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领了草地和高冈,他居高临下,
象盘旋的雄鹰,朝下一望.
下令堡垒下边摆开陈势,
暗藏一尊尊大炮,今夜要猛袭城垣.
......赫拉斯可夫
快到奥伦堡的时候,我们见到一群剃光头.带脚镣脸上还烙了钤印的囚犯.他们在驻防军老弱残兵的监督下修筑工事.有的推车运走壕沟里的泥巴,有的挥锄掘土.泥水匠在土城上搬砖,修砌城墙.城门口哨兵把我们拦住,要检查身份证.听说我们是从白山炮台来的,那个中士当即带领我们直接去将军的住处.
在花园里我们见到了将军.他正在查看苹果树,秋风已经把树叶刮去了.在一个老花匠帮助下,他精心地给树干扎御寒的草包.他脸上显出安详.健康和怡然自乐的神色.他欢迎我的到来,询问有关我亲身经历的那些可怕的事件,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老人注意地听我讲述,一边删剪枯枝."可怜的米龙诺夫!"当我讲完了悲惨的故事以后,他感叹道,"多么可惜啊!一个多好的军官!而米龙诺娃太太是位心肠多么好的女人!她的蘑菇腌得多好吃啊!玛莎,上尉的女儿怎样了?"我回答说,她还留在要塞里,由神父太太照管."唉,唉!"将军说,"那可不好,很不好.不论如何切莫指望叛匪们会有纪律.那苦命的姑娘将来怎么办呢?"我回答说,"白山炮台不远,大概,将军大人会很快调兵去解救那儿的居民."将军摇摇头,无能为力."再等,再等等,"他说,"这个问题,我们不得不从长计议.回头请你来喝杯茶.我今日这儿要开军事会议.在会上你可以汇报有关普加乔夫这个无赖以及他的军队的真实情况.现在你去休息吧!"
我走到派给我的住处,沙威里奇早已在那儿动手收拾,我焦虑地等待开会的时刻.读者不难猜想,这次会议对我的命运既然有如此重大的影响,我自然不会耽搁的.我准时到了将军家.
我在将军家里碰到了一位本城的大员,记得似乎是税务局长.他是个满面红润的胖大官人,上了年纪,身穿锦缎长袍.他向我打听他称之为教亲的伊凡.库兹米奇的惨死状况.他常常把我的叙述打断,节外生枝地提出一堆难题,发表感时伤世的议论.他的谈吐,倘若不能证明他素谙用兵韬略,至少也可以说明他观察敏锐,是个天生的智囊.这时,被邀的人陆续到齐了.他们当中,除了将军本人以外,一个军人也没有.大家就座,给每个人上了茶.将军非常具体细致地说明当前的事态."时至今日,先生们!"他继续说道,"必须决定,剿灭叛匪我们应当采取何种策略:是攻还是守?两种策略各有利弊.攻则可望速战速决,守则较为稳妥无虞......好!请诸位按照法定程序各抒己见,就是说,从最低的官阶开始.准尉先生!"他转向我说:"请您首先发表高见."
我起立,简单利落描述了普加乔夫和他那一伙匪帮,然后十分肯定地说,那冒充的皇帝是无法抵挡官军的.
我的意见,在场的官员大都不以为然.他们以为,那不过是年轻人鲁莽和逞能罢了.大家窃窃私语,我分明听到有人细声说:"乳臭未干."将军转脸望着我,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说道:"准尉先生!军事会议上最先发言的总是主张进攻,这成了一条规律.下面,继续听取诸位的意见.六品文官先生!请您发表高见."
那位穿锦缎长袍的老头匆匆喝光羼了不少甜酒的第三杯茶,对将军说:"大人!我想,应该不攻也不守."
"那怎么行,六品文官先生?"疑惑不解的将军说."不是攻,便是守,再无其他用兵之计了."
"大人!可用收买之法."
"嘿嘿!您的高见妙不可言.收买当成策略,是可行的.我们要采纳您的计谋.可以悬赏收买那个无赖的脑袋,出七十个卢布,甚至出一百......可以从秘密经费中开支......"
"到那时,"税务局长抢着说,"如若那帮匪徒不把他们的头头带上脚镣手铐恭献给我们,那么,我就是一头吉尔吉斯公羊,而不是什么六品文官了."
"让我们从长计议吧!"将军回答,"不过,在任何情况下,军事上必须采取措施.先生们!请再按程序发表意见."
