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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屠格涅夫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您说的什么呀!”她道,手指理着花束。“我的话有什么

好听的?您曾经听过那些聪明的太太小姐的谈吐。”

“唉,费多西娅·尼古拉耶芙娜,请您相信,世上所有聪

明的太太小姐都比不上您那美丽的胳膊肘儿。”

“您瞎想些什么?”费多西娅悄声说,同时不由自主地收

拢她的双手。

巴扎罗夫弯腰从地上捡起书。

“这是本难得的医书,您为什么扔了?”

“医书?”费多西娅又转过头来向着他。“您还记不记得给

药水的那回?米佳服了睡得舒舒服服的!我怎么也想不出用

什么酬谢您,您是这样地和气。”

“是呀,该好好酬谢。”巴扎罗夫说完一笑,“您也知道,

医生都是些贪得无厌的人。”

费多西娅抬头瞧巴扎罗夫,乳白的光线照到了她的上半

部脸,她的眼睛更加显得乌黑了。她不知道他是开的玩笑还

是当真说的。

“假如您不反对的话,我当然乐意……让我先去问问尼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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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彼得罗维奇……”

“您以为我要金钱吗?”巴扎罗夫一把打断她的话,“不,

我不要您的钱。”

“那要什么呢?费多西亚问道”

“要什么吗?”巴扎罗夫说,“您猜猜!”

“我哪能猜得出来!”

“让我来告诉您,我要……这里面的一朵玫瑰。”

费多西娅拍手笑了起来,她觉得巴扎罗夫的想法是那么

滑稽。

她笑着,因受这宠遇心里觉得甜甜的,她似乎感受到了

一种久违的快乐。巴扎罗夫紧紧盯着她。

“照您吩咐的办,”她说,随之弯腰挑选椅上的玫瑰。“您

要什么颜色的:是红的还是白的?”

“我要一朵红的,不太大的。”

她直起腰来抽出一朵。

“把这朵拿去吧,”她说,但忽又收回伸出的手,抿住嘴,

朝凉亭入口处瞧了瞧,然后又侧耳细听。

“怎么啦?”巴扎罗夫问,“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吗?”

“不……他去田间了……至于他,我不怕……但是帕维尔

·彼得罗维奇……我仿佛听到……”

“听到了什么?”

“好像听到他走过周围什么地方。不……没有人,请拿去

吧。”费多西娅把手里的一朵玫瑰交给了巴扎罗夫。

“您干吗怕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呢?”

“他总是那么直愣愣地瞧着你,说话吧,他不说,直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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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神不宁、什么事也做不好。您不是也不喜欢他吗?还跟

他争个没完。我搞不懂你们究竟吵的什么,但见您把他折腾

得横也不是,竖也不是……”

费多西娅同时以手势帮忙,表示巴扎罗夫怎样折腾帕维

尔·彼得罗维奇。

巴扎罗夫微微一笑。

“假如他胜了我,”他问,“您一定会出面包庇我的吧?”

“我哪能包庇?啊,不,谁也胜不了您。”

“您是这样想的吗?但是我知道,有个人哪怕动动指头就

能把我打倒。”

“是谁?”

“难道您,不知道?您闻闻,您给的这朵玫瑰有多香!”

费多西娅伸长脖子,朝花朵探过头去……头巾落到了肩

上,露出乌黑柔软而又稍微散乱的发丝。

“等等,我想和您一起闻。”巴扎罗夫向前倾身,紧紧地

吻了她启开的双唇。她打了个哆嗦,用双手拦住他的胸,但

只无力的,以致他再次接了个长吻。

丁香丛后传过来一声干咳,费多西娅迅速地挪身到长椅

的另一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出现了,他稍稍低头鞠了个

躬,皱了皱眉头说了句“哦,你们在这儿”就又走开去了。费

多西娅马上收拾起所有的玫瑰,走出凉亭。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这就是您的不是了,”她临走

的时候补了这么一句。这是她真诚的责备,小着声说的。

巴扎罗夫记起了前不久的另一场景,不由有点儿感到惭

愧和沮丧,但他立刻又摇摇头,把自己嘲笑成“串演了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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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赛拉东的角色”,不久后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花园出来,慢慢地踱着步,直走

