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怎么啦?不合你的胃口?”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
“不,老弟,既打算抛弃一切,重新给自己洗头换面就不要怜
惜自己!……不过,哲理我们已经谈够了,普希金说:‘大自
然送来了梦的安宁。’”
“他从来没有吟过这样的诗,”阿尔卡季说。
“虽没吟过,但他作为诗人,有可能并且应该这么吟诵。
顺便补充一下:他在军队里服过役。”
“普希金从来都不是军人。”
“怎么可能不是呢?他在每一页里都写:‘战斗去,战斗
去!为了俄罗斯的荣誉!’”
“你从哪儿想出的荒唐话?简直就是污蔑!”
“污蔑?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拿这字眼吓唬人。对一个人
而言无论怎样污蔑也不为多,实际上人比污蔑他的话还要坏
十倍、二十倍。”
“我俩最好还是睡着!”阿尔卡季懊恼地说。
“我深表赞同,”巴扎罗夫回答。
但是他俩一个也没能睡着,某种敌意在咬噬着两颗年轻
而彼此不同的心。过了五分钟,他们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睛,
默默地你看我,我看你。
“你看,”阿尔卡季蓦地说道,“一片枯干的枫叶脱离了枝
头落到地上,它飘飘荡荡,像蝴蝶在飞舞,这不是很奇怪吗?
死的哀伤竟然与生的欢乐相似,这多少让人感到深思。”
164父与子(下)
“哦,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我的朋友,”巴扎罗夫说,
“我求你一件事:别用那些美丽的词汇。”
“我说我能说的……你也太霸道了!我脑袋里有这想法,
为什么不能把它说出来?”
“你能说,为什么我就不能说我的想法?我觉得美丽的词
汇不合时宜。”
“什么才合时宜呢?骂人的话?”
“唉,依我的观点,你像你伯父。那个白痴听见你这话准
会高兴。”
“你把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称作什么?”
“我一如应该称呼他的那样,把叫他白痴。”
“这,恕我直言,太让人难堪了!”阿尔卡季高声说。
“哎哟,家族的感情在起作用了,”巴扎罗夫说得不慌不
忙。“我早就发现,家族感情在人们的身上根深蒂固,他可以
放弃任何偏见,但,简单说个例子吧,若要他说出他兄弟拿
过别人的一块手帕,是个小偷,就难于启齿了。说的也是,我
的兄弟,我的嘛——我不是超凡脱俗的人,能说出口吗?”
“我纯粹是出于一种正义感,而不是什么家族感情,”阿
尔卡季忿然反对。“你既然不清楚这样的感情,没有这样的感
觉,你就不能妄加评论。”
“换句话说,阿尔卡季·基尔萨诺夫实在难以琢磨,我理
解不了,理当俯首缄口。”
“够了,叶夫根尼,再往下说,我们俩会吵起来的。”
“啊,阿尔卡季,随你的便好了。让我们那怕只一次,好
好地吵上一架,不管三七二十一。”
父与子(下)165
“真要那么吵,到后来非……”
“非打架不可?”巴扎罗夫接口道,“那又有什么不好?在
这儿,在草地上,在田园式的氛围中,远离世界,避开人们
的目光,打一架也没有关系,只是你打不过我,我一下子就
能卡住你的脖子……”
巴扎罗夫粗壮有力的手指……阿尔卡季像开玩笑似的转
身准备抵抗……对方凶神恶煞似的脸,嘴角上绝非逗着玩的
狞笑,逼人的目光,不由让他感到惧怕……此时恰好传来瓦
西里·伊凡内奇的声音:
“哦,你们到这儿来啦!”随即老军医出现在两个年轻人
的面前,身穿亚麻布衫,头戴自编的草帽。“我找呀,找呀……
不过,你们确实挑了个好地方,躺在‘大地’上仰望‘天
空’,悠然自在……可以说意义不凡。”
“我只在打喷嚏的时候看一看天空,”巴扎罗夫说,接着
对阿尔卡季低声说:“可惜,他打搅了我们。”
“够啦,”阿尔卡季也同样轻声回答,并握了握朋友的手,
“再牢固的友谊也经不起这样的冲突。”
“我望着你们,我的年轻朋友,”这时瓦西里·伊凡内奇
双手支着一根自制的、小巧的土耳其人头手杖,摇头晃脑地
说,“不由自主地赞叹:你们有着多么大的力量,多么旺盛的
青春和多么好的才干啊!简直是……卡斯托尔和波鲁克斯!”