大家的议论几乎全都反对我.官员们一致谈到军队不可靠,成功没把握,说是必须小心谨慎以及诸如此类的论调.全都认为,以大炮作掩护,躲到石头城墙后面为上策,比暴露在开阔地带去碰运气要明智得多.最后,将军听取了大家的意见以后,抖掉烟斗里的灰烬,说了下面的话:
"诸位先生!我应当向诸位表明,我个人是完全同意准尉先生的意见的,因为他的意见符合一切健全的战术原则,进攻的策略差不多总是比防御的策略要优越."
说到这儿,他不说了,动手装烟斗.我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我高傲地望着兖兖诸公,他们却交头接耳,流露出不满和不屑的神色.
"不过,诸位先生!"将军又接着说下去,深深叹了一口气,同时吐出一口浓烟,"我不敢贸然担当如此重大的责任,因为我受仁圣之君女皇陛下之命,对此数省有守土之责,此事非同小可.因此,我赞同在座诸位大多数人的意见,现在决定:采用最明智的万全之计谋,即坚守城池以待围攻,依仗炮兵的威力,如若可能,再加短促突击,以期粉碎敌人的进攻."
这一回,轮到官儿们嘲讽地瞅着我了,散会.我不能不为这位可敬的军人的软弱无能而彻底惋惜,他居然放弃自己的见解,屈从毫无经验的外行的意见.
在这次重要会议几天之后,我们便得知普加乔夫说到做到,果真向奥伦堡进逼了.我站在城墙上从高处了望叛匪的队伍.我发觉,他们的人数自从我目击的最后一次进攻以来,已经增加十倍.他们还有了炮队,那是普加乔夫攻陷几座小炮台之后缴获的.我想起了军事会议上的决定,预料到将长期困守在奥伦堡城内,我禁不住伤心得几乎哭了起来.
我不来描述奥伦堡之围,那是史学家的事,家庭纪事中不必过多涉及.我只简单说几句.这次围城,由于地方当局考虑不当,致使居民蒙受极大的苦难,他们忍饥挨饿,经历了各种灾殃.不难猜想,奥伦堡城内的生活是不堪忍受的.大家全都垂头丧气,听天由命;物价飞涨,大家为此唉声叹气;炮弹呼啸,落进院子里,他们视若等闲;甚至连普加乔夫的进攻也不大能引起他们的惶恐了.我着急得要死.时间在飞逝.我收不到白山炮台寄来的信,道路全被切断了,跟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分离使我不堪忍受.她生死不明,一想起来我就心痛如绞.我唯一的消愁解闷之法便是策马出城打游击.多亏普加乔夫送了我一匹好马,我跟它分享我那一点点可怜的食物,每天骑着它冲出城去跟普加乔夫的骑兵互相射击.这类交锋,由于对方吃得饱,喝得足,马匹又精壮,因而叛匪们总是占上风.城内疲惫不堪的骑兵不能打败他们.我方饿着肚子的步兵间或也到城外去,但深厚没膝的积雪妨碍他们有效地抗击敌方分散的骑兵.大炮从城墙高处漫无目标地乱放,而要把大炮拖到城外去又由于马匹瘦弱,总是陷在雪里不得动弹.我们的军事行动就是这个样子.这一切,便是奥伦堡大员赞同的所谓谨慎和明智之策.
有一天,我们竟然有幸打散了敌方一支密集的人马,追逐他们,我骑马赶上了一名落荒的哥萨克.我正要举起土耳其军刀向他砍下去,他却突然摘下帽子,喊道:
"您好哇,彼得.安德列伊奇!上帝保佑您!"
我一看,认出了他就是我们的军曹.我说不出地高兴.
"你好哇,马克西梅奇!"我对他说,"你离开白山炮台好久了吗?"
"不久.彼得.安德列伊奇少爷!昨天刚从那里来.我有一封信交给您."
"信在哪里?"我喊道,心里激动无比.