到林子边,在那儿站了好久,而当他回来用早餐的时候,脸

色阴沉得那么可怕,致使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关心地问起他

是否身体不适有没有什么大碍。

“你也知道,我有时上了肝火,心情坏透了,”帕维尔·

彼得罗维奇平心气和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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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两个小时后他敲开了巴扎罗夫的房门。

“我为妨碍了您的科研工作致以歉意,”他说着坐到靠窗

的凳子上,双手支在象牙头手杖上(他通常走路时不带手

杖),“但是我被迫请您再多给我五分钟时间……不会再多。”

“我愿以全部时间为您服务,”巴扎罗夫回答说。当帕维

尔·彼得罗维奇跨进门时,他脸上掠过一丝让人难以觉察捉

摸不透的阴影。

“我只消五分钟就够了。我来此是为了讨教一个问题。”

"问题?是关于什么的?”

“请听敝人陈述。您初来舍弟处时我从未放弃过与您交谈

的机会,曾经恭聆过您对许多事物的见解,但,根据我记忆

所及,无论我们之间或敝人在场时,争论的焦点从未涉及决

斗。请允许我向您了解您对此事总的看法。”

巴扎罗夫理应站着迎接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这时坐到

桌子角上,抱起双手。

“我的看法是,”他回答道,“从理论上说是一回事。”

“这就是说,如果我理解得不错的话,无论理论上对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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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留何种态度,但是在实践中绝不能成为对您的侮辱,除非

别人让您得到满意?”

“您完全说出了我的想法。”

“很好,先生,听到您这话我深感愉快,您的话使我免去

了种种猜测……”

“您是想说:免去了犹豫。”

“反正一样,先生。我只希望您理解就行,我……并不是

愚妄之辈确切地说,我一直在克制自己,您的话使我避免了

令人不快的举动,我决定:要和您决斗。”

巴扎罗夫顿时争大了双眼。

“跟我吗?”

“非您不可。”

“那么我想问:是为了什么?”

“我本可以奉告原因,”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但是我

认为保持沉默为妙。您与我意气不投,您在这里是多余的,我

容忍不了,我看不起您,假如这些还不够……”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目露凶光……巴扎罗夫也一样。

“很好,先生,”巴扎罗夫说,“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了。您

忽然想在我身上感受一下您的骑士精神,我也本可以不给您

这样的愉快,但是,就照您说的办吧!”

“很感谢,”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我得以实现我的希

望,接受我的挑战而不需要迫使我动用激烈的手段了。”

“假如不用隐喻,就是说用这手杖?”巴扎罗夫问,“完全

正确,您没必要采取这种方式来侮辱我,用这方式不是就一

定安全的,您尽可保持您的绅士风度……我同样以绅士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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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您的挑战。”

“很好,”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完把手杖放到墙角里。

“现在来说一说我们决斗的条件,不过,我首先想弄清楚您的

意见,您是否认为要有一场形式上的争吵,以此作为我挑战

的借口?”

“不,可以免掉多余的形式。”

“我也是这样想的,并且,我认为没有必要阐明我们此次

冲突的缘由。我们俩水火不容,还用得着多说吗?”

“还用得着多说吗?”巴扎罗夫以嘲讽的语气抨击同样的

话。

“至于决斗的具体条件,因为无从找公证人——上哪儿去

找呢?”

“是呀,上哪儿去找?”

“因此,我荣幸地向阁下提出如下建议:决斗在明天一早

进行,比如,可以定在六点钟,小林子后面,用手枪,相距

十步……”

“十步?这样的距离根本打不死人的,只能留下遗恨。”

“或者也可以八步,”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改口说。

“可以,为什么不呢!”

“每人射击两次,每人口袋里准备一张绝命书以此避免口

舌,就说自作自受。”

“对于这一项我不完全同意,”巴扎罗夫说,“这有点儿带

法国小说的味儿,不像是真的了。看上去没多大意思”

“也许如此。但您是否同意,犯了谋杀嫌疑,是不愉快的?”