“瞧,把神话也用上了,”巴扎罗夫说,“看来你的拉丁文
到现在还没有忘记。我记得你用拉丁文写了篇不错的文章,为
此得了银质奖章,是吗?”
“德奥古利兄弟,德奥古利兄弟!”瓦西里·伊凡内奇一
166父与子(下)
再地说。
“不过,这事已经谈够了,父亲,别再那么自作多情啦!”
“难得一次也不为过,”老人答道,“但我寻找你们并不是
为了表示恭维,而是因为,第一,告诉你们快吃午饭了;第
二,我想提前告诉你,叶夫根尼……你是个聪明人,善解人
意,也了解女人,所以你应该原谅……你妈见你回来了,决
定做一场谢恩弥撒。你别以为我是来叫你参加弥撒的,不,弥
撒已经结束了。但是阿历克赛神父……”
“教士?”
“是呀,一个教士。他将参加……午餐……出我意料之外,
我并没邀请……但事已至此……他没能明白我说什么……再
说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她……他在我们这儿算得上是个好
人,知书达理。”
“他不会把我的那份也吃了吧?”巴扎罗夫问道。
瓦西里·伊凡内奇笑了。
“哪能呢?”
“得,除此以外我别无意见,我愿和任何人一块儿共进早
餐这令人感到愉快。”
瓦西里·伊凡内奇整了整头上的草帽。
“我事前便已相信,”他说,“你无视任何偏见。就以我而
论,已经活了六十二岁,早已算作一个老人,也没信过邪
(瓦西里·伊凡内奇不敢承认举办谢恩弥撒是他希望做的)。
阿历克赛神父想与你认识。肯定你能喜欢这个人的……他并
不反对玩玩扑克,甚至……我们之间说说而已……吸几筒
烟。”
父与子(下)167
“那又怎么样?饭后我们来它一局,我准能赢他。”
“嘻—嘻,等着看!还不知谁是最后的赢家呢”
“怎么的,你想拿出看家本领?”巴扎罗夫把看家本领四
个字说得特别清楚。
瓦西里·伊凡内奇的脸颊上泛起了微微的红晕。
“说这话不怕难为情吗,叶夫根尼?……过去的事别再提
了。是的,我承认,我年轻时有这样的嗜好,但是也为此付
出过惨痛的教训。瞧这天气热的!让我和你们坐一会儿,不
妨碍吧?”
“一点也不,”阿尔卡季回答。
瓦西里·伊凡内奇呼哧着一屁股坐到草地上。
“先生们,”他又打开话匣子,“你们这包厢叫我想起了行
止无常的军旅生活,我们的住地就常常设在干草垛的旁边,有
时甚至找不到这样的好处所,你这时可比我们以前舒服多
了”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我一生历尽艰辛,如果你们允许,
我来讲一个比萨拉比亚鼠疫大流行时的趣事。”
“为此你得了弗拉奇米尔勋章吧?”巴扎罗夫接口道,“知
道,知道……顺便问一句:你为什么不挂着它?”
“我已经说过我不迷信,”瓦西里·伊凡内奇回答(他在
客人来的前夜才安排拆下礼服上的红授带),接着说开了鼠疫
流行时的趣事。“哦,叶夫根尼睡着了,”他悄声说,并且对
阿尔卡季眨了眨眼睛。“叶夫根尼,快起来!”他提高音量说,
“去吃午饭吧…..."