"在我兜里."马克西梅奇回答,手伸进怀里去摸,"我答应巴拉莎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封信交给您."他当即递给我一张折叠的纸,立刻策马而去.我摊开那张纸,战战兢兢默读如下的文字: 上帝突然无端夺走了我的父母.从今以后,世上便没有了我的亲人和保护人了.我只得请求您,因为我深知您一向希望我好并且您一贯乐于帮助任何人.我祷告上帝,但愿这封信无论如何也要送到您手里.马克西梅奇答应把这封信送给您.巴拉莎从马克西梅奇那儿听说,他多次从远处看见您出城打游击,说您全然不顾死活,说您并不怀念那些为您而流泪祈祷的人.我病了许久.康复以后,那个顶替先父管辖我们要塞的亚历克赛.伊凡诺维奇搬出普加乔夫相威胁,威逼盖拉西姆神父将我交给他.我此刻住在我原来的房子里,行动受监视.亚历克赛.伊凡诺维奇强迫我嫁给他.他说,他救过我的命,因为阿库琳娜.潘菲洛夫娜曾经对强盗佯称我是她的侄女,这个骗局他没有揭穿.不过,我宁死也不愿做亚历克赛.伊凡诺维奇这样的人的妻子.他待我很残忍,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回心转意答应他,那么,他会把我送交强盗营里去,到那时,您就跟莉莎维塔.哈尔洛娃有同样的下场了.我请求亚历克赛.伊凡诺维奇让我考虑考虑.他答应再等三天.三天以后如果还不嫁他,那他就毫不犹豫了.亲爱的彼得.安德列伊奇!您是我唯一的保护人了.请您来拯救我这苦命的孤女吧!请您恳求将军和全体指挥官火速派来救兵,如若可能,您自己也来一趟.
永远忠诚您的苦命的孤女
玛利亚.米龙诺娃启
读完了这封信,我几乎发疯了.我毫不吝惜地鞭策我那匹可怜的马向城里飞驰.一路上我左思右想,设想各种搭救可怜的姑娘的办法,终于还是毫无计策.进了城,我直奔将军家,慌慌张张跑进他的府邸.
将军在他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抽着他那海泡石烟斗.见到我,他站住了.大概,我的脸色使他大为震惊.他关切地探问我匆忙找他的原因.
"大人!"我向他说,"我特来求您,把您当成父亲.看在上帝的情份上,请别拒绝我的请求.这件事关系我一生的幸福."
"什么事,亲爱的?"吃惊的老人问道,"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事呢?说吧!"
"大人!请您命令我带一连士兵和五十名哥萨克去清剿白山炮台."
将军专注地盯着我,大概以为我发疯了,(这猜想差不多没有错.)
"怎么?清剿白山炮台?"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保证成功,"我急切地回答,"只求您放我去."
"不行!年青人!"他说,摇摇头,"这么远的距离,敌人很容易切断交通线,使你们失去跟战略基地之间的联络,彻底打垮你们.交通线一旦切断......"
我见他一心想纵谈用兵之术了,心里急慌,便赶紧打断他的话.
"米龙诺夫上尉的女儿,"我对他说,"给我写来了一封信.她请求救援.希瓦卜林逼她嫁给他."
"真有这事?哦!希瓦卜林是个大大的骗子,有朝一日落进我的掌心,我要当天就审判他,然后绑赴城墙上把他枪毙!不过,暂且还得忍耐一下......"
"忍耐一下!"我禁不住叫了起来,"可他就要娶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哩!......"
"哦!"将军又说,"那倒不坏.先让她暂时做做希瓦卜林的老婆也好:他目前可以保护她.将来等我们把他枪毙了,到那时,上帝保证,再给她找个男人.漂亮的小寡妇不守空闺,我是说,小寡妇找男人要比黄花闺女容易得多."
"我宁愿死掉!"我发疯似的说,"也不愿让她嫁给希瓦卜林!"
"哦,哦!"老头说,"现在我明白了.看起来,你爱上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啊!那又当别论了.我可怜的小伙子!不过,我还是不能给你一连兵和五十名哥萨克.那种远征是不明智的.我不能冒然承担责任."
我垂下头,绝望了.猛然,我脑子里一闪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正如旧时小说家之所言.
■第 十 一 章 叛匪的寨子
狮子本性凶残,但那时吃饱了.
"干吗你钻进我巢穴里来了?"......
它客客气气地问道.
苏马罗可夫
我离开将军,急急忙忙赶回自己的住所.沙威里奇一见面就象往常一样罗罗嗦嗦劝我道:"少爷!你总喜欢跟醉醺醺的强盗算老账.这是老爷干的事吗?万一有个不测,那才划不来哩!要是跟土耳其人或者瑞典人交手,那倒有情可原.可现在你跟这帮人斗,说起来都丢人!"
我打断他的话,问他:"我总共还有多少钱?""有的是,"他不加思索地回答,"那帮骗子翻箱倒柜,可我还是把钱藏起来了."说了这话,他便从袋子里拖出一条长褡裢,里面装满了银币."好了,沙威里奇!"我对他说,"你就给我一半,剩下的归你.我要到白山炮台去."
"彼得.安德列伊奇少爷!"我那好心的管教人嗓门颤抖地说,"你得敬畏上帝呀!现在,条条道路都被强盗堵死了,你怎么能走呢?你不顾死活,但也得可怜可怜你父母呀!你要上哪儿去?去干吗?再等几天吧!援兵一到,抓走了强盗,到那时,东西南北由你去闯."
