子姜、兔肉、西瓜;据说切开的西瓜使人想起施礼约翰血

淋淋的头;谈到牡蛎时她就发抖;她喜欢美食,但严守斋期;

她一天睡十个小时,但若逢上瓦西里·伊凡内奇头疼,她就

彻夜不眠;她除《阿历克西斯或林中小屋》外从未读过一本

书;一年只写一封、最多两封信,但对家务、晾晒和熬果酱

却十分内行,虽然不动她一根手指。总的说来,她懒于行动。

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很善良,人不笨,她知道,在世上有

专使唤别人的老爷,也有专受人使唤的一般庶民,所以她不

讨厌奴颜卑膝和打躬作揖。不过对她手下的人倒也亲切和气,

对每个乞讨者必赐之以食。她虽然也喜欢听点儿闲言碎语,但

从不闲论人非。她年轻时面貌姣好,会弹旧式钢琴,也能说

两句法语,不过,跟随丈夫的多年流寓生活(婚姻不是她自

择的)将那音乐和法语忘得一干二净。她很爱儿子却又非常

怕他。她把领地交给瓦西里·伊凡内奇经营后再也没有过问,

老伴给她讲当今的改革,自己的计划,她挥舞着手帕连声哎

哟,吓得眉毛愈挑愈高。她老是顾虑重重,没准那一天灾祸

父与子(下)153

突然降临。只消想起伤心事,她就立刻哭出声来……这样的

妇女已日益稀少,是否为此应该快乐呢?只有上帝知道。

154父与子(下)

二十一

阿尔卡季醒来后打开窗,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瓦西里·伊

凡内奇。老人穿件绒布晨衣,腰间束着帕子,正勤快地在园

子里耕作。他看见站在窗内的年轻客人,就手支着铲子招呼

道:

“祝您健康!昨晚休息得好吗?”

“好极了,”阿尔卡季回答说。

“您看看,我和新新纳塔斯一样,在坌地种晚萝卜。现在,

上帝可以作证,已到了非靠自己的双手不能供养自己的时候,

看来让·雅克·卢梭说对了:不应该指望他人,应该依靠自

己。先生,如在半个钟点以前,您会见我是另一个样子。一

个婆娘跑来找我,说她闹肚子,——那是她们的说法,我们

把这叫痢疾,我……怎么说才好呢?只得给她注射了鸦片。另

外我还给另一个拔了牙。拔牙前我建议先作麻醉……但她就

是不愿意。做这一切全都是gratis——阿纳马焦尔。说来也不

奇怪,因为我自己是个普通老百姓,homonovus,并不像我

贤妻那样出自名门望族……您不想在早茶之前到这树下呼吸

些新鲜空气吗?”

父与子(下)155

阿尔卡季走出屋门,来到他跟前。

“我再次表示欢迎!”瓦西里·伊凡内奇按军人的方式把

手举到油腻腻的小圆帽帽檐上。“我清楚您习惯于豪华舒适,

但哪怕是当代的伟人,也并不厌弃在小茅屋檐下住上一阵

子。”

“哎哟,我算什么当代伟人!而且我也不习惯于奢侈,”阿

尔卡季连忙回答。

“您过歉了,”瓦西里·伊凡内奇假装高雅地说,“虽说我

已老朽,但是也见过世面,观其言,便知其人。我还算得上

是个半瓶醋的心理学家和相面术士,我敢说,假如没有这些

本事,早把我这小人物一笔勾销了。我并非当面讨好,我发

现您和我儿子的友谊后让我由衷地感到高兴。方才我还见他

来着。大概您也知道,他通常有一早起身,出去遛达的习惯。

请原谅我的好奇:您和我的叶夫根尼早就成为朋友了吗?”

“自从去年冬天。”

“哦!请允许再问一句,不过,我们是否能坐下来说呢?

请允许我,作为他的父亲,真诚地向您请教,您对我的叶夫

根尼有何评价?”