阿历克赛神父魁梧结实,一头浓发梳理得滴溜水滑,在
他那神父长衫腰间束了根绣花腰带,人挺机灵。他仿佛早料
168父与子(下)
到阿尔卡季和巴扎罗夫不需要他的祝福,因此首先伸出手来
和他们握手问好,总的说,他举止一点儿都没有拘谨之态,既
不降低自己的尊严,也不招惹是非;他稍微嘲笑了神学校里
的拉丁文深,却又极力卫护主教;两杯葡萄酒下肚后斟第三
杯时他就婉拒了;他接受了阿尔卡季递上的雪茄,然而没有
抽,说是要带回家去。不过使人感到微微不悦的只有一样:用
手抓苍蝇。他伸出手去,悄悄地、小心翼翼地猛一下抓他脸
上的苍蝇,有时真的被他抓住了。他含蓄地表示不妨玩玩扑
克,结果从巴扎罗夫手里赢走了两卢布四十戈比纸币——折
合多少银卢布,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家谁也算不清楚……
而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照旧坐在儿子身边(她从不玩牌),
依然用小拳支着脸儿,只是在吩咐取什么美味时才站立起来。
她怕流露出爱子的一片深情,因为巴扎罗夫不鼓励,而且瓦
西里·伊凡内奇也一再劝她别“打扰”。“年轻人是不喜欢婆
婆妈妈的。”他解释道。这天的饭食之丰富没法儿说清楚,季
莫菲伊奇亲自策马赶早集,选买了切尔卡斯的上等牛肉,管
事则去另一方向采购来江鳕、棘鲈和龙虾,只蘑菇一项,就
付给了村姑四十二个铜戈比。此时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目
不转睛地瞧着巴扎罗夫,流露出的不只是钟爱和柔情,还有
感伤、好奇和惧怕,且又隐含责备。
但是巴扎罗夫无心猜测母亲的眼神,很少和她说话,即
使说,也只是简单几句。有一回他请求她伸手给他握一握,希
望能交个“好运”。她默默地把她那柔软的小手放进他因干农
活过多都老茧丛生的大手掌。
“怎么样?”她待了会儿,问,“起作用吗?”
父与子(下)169
“手气更糟了。”他说罢,漫不经心地一笑。
“他打出的牌太冒险了,”阿历克赛神父像是惋惜般地捋
了捋胡子。
“那是拿破仑方式,神父,拿破仑用的方式。”瓦西里·
伊凡内奇打出了爱司。
“这下可把他送上了圣赫勒拿岛,”阿历克赛神父打出王
牌,把爱司毙掉了。
“想喝一些醋栗果水吗,亲爱的叶夫根尼?”阿琳娜·弗
拉西耶芙娜问。
巴扎罗夫只是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不行!”第二天他对阿尔卡季说,“明天我非走不可,太
无聊了。我想工作,在这儿却不能正常工作。上你家去吧,我
的标本还留在你家呢。在你那里至少可以关起门不受干扰,但
是在这儿,我父亲嘴上说‘书房归你使用,谁也不来妨碍’,
事实上他跟着我寸步不离,而要是关门拒绝,却又不忍心,我
母亲也是同出一辙,总是在隔壁房里唉声叹气,去看她吧,又
没什么好说的。”
“她会感到很难受的,”阿尔卡季说,“你父亲也一样。”
“以后我还要回来看望你们。”
“在什么时候?”
“返回彼得堡之前。”
“我特别同情你的母亲。”
“为什么?是因为请你吃马林果了吗?”
阿尔卡季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你对母亲了解不够,叶夫根尼。她不只是位优秀的妇女,
170父与子(下)
而且非常聪慧,今天早上还和我谈了半小时的话,谈得很切
实,也很有趣。这真是一位让人感到愉快的女性。”
“肯定是在说我?”
“不只是说你。”
“你作为旁观者,可能看得更清楚。一个妇女,对你能说
上半小时,那可不是别的什么,那是好兆头。不过,我还是
要走。”
“告诉他们说是要走,可有点难开口。他们原本以为,我
们能在此地住上两个星期。”
“不容易。今儿早晨,鬼使神差般还让父亲讨了个没趣。
前两天他命令鞭打了他的一个佃农。是的,是的,打得好,打
得对,——你别那么害怕地看我!——因为那人又是小偷,
又是醉鬼。可是父亲万万没料到我知道了这事,很觉难堪,现
在又给他雪上加霜……但是没关系,过后他会渐渐缓过气来
的。”
巴扎罗夫嘴里说“没关系”,却一整天迟迟疑疑都没敢把
主意告诉瓦西里·伊凡内奇,只是到了晚上,在书房里道晚
安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说:
“唉呀……差点儿忘了告诉你……请吩咐赶我们的马去
费多特那儿套车。”
瓦西里·伊凡内奇突然吃了一惊。
“难道是基尔萨诺夫先生要走吗?”
“是的,我和他一起走。”
瓦西里·伊凡内奇转过身来,带着惊讶的表情问道。
“你要走了?”