“同意。但是,有办法避免此类可悲的责难,没有公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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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可以有目击者。”

“是谁呢,我想问问?”

“彼得。”

“哪个彼得?”

“令弟的跟班。他挺身于现代文明的颠峰,在这种情况下

定能尽他的科朱里福。”

“我觉得,您这是在开玩笑,亲爱的先生。”

“啊,不,您若能仔细想想,必能知道我的建议实行并不

复杂,想法合理。总之纸包不住火,而彼得嘛,我可以给予

应有的开导,到时带他去决斗地点就是了。”

“您在继续开玩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边说边站起身

来。“在得到您大方许诺之后,就不再有任何请求了……这么

说,一切都谈得差不多了……顺便问一句:您没有手枪吧?”

“我打从哪儿来的手枪,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我又不是

军人。”

“既然这样,用我的好了。您尽可以放心,我已经五年没

打过手枪了。”

“这倒是个令人宽慰的消息。”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拿起了手杖……

“现在,敬爱的先生,我只剩下感谢了,我不再打搅您的

科研工作。愿你一切愉快,谨向您告辞。”

“期望着愉快的会面,我敬爱的先生,”巴扎罗夫一边说,

一边送客。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走了,巴扎罗夫在门口站着,突然

他叫了起来:“呸,见鬼!多么文雅,多么愚蠢!我们就像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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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过的狗用后脚表演一样,演了一场喜剧!但是拒绝却又不

行。一旦拒绝,他准能动用手杖,那时我……(巴扎罗夫想

到此处连脸都白了,自傲感使得他怒从中来)那时我就像勒

死一条狗一样非把他勒死不可!”他回到显微镜跟前,但是已

经没法安心,观察时必要的平静心态已被打破……“今天毫

无疑问是看到了,”他想,“但是,难道就是为了护卫他兄弟?

接个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别有原因。莫不是他自己爱

上了?当然,是爱上了,这是大伙儿都清楚得不过的事。乱

了套!……糟透了!”他一一作了分析,“无论从哪方面说都

很糟。第一,要伸着头去挨子弹,不死也得从此离开,可是

怎么向阿尔卡季……又向那个大老实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交待呢?糟!糟!”

这一天过得特别静,特别忧郁。世上如同不存在费多西

娅,她好比耗子躲在洞穴里似的一整天坐在她的房里。尼古

拉·彼得罗维奇愁眉苦脸,他得知,他寄予很大希望的麦子

生了黑穗病。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高雅的、冷冰冰的举止使

得包括老仆普罗科菲伊奇在内的全家大小都感到压抑。巴扎

罗夫打算给他父亲写信,才开了一个头,就把信纸撕了,扔

到桌子底下。他想:“我假如真的死了,他们反正能知道,何

况我死不了。不,我还有得活呢!”他叫彼得明天清晨就过来

帮忙,因为有急事要办。彼得听了暗暗猜想:大概是要带他

去彼得堡。巴扎罗夫睡得很迟,一整夜乱梦不绝如缕……奥

金左娃在他面前打转,而她又是他的妈妈;她身后跟着黑胡

子猫,而这猫却是费多西娅;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被想象成

一片黑漆漆的林子,不过,仍要跟他决斗。四点钟的时候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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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叫他来了,于是他立刻整衣出门。

是个清凉的,新鲜的早晨。片片彩云好比群羊羔一样在

鱼肚白的天空闲荡。点点滴滴的晨露散落在树枝、草尖和蛛

网上,闪着银白色的光。湿润的、黑黝黝的大地上还保持着

朝霞的粉红色印记。满天都是云雀的歌声。巴扎罗夫在小丛

林边找了个荫凉的地方坐下,这才向彼得说明该办的工作。这

个有教养的仆人差点儿吓昏过去,不过巴扎罗夫及时安慰他

说,什么事也不与他相干,他只要站得远远的看就行,不用

承担任何责任。“然而,”巴扎罗夫说,“你想想,你扮的角色

有多么重要!”彼得双手一摊,垂下眼,身子靠到了白桦树上,

脸变成青的了。

从玛丽伊诺村出来的路要绕过林子,这时路上蒙着一层

薄薄的灰土,还没有被人踩过,被车轮辗过。巴扎罗夫不时

打量着这条弯弯的小路。嘴里衔着一根他拔下的青草,心里

在打转儿:“干这种蠢事!”清晨的寒气不由使他连续打了两

次颤……彼得从旁悲伤地看了他一眼,但却他只是一笑:才

不害怕呢!