“您儿子是我所遇到的最优秀的人物之一,”阿尔卡季欣

然答道。

瓦西里·伊凡内奇眼睛忽地睁大,双颊生色不少,铁铲

从他手里滑落到地上。

“那么您认为……”他刚开始说,阿尔卡季就抢在前面:

“我相信您儿子的前程是无法计量的,他将光耀您的门

庭,从一相识我就坚信不移。”

156父与子(下)

“您说什么?……真的吗?”瓦西里·伊凡内奇激动得说

不出话来,兴奋的微笑扩宽了本就宽阔的嘴巴,并且停留在

嘴巴上再也没有消失。

“您想知道我俩是怎么认识的吗?”

“是的……以及整个儿……”

于是阿尔卡季就开始说起巴扎罗夫,比他跟奥金左娃跳

玛祖尔卡舞时说的更热情、更生动。

瓦西里·伊凡内奇听啊听啊,忽儿擤把鼻涕,咳嗽一声,

忽儿又拉扯手帕子,弄乱头发,终于忍耐不住,低下身子吻

了吻阿尔卡季的肩膀。

“您真让我感到快乐,”他说着笑不离脸。“我得说,我……

我佩服我的儿子,我的老妻那就不用提了,大家都知道:母

亲嘛!可是我不敢在他面前表达我的感情,因为他不喜欢,他

讨厌任何激越之情。为此,很多人责备他的冷漠无情,认为

不是自傲就是缺乏感情。但像他这样的人是不能以普通尺度

来衡量的,您说是吗?如若换别人,他一定从父母身上搜刮

不可,可您信不信?我们这位生来就没从他父母那里拿过一

戈比,上帝作证。”

“他是一个无私的人,”阿尔卡季说。

“不错,是个毫无私心的人。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我

不只是推崇他,同时为他而骄傲,我所渴求的是,有朝一日,

在他的传记里写上一行字:‘他的父亲是个普通的军医,但是

早就预见儿子的前程并为此全身心栽培……’”

老人的声音呜咽了。

阿尔卡季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

父与子(下)157

“您以为如何?”瓦西里·伊凡内奇沉默了会儿问,“他将

来名扬天下,象您倍加推崇的那样,不是在医学界吧?”

“当然不是在医学界,虽然在这方面将成为出色的学者。”

“那么是在哪方面呢,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

“眼下还很难说,但他肯定名扬四海无疑。”

“他将名扬四海!”老人接着重复了一遍,随后陷入了沉

思。

这时安菲苏什卡捧着一大盆马林果从他们身边走过,她

说道:

“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吩咐下来,让我请老爷去用早

茶。”

“那么有拌马林果的冷奶油吗?”

“有的,老爷。”

“瞧,冷奶油拌了的!别客气,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

高兴的话多拿点儿。叶夫根尼他怎么还没有回来?”

“我在这儿了,”从阿尔卡季房里传来巴扎罗夫的声音。

瓦西里·伊凡内奇赶紧回头看他。

“哎,你想拜访你的朋友,可惜你晚啦,amice,我们在此

讨论了很久,现在去喝茶吧,你母亲已在叫唤了,同时要跟

你商量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有一个农民,他患了伊克托尔……”

“就是说黄疸病?”

“对了,慢性黄疸,而且到今天也没治好,我开给了他百

金花和金丝桃,还给了他苏打,叫他多吃胡萝卜。不过这都

158父与子(下)

是安慰剂,要找个什么有效的药方才能根除。我相信,你虽

然嘲笑医学,但还是能出个好主意的。我们以后再谈,现在

暂且去喝茶吧。”

瓦西里·伊凡内奇从露椅上轻盈地站了起来,嘴里哼起

《罗伯特》里的一段:

法则,法则,我们自订法则,

为了,为了,为了活得舒适!