父与子(下)171
“是的,必须走,至于派马的事,请您吩咐下去吧。”
“好……”老人哆嗦着说,“去套车……好……不过……
不过……你能否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必须到他家去一个时期,然后再回来。”
“是的……去一个时期……好,”瓦西里·伊凡内奇掏出
手帕擤鼻子,腰几乎弯到了地上,“派马?……任何事情都会
办妥的。我原想,你能在家住得久些。三天……离别了三年,
太少了些,太少了些,叶夫根尼!”
“我已说了,很快就回来,我去那有事儿。”
“有事……哪能不去?任务最最重要……那么吩咐去派
马?好。当然,我和阿琳娜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会是这个样
子。她还向女邻居讨来了花,准备点缀你的房间。”瓦西里·
伊凡内奇没有提他每天天一露明,便赤脚趿拉着拖鞋和季莫
菲伊奇讨论问题,并用颤抖的手指,数一张张破烂的纸币,委
托对方去采买各色物品,特别是食品和红葡萄酒,因为他注
意到年轻人很喜欢这种红酒。“最重要的是……自由。这是我
的原则……来不得勉强……来不得……”
他突然歇了嘴,向门口走去。
“我们不久就会见面,父亲,真的。”
但瓦西里·伊凡内奇并没有回头,他一挥手,出了房门。
他回到卧室发现妻子已经进入了梦乡,为不吵醒她,小着声
作祷告。
妻子还是被惊醒了,她问:
“瓦西里·伊凡内奇,是你?”
“是我,孩子他妈有事吗?”
172父与子(下)
“从叶夫根尼那儿来?我担心他睡在沙发上是不是很舒
服,为此嘱咐过安菲苏什卡,把你行军用的褥子和新枕头送
过去。我本还打算给他送我们的羽绒被,可我记起他不乐意
盖太软的被子。"
“没关系,孩子他妈,你安心睡觉吧,他睡得很好。主啊,
请饶恕我们这罪人!”瓦西里·伊凡内奇心疼老伴,不想在当
时就告诉她面临的痛苦,所以继续他的祷告。
过了一宿,巴扎罗夫和阿尔卡季走了。一早起全家沉浸
在忧郁之中。安菲苏什卡手里的碟子跌落到了地上;费奇卡
不记得穿靴子;瓦西里·伊凡内奇一反平常的习性,无为地
忙碌,又为了显示勇气,说话高起嗓门并且跺他的脚,但是
脸显然瘦了,瘪了,目光在儿子身体左右恍恍惚惚地移动;阿
琳娜·弗拉西耶芙娜悄悄哭泣,若不是丈夫一早劝说了她整
整两个小时,她显然控制不了自己,要不知所措。
当巴扎罗夫连声答应不出一个月就回来、挣扎出拥抱、坐
进马车;当马儿启步、响起了铃铛、车轮开始滚动,当扬起
的尘土复又平息、季莫菲伊奇驼着腰跌跌撞撞地回到他的房
间,当只剩下老两口而他俩突然也变得弯腰驼背、老态龙钟
的时候;没多会儿前还在台阶上使劲挥动手帕的瓦西里·伊
凡内奇跌坐进椅子,头一直垂到胸口,“抛弃了,把我们抛弃
了!他们就真的这么狠心。”他在绝望地呻吟,“抛下我们走
了。跟我们在一起觉得孤独无聊。眼下只剩下咱俩个孤单老
人了!”说的时候他伸手竖起一根食指,神情哀伤的样子。阿
琳娜·弗拉西耶芙娜这时走到他跟前,相偎相依着说:“有什
么办法呢,瓦西里!儿子是身上剐下的肉。他像鹰,高兴就
父与子(下)173
飞来,高兴就飞走。但我们却是树孔里的两朵菌子,长在一
起动不了,我厮守着你,你厮守着我。”
瓦西里·伊凡内奇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拥抱着妻子,他的
伴侣,即使在他年轻时也没有如此紧紧拥抱过,是她,抚慰
了他心头的疼痛。
174父与子(下)
二十二
我们的两个朋友自离开家门到费多特马车店,偶或交换
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外一路上沉默不语。巴扎罗夫对自己稍有
微词,阿尔卡季则对巴扎罗夫不满,除此以外心中还寓着一
种莫名的、只有年轻人才熟悉的惆怅。车夫换过马,坐到驾
驭台上问:往右还是往左?
阿尔卡季打了一颤,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往右,是经
省城回家;往左,是去奥金左娃的庄园。
他瞟一眼巴扎罗夫,问:“叶夫根尼,往左去吧?”