路上响起了马蹄声……从树丛后面出现一个农民,他赶

着两匹拴在一起的马自巴扎罗夫身旁过去了。经过时好奇地

瞥了他一眼,但没有脱下帽子。为这彼得动了气,认为这是

凶兆。巴扎罗夫却在想:“他起得那么早是因为有事,可我们

呢?”

“似乎是大老爷来了,”彼得低声说道。

巴扎罗夫抬眼看见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穿件花格子上

装,下身穿一条雪白的裤子,掖了只裹着绿呢的匣子正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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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来。

“请原谅,大概让你们久等了,”他说着,先是向巴扎罗

夫,后又向彼得躬身致以歉意,因为彼得此时像是公证人,应

该受到尊重。“我不想叫醒我的跟班。”

“不要紧,我们也刚刚到,”巴扎罗夫回答。

“啊,那最好,”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环顾一下四周,“见

不到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来打搅我们……可以开始了吗?一

切应该准备就绪,没什么问题了吧?”

“开始吧。”

“我想,您也许不需要新的解释了?”

“不需要。”

“是否由您来动手,把子弹上膛?”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熟练地从匣子里拿出两管手枪,问。

“不,您上子弹,我量步数。”巴扎罗夫接着笑了笑,补

充道:“我的腿长。一,二,三……”

彼得此时像发寒热病一样全身不住地颤抖,他结结巴巴

地说:“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不管怎么说,我可要走了。”

“四……五……你走开得了,老弟,你走开得了,甚至可

以站到树的背后,捂住耳朵,但是眼睛不能闭,假如有谁倒

下,你就跑去搀扶,六……七……八……”巴扎罗夫收住脚。

“这下够了吗?”他问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或者,再增加两

步?”

“听便,”后者回答说,他正在忙着装第二颗子弹。

“那好,再增加两步。”巴扎罗夫又因为走了两步,用脚

尖在地上划了条线,“这就是界线了。顺便问问:我们俩各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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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界线后退几步呢?因为这个重要问题是昨天没有讨论

过的。”

“我建议每人后退十步,”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一边回答,

一边把两支枪递给巴扎罗夫,“我真心地请您挑选。”

“我恭敬从命,然而您,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不认为我

们这次决斗是多么不同寻常,多么可笑吗?您不妨看看我们

公证人那脸色。”

“您真爱开玩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我同意您

的说法,我们这次决斗的确有点儿古怪、不寻常,但是我有

责任提醒您,我是认真对待它的。Abonentendeursalut,!”

“啊,我一点也不怀疑,我们是来决斗的,但为什么就不

能utiledulci?也好,您对我说法语,我对您说拉丁语。”

“我交起手来可是认真的,您可别认为我在开玩笑,否则

吃亏的是您,先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再一次说。他向自

己的位置走去。巴扎罗夫也在他那一侧的距界线十步远的地

方站定。

“您准备好了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一切都准备就绪。”

“那就可以彼此走近了。”

巴扎罗夫慢慢地向前走去。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左手插

进裤袋里,右手慢慢地举起枪,枪口瞄准对方,迎面走来……

“他是在对着我鼻子瞄准哩,”巴扎罗夫暗自想,“还一本正经

的眯起眼儿,这强盗!给我这样的感受倒底不愉快。就让我

来瞄准他胸口的表链……”刷的一声,什么东西擦过了巴扎

罗夫耳边,同时响起了一声枪响。“听见了,就是说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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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想法在他大脑里一闪。他逼近一步,不用瞄准就随即扣动