“好一个乐天派!”巴扎罗夫嘀咕着离开了窗口。

到了晌午,天空里只有薄薄的一层白云,骄阳似火,一

切都静悄悄的,唯有村中的公鸡寻衅似的你啼我鸣,还有在

树顶的什么地方雏鹰在发着哀怜的声音。这些都让人陡然生

出寂寞无奈,想打盹儿的怪异感觉。阿尔卡季和巴扎罗夫借

一垛不太大的干草避阳,各抱一抱作响的、青色未褪的

芳香干草铺在身下。巴扎罗夫说道:

“那边的一株山杨树不由让我想起了童年,它长在坑洼边

际,而坑洼是拆除砖棚时留下的。那时我认为坑洼和那山杨

树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在它身边我从来都不感到寂寞。那时

我还不明白,我所以不感到孤单是因为我人还小。现在我长

成大人,魅力也就消失了。”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阿尔卡季问道。

“连续两年左右,后来只不过间或来一下。我们家过的是

流寓生活,辗转各个城市。”

“这宅子是早建的吗?”

“很早以前就建了,是我外祖父建的。”

“他,你的外祖父,是什么人?”

父与子(下)159

“谁知道?大概是个准校,在苏沃洛夫部队里服过役,因

此嘴上老挂着跨越阿尔卑斯山的事。也许是他吹牛,这种事

谁也说不清楚。”

“哦,怪不得客厅里挂着苏沃洛夫的像。我倒很喜欢你们

住的那种小宅子,灵巧又温暖,有种奇异的气息。”

“那是神灯油和草木樨的气味儿,”巴扎罗夫一面说一面

打哈欠。“要说这迷人的小宅子里的苍蝇呀……呸!”

“请告诉我,巴扎罗夫,你的父母在”阿尔卡季静了一会

儿,问,“你小的时候,将你管教得很严吗?”

“我父母是怎样的,你不都看见了吗?是些善良的人。”

“那么你爱不爱他们,叶夫根尼?”

“爱,阿尔卡季!”

“你知道吗,他们呀,是那么地爱你!”

巴扎罗夫不吭声。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把手放在脑后,打破安静说。

“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父母倒也活得悠然自得!父亲已六十多岁,

一大把年纪了,可还在谈论‘安慰剂’,还在治病,与农民交

往中讲究宽容、厚道,总之,自得自在。母亲也不错:整天

忙吃的,吃得了打饱嗝,压根儿想不到别的。可我……”

“你又怎么了?”

“我想到,躺在这干草垛旁边……我所拥有的这一小块地

方比起广大空间来是如此地窄小,而广大空间里不存在我,与

我无关。我得以度过的时间在永恒中很渺小,我到不了永恒,

永恒中无我。但在这宽阔天地之中,在这数学的一个点上,我

160父与子(下)

的血液却在循环,头脑却在工作,却有所期盼……哎,想到

哪去了!胡想到哪儿去了!”

“请允许我向你指出,你所说的对所有人同样适用……”

“你说的对,”巴扎罗夫接过话茬说,“我是想说我的双亲,

他们成天碌碌无为而又不知他们自己的渺少,碌碌无为却并

未使他们难受……但我……我只是感到寂寞和憎恨。”

“恨?为什么要恨呢?”

“为什么?这还要问为什么吗?别告诉我你忘了?”

“一切我都记得,但我仍认为你没有恨的理由。你不如意,

这我同意,但是……”

“唉,你呀,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就好像时髦青年那

样对待爱情,咯、咯、咯地逗着小母鸡,当它走近跟前时你

却撒腿就跑。我可不一样。不过,得啦,别谈那,既然与事

无补,说也白说。”他翻身改成侧睡。“好哇,一只英勇的蚂

蚁在拖一只半死不活的苍蝇。拖走它,小兄弟!别管那家伙

至死的顽抗,你应该利用你作为动物就有不承认任何同情的

权利,别像我们这样自己糟蹋自己的人!”