巴扎罗夫掉过头。
“何必干那没头脑的事呢?”他说。
“我知道这是蠢事,”阿尔卡季回答,“但有什么了不起的?
难道是第一遭,咱们以前又不是没经历过?”
巴扎罗夫把帽子压到前额上。
“就照你说的办吧,”他说。
“往左!”阿尔卡季嚷道。
四轮篷车左拐直奔尼科里村。在决定干这蠢事之后两个
朋友更不说一句话,好像是一肚子怒火的样子的。
父与子(下)175
即以奥金左娃家的管家在台阶上迎接的表情来看,两个
朋友也能猜出他们这次突然的拜访很不合时宜,显然出乎主
人的意外。他俩苦着脸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奥金左娃方始接见。
她以通常那种好客的表情迎接他们,但却为他们如此之快返
回感到惊奇,迟疑的动作和言语都表明不甚高兴他们此次登
门拜访。他们赶忙解释,说只是顺道来的,待上四个钟点左
右就将去省城。她对他们的匆忙略表惊讶,继而请阿尔卡季
转达她对他父亲的良好祝愿,然后派人去请姨妈。
老公爵小姐睡眼惺忪地来到客厅,苍老多皱的脸看起来
更多了一分怒气。卡捷琳娜身体不舒服,所以没出她的卧房。
阿尔卡季忽然觉得他不仅只是想见到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同样也很想见到卡捷琳娜。四个钟点在闲谈中不知不觉过去
了,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或听、或说,都没有展示过笑容,只
是在分别的时候,原先的友谊好像在她心里忽闪了一下。
“现在我心情不是很好,没有心思闲聊,”她说,“请别因
此介意,愿过些时候再来,这话是对你们俩说的。”
巴扎罗夫也罢,阿尔卡季也罢,对她只是默默鞠了个躬,
就登上马车而去。马不停蹄,次日傍晚便到了玛丽伊诺。路
上谁也没有再谈及奥金左娃,尤其是巴扎罗夫,他眼睛凝视
着路旁,脸上露出紧张的、狠着心似的表情。
在玛丽伊诺,人人都为他们的到来而高兴。分别好久,尼
古拉·彼得罗维奇很久以前就为儿子感到不安,因此当费多
西娅跑来睁着兴奋的眼睛告诉他“两位年轻少爷”来到的时
候,他惊叫一声,舞动双脚,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帕维尔·
彼得罗维奇也受到愉快气氛的冲击,在同归来的游子们握手
176父与子(下)
的时候脸上显示出温和的微笑。交谈,询问。阿尔卡季在晚
餐桌上说得特别多。按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吩咐打开了好
几瓶刚从莫斯科运来的高度黑啤酒,晚餐一直持续到凌晨以
后。连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本人也都喝得两腮通红,不断发
出既不像孩子又不像神经质的笑声。兴奋情绪也感染了仆人
们,杜尼亚莎像着了火似的跑上跑下,开门或关门;彼得到
了子夜两点多钟还在他的吉他上弹奏哥萨克圆舞曲。琴弦在
静止不动的空气中热切地颤动,但是除了开头几下装饰音外,
这位受过新法教育的侍仆没有弹出什么新名堂,天性没有赋
予他音乐才能就如未赋予他别的才能一样。
此时的玛丽伊诺情况不太妙,可怜的尼古拉·彼得罗维
奇处处感到为难。农场的麻烦事一天比一天多,要解决这些
事既棘手又让人心烦意乱。雇工简直在坑人:有的要求结账
或者追加工钱,有的领过工资就扬长而去。马匹生病,轭具
没用多久就坏了,地里的活干得不够细致,从莫斯科订购来
的两台脱粒机一台太重根本没法用,另一台刚启用就出了毛
病。畜舍遭了火灾,焚毁了一半,起火原因是一个管院的瞎
老婆子,在刮大风时拿了根燃烧的木头去薰牛舍时引着的。但
据老婆子说,该怪老爷出的馊主意:要做一种从未有过的干
酪和牛奶制品……总管突然懒了起来,身体逐渐发胖。所有
的俄罗斯人都如此,一旦“吃喝不愁”,就身体发福。总管远
远看到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就捡块木橛子扔向跑过面前的
猪仔,要么冲着半光身子的小孩吆喝几声以此来表示他的勤
勉,但除此之外便是倒头睡大觉。佃农不如期交纳租金,让
人偷林子里的木材。守夜人差不多每夜都逮到农民在“农
父与子(下)177
场”草地里放牧的耕马,有时不免发生厮打。尼古拉·彼得
罗维奇立过处罚的条文,但是闹到最后,还是扣下的马匹白
吃了一两天老爷的饲料,让马主人牵走了事。除此之外农民
一样相互争吵:兄弟二人一致要求分家,兄弟的婆娘在一处
合不来,忽又发生了打架,于是所有的人像听到号令一样集
中在事务所的台阶前,有人带着伤痕或酒醉的鬼脸,要求老
爷评理、给处理。喧嚷、喊叫、婆娘的哭闹、男人的咒骂互
相交织,你必须分清是非,叫干嗓门,其实你早就清楚这样
的案子清官难断。收割工作短缺人手,相邻的小地主堆起嬉
皮笑脸,说借用他一个农民每收割一俄亩得付两个卢布,而
自己的农妇呢,也漫天要价。收割的事没有谈妥,地里的麦
子在纷纷掉粒,慈善基金会却在催还延期的借款和利息……
“我没有能耐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止一次发出绝
望的哀叹,“要我去干架——这绝对不可能,派人去请检察局
长——与我原则不一致,但若不严加惩治则一事无成!”