了板机。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稍微一颤,用手扶住大腿,血沿着

雪白的裤管不停往下流。

巴扎罗夫扔掉手枪,朝敌方奔去。“您受伤了?”他问。

“您有权叫我再走近界线,”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的时候呼

吸急促,“这是没什么紧要的轻伤,按照规定双方还可以各补

一枪。

“哦,对不起,把这放到以后吧,”巴扎罗夫说着抱住帕

维尔·彼得罗维奇,看见对方的脸色在渐渐发白,“如今我已

不是决斗者而是医生,首先得检查一下您的伤口。彼得,你

快过来,彼得!你躲到哪儿去了?”

“小事一桩……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帕维尔·彼得

罗维奇断断续续地说,“应该……再……”他刚想捻捻胡子,

但是手却乏得抬不起来,眼珠往上翻,忽地晕厥过去了。

“新鲜事!昏过去了!这才好办呢!”巴扎罗夫叹了叹口

气道,他把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平放倒在草地上,“让我看看

伤口怎样。”他掏出手帕,拭去血,按了按伤口周围,“没有

伤着股骨,”他半抿着嘴说,“子弹擦过肌肉,vastusexternus,

伤口不深,三个星期后又好好的了……但是,他却已昏死过

去了。啊,这等人的神经多么脆弱!皮多么嫩!”

“大老爷被打死了?”从他的身后传来彼得的痛苦低语。

巴扎罗夫回过头去。

“去取水来,老弟,今后他还要和咱们一块儿过日子呢。”

但那位有教养的仆人仿佛没听懂他的话,呆愣着不动。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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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彼得罗维奇慢慢地睁开了眼。“就要死啦!”彼得喃喃

地说着开始划十字。

“你们说得不错……我这么一张傻脸!”受伤的绅士强笑

着说。

“快去取水来,你这家伙!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巴

扎罗夫大声说。

“不用……我只是vertige,一下子就能过去的……请扶

我坐起来……好,就这样。这么个小小的擦伤,敷点儿药就

行了,我可以走着回家,或者派辆马车接我。假如您不反对,

决斗到此为止,今天您做得很体面……今天,请您记住。”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巴扎罗夫回答道,“至于将来嘛,

不必为此费神,因为我已经决定离开此地。现在让我来给您

包扎一下伤口。您的伤没有危及到生命,但还是止住血为好。

眼下首先是要叫这木头人醒一醒。”

巴扎罗夫揪住彼得的领子搡了几下,命令他赶快去找马

车。

“小心别把我弟弟吓着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冲彼得

的后背补充道,“千万告诉他不得。”

彼得一溜烟跑了,两个仇敌默默地坐在草地上,不吭声。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尽可能不用眼去瞧巴扎罗夫:就此重归

于好——他不情愿,但是又为自己的傲慢、为自己的失败、为

这番愚蠢的行为而羞愧,虽然没有比这样的结局更好的了。

“谢天谢地,至少这个人不能再在这儿呆下去了,”他安慰自

己说。沉默是如此地尴尬,如此让人难耐,各人都觉得不是

滋味。各人明知对方在想什么,只是心照不宣。如果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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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照不宣当然愉快,但是作为仇敌,就很不痛快了,尤其是

当既无法走开而又无法解释的时候。

“我包扎得不太紧吧?”巴扎罗夫还是开了口。

“不,很好,”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过了会儿,又

补充说:“这事瞒不了我的兄弟。我们就说是政治争端。”

“行,”巴扎罗夫说,“您就说我痛斥了所有的亲英派。”

“很好。现在,您认为那个看见我们的人会怎么想了?”帕

维尔·彼得罗维奇指着路过的农民问道。那人在他们决斗前

曾经赶着拴在一起的马匹自巴扎罗夫身边走过,现在他原路

返回,见有“老爷”在,就脱帽表示“敬意”。

“谁知道!”巴扎罗夫答道,“很有可能他什么也没想。俄

国农民是猜不着摸不透的,拉特克利甫夫人曾经不止一次论

证过。谁弄得清楚?就连他本人也弄不明白。”

“啊,又开玩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正要往下说,忽

地叫道:“看,您那傻驴彼得惹出什么事来了!我兄弟赶这儿

来了!”