“别这样说,叶夫根尼。你什么时候自我摧毁了的?”

巴扎罗夫抬起头:

“这是我唯一值得骄傲的,我既没有糟蹋自己,也没有让

女人来糟蹋我,上帝保佑!当然,这件事我今后绝不再提。”

两个朋友静静地躺了好一阵子。

“是啊,”巴扎罗夫又说起话来,“人,说来也奇怪,如果

从远处、从另外一角度看我们‘父辈’的闭塞生活,好像觉

得没有什么不好的:他吃,他喝,他的行为既正确又合理也

父与子(下)161

没什么可非议的,可是我不,偏觉无聊,想跟别人去打交道,

哪怕吵架也可以,就是想去打交道。”

“人应妥善安排生活,让生活的每一瞬间都富有意义,”阿

尔卡季凝思着说。

“说得好!那怕这种生活意义是虚假的,但它是甜甜的,

此时他甚至无意义的事也愿苟同……但碎的闲话……却叫人无法忍受。”

“无谓的闲话对不屑于理睬的人来说并不存在。”

“嗯……你不过用论旨相悖的方法来说一句老生常谈的

套话。”

“什么?你把这说成什么呢?”

“就是这么回事:例如开卷有益这句话是老生常谈,如把

它说成开卷无益,那也不过是倒了个个儿而已,听来好像新

鲜,其实还是老生常谈。”

“那么真理究竟在哪一方面呢?”

“在哪?我的回答也就是你的问题:在哪?”

“今天你的心情有点儿忧郁,叶夫根尼。”

“真的吗?大概是被太阳晒懵了,也许是马林果吃得太

多”。

“要这样的话,最好睡它一会儿,”阿尔卡季说。

“睡就睡,但是你别瞧着我。睡着的人表情、脸色都很难

看。”

“别人怎么想,你不都是无所谓的吗?”

“我不知该怎样对你说才好。一个真正的人不应该理睬别

人的议论。关于真正的人是没什么好议论的,或者听命于他,

162父与子(下)

或者恨他。”

“奇怪!我对谁也不恨,”阿尔卡季想了想,回答说。

“但我恨许许多多的人。你柔弱,缺乏毅力,哪能恨得起

来!……畏畏缩缩的连对自己也很少抱有希望……”

“那你呢?”阿尔卡季不客气地止住了他的话头,“你对自

己抱有希望喽?你的自我评价很高喽?”

“等我遇上不屈从于我的人时我再改变自我看法好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恨!举一个例子,你今天走过村长菲利浦

他那干净整洁的、漂亮小屋的时候说,假如俄罗斯最后一个

农民也能住上这样的小屋,那时俄罗斯就达到完善的地步了,

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促使它变为现实……但是我憎恨诸如

菲利浦或叫西多尔这样的最后一个农民。干吗我要为他拼死

卖力,他连谢都不说一声?……即使说声谢,又值得了多少?

他住上了白白的漂亮小屋,我则将老朽入木;以后又怎样呢?”

“够啦,叶夫根尼……有人背后说我们缺少准则,今儿听

了你的这番话,不由使我不得不同意他们的意见,那么你是

何种态度呢。”

“你说话像你伯父。总之,准则是不存在的,难道现在还

没猜出来?只有感觉,一切取决于感觉。”

“怎么会是这样呢?”

“就是这么回事。如我,对准则就持批判态度,认为感觉

至上。我喜欢否定,我的头脑就是按此结构的,没了。为什

么我喜欢化学,你喜欢苹果?也是依靠的感觉。一切无不如

此,人不可能认识比感觉更进一步的东西。这话不是任何人

都肯对你说的,就是我,下次也不会对你再提起。”

父与子(下)163

“怎么可能呢?连正直也是一种感觉吗?”

“当然!”

“叶夫根尼!……”阿尔卡季伤心地准备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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