"Ducalmeducalme,,”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告诫他,但
他自己也在哼哼,皱眉,捋胡子。
巴扎罗夫离“无谓的争吵”远远的,况且,他是客人,不
应参与别人的事,他来到玛丽伊诺的第二天便专心致志地研
究他的青蛙、鞭毛虫和各种化合剂。阿尔卡季则与之相反,认
为有责任就算帮不了父亲的忙,至少也应该作出帮助的样儿。
他耐着性子听父亲唠叨,甚至有一次还帮出了个点子,当然,
不算是什么好主意,而是表示一种参与意识。他并不对事务
性工作反感,不,他还幻想投身农业。但这时的阿尔卡季在
他头脑里又滋生了其它的念头:无休无止地想念尼科里村,想
178父与子(下)
念村子里一切熟悉的东西。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会呢?如
果先前有人告诉他说和巴扎罗夫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会觉得寂
寞,他一定耸耸肩表示否定。而且,是在他自己家里呀!然
而他真的感到寂寞,想走开去,他到外面去散步,走啊走的,
直到抬不动脚,然而寂寞无归处。有一次从父亲的谈话中得
知,家中还保留着几封信,是奥金左娃母亲在某个时候写给
阿尔卡季母亲的,内容很有趣的。他缠住父亲非要这几封信
不可,使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得不翻遍二十只箱笼。几
张破烂的信纸到手后阿尔卡季像是吃了一枚定心丸般不再紧
张了,仿佛看到了要去的目的地。他常悄声自语:“这儿有她
的亲口话:这是对你们两位说的。我非去不可,非去不可,管
它呢!”但随即想起最后一次造访时所遭的冷遇,落得的狼狈
境地,不由感到害怕。但年轻人好“碰运气”,对幸福有着强
烈的追求,总想在无任何人的监护下试试自己的锋芒。回玛
丽伊诺不满十天,他借口了解主日学校的体制去了省城,由
省城去尼科里村。他一路催促车夫加快步子,他像青年军官
初上战场那样又害怕、又高兴、又急切,“主要的是:别多想!”