巴扎罗夫一回头,果然看见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坐在两

轮马车里,脸色苍白。他不等马车停止就跳了下来,直奔他

的哥哥。

“怎么回事?”他惊惶地问,“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敢

请教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什么,”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代为回答,“白白地把

你打扰了。我和巴扎罗夫先生发生了一些现在看起来似乎并

不必要的矛盾,为此我受了个小小的惩罚。”

“上帝啊,究竟是什么开始的呢?”

200父与子(下)

“怎样对你说好呢?因为巴扎罗夫先生对皮尔·罗伯特爵

士出言不恭。然而我应该说,这是我个人的过错,是我招惹

起来的,巴扎罗夫先生与这事无关。”

“哎呀,你还流着血了!”

“你以为我血管里流的是水?放点儿血,对健康有益处,

您说是吗,大夫?请别发愁,先扶我上车,到了明天就会好

的。对,这样坐着很好,走吧,赶车的!”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跟在马车后面。巴扎罗夫原想走在

最后……

“我要拜托您来照料我的哥哥,”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对

他说,“我这就去省城另请医生无论如何这事可拖不了。”

巴扎罗夫默默地打了一躬。

一个钟点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已经躺到了床上,腿已

经过细心包扎。全家上下惊慌。费多西娅直觉得身体不舒服,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呢,默默地搓手。但是帕维尔·彼得罗

维奇却嬉着脸在开玩笑,特别是跟巴扎罗夫。他此时穿件麻

纱衬衣,外面套件漂亮的短外衣,戴着尖顶帽;他还不准放

下窗幔,笑着诉苦说他不得不拒绝进食。

可是到了晚上,他就开始发烧,头痛。这时城里的医生

赶到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没有听从他哥哥的话,还是延

请了医生,况且巴扎罗夫也希望他去请个新的来。整整一天

巴扎罗夫独坐在自己房里气恼,没什么好脸色,每次去看病

人也只是匆匆的,没有一会儿就回到自己的房内。他两次遇

见费多西娅,但是她每次都害怕地躲了开去。)新来的医生建

议多喝冷饮散热,同时也证实了巴扎罗夫的话,不会发生任

父与子(下)201

何危险。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他哥哥是不小心自己打伤的,

对此医生“哼”了声,后来,当接过二十六个银卢布时他开

了口:

“是呀,这样的事经常有。”

宅子里的人谁都没有宽衣上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一

会踮起脚尖去看哥哥,一会踮起脚尖从他身边走开,而后者

在轻轻地呻吟,睡得极为难受,用法语对弟弟说:“Couchez—

vous。”不断要水喝。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让费多西娅端来一

杯柠檬水。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朝她全身上下瞅了一眼,把

杯里的柠檬水一饮而尽。早晨,热度升高了,发出轻微的断

断续续的呓语。可后来他突然睁开眼来,恰好见他弟弟俯身

床头,说道:

“尼古拉,你说费多西娅是不是有些像内莉?”

“到底哪一个内莉呀,帕维尔?”

“怎么你还要问!我是说像P公爵夫人,尤其是她那上半

部脸,CestdelamemefamilleAB。她俩看上去倒真是挺像的。”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嘴里没回答,心里却在暗暗吃惊,他

哥哥居然还那么一往情深。

“头脑里准又想起旧事来了,”他暗地里对自己说。

“啊,我多么爱她呀!”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双手抄在脑

后顾自说道。“我绝对不允许哪个卑鄙家伙碰她一个指头,”停

了一下他又说。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只是叹息了一声,根本就不知道这

话是针对谁说的。

第二天八点钟,巴扎罗夫来辞行,他已理好了行装,并

202父与子(下)

把收集来的青蛙、昆虫和鸟儿放走了。

“您是来辞行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站起身来迎接他。

“是的。”