但我决心已定.
"不必多说了,"我对老头说,"我要去,不能不去.你不要伤心,沙威里奇!上帝慈爱,或许我们还能再见面.你记住,不要老是责怪自己,切莫舍不得花钱,要用的东西尽管买,别嫌贵.这点钱我送给你.假如过了三天我还不回来......"
"你这是干吗,少爷?"沙威里奇打断我的话说."要我放你一个人去,你做梦也甭想!如果你硬要去,你骑马,我走路,也要跟着你,我不能扔下你不管.离开你,让我一个人坐在这石头城里发呆吗?莫非我发疯了?随你咋想,少爷!反正我不离开你."
我知道,跟沙威里奇争执是没有用的,我便要他去打点行装准备上路.过了半小时,我便骑上我那匹好马出发了,沙威里奇骑了一匹骨瘦如柴的拐腿马,那是围城中的一个居民不要钱白送给他的,因为没有粮秣喂养它.我们到了城门口,哨兵放行.我们便出了奥伦堡城.
天黑了.我的路程要经过贝尔达村寨,那是普加乔夫的行辕.一条笔直的大道被积雪覆盖,但辽阔的雪原上到处都是天天奔驰的马匹留下的蹄迹.我放开马快跑.沙威里奇很难追上,落在后面老远,不断地叫:"慢点,少爷!看在上帝的份上,慢点!我这匹该死的老马赶不上你那匹长腿的魔鬼.性急干吗?又不是去喝喜酒,说不定还得挨一刀,走着瞧......彼得.安德列伊奇!少爷!......别害死我了!......天老爷!这孩子不要命了!"
不久,贝尔达寨子里的灯火隐约在望.我们进了峡谷,那是山寨的天然屏障.沙威里奇紧紧跟随,他怨天尤人,絮絮叨叨不闭嘴.我一心想偷偷地绕过寨子,但是,昏暗中眼前突然冒出四条汉子,手持棍棒.那是普加乔夫行辕的前哨.叫我们停住.我不知道口令,心想不声不响溜过去.但他们一下子就围住了我.其中的一个一把抓住我的马笼头.我抽出军刀,一刀砍在他头上,他的皮帽子救了他的命,他摇晃了几下,松开马笼头.另外几个慌忙跑开.我趁此机会,使劲踢马,飞奔开去.
渐深的暗夜本可以使我摆脱一切危险,可我猛然间回头一望,沙威里奇不见了.这倒霉的老头骑着那匹拐腿马不可能逃脱那几个强盗.怎么办?我等了他几分钟,我估计他被抓住了,于是我调转马头回去找他.
我向峡谷驰去,听到远处吵吵嚷嚷,又听到沙威里奇的声音.我疾驰而去,立刻又回到几分钟前阻挡我的那几个农民中间.沙威里奇正在那儿.他们把他拉下马,动手将他捆绑.见到我,他们很高兴,大叫着扑将过来,一下子把我拉下马.其中的一个,看来是个为首的,向我们宣布,要立刻解押我们去见皇上.他继续说道:"看我们的皇上怎么处置:立刻把你们吊死还是等到明天早上."我毫无反抗之意,沙威里奇也学我的样.几个哨兵便押着我们走了,得意洋洋.
穿过峡谷,我们进了寨子.家家都已掌灯,到处是喧嚣和吆喝之声.我见到街上人群拥挤,但昏暗中没有人注意我是奥伦堡的军官.我们被径直解押到一栋坐落在十字路口的农舍里.大门口搁了几只装酒的大木桶和两尊大炮."这儿就是行宫."一个农民说,"我们马上去通报."他进去了.我瞥了沙威里奇一眼,老头儿划着十字,耐心地做他的祷告.我等了老半天.终于,那个农民出来了,对我说:"进去!皇上命令把军官押进去."