他这样命令自己。马车夫恰好是条精力旺盛的汉子,逢上小
酒馆便问“碰一杯吗?”或者“要不要碰一杯?”碰一杯后对
他的三套马毫不留情。最后出现了熟悉的房顶……“我干什
么来了?”这念头忽地在阿尔卡季头脑里一闪。三套马在协调
地奔驶,马车夫在吆喝、打口哨,小桥在马蹄和车轮下轧轧
作响,两旁整齐地排列看着枞树的林荫道到了……女人粉红
色衣裙从绿丛中飘过,从小阳伞穗子的下面探出年轻姑娘的
脸……他认出了卡捷琳娜,卡捷琳娜同时也认出了他。阿尔
父与子(下)179
卡季下令勒住奔跑的马,从篷车上跳下来走近她。“哦,是
您!”说完她脸上泛出了红晕。“走,咱俩去找姐姐,她就在
这花园里,见到您一定会高兴的。”
卡捷琳娜把阿尔卡季带进花园深处。跟她这次见面,看
上去似乎是个好兆头,因为她遇见他时像遇见亲人般由衷感
到喜悦。一切顺顺当当,用不着管家的迎接和通报。他看到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小径转弯处背他站着,此时听到脚步
声慢慢转过身来。
阿尔卡季又觉得紧张了。但她的第一句话却安了他的心。
“您好,逃亡者!”她用亲切悦耳的语调说,并向他迎面
走来,脸带微笑,因阳光、因风眯起她的眼睛。“你是从什么
地方找到他的,卡捷琳娜?”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他开口就说,“我给您带来一件
您万万不可能料想到,同时也让我惊讶的东西……”
“您把自己带来了,这比任何其他东西都好。”
180父与子(下)
二十三
巴扎罗夫在送别阿尔卡季时面带同情和嘲笑,这是想叫
对方知道,这次出行的真正意图瞒不过他。阿尔卡季走后他
关上房门独处,专心于工作,再也不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发生争论。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当他在场的时候则摆出凛
然不可侵犯的贵族气派,只是哼而哈哧而不用话语来表示意
见。只一次,在谈及时下经常谈论的波罗的海沿岸俄籍日耳
曼贵族问题时他和虚无主义者发生了争执,但他也是及时制
止了纷争,只是冷冷地、礼节性地说了句:
“当然我们难于互相理解,至少我没有理解您的缘份。”
“自然不过啦!”巴扎罗夫回敬道,“人能理解一切:以往
是怎样躁动的,太阳又是怎样的,但别人擤鼻子跟自己擤的
不一样,他就明白不了。”
“什么,这算是俏皮话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似问非
问般嘟噜了一句,就走开了。
晚上,他有时请巴扎罗夫允许他观看实验,有一次竟然
把他洗得干干净净脸凑近显微镜,观察透明的鞭毛虫是如何
吞噬绿色的尘粒,又如何使用喉管里拳状纤毛灵巧地把尘粒
父与子(下)181
消化。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比他哥哥来的次数多得多,倘若
不是事务缠身,他每天雷打不动,准时到达。据他说,是去
“学习”。他并没有让年轻的自然科学实验家感到不快,他在
房间的角落里一坐,一心一意地观看,偶或谨慎地提一两个
问题。午餐和晚餐桌上他竭尽全力把话题引到物理学、地质
学或者化学等其他问题上,因为其他方面,甚至土地经营方
面的问题即使不引发冲突,也会使得双方感到别扭,政治问
题就更别谈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猜到他哥哥对巴扎罗夫
的敌意从未消减。种种迹象当中,有过这么一件事:那时霍
乱渐渐波及邻近地区,甚至还从玛丽伊诺“带走了”两个人。
有一天夜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发高烧,直折腾到天亮,但
就是不愿向巴扎罗夫开口要求医治。隔了一天,当问到为什
么不派人找他时,脸虽苍白却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已梳理
得整整齐齐的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说:“据我记忆所及,
您不是说您不相信医学吗?”日子一天天过去,巴扎罗夫努力
地、郁郁寡欢地工作……此时在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家中另
一位人物,虽不能让巴扎罗夫一吐悒郁,但也很愿意与之交
谈……此人便是费多西娅。
他多半是在清早的花园里或者院子里遇见她。不过他从
来不进她的卧室,她也仅仅一次走到他的门口,问她能否给
米佳洗澡。她不单信任他,不怕他,而且在他面前要比在尼
古拉·彼得罗维奇面前更感自由,了无拘束之感。为什么?这
事很难说清,大概她从下意识中觉察出巴扎罗夫身上没有贵
族气,那种既使人向往又叫人害怕的上流人的威势。在她眼
里,他是个优秀的医生,也是个朴实无华的好人。她可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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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摆弄孩子,甚至有一回突然头晕,喝了
他亲手用匙子喂的药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在场时她躲着
巴扎罗夫——不是她存有小心眼,而是出于礼仪。现在她最
怕的恐怕要算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
开始,他经常注视着她,有时候他像从地里突然冒出来似的
出现在她身旁:一副英国式的打扮,傲然的脸,犀利的目光,