“我理解且赞同您的决定。当然,错在我哥哥,而且他为

此已得到惩罚。他曾经亲自对我说过,是他逼的,您别无选

择。我相信,在当时,决斗是无法避免的了,由于……由于

你们的观点分歧……已到无可调和的程度(说到此处几乎话

不成句)。我哥哥受的是旧法教育,又秉性急躁做事极少考虑

后果,由着性子来……谢天谢地,事情终于结束了。我已采

取必要措施以防止张扬……”

“我给您留下我的地址,以防万一出问题,”巴扎罗夫冷

淡地说。

“我希望不出任何问题,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我深

感遗憾的是,您此次来我家作客,却得了……这么个令人不

快的结局。我还感到遗憾,阿尔卡季……”

“我今后还能和他见面的,”巴扎罗夫对“解释”和“遗

憾”了无一点耐心,打断他的话道,“但要是见不上他,就请

代致我的歉意。”

“我也请您……”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鞠躬回答,可巴扎

罗夫没等他说完便退了出去。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得悉巴扎罗夫要走,希望跟他握手

话别。但巴扎罗夫只是板着脸,他明白,帕维尔·彼得罗维

奇是想显示一下他的宽宏大量罢了。他没有来得及和费多西

娅告别,仅仅隔窗对望了一眼。她的脸色好像很忧伤。“她可

能要倒楣的!”他暗自说,“不过,好歹总能挨过去!”但彼得

父与子(下)203

不然,他动情到了伏在巴扎罗夫肩上恸哭的地步,直至巴扎

罗夫问他:“眼睛是否水做的?”方才止住泪水。杜尼亚莎不

得不躲到小树林后面去以遮掩她那断肠的伤心泪。这位一切

痛苦的制造者坐上马车,点上雪茄,走完三俄里路程,在拐

弯处最后一次看了看基尔萨诺夫家的庄园和那一排地主家的

新屋,吐了口唾沫说:“歹毒的地主乡绅们,去他们的吧!”接

着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伤势好转得很快,不过,他还是

被迫在床上躺了十四天,按他的话来讲过了两个星期的“囚

禁”生活。他很讲究外貌,还经常吩咐人给他洒香水。尼古

拉·彼得罗维奇给他读报,费多西娅像原先那样侍服他:端

肉汤,柠檬水,煮好的嫩鸡蛋。可是她每次进他房间的时候

都显得很害怕,因为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这次出人意料之举

把宅子里所有的人都吓坏了,尤其是她。只是罗科菲伊奇见

怪不怪,他说在他那时代老爷们决斗是多见的事,“有身份的

老爷才这么做哩,至于滑头、骗子手,就该发落去马厩挨顿

痛打。”

费多西娅似乎并没有感到什么良心上的不安,不过,想

起这次争端的原因来不免难过,并且,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看她的时候神情是那么的奇怪……甚至背向他的时候也能感

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由于担惊受怕,她瘦了许多,但也

益发楚楚动人了。

有一天早晨,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觉得自己好多了,从

床上慢慢移到沙发上。此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得知他病情

大有好转后去了打谷场。费多西娅端来了茶,放到小桌上正

204父与子(下)

打算离开,被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叫住了。

“您这么着急赶着的去哪儿呀,费多西娅·尼古拉耶芙

娜?难道有事吗?”

“没有……不过……要去斟茶。”

“没您,杜尼亚莎也能处理,和您的病人坐会儿吧,我还

有话要跟您说呢。”

费多西娅默默地坐下。

“且听我说,”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捻了一下胡子,说,

“我很早以前就想问:您好像很怕我?”

“我?”

“是的,您。您老不敢面对我,像良心上有所不安似的。”

费多西娅红着脸瞅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一眼,觉得他

今儿尤其怪,不由心儿怦怦直跳。

“您良心是安静的吧?”他问。

“我有什么理由要良心不安呢?”她低声说。

“这样的事也可能有。不过,在谁的面前您会良感到难以

面对呢?在我面前吗?不可能。在宅子里的其他人面前?这

也荒唐。莫不是在我弟弟面前?但您不依旧是爱着他吗?”

“爱他。”

“一心一意地爱?”