我进了农舍,也就是农民所说的行宫.房间里点了两支蜡烛,墙上糊了蜡黄的壁纸.不过,桌椅板凳.吊在绳子上的洗脸盆.挂在钉子上的手巾.屋角的锅架.搁碗盏的宽大的锅台,这一切都是通常农家的摆设.普加乔夫威严地坐在圣像下面,身穿火红长袍,头戴高皮帽,手叉腰.他旁边站着他的几位主要助手,毕恭毕敬的样子.看得出,关于抓来一个奥伦堡军官的通报激起了这些造反者强烈的好奇心,他们定然洋洋自得,准备处置我这个阶下囚了.普加乔夫第一眼就认出了我.装出的威风凛凛的样子一下子收敛起来了."啊哈,是你这位大人!"他说,活跃起来,"怎么啦?上帝干吗把你送到这儿来了?"我回答,因为有点私人的事情要办,打算从这儿经过,而他的人把我拦住了."什么私人事情呢?"他问我.我不知怎样回答.普加乔夫以为我不愿当着众人的面向他解释,转向他的同伴,要他们出去一下.大家都听从他的话,只有两个人没有动弹."你就当着他们的面大胆说吧!"普加乔夫对我说,"什么事我也不瞒过他们."我低着头瞟了他们一眼......冒充的皇帝的两名心腹.一个是老态龙钟.弯腰驼背的老头,蓄一大把白胡子,除了一条斜挎在灰色长袍上面的蓝色绶带以外,没有任何招眼之处.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另一位.那是个彪形大汉,身材魁梧,肩宽体肥,四十五岁上下.一部浓密的大胡子火红,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大鼻头没有鼻孔,额头和脸膛上红斑点点,......这一切赋予他那大麻脸以不可名状的神情.他穿着红衬衫.吉尔吉斯长袍和哥萨克肥大的灯笼裤.我后来得知,第一位是在逃的伍长别洛波罗多夫.第二位就是阿方纳西.索柯洛夫(绰号赫罗普沙),他是个流刑犯,三次从西伯利亚矿山逃跑.虽则我这时忧心忡忡,但我偶然厕身的这个场合还是使我浮想联翩.但是,普加乔夫打断了我的思路,问我道:"说吧!你离开奥伦堡为了什么事?"
一个离奇的念头掠过我的脑子:我觉得,天公作美,第二次将我引至普加乔夫面前,这便使得我有机会把我的计划付诸实施了.我决定见机行事,来不及仔细考虑,我就下定了决心,回答普加乔夫说:
"我要到白山炮台去搭救一个孤女,她正受人欺负."
普加乔夫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我的人有谁胆敢欺凌孤女?"他提高嗓门说,"哪怕他三头六臂,也休想逃脱老子的手心!说,是谁?"
"希瓦卜林."我回答,"他抓了你在神父家里见过的那个生病的姑娘,逼她嫁给他."
"看老子来教训教训这个希瓦卜林."普加乔夫威严地说,"得让他知道,在我手下他竟敢无法无天地欺凌百姓,看他有什么好下场.老子要绞死他."
"我来插一句,"赫罗普沙说,他嗓子沙哑,"你匆匆忙忙任命希瓦卜林当要塞指挥官,现在又匆匆忙忙要绞死他.你任命一个贵族当官,已经得罪了哥萨克.今日一听谗言又要杀,你会吓跑贵族的."
"贵族无须可怜,也不值得同情!"挎蓝绶带的老人说,"杀掉希瓦卜林倒不错,不过,也应该好好审问这位军官先生:他来干什么?如果他不承认你是皇上,那么,他干吗来求你召冤?如果他承认你是皇上,那么,他干吗时至今日还在奥伦堡城里跟你的仇人共坐一条板凳?要不要把他送进刑讯室?要不要在刑讯室立刻把火烧旺?我觉得,这位小少爷是奥伦堡司令官派来的密探."
我感到这老贼的逻辑是颠扑不破的.我竟落进了谁的掌心?想到这儿,我凉透脊背.普加乔夫看出我惊慌了."怎么样,大人?"他对我说,挤眉弄眼."看起来,我的大元帅说的倒是实情.有何见教?"
普加乔夫的开玩笑的口吻恢复了我的勇气.我心平气和地回答说,我如今处在他的权力之下,他可以任意摆布我.
"好!"普加乔夫说,"现在你说说,你们城里的情况如何?"
"谢天谢地!"我回答,"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普加乔夫反问道,"老百姓都要饿死了!"
这个冒充的皇帝说的是实话.但我得忠实于自己的宣誓,便撒谎说,那都是谣言,奥伦堡城内有各种足够的储备.
"你看!"老头抓住话柄进逼一步,"他当面撒谎.逃出来的难民都异口同声说,奥伦堡城里正闹饥荒和瘟疫,那儿在吃死人,有得死人吃还算有运.而这位少爷却硬说:储备充足.如果你要吊死希瓦卜林,那么,也得把这个年轻人吊死在同一个绞架上,免得他们两个争风吃醋."
这该死的老头的几句话,看来使普加乔夫动摇了.幸好,赫罗普沙站出来反对自己的同伴.