手插在裤兜里。“我就像被当头浇了盆冰水似的,”费多西娅
对杜尼亚莎带着忧伤诉说道。杜尼亚莎只是用叹气来回答她,
心里却想着另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巴扎罗夫不知道自己居
然成了杜尼亚莎心中“残酷的暴君”。
费多西娅喜欢巴扎罗夫,巴扎罗夫也喜欢她,和她谈话
时脸色也变得开朗了,亮丽了,随便了,在他的玩笑中带着
关注。费多西娅一天比一天美。年轻少妇的生活中经常有这
样的时期:她有如夏天的玫瑰,会突然间吐蕊怒放。费多西
娅也来到了这样的美好时光,任何东西在她眼里都是那么的
可爱,一切,甚至连那七月的炎热,都使得她更加艳丽动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裙衫,以至使她自己也感到轻盈了许多。
她躲得了日晒,却躲不了暑热,暑热给她的脸和耳朵增加了
一层红晕,给她身子增加了一份恹恹的慵懒,给她动人的眼
睛增加了昏然欲睡般的困倦。活儿几乎拿不起来,她的手会
不由自主地滑落到膝头上,走起路来有气无力。她为她那乏
乏的可笑举动而无奈,而抱怨。
“你最好是多洗洗澡,”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对她说。他
在一个尚未干涸的池塘上盖上麻布帐篷,把池塘改成了澡堂。
“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走不到池塘就没命了,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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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再从池塘回来。路上找不到一小片树荫。”
“那倒是的,的确找不到树荫,”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捋
着眉毛说。
有一次,早上六点多钟的时候,巴扎罗夫散步回来,见
费多西娅独自坐在丁香树枝桠覆盖着的凉亭里。丁香花已经
谢去,芳香飘逝,但绿荫依旧。她坐在一条长椅上,像往常
那样披条白头巾,身边躺着一大束晨露未干的红白两色玫瑰。
他向她问了一声早安。
“啊,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她说的时候,为了看清
他,稍微掀起头巾的一角。袖子滑到了胳膊肘上。
“您这是在干什么呀?”巴扎罗夫边问边坐到她一旁,“在
扎花吗?”
“是的,把它们扎成花束,放在早餐桌上。尼古拉·彼得
罗维奇喜欢。”
“但是离早餐时间还早哩。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花!”
“是我刚采下的,待会儿天热,就不好出门了,只是现在
还能休息上一会儿。暑热使得我没有一丝儿气力,莫非我病
了?”
“瞎说些什么呀!让我来按按您的脉搏。看有没有什么不
妥的地方。”巴扎罗夫拿过她的手,摸到了她那均匀地跳动着
的脉管,连数也不数一分钟跳动几下,“您能活一百岁,”说
完放开她的手。
“哎哟,愿上帝保佑!”她说。
“怎么,您难道不想长命百岁?”
“一百岁!我奶奶活八十五,已经够折腾人的了!她像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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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枣儿似的,耳听不见,腰直不起,整天咳个不停,她自己
也觉得活着没有乐趣。这算是过的什么日子呀!”
“那意思是说最好是年轻喽?”
“怎么不是呢!”
“年轻有什么好的?请你告诉我。”
“年轻有什么好?比如说我现在年纪轻,什么事都能做,
要去就去,要来就来,要拿什么就拿什么,不用求人,随心
所欲,自得其乐……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可我觉得年轻也罢,年老也罢,反正一样。”
“怎么能说是反正一样?这是不可能的事。”
“请您帮着想想,费多西娅·尼古拉耶芙娜,我要青春何
用呢?我只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这都决定于您。”
“就是只因为不决定于我!要有个人同情我就好了。”
费多西娅斜看了巴扎罗夫一眼,但没说什么。
“您手里是什么书呀?”过了一会儿,她问。
“这?是本学术方面的书,写得非常好。”
“您还在不断地学习?您不觉得单调?我想,您已经是什
么都清楚了的。”
“还谈不上什么都知道。您可以试着读它几行。”
“我是没法看懂的。这是俄文书不是?”她双手捧起大厚
本子,又说:“真厚!”
“俄文书。”
“反正我不是很明白。”
“我不是想让您读懂,我想看着您读书的模样。您读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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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您那小巧的鼻翼便可爱地翕动。我总是控制不了自己的
感情来看您读书。”
费多西娅本打算低声读她顺手翻到的《论杂酚油》那一
章,这时却笑了起来,把书一丢……书从长椅滑落到了地上。
“我还愿意看您的笑,”巴扎罗夫说。
“得啦!”
“我还喜欢您说话,它就像溪流似的悦耳动听。”
费多西娅掉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