“我一心一意爱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真的?看着我,费多西娅(他第一次这么称呼她)……

您知道,最大的罪过莫过于说谎,您应该把您心里的真实想

法告诉我!”

“我没有说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如果我不爱着尼古

父与子(下)205

拉·彼得罗维奇,我就没有必要再活了!”

“您不会离开他,去爱另外的人?”

“我能抛开他再爱什么人呢?”

“也可能爱上另一个人,比如说,爱上那位已经远去了的

先生。”

费多西娅霍地站起身来。

“上帝作证,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干吗您这样折磨我?

我什么地方对不起您了?怎么可以这样说?……”

“费多西娅,”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声音里透种一种难以

名状的悲伤,“我看到了的……”

“您看到什么了,老爷?”

“不远在那儿,在凉亭里。”

费多西娅的脸此时红到耳根。

“我有什么过错呢?”她憋了好久才说出这话。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坐直了身子。

“您没有错?没有吗?一丁点儿也没有吗?”

“在这世上,我只爱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他一个人,我一

辈子爱他!”突然费多西娅字字铮然,泪水涌到她的咽喉。

“您见到的那件事哪怕末日审判时我也要说,我没有罪过,没

有。如果怀疑我诳骗恩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我现在就死

......"

她激动得忍不住哭起来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突如其

来般抓过她的手紧紧地握住……她瞅了瞅他,怔住了:他的

脸色益发苍白,眼里噙着亮闪闪的泪花。更让她惊奇的是,一

颗晶莹的泪珠挂在他脸颊上。

206父与子(下)

“费多西娅!”他的声音很低,但那么让人感动。“爱,爱

我的弟弟吧!他是一个多么善良、多么好的人!千万不要去

爱世上别的人,不要去听信闲言碎语。您想想,假如他爱着

一个人却不被那人所爱将是何等地可怕!任何时候都不要抛

弃我那可怜的弟弟尼古拉!”

费多西娅脸上的惊奇代替了眼泪和害怕,当帕维尔·彼

得罗维奇,是的,当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拿她的手贴到他嘴

唇上、不是吻它而是一边叹息一边颤抖的时候,她更加惊得

目瞪口呆。

“上帝啊,”她想道,“难道他又犯病了?……”

其实,这是熄灭的生命之火又重在他身上燃起来。

楼梯在急遽的脚步下轧轧作响……他推开了她,头仰靠

到枕垫上。门开了,在门口出现了高兴的、脸色红润的、焕

散着生气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还有同样快活的、脸色红

润的米佳。孩子只是穿件衬衣,在他父亲怀里欢蹦乱跳,还

用赤脚丫蹭他外衣上的大纽子。

费多西娅一下子扑到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身上,用双手

抱住他和儿子,把头贴着在他肩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大

为惊奇,因为费多西娅平时是那么地怕羞矜持,从来没有在

第三者面前表示过对他的亲热。

“你这是怎么了?”他问,又瞄了一眼哥哥,把米佳交给

了费多西娅,“你是不是又感到不舒服了?”边走近他边问。

对方将脸埋进麻纱手帕。

“不……没有什么……相反,我好多了。”

“你不该过早地移到这沙发上。”接着他转身打算和费多

父与子(下)207

西娅说话,没料到费多西娅已抱着米佳迅速走出房门,把房

门砰地一声带上了。“我本想抱小力士来让你看看,他很想念

伯伯,为什么把他带走?不过,你这是怎么啦?你们之间出

什么事了?”

“弟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严肃地唤道。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打了个冷战,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弟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重又叫唤他,“请你起个誓,

答应完成我的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你说就是了。”

“这事非常重要。按我的理解,你生命的全部幸福都将取

决于它。关于这我已经考虑过很久了……弟弟,完成你的责

任,完成一个正直高尚的人应该负的责任吧!你出类拔萃,应

该不受世俗和偏见的干扰。”

“你这是指什么而言呢,帕维尔?”

“跟费多西娅结婚……她爱你,她是你儿子的亲生母亲。”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惊奇得朝后退了一步,他拍掌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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