"得了,纳乌梅奇!"他对老头说,"你就知道杀人.绞死人.充什么好汉?看起来,你的良智丧尽了.你自己快进棺材了,却偏偏要害死别人.你良心上的血债还嫌少吗?"
"你真会讨好卖乖呀!"别洛波罗多夫反唇相讥,"你这副慈善心肠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不错,我也有罪,"赫罗普沙回答,"这只手(说到这里他捏紧铁骨铮铮的老拳,卷起袖子,露出毛茸茸的粗壮膀子),这只手杀过人,流了不少基督徒的血.可我杀的是仇人,不是客人.老子杀人,是在大道上,密林中,不是在屋子里,火炉边.老子杀人,使的是板斧和铁锤,从来不象长舌妇那样进谗言搞暗害."
老头子坐不住了,转过身,口吐几个轻视的字眼:"破鼻子囚犯!......"
"你嘀咕什么?老不死的家伙!"赫罗普沙狂吼起来,"看老子也来撕破你的鼻子!等着!时候一到,上帝慈悲,也得让你尝尝烧红的铁钳的滋味......眼下你得小心,别惹得老子动手来揪掉你的胡子!"
"我的两位虎将!"普加乔夫庄严地发话了,"别吵了!要是奥伦堡那群恶狗在同一个绞架下面踢腿断气,那倒不错.不过,要是咱们的公狗互相咬起来,那就糟了.好了!你们讲和吧!"
赫罗普沙和别洛波罗多夫不吭声,互相怒目而视.我看到要赶快岔开话题了,否则,其结果对我会很不利.因此,我满脸堆笑,转脸对普加乔夫说:"啊!我差点忘记向你道谢了,幸亏你送的那匹马和那件皮大衣,不然我就到不了城里,半路上早就冻死了."
我的计谋果然奏效.普加乔夫快活起来."以怨报怨,以德报德嘛!"他说,挤眉弄眼,"现在告诉我,希瓦卜林欺侮的那个姑娘,跟你有啥关系?莫不是你这后生有了恋情,是不是?嘿嘿!"
"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回答,看到气氛变好,没有必要再隐瞒了.
"你的未婚妻!"普加乔夫大声说,"干吗不早说?好!我们来为你办喜事,痛痛快快喝顿喜酒!"说完,他转过脸对别洛波罗多夫说:"听着,大元帅!我与这位大人是老朋友了.让我们坐下来吃顿晚饭,早晨比晚上头脑清醒.明日再看看,他的事该咋办."
我本想谢绝他的好意,可有什么办法呢?两名年轻的姑娘,房东的女儿动手给桌子铺上台布,端上面包.鱼汤.几壶葡萄酒和啤酒,就这样,我便第二次跟普加乔夫以及他可怕的同伴们共进晚餐了.
我不得已而目睹着这一席酒宴一直延持到深夜.终于,同席的人都醉了.普加乔夫颓然坐在圈椅里,开始打瞌睡了.他的同伴们一个个站起身,示意我离开他.我跟随他们一同走出去.遵照赫罗普沙的命令,卫兵把我带到审讯室的小房子里.我发现沙威里奇也在那儿,卫兵把我们两人反锁在里头.我的管教人因目睹发生的一切而惊魂未定,因而没有问我一句话.他躺在黑暗里,不断唉声叹气,终于打鼾了.而我则思绪万千,通宵不曾合眼.
早晨,普加乔夫派人来叫我.我去见他.他的大门口停了一辆三匹马拉的暖篷雪橇.街上聚集了一堆人.我在门厅里碰见普加乔夫.他一身旅行装束,穿了皮大衣,戴顶吉尔吉斯高皮帽.昨夜那几个同伴围绕着他,毕恭毕敬,跟昨夜我见到的神色判然两样.普加乔夫愉快地跟我打招呼并且邀我和他一道坐进雪橇.
我们坐了进去."去白山炮台!"普加乔夫对那个站在一旁准备赶车的宽肩膀的鞑靼人说.我的心嘣嘣直跳.马跑起来,铃儿丁当响,雪橇在飞驰......
"等一下!等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我一看,沙威里奇正迎面跑来.普加乔夫叫车夫停下."彼得.安德烈伊奇少爷!"我的管教人叫道,"别扔下我!别把我这老头子丢弃在这帮骗......""呵!老家伙!"普加乔夫对他说,"又遇到了你.好,坐上车台去吧!"
"谢谢,皇上!谢谢,亲爱的父王!"沙威里奇说,爬上车台,"上帝保佑你长命百岁,因为你连我这个老头子也不嫌弃.我要一辈子为你祈祷上帝.我再也不提那件兔皮袄子了."
他又提兔皮袄子,很可能惹得普加乔夫最终会大发雷霆.幸好,这位冒充的皇帝没有听见,或者故意不打理这不识时务的暗示.马儿飞奔,街上,百姓肃立两旁,脱帽致敬.普加乔夫向两边点头致意.过了一会儿,我们便出了寨子,顺着光滑的大道疾驰而去.
不难想象我当时有什么样的感受.再过几小时,我就要跟那个我原以为永远失去了的姑娘见面了.我想象我们重逢的那一刻的情景......我也想着我身边的这个人,我的命运就掌握在他手里,由于机缘古怪的巧合我与他神秘地联结在一起.我想起他动辄杀人和嗜血成性的行为,而现在他居然挺身而出去搭救我心爱的姑娘.普加乔夫还不知道,她就是米龙诺夫上尉的女儿.怀恨在心的希瓦卜林肯定会向他揭发.普加乔夫也可能通过其他途径了解真情......到那时,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又将怎么样呢?我浑身一阵寒噤,连头发也竖起来了......
普加乔夫打断我的思路,猝然问道:
"你在想什么,大人?"
"怎么能不想呢?"我回答,"我是个军官和贵族,昨日还跟你打仗,可今日却跟你同坐一辆雪橇,而我一生的幸福全都仰靠你了."
"怎么?"普加乔夫问,"你害怕了?"
我回答,我既然承蒙他赦免过一次,今后我不但希望他宽谅,甚至还指望他援助.
"你对了,上帝有灵,你这一招做对了!"冒充的皇帝说,"你看,我的孩子们都斜着眼睛瞧你.那老头子今日还坚持说你是奸贼,说是应该拷问你,吊死你,但我不答应."他压低嗓门说,以防沙威里奇和那个鞑靼人听见:"我记得你那一杯酒和那件兔皮袄子.你看,我可并非你们那边的人所说的那样是个杀人成性的人."
我记起了攻占白山炮台的情景,但觉得不必跟他争辨,因而没有回答一个字.
"奥伦堡城里怎样议论我?"普加乔夫沉默一会儿以后问我.
"对!他们说,你这个人不大好对付,没得说的,你已经扬名天下了."
这位冒充的皇帝脸上显出洋洋自得之色.
"对!"他快活地说,"我所向披靡.你们奥伦堡城内的人可知道尤吉耶沃战役吗?打死你们三十个将军,俘虏四支军队.你想想,普鲁士国王能够跟我较量吗?"
这强盗自吹自擂,我听了不禁好笑.
"你自己这样想吗?"我对他说,"你能够打败腓特烈大帝吗?"
"打败费多尔.费多洛维奇吗?不在话下!我打败了你们的那批将军,而他又是他们手下败将.直到如今,我总是旗开得胜.走着瞧,还有好戏看,我要进攻莫斯科."
"你想攻占莫斯科?"
冒充的皇帝想了想,随后轻轻说:
"天晓得!我的路子很窄,自由很少.我的人都自作聪明,他们都是贼.我必须百倍提高警惕:只要打了一次败仗,他们就会献出我的脑袋赎回自己一条狗命."
"说到了点子上!"我对普加乔夫说,"趁为时不晚,你是不是最好抛开他们,去请求女皇宽恕呢?"
普加乔夫苦笑了.
"不!"他回答,"忏悔已经晚了,不会饶了我.有始有终,一干到底.怎么知道呢?也许能成事.格里希卡.奥特列比耶夫不是在莫斯科也做过皇帝吗?"
"他下场如何,你可知道?他被扔出窗户,剁成烂泥,烧成灰,装进炮筒,一炮轰了出去!"
"你听着!"普加乔夫怀着粗犷的豪情,感慨万端地说,"我来说个故事给你听听,那是我小时候一个卡尔美克老太婆告诉我的.有一天,老鹰问乌鸦:'你说说看,乌鸦!为什么你能活三百岁,而我总共只能活三十三岁呢?,......乌鸦回答说:'亲爱的!因为你喝鲜血,而我却吃尸体.,老鹰想了想:'让我也来吃吃死尸看.,好,老鹰和乌鸦飞走了.他们看见一匹死马,就飞下来落在死马身上.乌鸦张开嘴就吃,赞不绝口.老鹰啄了一口,再啄一口,拍拍翅膀,对乌鸦说:'不行!乌鸦老兄!与其吃死尸活三百年,还不如喝足一次血,然后听凭上帝去安排吧!,这个卡尔美克故事怎么样?"
"意味深长."我回答说,"不过,在我看来,烧杀抢夺就好比吃死尸."
普加乔夫愕然瞟了我一眼,什么也没回答.我们两人都不吭声了,各想各的心事.鞑靼人唱起了忧郁的歌,音调凄恻悠长;沙威里奇坐在车台上晃晃悠悠,在打瞌睡.雪橇在隆冬光滑的大道上飞驰......突然,我见到雅伊克高峻的河岸上的小村庄,围着栅栏,有座小钟楼......再过一刻钟,我们就进了白山炮台.
■第 十 二 章 孤 女
好比园中小小的苹果树,
砍掉了树顶,扳掉了枝桠,
我们的公爵小姐呀!
她没有爹,也没有娘,
谁也不会将她来装扮,
谁也不会祝福她.
结婚歌
雪橇驶近司令住宅前的台阶.百姓听到普加乔夫的铃铛声便成群结队跟在我们后面跑.希瓦卜林走下台阶迎接冒充的皇帝.他一身哥萨克的打扮,留着大胡子.这变节分子搀扶普加乔夫下了雪橇,卑躬屈膝地表白他的忠心和喜悦之情.看到我,他慌了.但他立刻定了定神,向我伸出手来,说道:"你也是我们的人了?早该如此!"我转过身不去看他,什么也没回答.
我们走进那早已熟悉的房间,见到墙上依旧挂着那张已故司令的军官证书,勾起一桩桩往事悲伤的回忆,我心里极为难过.普加乔夫在一张沙发上坐下,而那张沙发正好是伊凡.库兹米奇往常坐着打盹的地方,那时他的老伴唠唠叨叨数说着给他催眠.希瓦卜林亲手给普加乔夫端来了烧酒.普加乔夫喝了一杯,指着我对他说:"你也请请这位大人吧!"希瓦卜林把托盘端给我.但我第二回把头一歪,不予理睬.他慌了手脚.他平时擅长察言观色,这时他准定看出了,普加乔夫对他不满.他提心吊胆地站在普加乔夫面前,心怀叵测地瞅着我.普加乔夫问起要塞的情况,又问问敌军的动静,然后突然问道:
"告诉我,老弟!你关押了一个什么样的姑娘?让我看看她."
希瓦卜林脸色顿时惨白得象个死人.
"皇上!"他嗓门发抖地说,"陛下!她没有被关押......她生病了......她躺在她闺房里."
"带我去看看."冒充的皇帝说,站起来.无法推辞了,希瓦卜林只得带领普加乔夫去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闺房.我跟在后头.
希瓦卜林在楼梯上站住了.
"皇上!"他说,"您有权随便命令我,但是,请别让不相干的人走进我妻的卧室."
我气得全身发抖.
"那么,你结婚了!"我对希瓦卜林说,恨不得立地宰了他.
"别发火!"普加乔夫对我说,"这事我要管.而你,"他转向希瓦卜林说:"别自作多情,别装模作样.是你老婆也好,不是你老婆也好,反正老子爱带谁上她那儿,就带谁.大人!跟我来吧!"
走到闺房门口,希瓦卜林又站住,声音若有若无地说:
"皇上!臣得事先奏明陛下,她在发高烧,昏迷不醒说胡话已经三天了."
"开门!"普加乔夫说.
希瓦卜林伸手摸衣兜,说是没有带钥匙.普加乔夫抬腿一踢,铁锁哐啷一声跳到一旁,门打开.我们走进去.
看一眼我便愣住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就坐在地板上,穿一身破破烂烂的农家女连衫裙,一脸苍白,浑身消瘦,披头散发.她面前搁着一瓦罐水,罐口上放一块面包.她一看见我便周身颤抖,叫了起来.我当时怎样处理,已经记不得了.
普加乔夫盯着希瓦卜林,露出刻毒的奸笑,说道:
"你这病院倒挺不错嘛!"然后,他走到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跟前,对她说:"告诉我,亲爱的!你丈夫为什么要惩罚你?你在他面前有何过错?"
"我丈夫?"她反问,"他不是我丈夫.我永远不会做他的妻子!假如没有人来救我,我宁愿去死!我一定会死."
普加乔夫对希瓦卜林狠狠瞪了一眼.
"你胆敢骗我!"他说,"你这无赖!你知道不知道,应当怎样处置你?"
希瓦卜林叭的一声跪下......这时,我心头轻蔑至极,盖过了仇恨和愤怒的感情.我极其厌烦地瞅着这个贵族匍匐在哥萨克逃犯的脚下.普加乔夫心软了.
"我饶了你这一回,"他对希瓦卜林说,"可你得小心,下次再犯,连这一回一起算账."